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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纹镜将疼痛模拟得十分真实,这一点,唐梨已经在过去的循环中领教过太多次了。

哪怕现实中的身体并没有受伤,她却能够无比“真实”地体会到疼痛。

小疯子那一枪其实瞄得很准,差点就击中了心脏的位置,唐梨整个肩膀都是麻木的,就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但身体上的疼痛是一回事,物理伤害咬咬牙就能忍住,老婆难过那可是魔法伤害,直接把她防都给破了。

面对着小助手的指责,唐梨很是沧桑:“你别说了,看迟思这么难过,我也想哭啊。”

奚边岄:“…………”

楚迟思站在寥寥的冷风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唐梨,紧接着快步向前走,在小疯子的面前停下来。

两人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衣黑裤,单肩挎着黑色背包,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已,昏暗间身影重叠,恍然成了一个人。

楚迟思神色漠然,她看着眼角泛红,狠狠瞪着自己的小疯子,只轻叹一句:“别哭了。”

她在对自己说,别哭了。

眼泪没有用处,伤心没有用。你哭得再难过,再惶恐,都已经挽回不了将倾的大厦,都无法阻止“极限”的逼近。

至少,不要在她面前哭。

不要让唐梨难过了。

两人之间本就靠得很近,相隔的距离连半米都不到,在有些暗沉的路灯下,很难看清楚表情与动向。

小疯子抬眼望向她,那眼角仍旧是红的,倏地扬起,挑着一个娇娇俏俏的笑:“是么?”

话音刚落——

小疯子骤然暴起,她眼底一片血丝,猛地掐住楚迟思脖颈,将对方推倒在地。

楚迟思“嘭”得撞上地面,剧痛窜上脊骨,呼吸被抑在掌心,唇边溢出一丝闷哼:“唔!”

小疯子披散着发,像坟墓间爬出的亡者,肋骨间攀满了漆黑的藤,秃鹫停在肩头,啄食着她的血肉。

“还给我,全都还给我!”

她死死地勒着楚迟思的脖颈,五指绷紧,连筋脉都清晰可见:“把那些记忆全都还给我!”

小疯子嘶吼着,吼得自己每根骨头都在颤抖,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声音,脑海里全是模糊的记忆。

“她先找到的是你,发生危险她帮着你,半夜离开为了找你,哪怕到现在,她还是也只会看着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拥有她?凭什么你可以有那么多美好的记忆?!——而我什么都没有!”

那字句是零落的,颤抖的,从喉腔中一个接着一个砸落,碎在昏黑的夜晚中。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她了!”

小疯子眼底血红,手下愈发用力:“到现在,你连她也要带走?!”

楚迟思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断断续续地咳着,被掐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唐梨快疯了,满眼都是楚迟思,她不顾自己的伤势,想要上前阻拦:“迟思!”

她踉跄了一步,却被未曾想到的人给拦住了去路,不由得皱了皱眉心:“小奚,让开。”

奚边岄抖抖索索地挡在唐梨面前,她咽了咽喉咙,小声开口:“少…少将……”

唐梨吼道:“给我让开!!”

“——少将!”

奚边岄一向胆小怯懦,被唐梨吼地缩成一团,怕得要命,却还是战战兢兢地不肯让开去路。

“少…少将,我们的定位还差三分之一,”奚边岄声音都在颤,“必须要销毁第二台镜范,不然我们没有任何机会。”

唐梨声音哑了:“可是……”

她的气势太过强势,Alpha信息素凛冽而暴戾,奚边岄被完全地压制住,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压着恐惧,慢慢解释:“少将,您不是计划好了吗?”

“这次循环必须要结束,”她小声说着,“过载强制重启会造成很多损伤,最好的办法其实——”

“最好的办法,”

“就是让迟思结束。”

唐梨接过了话,她捂着肩膀的伤口,又向前踉跄走了一步,然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身子倒塌,她颓唐地跪在地上。

从来都是强大、沉稳,又满身傲气的一个人,被割断筋脉,踩碎骨骼,就这样跪在奚边岄的面前。

“我知道,我都知道。”

唐梨闭上眼睛,额间抵着粗粝的地面,喃喃自语着:“可是,你让我怎么办?”

“就让我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迟思痛苦,看着她挣扎,看血色一点点从脸上消褪,呼吸干涸,心跳停止,再次离开自己。

奚边岄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不知道说什么:“少将……”

唐梨仰起头,大半个肩膀已经被血迹染透了,褐金长发掩着苍白面颊,浅色眼睛里空无一物。

血气涌上喉咙,模糊了原本清亮的声音,她闭了闭眼睛,说:“小奚,你杀了我吧。”

奚边岄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少将,您别这样。”

唐梨说:“我没有开玩笑。”-

当迟思一遍又一遍经历那些循环的时候,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她是否也一遍又一遍地渴求着死亡?

死亡是安宁的,寂静的。

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脱离了时间的束缚,像雨滴一样下坠,静悄悄地渗入土壤之中。

你会变成飘落的雪花,变成光线中的灰尘、被吹散的蒲公英、提着灯的萤火虫、亦或是毛衣上一个小小的线团-

无比宁静,无比心安-

直到可怖的爆。炸声响起,撕裂了平静的夜空,震得鼓膜嗡嗡作响,在胸膛之中不住回荡:

“轰隆——!!”-

楚迟思被掐着脖颈,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摸到手中藏着的引。爆。器,颤抖着,用力按下了开关。

火焰腾地便吞噬了整座Mirare-In大楼,浓烟滚滚上涌,无数碎片从半空中落下,骤密地砸在地面上。

小疯子却像是没看到一样。

她架在楚迟思身上,用力勒着对方的脖颈,五指持续地收紧着,掐出数道血色的红痕来。

火光充盈了整个天空,那炽热的、明艳的色泽,就这样涂抹在她视网膜之中,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楚迟思倒在地上,长睫半阖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喉骨震动着,传递到小疯子的手心中:

“对不起,我骗了你。”

她呼吸微弱,声音叹息一般,轻而缓地散在漫天的烟尘与灰烬中-

唐梨,你老说我不会撒谎,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特别容易被骗。可是你看,我这不是成功了一回吗?

虽然欺骗的人是我自己,听起来有点不公平——但我都没有其他的机会了,就让我作弊一回吧。

你一定会同意的。

唐梨-

“在9号区域的时候,我骗了你。”

“记忆只能在纹镜中被暂时分割,离开镜范后便会立刻融合。”

楚迟思轻声说着,够到腰间藏着的东西,扣带解开,金属紧贴手心,蔓开一阵刺骨的凉意。

“我没有办法忘记这三万次循环的记忆,也没有办法将它们剥离,我们终究还是一体的,无法分离。”

金属抵上小疯子的额心。

楚迟思看着她,如同面对着一面光滑的镜子,面对着自己倒映而出的模样。

“我已经彻底疯了,我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那个楚迟思,那个唐梨爱着的,她想要带回家的人。”

她不会喜欢你。

她不会喜欢你。

她不会喜欢你。

她不会爱你。

那声音平静而温柔,寥寥几声里藏了无边的温存,就像是那个人口中的童话故事,总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没有任何迟疑地,楚迟思扣动了扳机,“噗嗤”一声细弱的轻响,小疯子的动作停住,她向前栽了下来。

小疯子无声无息地倒在她怀里,黑发簌簌散开来,楚迟思稍微直起些身子,将她轻轻抱在了怀里。

“所以,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们逃不出去。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将最漂亮,最美好的楚迟思留给她,永远留在她的回忆里。”

楚迟思喃喃自语着,将金属抬起,对准自己的额心,呼吸颤抖着,连带着手指也在颤抖-

这是我第三次独自面对死亡。

我还是很怕疼,哪怕这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也觉得很可怕,很恐怖-

唐梨,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她闭上眼睛,将一切画上句号-

【第四条法则】:镜范之中,存在着一个被自净/维护系统(9号区域)严密保护着的“极限”。

飞溅的砂石,燃烧的火光,互相撞击的碎片,崩塌陷落的楼层,都造成了大量的物理运算,直将整个系统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没有了自净系统的维护,所有的粒子都被纳入考量。镜范竭尽全力地运转着,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运算之下——

倏地便重归于寂静-

【检测到“主控人”已死亡】

【重新启动镜范中,请稍等】-

注意事项:

1:相信她

2-3:【读取错误】-

【更换调用路径,读取数据中……】

【数据读取成功,请您注意查看更新】-

注意事项:

1:相信她

2:保护她

3:【读取错误】

4:不要相信其他人

5:要牢记,你一直爱着她-

房间之中已经安静很久了,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还有机器嗡嗡运转的声音,平静却又让人感到烦躁。

派派好几天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精神紧盯屏幕,短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撇在眉眼上。

桌上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迟思姐的咖啡杯,纯白色的瓷马克杯,只有边角被人用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唐梨把杯子洗得干干净净,一直都没有用过,也不肯把杯子收起来,落了灰尘就再洗一遍。

她有时会看着杯子发呆,喃喃一句:“我要是偷用你的东西,你会回来说我吗?”

可是能够回应她的人并不在这里,唐梨无论是砸了杯子还是扔了杯子,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不行,信号还是不足,”派派嘟哝着,用指腹压着额心,“明明可以搭建远程连接,怎么就无法定位呢?”

薄薄的亮光映在脸上,派派紧盯着屏幕,每当数字跳动一下,她的心也跟着跳动一下。

忽然之间,有些模糊杂乱的信号变得规整起来,有条不紊地读取入电脑中,逐渐拼凑解析着坐标。

派派又惊又喜,大喊出声:“信号!!镜范的信号忽然强了好多!”

就像是回应她似的,一阵细弱的咳嗽声随之响起,从不远处传来:“咳,咳咳……”

奚边岄醒来了,她慢慢摘下仪器,有些艰难地呼吸着,一点点坐起身子。

派派喊道:“边岄姐,你醒了!”

她小步跑过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毛巾与清水递给奚边岄,兴奋地嚷嚷着刚刚传来的好消息:

“快看屏幕,刚刚忽然收到了大量镜范释放出的信号,应该很快就能定位了!”

奚边岄脸色苍白,却还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她从派派手中接过了毛巾,稍微擦了擦覆满薄汗的额心,想走过去看看屏幕,可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唔!”奚边岄踉跄着向前栽下,她撞在不远处的桌沿,一阵头晕眼花,勉强支撑着身体才不至于滑落。

派派吓坏了,连忙过来扶她:“边岄姐你小心点,远程连接镜范对身体伤害很大。”

以前和迟思姐测试镜范功能,收录志愿者数据时还没有实感,如今自己真正体会一次,奚边岄才感受到所谓“伤害”的真正威力。

她心脏跳得极快,所有血液都像是在往脑子里涌,胸膛闷痛不已,浑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

奚边岄缓了一会,终于能勉强站稳,她扶着桌沿,忽地想起了什么:“少将呢?”

派派这才回过神来:“对啊,少将和你一起进去的,应该也醒了才对。”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哐当”轻响,有人摘下仪器,随意地摔在了旁边。

唐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只不过一直没有出声,她用手背挡住眼睛,胸膛不止地起伏着。

血气囤积在喉腔中,又腥又甜,被她生生咽了下去,然后轻咳了好几声。

“派派,去继续盯着镜范。”

唐梨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在砂纸上反复磨砺着,“我要再连接一次。”

派派一愣,刚想问为什么,便被奚边岄捂住了嘴巴,往屏幕那边推了过去,小声说:“你先看,我慢慢解释。”-

屏幕盈盈亮着,可是上面所显示出来的事情,却让她皱紧了眉头-

“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意识体都脱离镜范了,唯独楚迟思还被绑在里面?”

倪希桐咳了几声,盯紧屏幕:“第二台镜范的状况很不好,虽然还在运转着,但是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基地中忙成一片,吵吵嚷嚷的,因为银之前所下达的命令,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撤离雪山。

用飞机撤离的风险太大了,哪怕她们目前正位于中立国里面,都很有可能在起飞时便被北盟检测到。

思虑再三,并且与南盟高层请示过后,银决定采取比较稳妥的运输车方式,哪怕慢一点,胜在隐蔽性与机动性高。

“我们没有时间了,”银冰冷地命令着,“抛弃镜范,带上楚迟思,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倪希桐“噗嗤”笑了,她转过身子来,看着银摇了摇头:“长官,您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说为什么之前尝试了那么多次,可只要‘核心’不是楚迟思,镜范就跟死机了似的,完全无法启动。”

倪希桐眯了眯眼睛,笑意愈浓:“原来如此——她把自己和镜范绑定了,还真是破釜沉舟啊。”

银皱了皱眉:“解释。”

倪希桐撇了撇嘴:“这都要解释……好吧,简而言之,楚迟思和镜范是一体的。”

“镜范只能通过她的意识启动,而作为代价,只要镜范被销毁,楚迟思也会跟着死亡。”

她补充说:“我们当然可以带走楚迟思,但很有可能到最后,只是带走了一具没有意识的植物人。”

银将眉心皱得越深,身后的基地人员们忙着收拾东西,将各种各样的资料,仪器都装入运输车之中。

楚迟思就在不远处,她低垂着头,墨发柔软地散下来,苍白而又安静,像是一块剔透的古玉。

她确实…和楚怜长得很像。

只不过,比起楚怜年轻时那嚣张肆意,高高在上的样子,楚迟思似乎总是安静的,乖巧的,沉默又寡言。

银不顾一切地在她身上寻找着楚博士的影子,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哪怕是她是楚博士的亲生女儿,两人除了容貌外,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直到大楼顶层,在燃烧着焰火之中,小疯子向她蹲下来,抿唇轻笑的时候——两人的身影才蓦然重合。

银沉默片刻,问道:“如果我们带走那两台仪器的残骸,你能够复刻出镜范吗?”

倪希桐愣了愣,旋即失笑:

“唉,虽然我很想说可以——但是不好意思,我可不是楚迟思那种天才,你就是给我几百年我也做不到。”

她摊摊手,无所谓地叹口气:“我已经拦不成镜范的自毁程序了,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楚迟思就会死。”

就在倪希桐的身后,屏幕上的数字跳跃着,代码一行行地飞速滚动,自毁进度条逐渐填满,逼近极限-

“云雾森林”:【关闭】

“模糊镜面”:【关闭】

“十字路口”:【关闭】

#8号区域特殊保护机制

“锁定保护”:【关闭】

“授权保护”:【关闭】

“香蕉皮”:【损毁】-

派派看着屏幕,人都快傻了:“边岄姐快来看,保护机制几乎全部都被关闭了!”

“云雾森林是保护机密文件的,而模糊镜面是保护使用者隐私的,8号的两个机制是用来保护9号自净系统的。”

派派一条条浏览下来,忽然看到了有个陌生的东西:“咦,十字路口是什么?”

奚边岄说:“是那个迟思姐还在研究的项目,可以将记忆分割成不同的意识体,分别投放入纹镜中。”

“十字路口”(the_crossroads)的关闭,也就意味着在当前纹镜中,只有一个楚迟思的意识体存在。

有着完整现实记忆,与完整三万多次循环记忆的楚迟思。

派派说:“可是镜范已经濒临崩溃,自毁程序正在不断删除数据,现在连接风险太大了!”

唐梨声音沙哑:“迟思还被绑在里面,我要想方法带她出来。”

派派一边重新设立着连接,一边有点犹豫:“啊?那这次还是您去吗?您撑得住吗?”

唐梨说:“撑得住。”

她想要站起身,却在两人的注视下晃了晃,然后整个人狠狠地摔到地上,砸出“咚”一声闷响。

“咳咳,咳咳咳——!”

唐梨“扑通”跪倒在地,五指间全是咳出的血泽,她面色极为惨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两个小助手都吓了一大跳,派派连忙去倒水,而奚边岄慌忙过来扶她:“少将!你还好吗?”

“咳,咳咳。”唐梨咳得说不出话,往日里平静的Alpha信息素再也压制不住,汹涌地向外蔓延着。

那信息素磅礴而凌冽,如同深夜涌起的潮水,阴沉沉地奔涌着,霎时便充盈了整个小小的房间,顺着缝隙向外流淌。

连奚边岄这种Beta都受到了一点影响,她被压制得胸闷气短,有些喘不上气来:“少-少将。”

唐梨断断续续咳了好久,血液浸透了毛巾,顺着指节滴滴答答往下淌,淌得满地都是殷红颜色。

她灌下一口水,终于缓过来不少,Alpha信息素也慢慢回拢,被重新压制在腺体之中。

然而,还是为时已晚。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嘭”一声巨响,唐弈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逆着走廊中的光线,看不清楚神情。

唐弈棋也是Alpha,她应该是感受到刚才唐梨释放出的信息素,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才匆匆赶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唐梨与满地的血痕上,蹙紧了独眼:“不能再继续了。”

唐弈棋一步迈进来,挡在派派面前:“远程连接对身体伤害过大,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耗损下去。”

唐梨仰起头来,她面上毫无血色,那双浅色眼睛空洞得吓人:“耗损?”

“我同意你寻找楚迟思的前提,是你不能够伤害到自己,现在已经太过头了!”

唐弈棋声音骤冷:“北盟已经失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我们绝对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人!”

“…失…失去啊……”

唐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勾着唇,扑哧笑出了声:“是吗,你害怕失去我?”

她跪在地上,金发簌簌散落肩膀,面色苍白得厉害,那双浅色眼睛却依旧明亮,锋芒毕露。

金属从腰际拔出,“咔嗒”一声轻响,保险装置开启,然后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额角。

唐弈棋愣住了:“唐梨!!”

唐梨眉梢轻抬,向对方从容地笑了笑:“上将,你没有选择。”

“只要我立刻开-枪,你会直接失去两个,不管是科院还是武装全乱作一团,你就慢慢收拾烂摊子吧。”

唐梨慢条斯理地说着:

“或者,你可以选择别干预我的事情——至少这样你还可以赌,赌我和迟思能够安然无恙。”

【要么一下子失去两个人;要么抱着渺茫希望,赌两个人都能够活着回来。】

正如唐梨所说,她没有选择。

金属压在太阳穴上,而指尖扣着扳机,随时都有扣动的可能,她在警告着唐弈棋,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这样一步步地,将唐弈棋逼到悬崖上,斩断了所有选择的分支,只留给她唯一的退路。

唐弈棋早就知道,面前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将生命作为赌注与筹码,牢牢地掐死了自己的软肋。

两人僵持了片刻。

最终,唐弈棋叹口气,让出了道路:“好吧,你赢了。”

你还要再连接一次对吗?”

唐弈棋言简意赅:“我会留在这里,帮你稳定住信息素以及身体的情况。”

对面可是北盟的上将,另一位高等级的Alpha,这样送上门来的棋子,不利用一下可就太可惜了。

唐梨答应了:“好。”

现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派派很快便重新搭建好了连接,随着眩晕感袭来,唐梨很快坠入黑暗中……

这次耳畔的嗡鸣声持续了很久,比上次循环还要久上整整一倍,才慢慢地消退了些许。

唐梨头疼得厉害,稍微恍惚了一会,才慢慢地能够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她的重置点仍旧是唐家的书房,只不过整个房间变得凌乱而怪异,给人一种空间交叠的感觉。

阳光透过窗沿,洒落在红木地板上,周围摆着好几个檀木书架,里面陈列着许多书籍——本应该是这样的景色。

无论是窗户的玻璃,地上的木板,还是架子上的书籍,都有着一些零碎的【无法读取】部分。

由于这一部分的数据从后台消失,无法被读取,所以,镜范便自动调用了另一种容易读取的资源来填补。

于是,就形成了这副景象。

书架中间突兀地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而在那缺口之中,怒放着无数漂亮、柔软的绣球花。

窗沿分为四个格子,而其中的一格玻璃消失了,绣球花攀过窗沿,绽开一朵接着一朵细小的花瓣。

地面有一块木板消失了,绣球花从“土壤”中生长而出,填满那一块长方形的空隙。

视线所及之处,只要是缺失的部分,全部都被替换成了“绣球花”,小小的花朵簇拥着,在风中沙沙作响。

虚幻缥缈,却又无比浪漫。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绣球花?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楚迟思曾经说过——“绣球花”是她的锚点。

唐梨有些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用手去触碰那些花朵。

小巧玲珑的花瓣贴合着手心,触感柔软得像是云朵,在手中轻晃着,顽皮地挠了挠她的痒痒。

更离谱的是,四周都怪异成这副模样了,系统界面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甚至弹了一个提示音出来:

“叮咚,【意识体信息】中的【喜爱】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唐梨正揉着花瓣,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得震了震,颇有些不可思议:“啊?解锁了什么?”

程序还挺智能,估计检测到了什么关键词,勤勤恳恳地用机械音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唐梨犹豫片刻,说:“查看。”

意识体信息:

姓名:楚迟思

身份:主控人(Master trol)

分化:Omega

喜爱:

1:【待解锁】

2:很大只的毛绒玩偶

3:咖啡味的零食和甜点

4:唐梨往家里塞的各种东西【新】

讨厌:

1:黑漆漆的地方

2:被喜欢的人抛弃

3:疼痛,流血的伤口

唐梨有点惊奇,她没想到楚迟思一直锁着的第四项【喜爱】,居然会是自己往家塞的东西?

要知道,每次唐梨买除了可爱之外一无是处的东西回家,楚迟思的反应都很平淡,甚至有点不满。

她通常都是一副冰块脸,任由唐梨把房间摆得乱七八糟,从来都不干涉自己,只偶尔嘟哝几句浪费钱。

果然,老婆只是口是心非!

唐梨立刻振奋起来,想着等带迟思回家以后,自己就把早已盯上的那一套小花家具全买回家,堆在餐厅那里。

她又翻了翻系统页面,发现地图也缺失了几块,1号、6号、8号和9号都变成了乱码,只剩下23457区块还亮着。

她思考了一会行动路线,然后便快步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往下,猛然推开了唐家的大门。

镜范濒临崩溃——

纹镜世界全都乱套了。

就和刚才的窗沿、书架一样,周围的建筑与树木都有不少缺失的地方。这些【空洞】则无一例外,全都被绣球花所替代。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诡异地出现了无数绣球花丛,就连树冠上的某一处的层叠枝叶,也绽开着绣球花朵。

唐家大宅被砍出了一道三角形的豁口,那里生满绣球花枝,大团大团地簇拥着楼层,宛如连绵的软云。

真的很古怪,但也很漂亮。

头顶也是一样的,湛蓝天际碎裂开来,突兀地缺失了许多菱形碎片,有些庞大无比,有些细小零碎,缺口处黑漆漆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在这样混乱的世界里,NPC也全都消失了,没有任何能够交互的地方,四周像是一潭死水,安静得可怕。

唐梨费了点时间才弄开车库的门,谢天谢地,汽车并没有缺失什么部位,可以正常地启动,汽油也是满的。

排除掉乱码的1689号与自己所在的4号区域,剩下的2357号区域,楚迟思会在哪一个呢?

镜范正在逐渐地崩塌,剩余的时间并不多了,想要找到楚迟思并将她带走,唐梨只有一次机会。

2号是别墅,3号是海边,5号是市中心,7号是研究院遗址,楚迟思应该就在其中的某个区域里面。

唐梨只思考了一分钟,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向7号区域冲了过去。

那是最开始的地方,是楚迟思出生长大的地方,也同时是她们两人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是起点,也是终点。

4号与7号紧挨着,两个区域之间距离很短,唐梨只需要走一条直边,也就是大概1个纹镜时间段就能赶到。

不得不说,唐梨真的太了解老婆了,因为她刚刚赶到遗址,便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个本应“死去”的人。

在零落缺失的天空之下,楚迟思坐在研究院的废墟中,她背靠着烧融倒塌的文件柜,正看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研究院爆-炸的时候,文件柜倒塌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刚好能躲进个小孩子,却躲不进一个大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楚迟思抱着膝盖,指间掂着一朵蒲公英,那毛绒绒的小球晃啊,晃啊,被吹散在了绵长的风中。

耳畔的声音很远,亦或是很近。记忆里那熟悉而又温暖的人啊,会柔声询问她:

【迟思,你的愿望是什么?】

在第二次循环中,楚迟思的答案是“我没有愿望”,哪怕她心中填着再多的东西,也只能说:“我没有愿望。”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只有她一个人了,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她终于可以说自己想说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为不会再有人倾听。

寥落的风拂过树梢,将枝叶卷得婆娑作响,那风声穿透了她,浸透了她的呼吸,吹散了她的骨肉。

那呼之欲出的,难以言喻的情感逐渐填满了肺腔,让视线莫名有些朦胧,滑落一滴透明的孤独。

“我的愿望……”

楚迟思盯着蒲公英,喃喃地说着:“我想要再见她一次,最后一次就好,我不贪心。”

白色绒毛乘着风,慢悠悠地飘散开来,飘得很远、很远,飘到看不见的地方,飘到可望不可即的尽头。

在蒲公英被全部吹散的时候,她的愿望实现了: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向自己大步跑来。

唐梨远远地喊:“迟思!”

作者有话说:

蒲公英在#36章出场过。?

第87章

蒲公英花茎落在地上,她呆住了,就这样坐在原本的位置,直到唐梨跑到身前,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唐梨冲她笑了笑,干脆利落地也跟着坐下来,还把楚迟思往旁边挤了挤:“给我留点位置。”

楚迟思说:“我……”

她声音小小的,“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听起来茫然无措极了。

褐金长发拂到肩膀上,有着干净的梨花香气,发梢金灿灿的,像白色花瓣中间小小的鹅黄花蕊。

“蒲公英?”唐梨注意到那小花茎,拾起来瞧了两眼,“你还要么,我帮你去再摘两朵?”

楚迟思默默地看着她,眼眶中有些微不可见的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叮咚,【意识体信息】中的【喜爱】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喜爱:

1:唐梨【新】

2:很大只的毛绒玩偶

3:咖啡味的零食和甜点

4:唐梨往家里塞的各种东西

那些字句被淹没在朦胧的水雾中,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思念中,零落得不成样子,被她慢慢拼凑起来:

“唐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迟思闭了闭眼睛,将涌出的水雾压回去,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该回来的。”

唐梨转着花茎,浅色的眼睛盯着她,没有回答楚迟思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问了一句:“你许了什么愿望?”

楚迟思垂着头,默不作声。

“不想说也没关系,”唐梨笑着,将头依偎在她肩膀上,半阖着眼帘,“迟思,你记得吗?”

“我答应过你了:只要吹散蒲公英,你许下的一个愿望就能成真。”

唐梨说到做到。

楚迟思不敢说,也不敢告诉她,其实自己的愿望是“再见她一面”。

因为这是一件无论从理智上,从逻辑上来说,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唐梨就是来了,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她清晰地认得路,怎样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怎么都甩不掉。

唐梨倚着她的肩膀,听着心脏在胸膛中跳动,轻声喊她的名字:“迟思。”

手心被人极轻地挠了挠,有一点点痒,然后便在楚迟思注意到之前,悄悄将她扣在了五指之间。

掌心的皮肤柔软而温暖,两人的五指穿插在一起,紧密地贴合着她,不留任何的缝隙。

“迟思,我有好多好多愿望。”

唐梨轻声说着,温热呼吸吹拂着发梢,衣领染上了她的温度,有些湿漉漉的:“猜猜都有什么?”

楚迟思沉默片刻,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知道。”

山顶风声萧萧,寂然无声。

为了更方便地进行各种实验,研究院位于偏远的山顶,也正因为这一点,当发生那场声势浩大的爆-炸时,山脚下的贫民窟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第一条法则在耳畔低语着,讲述在不同情况下,时间会以不同的速度流逝。

也就是说,哪怕极其微小,时间在山上时会流逝地更快些,而海平面时会流逝地更慢些。

这是楚迟思看待世界的方式。

直到有人对她说:“迟思你看,我们在这么高的地方,是不是更加靠近天空了?”

她说:“你看,那些星星离我们好近,仿佛只要伸出手,星星就会掉进你的手心里。”

好奇怪的想法。

也很可爱。

她的爱人聪明而狡猾,最知道怎么“乘人不备”,指腹缓慢辄过肌肤,将她捧在了手心间:“愿望都和你有关。”

【我的所有愿望都和你有关。】

在现实之中,自毁程序需要运转一两个小时,才能将镜范彻底摧毁。而在第二层纹镜之中,时间被“延缓”了64倍。

她们有那么多的时间。

呼吸落在面侧,细小的气流融在耳朵里,湿热的触感包裹着耳廓,暂时蒙蔽了其他的声响。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下意识的小动作,都被唐梨尽数捕捉在眼底。

整个世界都乱套了,

山顶的研究院也不例外。

由于储存大部分数据的8号区域陷入乱码状态,研究院中许多的“数据”也缺失了,被其他的“资源”所代替。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间,在被烧至焦黑的土壤中,绣球花从叶簇中探出头来,那灿烂而热烈的颜色,点缀了这片荒芜。

楚迟思仰面躺在花丛中,那细小花瓣像是层叠的云,温柔地将她捧在怀里;她的触碰像细密的雨,沿着肌肤游走。

“其实,我的愿望……”

楚迟思将她抱进怀里,鼻尖抵着脖颈的肌肤,声音细密地颤了下:“也和你有关。”

唐梨“扑哧”笑了,笑意蔓在她耳廓里,舌尖舔了舔那早已通红的软骨,烫得仿佛要融化了:“真的吗?”

那细雪淡香被嚼进骨子里,一丝一缕的甜,湿痕顺着轮廓下滑,咬舐着脖颈间一小块薄薄的肌肤。

“真的。”楚迟思眼帘低垂,浓睫细密分明,淡色的唇被她咬着,盈出一丝淡红的水意来。

她又软又烫,像快要融化的软糖,像流动的牛奶,撇开的衣角搭在绣球花上,随动作轻轻地晃。

绣球花摇动着,层叠花朵与枝叶婆娑作响,在耳旁窃窃私语着,在耳旁悄声呢喃着什么: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唐梨吻着她的唇,指腹浅浅蹭着她的眼角,那里已经红透了,沾染上一点零星水意。

楚迟思眨眨眼,长睫扫过她肌肤,留下一点细细密密的痒意,直挠到唐梨心坎深处去。

她又开始露出那一副纠结的表情,唐梨可太了解老婆了,每次楚迟思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都会露出那副表情。

唐梨闷笑着,笑声闷在细长的锁骨间,齿贝轻啃着,磨得她有一点点疼,极为勾人的微疼。

“我猜一猜,”唐梨游刃有余,指尖拨弄着半敞的领口,揉了揉那湿润的一角,“比如,你想见我?”

楚迟思愣住:“你怎么猜到的?”

唐梨又笑了,浅色的睫弯弯的,像树梢上挂着的一轮月牙:“原本没确定,谢谢你肯定了我的想法。”

楚迟思:“……”

这人真的是坏透了。

她看着自己,乌发微有些凌乱地散落开来,柔暖肌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一揉便能涌出水来。

唐梨看着有点馋,于是低下头,亲了亲对方的唇角:“这样算是见到了吗?”

楚迟思垂着头,用指尖拨弄着她的纽扣,偷偷解开了一枚:“你不应该来的。”

她还想再解开一枚,手却被人握住了,唐梨拢着她,指尖在手心里挠了挠,然后将她压紧。

掌心贴合着锁骨下方,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触碰到了柔软的骨肉,触碰到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是不应该来,”唐梨压着她的手,心跳被递入掌心,脉脉地跳动着,“还是你不想我来?”

楚迟思扯着她衣领,纽扣又被扯掉一枚,之后便很轻松了,因为唐梨就没有想要阻止她。

褐金长发散落在手背上,缠着细白的指节,楚迟思顺着面颊抚过去,摩挲她的后颈。

她的吻很轻,细绵宛如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唐梨,细嫩的指尖下滑,下滑,糯糯贴合着腰际。

楚迟思埋在她怀里,手臂环抱着腰间,枕着唐梨的绵柔,小声说了句:“好软。”

唐梨的温度要高些,抱着她的时候,总能触碰到满怀的暖意,那是传递的热量,是她那一颗赤忱跳动着的心脏。

信息素悄然涌动着。

更近些,更深些。

交织一起,不分彼此。

唐梨将她抱在怀里,气流漏进发隙间,轻柔地像是一个个吻,在她耳旁低语着:“那就将我抱得更紧些。”

楚迟思乖乖把她抱紧。

发间沾着扯落的花与枝叶,幽幽的草木气息缠着梨花淡香,她们注视着彼此,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尽头。

破碎的天空,缺失的大地。

那用以填补世界空隙的绣球花啊,被虚拟而出的风吹动,被她指节拨开,拂落几滴露珠。

虚假的…亦或是真实?

早已没那么重要了,楚迟思垂下头来,任由那绵绵的风包裹着自己,任由花瓣簇拥着拂过手心,围绕在她身旁。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蒙着雾,眼神湿漉漉的望着她,长睫缀着微烫水珠,细雪淡香如熏入骨髓。

沙沙着,婆娑着。

楚迟思向后退去,栽倒在漫天的花瓣之中,绵密花朵蹭着她的面颊,她的耳尖,磨蹭间沙沙作响着,一层接着一层涌动。

唐梨握惯了枪与刀柄,却也喜欢给她做蛋糕,喜欢将玻璃瓶装饰上不同的鲜花,喜欢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买回家,堆得到处都是。

那双手修长而有力,虎口与骨节上覆着一点薄茧。轻些,会有些痒痒的,重些,能磨出绵麻的疼。

楚迟思垂着眼帘,喉音细弱,慢慢拽紧衣领,在耳侧轻声央求:“唐-唐梨。”

眼前是顶楼上燃起的光与火,盛大燃烧的邀请函,那漂亮的颜色将夜空的星星都遮盖住,楚迟思曾经站在高楼边缘,摇摇欲坠地向下望。

天地像是琴弦,一拉便断。

四周都是虚拟的尸体,散落的烟尘包裹着她,呼吸间淬着火星,楚迟思享受这种踩在边缘,下一刻便会坠落深渊的感觉。

“唐梨,不要离开我。”

最后一个字颤抖着砸落,全融化成滚烫的思念,楚迟思将她抱得很紧,深深绞着指节,“不要走了。”

花瓣上洒满了晶莹的水滴,可能是泪水,在阳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点。

原本完好簇拥的绣球花丛,被折断了好多支,花瓣零落成泥,被碾成细细的水沫,附着在唐梨的指节间。

四周总能闻到些幽幽的花香,不过也可能是楚迟思心虚的缘故,其中似乎糅杂了一缕海潮留下的细盐。

唐梨此人无所不能,装备齐全,她连衣领纽扣还没来得及系,先熟练地摸出一包湿巾来。

楚迟思:“……”

唐梨坦然自若:“有备无患。”

柔长的黑发下,藏着一双通红的耳廓,楚迟思想去扯湿巾,被唐梨转移走了:“不给你。”

楚迟思:“…………”

“给我。”楚迟思伸手要去抢,结果根本没有她动作快,唐梨低头亲她的鼻尖,笑得像只金毛小狐狸。

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将黏腻一点点揩去,不似她的温度,有些微微的凉。

楚迟思忍不住了,一口咬在她脖颈上,齿贝磨了磨,忍不住心想:我就该给她戴个项圈。

漆黑的项圈,带个小银铃。

她根本没用力,整个人都软在怀里,但唐梨是谁,立马开始“委屈”了:“老婆嫌弃我了,呜呜呜呜呜。”

楚迟思说:“对,可嫌弃你了,赶快给我离开纹镜,别回来了。”

唐梨泰然自若:“我就不走,你也没办法把我赶出去,是不是?”

楚迟思:“……”

“唉,”楚迟思叹了口气,将衣服拢紧些许,“唐梨,我没有在开玩笑。”

唐梨揽着她的肩膀,一歪头,金发便散在阳光下:“我也没有开玩笑。”

“楚迟思,你也知道吧?”唐梨笑了笑,“远程连接对身体的伤害很大,哪怕是我也撑不住。”

“上次循环结束之后,我心肺一抽一抽地疼,跪在地上咳了满身的血,把小奚和派派两个都吓坏了。”

唐梨靠着废墟的墙沿,手腕搭在楚迟思面侧,苍白而又瘦削,隐约得能望见青色的筋脉。

“我的身体应该也快不行了。”

唐梨转过头来,抵上了楚迟思的额心:“迟思,我陪着你好不好?”

那双浅色眼睛里有无边的缱绻与温存,只是望一眼,便能让人沉沦其中。

她笑意轻柔,简单一句话,炸响在楚迟思耳畔:“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楚迟思瞬间僵住了,血液倒灌着向上流,冲入她的脑海里:“不,不行!”

她猛地扑了过来,指节揪起了唐梨的衣领,眼眶红透了,撕扯着喊道:“不可以!”

唐梨任由她拽着,神色平静一如,漂亮的眼睛里万籁俱寂,从来都只能映出她的轮廓。

“这样的话,我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什么?”楚迟思颤声说着,“唐梨,我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死在这里。】

她说不出话来,泣不成声。

楚迟思弯下身子,她将自己深深埋藏起来,死死拽着肩膀处的衣物,脊背不止地颤抖着。

唐梨轻抚着她,“迟思。”

不知过了多久,楚迟思被慢慢推开,唐梨低下头来,牵起她的手,轻轻吻着她的指节。

她说:“那就活下去。”

唐梨依上前来,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那么轻,像是乖巧窝在身旁的小动物,蹭着她的衣袖。

“楚迟思,好好地活下去。”

唐梨一声接着一声,如斯温柔,顷刻便侵入了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带你的小狗回家,好不好?”

那双浅色眼睛注视着她,微翘的睫稍稍抬起,蕴着一种玻璃般脆弱,却又异常强大的力量。

楚迟思。

活着,

活下去。

为了我,为了自己,

努力而勇敢地活下去。

楚迟思怔怔地看着她,那声音包裹着微弱却细小的光,撕裂她费心搭建的伪装,击溃了坚硬的城墙,不管不顾地向她而来。

于是满是伤痕,枷锁遍布的心也能够再次跳动,每个角落都被洒满炽热的阳光,跳动着,燃烧着。

“唐…唐梨……”

“唐梨,我不想死。”

“唐梨,我好想好想你。”

楚迟思扑到她的怀里,用力地将唐梨抱紧,她埋在肩窝里,泪水浸透了衣服:“我真的好想你。”

唐梨也将她抱紧,很紧很紧。

褐金长发散在朦胧的视线里,像是穿透云层的阳光,从很远的地方向她传来:“我也是。”

“唐梨,我还有好多好多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情,还有好多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我们说好了的,要养猫,要织围巾,要买很多好吃的,用玩偶把房间都堆满。”

“唐梨,我不想死,”楚迟思哽咽着说,“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为了她亲手压制下求生意志,又被她重新燃起求生意志,就像对年幼自己所说的那样,所谓的“喜欢”——

非常可怕,

也非常有力量-

怀里的人不住颤抖着,眼泪没有声音,却砸得她心都碎了。唐梨抱着对方,自己也红了眼眶。

不行,不能哭。

你还要带着她出去。

唐梨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等楚迟思呼吸平稳下来之后,捧着她的脸,亲了亲泛红的眼角:“好些了吗?”

楚迟思抿着唇,点了点头。

她平日里一贯都是清冷疏离的,还是头次哭得这么凶,剔透眼睛蒙着水雾,面颊上都是泪痕。

唐梨仿佛被闷锤重击了一下,狠狠砸在心坎,咬紧了牙关才没发出声音。

楚迟思重新垂下头,想把自己藏起来,刚藏了一半,又被唐梨给拽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抱紧。

“刚才你说的话,我可都已经牢牢记住了,”唐梨攥紧她的手,字句都认真,“可不许哭完就反悔了。””

楚迟思声音低弱,“没反悔。”

“那好,我们那边的情况其实很不错,派派说已经差不多能定位到你的位置了,这次循环一结束,我就立刻赶过去。”

唐梨捏了捏她,软软的:“边岄说3号区域的香蕉皮机制损毁了,我们或许可以试着跨越边界?”

楚迟思犹豫片刻:“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并不确定跨越边界…有什么后果。”

“小奚也和我说了,”唐梨接过话来,“你们曾经让NPC跨越过边界,结果NPC的数据彻底消失,找不回来了。”

楚迟思沉默着,点了点头。

唐梨继续说:“但我的想法是,既然你将自己与镜范绑在一起,如果你能够越过边界的话……”

“会无法被读取数据。”

楚迟思忽地开口,眼睛亮了亮:“虽然风险很大,但确实是有可能的。”

当初小楚故意破坏“香蕉皮”机制的时候,极有可能也是想到了这点,才给她留下了这一线生机。

唐梨笑了:“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一起死在这里,还不如放手一搏。”

她把楚迟思握紧,又将她拉起来,五指严丝合缝地扣着,能从紧贴的皮肤间汲取到一丝暖意。

“走走走,”唐梨说,“虽然说时间充足,但我还是想快点见到你,见到现实中的你。”

楚迟思说:“我得警告你,希望其实并不大——”

话刚说了半截,唇瓣就被人堵住了,唐梨把她吻得快喘不过气,这才慢悠悠地离开:“你说什么?”

楚迟思:“……”-

汽车从7号区域出发,走的是横跨整个纹镜地图的斜边(7-5-3),从地图的角落,来到了另一个角落。

天空中涌着密密的云,透过厚重的云层,隐约能望见缺失的黝黑色块,棱角尖锐,似高悬于头顶的刀刃。

原本平整的道路也缺失了许多块,不管是的沥青地面,还是高速栏杆上,都能随处看见盛放的绣球花。

幸好有唐梨在,七拐八拐各种极限操作,居然还能把车子开得稳稳当当,很快便接近了3号区域。

“话说回来,”唐梨一边开车,一边还有余力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绣球花?”

楚迟思解释了一下数据缺失,程序自动匹配其他资源的原理,唐梨若有所思,又问:“可绣球花不是有毒吗?”

“这又不是现实中的绣球花,没有毒,只是建模而已,”楚迟思说,“用来测设镜范的运算能力。”

唐梨有点好奇:“那么多种花,你怎么偏偏就选了绣球花?”

楚迟思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可是,你不是最喜欢绣球花,觉得他们很漂亮吗?”

唐梨说:“啊?没有啊。”

她虽然热衷往家里塞东西,但对花朵之类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一般买来都是送楚迟思的,并没有自己的喜好。

楚迟思:“……”

楚迟思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要不是唐梨在开车,一个枕头砸过的可能性都有。

“上次我们去陶瓷店的时候,你说旁边的绣球花很漂亮——但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

楚迟思小声嘀咕:“我以为你很喜欢绣球花,所以才把建模导入镜范里,种在别墅的后院。”

唐梨立刻说:“喜欢!我非常喜欢,从今天开始,绣球花就是我最喜欢的花。”

楚迟思:“…………”

说着说着,两人便已经抵达了三号区域,码头边风声凌冽,海面上涌动着磅礴的雾气。

在镜范之中,“集体潜意识/集体无意识”被具象化地呈现出来,以“白雾”的形态在虚拟世界中存在着。

那些涌动着的白雾就像是四散的意识,渗透了人类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想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选择。

能够开车的道路被绣球花阻断,两人只能步行前往,唐梨握紧她的手,带着楚迟思一步步往前走。

虽说其他区域【缺失】的地方也很多,但三号区域似乎尤为严重。

整个码头的店铺与轮船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了零落的绣球花丛,以及空荡荡的海面。

海风汹涌凛冽,一阵阵地向岸边涌来,撕扯着花瓣刮过两人身旁,吹乱了她们搭落在肩膀的长发。

怎么看,都不像是出海的天气。

唐梨牵着她走在码头上,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耳畔除了风声,就是翻涌不息的海浪声。

“香蕉皮真的损毁了吗?”楚迟思又开始担心起来,心算着各种可能性,“如果被阻拦的话,我们——”

唐梨说:“你又想我亲你吗,亲到你说不出来话,乖乖跟我走的那种?”

楚迟思:“……”

想是想的,不过没那个气氛。

好几艘游艇都坏了,油箱中与引擎都开满了绣球花,唐梨费了点功夫,才终于找到一艘可以正常使用的。

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楚迟思看唐梨娴熟地操作着,蹲在岸边打量着她,将自己缩得小小的:“你还会开游艇?”

唐梨说:“那当然,你的老婆是无所不能的,我什么东西都会。”

片刻后,唐梨察觉到什么,默默补充了一句:“除了和镜范有关的任何东西。”

楚迟思“扑哧”笑了:“你要是睡前能好好听我说话,指不定也能自己造个出来。”

“我老婆会就行了,”唐梨心安理得地说,“我不用会。”

游艇很快便启动,唐梨踩在边缘,向岸边的楚迟思伸出手:“来,我拉着你。”

楚迟思将手放进她掌心,被唐梨紧紧地握住,海风将她的长发吹乱,比初生的阳光还要耀眼。

眼前都是雾蒙蒙的海面,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也没有任何罗盘或者地图可以提供参考。

轰鸣声中,游艇向着雾气驶去-

镜范显示得并没有错,“香蕉皮”保护机制真的失效了,哪怕海风再凌冽,波涛再汹涌,她们还是顺利跨越的边界。

纹镜边界之外有什么?

答案是海面,一望无垠看不见边际的海面,雾气消散,风声停息,光线穿透云层,映得水面一片波光粼粼。

游艇行驶了很久、很久,可是海面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无论走出多远,都还是同样的景色。

唐梨有些发愁,甚至一度怀疑她们是否真的越过边界了,望着远方皱紧了眉心。

两人仍旧紧紧牵着手,唐梨感觉自己被拉了一下,转头就望见她水盈盈的眼睛:“唐梨,可以停一下吗?”

游艇停在海面上,比起在边界之前的波涛汹涌,这里的海水要清澈许多,给予她们一片令人安心的平静。

楚迟思蹲下身子来,用手拨了拨水面,涟漪在她指尖漾开,一圈接着一圈重叠,扩散。

“这里并不是纹镜。”

楚迟思拢着手,轻声解释说:“这里是水镜,我的水镜。”

她自言自语着:“原来如此,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我误解了纹镜与边界之间的关系。”

由电脑搭建而成,具有严格逻辑性的世界叫做“纹镜”,而个人意识倒映而出的世界叫做“水镜”——这是笼统的说法。

“我们之前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可搭建而出的纹镜都无法【独立】运转,也无法载入意识体。”

楚迟思解释说:“必须要一个人的意识作为【枢纽】,作为世界的核心,才可以让纹镜运转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纹镜,也可以看做是搭建在水镜之上,严密而复杂的楼阁,倘若跨越边界,你就会‘掉’进水里。”

如果说白雾是“集体潜意识”,那么海洋就相当于“个人潜意识”,在水镜之中,是可以触碰到的实体。

唐梨想起之前第三次循环,楚迟思毁了研究院遗址向她递话。

而在暴雨与火焰消褪之后,唐梨便发现自己一片清澈的海水之中,现在看来,那应该就是迟思的水镜了。

唐梨的思路很清奇:“那我岂不是在迟思你的意识里?”

楚迟思:“……”

“客观上来说,”楚迟思无奈地叹口气,“你一直都在镜范里…或者说,我的意识里。”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平静无澜的海洋,那清澈而透明的海水,折射着点点光线,在她们身下悄然涌动着。

无比温柔,无比宁静。

“这样的话,”唐梨迟疑了片刻,询问说,“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楚迟思回答:“脱离水镜的方法和脱离纹镜一样,那就是死亡。”

不同于过去三万次用以耗损纹镜,不断折磨自己与对方的死亡,这次的死亡,也是希望。

被希望所驱动着,向死而生。

【更换调用路径,读取数据中……】

【数据读取成功,请您注意查看更新】

注意事项:

1:相信她

2:保护她

3:带她离开这里

4:不要相信其他人

5:要牢记,你一直爱着她-

海水四溢开来,绵密地将她们包裹其中,呼吸凝成了细小的气泡,向头顶涌动着,与湛蓝的天际融为一体。

而她们一同坠落,坠落,溺在深邃无边的海底,鼓膜灌满了水,耳畔都是朦胧而温柔的暗响。

【你会接住我吗?】

【当然。】

哪怕已经很深了,唐梨仍旧能看见一点海面上的光,明亮温暖,像是她们床头那一盏小小的海螺灯。

思绪逐渐散开,被另外一个意识所占据了脑海,那些画面与声音向她涌来,陌生而又熟悉,在耳畔窃窃私语着,吐露着最为深沉的思念与情感。

起初是乌沉沉的黑暗,那是别墅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夜色转为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那些公式整齐地罗列着,将纸张填得满满当当;黑色逐渐褪去,深紫与安蓝交错,铺成了梦一般的晚霞,她被爱人牵着手,说什么也要去拍几张照片;

晚霞被永远地定格在照片中,日落时那热烈的炽红,是小木屋间燃烧的壁炉,有人从背后抱住她,褐金长发拂过耳尖,挠得她又软又痒;眼前都是那灿烂的颜色,微风将长发扬起,有个小孩坐在研究院高高的墙沿上,向着自己看过来。

那个小孩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身上,很轻,也没什么重量。金发毛绒绒地散开,她眼睛也是浅色的,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你为什么要接住我?”

漆黑、秋灰、棕褐、深紫、安蓝、炽红、白雪,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记忆交错着、融合着,定格在一片灿烂的金色。

最终归于……

寂静-

【IOError:没有相应的文件和目录】

【数据读取失败,检测到“意识体”源文件缺失,无法追溯,“绑定”已自动失效,请重新设定后再尝试开启镜范。】-

【主控人尝试登入,检测验证码中……主控人登陆成功,请输入指令:】

【指令已接收,请查看更新】

注意事项:

3:和她离开这里【更新】-

眩晕感持续了许久,撕扯着肺腔中本就所剩无几的氧气,她咳了好几声,唇边溢出一滴血液来,“啪嗒”砸在地上。

“楚迟思醒了?”

银皱起了眉心,第一时间看向倪希桐:“你不是说她的意识和镜范绑定了吗?”

倪希桐说:“我怎么知道她怎么解绑的,天知道镜范的代码有多复杂,没准她给自己开了个后门呢。”

银蹙紧了眉,不悦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锁定在不断咳着血,脊背颤抖的楚迟思身上。

长靴踏过地面,踩皱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纸张,窸窣声响灌入耳廓,让她缓缓地抬起头来。

楚迟思仍旧被束缚着,墨发簌簌垂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似一片被绑在绳索间的落叶,一碰便会碎裂。

她微仰着头,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轻声说:“我醒了,你很失望吗?”

“还是说,我死了之后的样子,和我的母亲楚博士,和你的楚怜更为相似?”

楚迟思微笑着说:“很可惜,你没能救得了她,也就只能折磨我了。”

寥寥几字比刀刃还锋利,直扎入银的肺腑间,又或许银终究如愿以偿,用三万次循环造出了一个疯子。

与楚怜相似的一个疯子-

长靴踏过长廊,在她的身后,北盟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五枚星星缀在头顶,缀在她的胸前。

唐梨一边跑一边换衣服,长发全都乱了,她急匆匆地往对讲中吼着坐标,把肩带与腰带扣紧。

派派抱着一堆文件,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跑:“少将!少将你慢点,我要跟不上了!”

“迟思就算了,你们两个怎么也跟着懒洋洋的,平时都不多运动一下?这才几下就跑不动了?”

唐梨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前跑,声音异常冷酷:“给我抓紧时间!”

派派泪流满面,跑得气都快没了。

北盟星政的停机坪早已准备好了数辆运输直升机,两支Alpha队伍排列齐整,等待着唐梨两人的到来。

雪山阵服不同于少将制服,腰际与腿侧都系得很紧,她本就高挑偏瘦,黑色长靴踩着地面,稳稳当当地站在风中。

“A队跟着我走,”唐梨吩咐说,“B队分成两支,从左右翼包抄。”

简单两个指令,队列齐刷刷地应好,随着运输机逐渐被填满,唐弈棋也匆匆赶到了,拦下了正准备离开的唐梨。

唐梨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怎么?”

“尽量将银带回来,”唐弈棋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她是南盟的高层,不能随意处决。”

唐梨听着,“扑哧”笑了。

螺旋桨嗡嗡运转着,激起湍急的气流,金发被狂风拂逆而起,四散着翻涌开来:“你是说抓活的?”

唐梨笑意既轻又浅,声音懒懒地浮在半空中,几乎要被那巨大的轰鸣声掩盖过去:

“废话,当然要活的。”

作者有话说:

海洋水镜:#55章

床头海螺灯:#56章

【碎碎念】

小楚立大功——!!!

其实“小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象征着楚迟思最纯粹的“求生意志”,不被对唐梨的感情所“干扰”,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我方派出甜梨同学,下章一鼓作气,直接把老婆捞回来!!

第88章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细密地覆在窗沿与屋顶,玻璃因为温差而凝出霜纹,远远看着像绽开的花朵。

比起窗外宁静的雪景,窗内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喧闹而杂乱。

因为突然而来的命令,基地人员都在忙着收拾资料,能带走都带走,带不走则要立刻销毁。

楚迟思被锁在椅子上,手腕被固定着,细针埋在静脉中,正“滴答”,“滴答”,维持着她的生命。

银垂头看着她,楚迟思也望过来,那一双眼睛幽黑而深邃,与她的母亲像到了极点。

【你救不了楚怜。】

【你就只能折磨我了。】

轻飘飘几个字,让银的脸色变了变,淡色的眼瞳微微凝起,像是蒙着灰尘,颜色晦暗的水晶。

不过,她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表情,在楚迟思面前俯下身,掂起了那一条细长的输液管。

银掐着管道,然后倏地一拔。

输液针黏连着胶布,猛地从她手背上被撕扯下来,细针划破皮肤,带出一串细密血珠。

“嘶!”楚迟思吃痛,咬紧了唇。

血液顺着手背滑下,浸湿了拘束服的袖口,沾染在禁锢着手腕的金属周围。

“是啊,我没能救得了她,”银将带着血的输液针扔到一旁,慢条斯理地说,“我也不可能救下她。”

“毕竟……”

“只要战争结束,北盟就不再需要一个‘疯子’博士了,为了维护安定,为了平定人心——楚怜必须死。”

银的笑意愈凉,愈冷:“想要她死的人可是北盟上将,又有几个人能够逃得过去?”

银色长发自肩膀滑落,那身繁琐的白色制服上,本应该缀着北盟星的地方,换成了荆棘中的一把长剑。

【那是南盟的标志。】

【她是叛徒,也是被害者。】

在第二次循环中,楚迟思曾经问过唐梨这样一个问题:人类永远无法操控什么?

她给出的回答是“时间”,可这个答案并不正确。因为只要拥有了镜范,她就可以“减缓”时间流逝,获得“更多”的时间。

同样,只要拥有权利——

人也可以操纵他人的生死。

比如研究院的“事故”,比如楚迟思交付的那份“神经毒素”。

楚迟思默不作声,思忖着银刚才的那一番话,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测。

“没想到吗?”银垂眉看着她,目光怜悯,“你敬仰与信任的上将,竟然能够做出这种事情。”

楚迟思愣了片刻,心中失笑。

【银似乎猜错了什么。】

【我信任的人,只有唐梨。】

只要还没获得完整的镜范技术,只要南盟还在不断施压,银就不敢杀她——楚迟思笃定这一点。

这次的追逐游戏,胜利条件是活下去,撑到北盟救援队到来,所以要尽力拖延时间。

而她现在要做的,一是观察形势,二便是伺机而动,捕捉任何可能出现的破绽为己所用。

她的筹码有两个:

①:让南盟获得镜范的“希望”。只要南盟/银认为己方还有获得镜范技术的可能性,就暂时不会杀她。

②:这一具孱弱无力,被困了三个月,能够让人轻易掉以轻心的身体。

镜范是她创造的世界,是一场具有严密逻辑性的游戏,对方在没有其他筹码的情形下,只能和她互相折磨下去。

但和纹镜里面不同,在现实之中的游戏——她可以作弊。

而这次的关键……

是信号。

在雪山上足够庞大,足够剧烈,能让唐梨瞬间定位,找到自己的信号。

“不管你再怎么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上将是顾全大局的人,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楚迟思咬了咬唇,她缩着身子,有些微颤抖:“我相信她的为人。”

银打量着楚迟思,目光从被墨发遮掩的面容上掠过,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刚才的小疯子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现实中的楚迟思,似乎还是那个谨慎理智,思绪周全的性格。

“打开她的锁扣,”银对身旁的Alpha护卫吩咐说,“然后押着她上1号运输车,和我一起。”

金属环被“咔嗒”一声解开,Alpha护卫握着她的胳膊,被楚迟思猛地甩了一下,不过没有甩开。

“别碰我,我自己可以走。”

楚迟思侧着身,忽地笑了笑:“就这么害怕一名被绑了三个多月,仅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Omega?”

由于被制着动作,楚迟思根本动弹不得,墨发凌乱地堆积在肩膀上,衬得面色苍白似纸:

“我的资料还挺齐全,可是关于唐梨,你们似乎什么都没找到。”

哪怕因为咳嗽而稍显沙哑,楚迟思的声音依旧很清晰,无论是银还是坐在旁边的倪希桐,都能够听清楚。

“唐梨连天罗地网一样的8号区域都能闯进去,你们面对她的胜率,可能比1除以我的循环次数还要低。

说着,她弯了一下眉,嗓音淡淡:“好好想想吧,真正的威胁可不是我。”

一字一句,正中靶心。

果不其然,银皱了皱眉心,她直接无视了楚迟思,对两名护卫吩咐说:“还是按照原计划走。”

“把楚迟思关在1号运输车,派多几个人看紧点,别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两名Alpha护卫押着人走了。

倪希桐转着椅子,懒洋洋地问道:“长官,那您也是按照原计划,亲自看着楚迟思吗?”

银迟疑片刻,说:“不,我们要稍微更改一下策略,不能走原定的路线。”

虽然刚才那一番话导向性明确,很可能有隐藏的目的,但银不得不承认,楚迟思的逻辑很清晰。

她的妻子才是最大的威胁——哪怕整个基地的Alpha护卫加起来,可能都没办法在唐梨手下撑太久。

对上唐梨,银毫无胜算。

“我们一共有三辆运输车,尽量把资料拆分开来,将所有人分成三支队伍,从不同的方向撤离。”

银揉着额心,声音愈沉:“唐梨带来的威胁太大了,我们必须要降低风险。”

倪希桐挑了挑眉:“随你。”

四周吵吵嚷嚷,银有些烦躁地在基地中踱着步子,目光落到一旁的桌面上,那里摆放着两份资料。

楚迟思那一份很厚,详尽无比,而她妻子那份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大片大片的空白上,只有寥寥几字的,与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穿着正装的女人侧身而立。

胸前的北盟星映着冷光,褐金长发散落下来,她目光冷淡,脊背笔挺,对镜头微微皱眉-

唐梨弯腰系着鞋带,褐金长发便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金帘子似的,在面侧轻轻晃动着。

派派晃了晃腿:“少将,您还是准备披着头发吗?我看其他人都是束发的。”

在纷争中,长发其实是大忌,容易妨碍自己的动作,而且容易被敌人抓到破绽,从而进行攻击。

何止束发,整个北盟的Alpha小队中不是短发就是寸头,就唐梨一人长发飘飘,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可是迟思喜欢长发啊。”

唐梨理直气壮,说:“我可是要去见老婆的人,这样比较漂亮。”

派派:“…………”

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A队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全员都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已经习惯了她们不太正经的队长和她不太正经的言论。

距离出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们位于万丈高空之上,镜范的坐标说远不远,但说近也绝对不是很近。

碍于镜范对于“温度”的限制,南盟只能将临时基地设立在飞机迫降地点周围,也就是其中一个中立国的雪山上,没办法将镜范转移进南盟领土。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唐梨娴熟着穿戴着装备,浑身上下都塞满了武器与各种各样的设备,她翘腿坐在边缘,望了眼窗外。

透过机舱玻璃向外看,刺目的阳光下,是晦暗不明的厚重乌云,在眼底悄然翻涌,将连绵不断的雪山埋藏其中。

满山的风雨欲来之势。

唐梨眯了眯眼睛。

螺旋桨嗡鸣作响着,掩盖住了她激烈的心跳,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溯流而上,倒着涌向大脑。

唐梨呼吸有些急促,隐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意,她捏紧指节,浅色眼瞳中映出万里雪原。

“队长,我们已经到了!”

金属门应声而开,湍急的气流奔涌机舱中,瞬息间便搅乱了她原本柔顺的长发,震得鼓膜生疼不已。

派派缩在位子上,被这个仗势吓得发抖,别说跳伞了,她一看窗外的高度都能被吓晕过去。

嘈杂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而炫目到近乎于刺眼的光线中,有个身影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唐梨逆光站着,磅礴的光源将轮廓剥离而出,强烈而又棱角分明,宛如一枚子弹,一把被锻造至精的刀刃-

只一晃眼,那身影便不见了-

凌冽的风刮过耳际,长发散落风中,身形下坠,下坠,无边雪原躬身迎接着她,等待着她回来。

从万丈高空到落地,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长靴凶狠地踩入地面,金发簌簌垂落身侧,松软的雪花被重量压实,印刻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唐梨仰起头来,环视着周围。

仪器上的红点闪着光,正是最后一次收到镜范信号所标识的位置。

只不过,原本平滑的雪面之上,现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印,粗略来看应该有三辆不同的运输车,全部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这种型号的速度一般,但胜在机动性强,银很可能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牺牲其中一两支队伍来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