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正思索着,身旁不远处有队友在喊她:“少将,我们找到临时基地的入口了!”
她赶紧向那边跑过去。
“砰砰”几声枪响之后,大门被长靴毫不留情地踹开,门板砸在了墙上,震下阵阵尘埃。
基地里早已空无一人,地面上全是杂乱的碎纸与摔碎的仪器,可见她们撤离得也很匆忙,没办法销毁所有东西。
其中也包括了两台镜范。
唐梨将金属收回腰间,她从地上捡起一张没来及粉碎的纸,随意打量了两眼。
那是“唐梨”的调查报告。
唐梨嗤笑出声,随口说:“她们对这张照片倒是情有独钟,甚至还用在了纹镜里。”
报告对她来说毫无用处,被随意扔在一旁,唐梨继续在基地中寻找起线索来。
她动作利索地翻着文件,忽然之间,有一张夹杂在纸张里面的照片滑了下来,“啪嗒”落在地面上。
唐梨一下子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眉睫弯弯的,白纱衬得肌肤温润又细腻,被唐梨抱在了怀里。
那是她们的结婚照,一共印了两张,偷亲那张是唐梨的,拥抱那张是楚迟思的。
怪不得在之前的循环中,楚迟思和说,自己把照片弄丢了,怎么也找不到。
原来是落在这里了吗?
唐梨一时有些失神,她将照片捡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忽地注意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对劲,照片有点太沉了。
唐梨拧紧了眉心,她将结婚照反过来,果不其然,在照片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那是一块塑料薄膜,贴着两枚小巧的药片,颜色一红一白,唐梨见过好多次,对其功能再熟悉不过。
那是被俘时自尽用的毒药。
唐梨瞬间僵在了原地,耳畔嗡嗡作响,不自觉地咬破了唇,使得腥甜的血气在喉咙中蔓延开来。
楚迟思口中丢失的照片,黏在照片背后的药丸,还有危机处理程序的第三条——“立即自杀。”
记忆碎片骤然串联起来,撞钟一般砸碎了唐梨的理智,照片从手中滑落,她跪倒在地,攥紧了拳。
自从与唐弈棋签署保密条款之后,楚迟思就将自尽药片黏在了结婚照后面,是随身携带的保障,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幸好,幸好——
可能是由于飞机迫降时的颠簸,亦或是南盟冲进来得及时,结婚照从她手中滑落,也就断了自杀的可能。
唐梨没有丝毫怀疑,假如再给楚迟思多那么一丝时间,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药片吞下去,直接死在失事当天-
额心刺痛着,高原压迫着鼓膜,耳畔一片嘈杂噪音,什么都听不真切。
“少将,少将!”
不远的队友在喊她。
唐梨转过头来,她将那张照片拾起,不露声色地放进口袋中:“发现什么了吗?”
她顺着指引走过去,眉心锁得更紧了,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真是不想活了。”
那是一张束缚用的椅子,旁边的输液管针沾着血,扣着手腕的金属上也有些血泽,还是鲜艳的。
地面血痕斑驳,有些踩过的痕迹。
唐梨俯下身子观察着。
大多数痕迹都是脚步造成的,只有其中一处血痕有点奇怪,三滴血液砸落在地,被人为地划了一道,连接起来。
“三辆运输车,迟思在1号。”
唐梨直起身子,掷地有声:“走,我们顺着1号的车辙追过去!”
运输机将雪地车降下,轰鸣的引擎声之后,压出了数道深深的车辙。
AB两队分为四组,三组追赶不同的车辙,而一组留守原地回收资料与镜范,继续寻找有用的线索。
凛冽的风吹过面颊,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白痕,她们轻装上阵,速度自然要比运输车快上许多。
唐梨眯了眯眼睛,隐约望见了远处的轮廓,她抬了抬手,声音沁冷:“狙击给我。”
黑洞洞的金属对准前方的轮廓,唐梨俯下身子,浅色眼瞳注视着瞄准镜,在不断的颠簸之中——
倏地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声轻响过后,不远处的运输车骤然抖动了一下,整个车身向着右后方塌陷。
为了躲避不远处的悬崖,运输车猛然右拐,硬生生地摩擦着壁沿:“呲啦——!”
浓烟滚滚冒出,直奔天际而去,空气中都是燃烧的火星,后胎被子弹击中,整辆运输车都陷在雪地里。
她们的雪地车甩开一道圆弧,在前方横停下来截断了运输车的道路,不让对方有重新启动的机会。
她们动作迅速地跳下车,三名队友冲往车头,准备先控制住司机,而唐梨独自来到车尾。
她卸下金属,利落地打开保险,然后瞄准着车门上的电子锁:
“砰砰——!”
两声枪响破开了门锁,唐梨近乎于急切地砸开门,然而眼前的一切让她血液倒灌,僵在了原地。
车厢中空空荡荡,只散落着一些文件与纸张,本应该在1号车厢里面的人,不知为何不在这里。
怎么回事?
我看错暗信了吗?
唐梨心跳都快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空旷的车厢,五指死死地扣着车门,快要把金属把手都给掰下来。
“少将,快过来!”队友的声音从车头传来,“我们找到银了!”
银被压着手臂与头颅,有些狼狈不堪地跪在雪地里,咳出几滴血来:“咳,咳咳!”
月色长发被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间,将银“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那人力道又凶又狠,下了死劲,额心磕着细雪与砾石,霎时被划破了数道口子。
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人猛地拉了起来,她断断续续地咳着,被迫直视那双浅色的眼睛。
唐梨拽着她的头,眼底一片血丝,嘶哑着吼道:“迟思在哪里?!”
Alpha信息素在一瞬间被释放开来,如喑哑撕咬的兽,尖牙倏地衔住脖颈,压迫感极为强烈。
银颤抖着仰着头,血珠顺着唇角滑落,面上却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你说楚迟思吗?”
银笑着说:“已经死了。”
“只要看到浓烟,就证明有一辆运输车被你截停,她们将会立刻杀了楚迟思,确保她无法回到北盟。”
厚重的浓烟弥漫着,四周都是四散的烟尘,呛得喉咙沙哑,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
银猜到了楚迟思极有可能会给唐梨留下暗信,于是干脆在运输车出发的前一刻,将1号与3号的路线调转。
如果能将楚迟思带回南盟自然是最好的,但如果“看见浓烟”,就“立刻杀了她”,以绝后患。
“哈哈哈哈——”
银肆意大笑着,长发尽数散开,淡色瞳仁倒映着昏暗天空,倒映着隐没在烟灰之中的雪山。
“唐梨啊唐梨,你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银笑意越深,“这滋味如何?”
攥着长发的手骤然松开,银砸到了地面上,唐梨高居临下的看着她,眼睛里空洞一片,将手压在刀柄上-
匕首被猛地拔出,挑起一丝银色冷光,紧接着狠狠扎入那人胸膛-
楚迟思用力抽回匕首,刀尖带出了一串温热的血珠,Alpha护卫连退了好几步,捂住了受伤的肩膀。
运输车被切断了油管,被迫停在一处悬崖边缘,天际乌云密布,雪花在空中瑟瑟翻涌。
楚迟思握紧匕首,胸膛犹自起伏着,她被三名Alpha包围着,脚下踩着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雪堆,一步步向后退去。
“不行,完全没法靠近她,”护卫捂着伤口,皱眉向同伴喊道,“枪呢?”
有人回应他:“在这里!不过之前浪费太多子弹了,必须省得点用,一击毙命才行!”
楚迟思退到了一处死路。
她背后就是截停的运输车,车门敞开着,资料与文件散落了一地,都是有关于镜范的研究。
赶来的同伴掏出了金属,管口对准了楚迟思的额心,那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噗嗤”一声轻响,金属被楚迟思躲了过去,她利用那轨迹,让子弹扎入车厢的气罐中。
随着气体“嘶嘶”从孔洞冒出,楚迟思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金属方块,向几名Alpha挥了挥。
她笑容很甜:“谢谢。”
打火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被点亮后扔入车厢中,火苗将气体引燃,熊熊大火顷刻便吞没了整台运输车。
一起都发生的太快,几名Alpha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全都愣在了原地。
楚迟思抓紧时机,她拽起一罐掉落在地上的化学气罐,拧开气闸,然后猛地往火里扔去-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顶响起,剧烈的火光点亮了黯淡的天空,就连乌云也仿佛要燃烧起来-
唐梨远眺着那一片火光,橙红颜色涂抹在侧脸,将眼睛映得极为明亮。
那是【信号】,
是迟思给她的信号。
唐梨将扎入银手背的匕首抽了回来,那刀尖染着红,滴落在皑皑白雪间。
“不好意思,”唐梨笑了笑,“你的计划很好,就是好像低估了我老婆的战斗力。”
手腕的筋脉被尽数割断,疼痛在脊骨间炸开,银蜷缩在雪中,不至于死,却又被疼痛折磨的死去活来。
“她还在等着我,先失陪了。”
唐梨将人扔给几名队友,转身就往火光那里冲去,长靴踩得雪花四溅,只恨不得能快些,再快些-
深渊中狂风呼啸,卷得长发纷乱不已,也把火光撞得摇摇晃晃,越燃越烈-
楚迟思被爆-炸的冲击力撞到一旁,肩膀中被刺入几块碎片,血液汩汩涌出,将拘束服染红了一块。
“咳,咳咳……”
楚迟思勉强爬起身子,眼看那几名Alpha护卫也马上要起来了,她咬紧牙关,将各种文件都抱到怀中。
她跌跌撞撞,猛地一抛。
纸张像是腾飞的白鸽,展翅飞往天际,却又纷纷扬扬地向下坠,坠进滔天大火之中。
那一道明红的线迅速蔓延,纸张仿佛被看不见的红兽啃咬着,很快便化为了苍白的灰烬。
楚迟思跪在雪中,支起身。
她多年的心血与研究,成百上千次模拟实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火中,再不留一丝痕迹。
“快点快点!”Alpha护卫在身后叫喊着,“赶快压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爆-炸震得心肺有些疼,楚迟思压着额心,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决定不和那些人硬拼。
她天生有些畏寒,森然寒气没入骨髓中,直冻得人发抖,一脚深一脚浅,踉踉跄跄向着远方跑去。
喉腔干涸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似撕扯着肺腑间的血肉,从唇边溢出些腥甜的血星来。
Alpha护卫们追了过来,身后一片吵嚷声,都被她急促的呼吸给盖了过去-
快些,再快一点!-
唐梨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短短十分钟,她已经冲到了火光之处。
那辆运输车燃烧着,雪地上全是错乱的脚印与鲜血,不远处还躺着一名Alpha护卫,剩余的人正向悬崖冲去。
那几人的目标很明确,其中一人手中正拿着把银色金属,正对着前方,看得唐梨呼吸都停止了-
她遥遥地看见了那个人-
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雪山如一头沉卧的巨兽,阴沉沉地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落入腹中的祭品。
楚迟思站在悬崖边缘,四周已是退无可退,眼看着那些Alpha护卫步步紧逼,用那银色金属对准了自己-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两枚子弹洞穿了不同护卫的心肺,他们应声倒地,身躯砸进厚厚的雪层中。
然而,唐梨还是晚了一步。
最开始的那枚子弹划破空气,淬着火星,扎入楚迟思的肩颈,将她狠狠向后推了几步。
楚迟思面色惨白,踩着悬崖边缘,不自主地向后倒去-
那寂然的黑暗包裹住她。
楚迟思咳出一口血来,她恍惚间想抬头看看阳光,却只看到了一片乌云。
她的身形急速下坠着,就连刮过耳畔间的风,都好似困兽低沉的呜咽。
耳畔嘈杂的噪音褪去,干哑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肩膀的疼痛似乎也消失了。
生平头一次,她觉得自己是那么轻盈,宛如一根悠悠飘落的羽毛,飘浮在这浩然天地之间-
……-
好安静-
好安静啊-
风声好像停止了-
刀刃深深扎入悬崖中,不止向下滑动着,刺耳的刮擦声响起,把快要飘散的意识都给硬生生扯了回来。
楚迟思睁开眼睛。
这次她没有看到乌云,而是看到了那人被风吹散的长发,那颜色总让她想起鹅黄的花蕊,想起毛绒绒的小狗。
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缩在站在研究院的窗帘后面,见到过的那一缕穿透层叠枝叶,令人眩晕的日光。
“迟思……”
唐梨哑声说:“你吓死我了。”
幸好唐梨动作够快,一手揽住楚迟思的腰际,一手则紧握刀柄,止住了两人不断下坠的趋势。
身下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唐梨的脉搏突突直跳,手腕还有些颤抖。
“你抱紧些,我先带你上去。”
唐梨缓了口气,瞥了眼悬崖深处,顺口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向下看。”
谁知道,楚迟思“扑哧”笑了。
那一贯疏离冷淡的眉眼间,仿若霜雪消融,藏不住的潋滟笑意,一层层次第晕染开来。
楚迟思搂紧了她的脖颈,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在怀中落下零星凉意。
她悠悠说道:“你带我多坐几次过山车,再买一个超大的草莓棉花糖,我就不怕高了。”
唐梨:“…………”
完了,老婆还记得这茬。
等两人回到悬崖边缘的时候,恰好遮掩天空的乌云也跟着散去了,阳光透过云层,铺洒在皑皑白雪间。
湛蓝的天际铺展开来,那些切切实实,真实存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烘的周身都暖洋洋的。
不再是虚拟的世界,不再是空洞的建模,不再是实现录好的影像,在这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动着,不会被数据流所影响。
阳光好漂亮啊,她想。
“迟思,我能看一眼你的伤口吗?”唐梨得到她同意之后,稍微拽开了些许肩膀的布料。
唐梨看得蹙紧了眉睫,指节颤抖着,在身上摸索着什么:“止血针,我的止血针呢……”
楚迟思揽着唐梨,枕在她肩颈上,长睫软软地拂过,细绒般蹭着肌肤,稍微有些痒痒的。
“肩膀中弹了而已,一点小伤,”楚迟思倒是很冷静,嗓音淡淡,“又不会死。”
唐梨生气了:“迟思!”
摸索大半天,唐梨终于找到了止血针,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扎在楚迟思的肩膀伤口处。
环形的数枚针尖没入皮肤,将药物注射进血液里,唐梨紧蹙着眉头,看起来比楚迟思还要疼。
她声音沙哑:“这不是小伤。”
唐梨咬着唇,似是不服气般,又小声嘟哝了一遍:“迟思,这不是小伤。”
楚迟思歪在她怀里,眉睫弯弯的,笑着应了句:“好好,我疼到走不动了,得你背我回去。”
那干净而澄澈的阳光啊,落在她带笑的眉睫上,为她渡上一层薄薄的光,惹得眼中繁星如沸。
迟思,她的迟思。
每次看向她的时候,心里就像是装满了蓬松的羽绒,柔软得不可思议,轻飘飘浮在云朵中。
“上次在雪山是我背你回来的,”楚迟思轻声说着,“这次轮到你背我了,好不好?”
唐梨一时哑了声,喉咙间被什么堵着,又苦又涩,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楚迟思肩膀上不止有枪伤,还有爆-炸时飞溅的碎片,深深浅浅地扎在皮肤间,染开大片红色。
那手腕细得能轻易扯断,皮肤薄而透明,针孔已然泛着淡淡的青色,能望见清晰的血管与脉络。
她受伤了,她在流血,她消瘦得厉害,她的唇畔毫无血色,她三个多月没好好吃饭,她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可她还在对自己笑。
唐梨死咬着唇,鼻尖酸涩得厉害,苦意在喉腔中流淌着,心口似被钝刀反复割磨,干涸得溢不出血来。
她闭了闭眼帘,正想转过头去,却被一双细柔的手捧住脸颊,又将自己给掰了回来。
“……别哭,别哭呀。”
楚迟思软声哄着她,那声音柔柔的,缭绕在心尖:“别难过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不,一点都不好。】
【迟思,我快要气疯了。】
唐梨拧着眉,浅色长睫都被水汽压弯,湿润的水雾从下眼睑蔓上来,遮盖住了她的视线。
她说:“我没有哭。”
那眼眶蒙着一层薄红,泪水不止打着转,映得浅色瞳仁近乎透明,似被水浸透的琥珀。
一道透明的水线滑落面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黑色的衣领间,倏地便看不见了。
唐梨攥紧了拳,脊背微微起伏,骨节都用力得泛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没有。”
布料摩挲着,发出细弱的窸窣响声,她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如密不可分的网,缠绕的藤。
楚迟思捧着唐梨的面颊,向她靠近些许,轻声唤她的名字:“唐梨。”
唐梨垂睫看向她:“嗯?”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望见楚迟思面上细细的绒毛,近到两人之间只能容纳一个吻。
鼻尖氤氲着些许她身上的淡香,那气息湿润而清甜,似覆满细雪的枝叶,无声间融化了些许。
楚迟思仰起头,亲吻着她泛红的眼角,一下接着一下,带走了那些湿润的水汽。
细弱的气流滑过肌肤,热热的,痒痒的,将心跳都吻得停了几拍,停在她温柔的触碰之中。
那吻太轻,又太细腻,像天空中的云,又像阳光下融化的雪,让全世界都变得安静而美好。
楚迟思环过她的脖颈,抱得很紧,说话和小猫一样,总会在心间挠着痒痒:“我也很想你。”
她说:“唐梨,带我回家吧。”
第89章
背上的人太轻了,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唐梨背着她慢慢走,步伐稳稳当当,在雪上踩出一条绵长的路。
楚迟思环着她,枕着细软的褐金长发,在唐梨脖颈间蹭了蹭,软声喊她:“唐梨。”
唐梨说:“怎么了?”
“只是喊你一下,”楚迟思揽着她,“因为你的名字很好听,喊起来甜甜的,像是蜜糖包裹的梨子。”
唐梨:“……”
要命,这句话听起来好熟悉?
可不就是唐梨刚遇到“小楚”意识体的时候,随口逗了一句老婆,说她名字像“奶糖”很甜,结果就被楚迟思给记住了。
唐梨心虚:“是-是吗?”
“对啊,还有三十厘米的安全距离,”楚迟思悠悠说,“我们现在好像太近了,是不是应该离远点?”
唐梨:“…………”
完了,迟思记得太清楚了。
不过,楚迟思会翻旧账,唐梨的账本子可不比她短多少,上面可是写满了东西,准备等老婆身体好一点,和她一条条算过去。
“安全距离是一回事,”唐梨说着侧过头,斜眼望着她,“迟思,你翻翻我上衣口袋。”
比起少将正装的花里胡哨来,雪山的作战制服要简朴许多,有许多口袋与暗扣可以装东西。
楚迟思伸手来摸,手臂绕过身侧,面颊贴在唐梨脖颈上,触感又软又绵,不小心蹭了她几下。
制服口袋太多了,她摸来摸去,一会找找这个,一会翻翻那个,简直就是把唐梨扔在雪山上面烤。
翻了好一会,楚迟思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口袋,让唐梨暗暗地松了口气。
楚迟思看着失而复得的结婚照,指腹摩挲着边缘,又惊又喜:“你找回来了。”
唐梨笑着说:“嗯,在基地里找到的。”
“不过,还找到了点额外的东西,”这次轮到唐梨幽幽开口了,“背后那药片是怎么回事?”
楚迟思既然有那药片,甚至还贴到了结婚证后面,她不可能不知道,那药片到底有什么作用。
面对唐梨的问题,这次轮到楚迟思心虚了,她趴在唐梨身上,假装睡着似了的不吭声。
唐梨斜头睨了她一眼,便见楚迟思埋在肩膀上,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讨好般向自己眨了眨。
“算了,暂时不和你计较,”唐梨又心软了,“你身上还有伤,我们先回到运输机那边再说。”
楚迟思揽着她,闷声应了句。
不远处,那辆运输车仍旧燃烧着,不过火势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掷入火中的文件与纸张被烧得坑坑洼洼,看得楚迟思有点心疼。
两名Alpha队员也赶到了车旁,远远地向唐梨挥手。两人见她背着个人,不由得心中有点好奇,多看了几眼。
楚迟思的照片是严格保密的,很少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一是因为她的研究与工作性质,二则是因为她与楚怜(楚博士)长得有几分相似,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舆论。
楚迟思倒也乐见其成,她巴不得在实验室宅一辈子,能不出门坚决不出门,把拿快递的事都丢到了唐梨头上。
见两个队友探头探脑,唐梨不露声色地挡了挡,将楚迟思背下一点,说:“看什么,雪地车呢?”
队友说:“就在旁边!”
几人登上雪地车,唐梨将楚迟思小心地放在后座,俯身为她“咔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
哪怕已经打过止血针,那些伤口看起来仍旧很吓人,楚迟思披着唐梨的外套,在位置上缩了缩身子。
随着肾上腺素褪去,疼痛感也席卷而来,因为失血过多,楚迟思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低垂着头,打了个寒颤。
“迟思,你还好吗?”唐梨留意着她神色,有些担心地询问。
楚迟思靠过来些许,拽紧了唐梨的衣角,“…我有点冷。”
她又靠过来些许,鼻尖被冻得有些微红,声音听着委屈极了:“我的伤口也很疼。”
很疼,很疼,要人安慰。
唐梨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热气落在耳畔:“迟思,这样会好些吗?”
楚迟思似乎冷得厉害,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手臂环过唐梨腰间,轻轻颤抖着,将她抱得更紧些。
她依在肩颈旁,轻细的呼吸声钻入耳朵,在车辆行驶的轰鸣声中,竟然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有什么舔舐着耳垂。
唐梨悄悄收拢指尖,攥成拳。
雪地车顺利抵达临时基地时,楚迟思已经抱着她,因为伤势与失血过多的种种后遗症而昏睡了过去。
她本来只是靠着唐梨肩膀,没想到路上一个颠簸,整个人栽进了怀里。
外套从肩膀滑落,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颈部,奶糖似的诱人,被唐梨扯起外套,默默盖住-
运输飞机停在不远处,基地周围都是人,接到唐梨这边的消息后,医疗部队与医疗舱都早早地准备好了。
楚迟思昏睡在医疗舱中,被紧急带走去查看情况与处理伤口,唐梨进去也只是碍事,于是便在外面等着。
追逐其他运输车的队伍陆陆续续地回来,带来了好消息,也同时附加了一个坏消息。
她们确实成功拦停了运输车辆,并且抓获了不少南盟的护卫,回收了些许有关于镜范的资料。
可奇怪的是,本应该在2号运输车的倪希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们三支队伍分别把运输车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旧没有她的影子。
“那家伙狡猾得很,”唐梨嗤笑,“她可能根本就没有登上运输车,直接自己偷偷用其他手段逃跑了。”
只可惜没有任何用处。
跑吧,跑吧,跑得远远的——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给揪出来,让你获得零星希望,再将你狠狠踩入泥中。
“你们继续追踪,”唐梨声音淡淡,“她应该还在这片雪原之中,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她又吩咐了几句,转身进入基地。
派派也在基地里,她穿着一身厚厚的羽绒,被冻得瑟瑟发抖,指挥着身旁人将镜范残骸装好,抬上运输钢板。
“麻烦大家了,”派派喊道,“请小心一点,不要碰到边侧的屏幕!”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悄然落在她的耳边:“派派。”
唐梨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没有一点脚步声,差点把派派给吓出心脏病来:“少少少将!”
“慌什么,”唐梨瞥了眼周围,抬了抬眉,“为什么要带走那两台破烂玩意?”
猜都不用猜,唐梨口中的“破烂玩意”,就是那两台南盟梦寐以求,却又在最后被楚迟思所亲手摧毁的镜范。
“镜范当然要回收了!”
派派义正言辞:“这可是迟思姐好多年的心血呢,怎么可以不带走。”
唐梨想想也是,遂了她的意。
“虽然电脑和仪器都被人为破坏了,但是我有信心将她们删除的数据重新复原。”
说着,派派拍了拍身旁的电脑:“不过,我需要实验室的设备帮忙才行。”
唐梨询问:“如果全部带回去的话,你可以获得多少信息?”
派派纠结地看了一眼冒着烟的镜范,斟酌着言辞:“不好说,要看数据的损毁程度。”
唐梨似笑非笑,伸手轻飘飘地拍了一下派派的肩膀,把小姑娘拍得魂都快吓没了:“加油。”
“我想要一个名单,”唐梨垂了垂睫,眼中晦暗不明,“所有与这次计划有关的人。”
唐梨气势太强,哪怕只是随意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都是十足十的冷漠与慑人。
派派就差没有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她都快哭了,抖抖索索地说:“我我我,我会尽力的!”
唐梨微笑:“我相信你肯定会尽力的,毕竟迟思掌握着你的工资,我可是掌握着你的小命啊。”
派派:“…………”
迟思姐!救命!救救我!
威逼利诱一通小助手后,唐梨也帮着收了收散落的资料,只不过在拿起其中一份文件时,五指忽然颤了颤,没能拿稳。
纸张飘落在地,身旁的队员担忧地看着她,询问说:“少将,您还好吗?……您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唐梨拢紧颤抖的指节:“没事。”
随着两台镜范的残骸被小心放进机舱中,她们决定兵分两路,唐梨先带着楚迟思回去,剩余的人暂时留在基地中,负责一些收尾工作。
医疗人员和唐梨解释着情况:“院士已经清醒过来了,子弹击中了肌肉,伤势不算太严重,但身体状况很糟糕,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过去三个多月里,由于楚迟思的激烈反抗,南盟只能靠输液吊着她的性命,也就导致楚迟思目前身体极度虚弱,营养全面失衡。
唐梨拧着眉心,咬紧牙关问道:“她能承受飞机的颠簸吗?”
“不是能否承受的问题,”医疗人员叹口气,“我们设备不够齐全,必须尽快带着院士回去。”
唐梨哑声:“……我知道了。”
医疗人员们对视了几眼,忽然有位较年轻的人站出来,与唐梨低声说:“院士她对于疼痛的耐受度,似乎提高了许多。”
因为机舱空间有限,医疗队伍并没有带麻醉设备与药品出来,楚迟思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她们一点点地取出碎片与子弹。
她全程默不作声,表情都没有变化。
“寻常人都很难忍受这种疼痛,况且她又是一名Omega,”医生说,“她醒来就一直在找你,你作为伴侣要多照顾她。”
唐梨说:“嗯,我知道了。”
她小心地推开房门,医疗室里静谧无声,空气中有些未散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膏的味道,氤氲在她周围。
楚迟思换了一身衣服,她坐在医疗舱中,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玻璃似的,看起来格外脆弱。
唐梨刚走到旁边,便被老婆扑了个满怀。楚迟思抱紧她的腰,声音都是哑的:“唐梨,你去哪里了?”
“我去基地里看了一眼,”唐梨解释说,“她们正在收集证据与其他线索。”
怀里的人颤抖着,脊背微微起伏,将自己埋得更深:“不许扔下我,不可以不声不响地就离开。”
唐梨无声地抱紧她,等楚迟思身子没那么冰冷,稍微暖上一点了,这才小心地将她推开些许。
“唐梨,我伤口好疼。”
楚迟思看着她,那双眼睛似在水中浸过的黑石,含着微微的水波,清冽得叫人不敢直视。
“迟思。”唐梨轻声说着。
唐梨抚上楚迟思面颊,撩起散落边侧的长发,柔柔地帮她挽至耳后:“对不起。”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可语言苍白而无力,声音堵在喉咙之中,最后凝成沉重而脆弱的三个字:【对不起。】
亲吻落在唇畔,并没有深入,而是浅浅厮磨着,温软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唐梨靠得好近,绵绵亲着她。
睫上的雪花融化了,映得眼睛剔透温润,她一下又一下地吻着,指节慢慢摩挲着楚迟思的后颈。
楚迟思揽过她脖颈,将唐梨整个人向后拽,仰头将这个吻加深了些许。
唐梨上半身都撑在医疗舱上方,被楚迟思紧紧抱在怀里,多怀念,多依恋,就像是她们从前的日子。
回来了,回来了。
真好啊。
唇瓣轻软的贴合着,呼吸声静静的,热气缠绕上舌尖,融化成满心的甘甜。
两人的信息素缠在空中,骨子里蛰伏的思念全被这个吻给引了出来,在耳畔窃窃私语。
楚迟思背靠着墙,向她轻笑。
墨发拂过唐梨侧脸,鼻尖都是浅浅的香气,凝在枝头的细雪融化了,“啪嗒”一声滴落心尖。
楚迟思拨开微坠的长发,唇畔依偎着耳垂,软软地亲了一下,亲的她又绵又痒。
唐梨一个激灵,将她推开。
楚迟思眼角微湿,唇瓣盈着一层润润的红色,黑眼睛茫茫然然地望了过来。
她满是委屈意味:“唐梨?”
指尖攥着衣角,她仰起头来,声音里含着一丝颤音:“你不喜欢我了吗?”
唐梨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将扣子一枚枚扣好,动作认真又仔细:“怎么可能。”
“你身体还没好,我害怕伤到你。”
唐梨声音轻柔,跟哄小猫似的,“等伤口恢复了,养好一点再说。”
衣领被扣到最顶,把底下景色藏得严严实实,唐梨将褶皱细细抚平,然后碰了碰她的脸颊。
楚迟思压住唐梨的手,绵绵地蹭了一下她的掌心:“好,以后再说。”
唐梨捏了捏那软肉:“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一眼她们收拾的怎么样,待会要启程回北盟了。”
她眉睫微弯,满是笑意:“迟思,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医疗室中暖气开得足,甚至于有一点点闷热,但凡走出门去,便是寒风凛冽,天寒地冻。
唐梨被寒风迎面一吹,脑子没有清醒多少,反而愈发有点昏昏沉沉起来,有些困倦。
她站在飞机旁,看身旁人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下意识地按住了额心。
有几名队员看她神情颓靡,过来询问了一下情况,却都是被唐梨挥挥手,几声“没事”给应付了过去。
耳畔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朦胧的灰白颜色之间,有个人向自己走过来,清脆的女声传入耳朵,有点惊慌失色:“少将?”
唐梨睁开眼睛:“怎么了?”
派派抱着一个黑色背包,得仰头才能看见唐梨的表情,她神色迟疑,小声说:“少将,您还好吗?”
“……应该是远程连接的后遗症,”唐梨皱着眉心,用指腹压着额角,“我稍微有点不舒服。”
唐梨这身体素质,她口中的“有一点不舒服”放到别人身上,指不定就是撕心裂肺的疼意了。
就来派派都看得出来,唐梨脸色苍白得厉害,步伐都有些许虚浮,风一吹就能倒下似的。
派派想起之前唐梨跪在地上,不止咳血的骇人场景,至今还有点后怕。
她连忙说道:“远程连接对身体伤害太大了!少将您应该好好休息,去医院检查一下才行。”
唐梨低声说:“我没事。”
她勉力睁开一丝眼睛,立刻就注意到派派手中熟悉的黑色背包,伸手接了过来:“这是迟思的东西。”
派派:“对,是迟思姐的背包,刚刚有一名您的队友在基地中找到的。”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惋惜:“只可惜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东西不见了都是小事,关键人找回来就好。唐梨打开看了眼,发现里面还有不少东西。
整整齐齐的衣物被翻乱后又塞回去,剩下的还有一些洗漱用具,唐梨翻了翻,翻出一个贴着小花贴纸的马克杯。
果然!老婆就是口是心非!
之前唐梨买了一叠小花贴纸,在家里到处乱贴的时候,楚迟思看向她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默默忍住了。
直到唐梨往她的平板上贴了一朵小花,又往马克杯上也贴了一朵,楚迟思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
唐梨说:“我在贴贴纸。”
楚迟思:“…有什么作用吗?”
“没有什么作用,”唐梨理直气壮,凑过去亲了一口老婆,“我觉得很可爱。”
楚迟思唇瓣软软的,被她亲的耳尖泛红,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硬:“可爱并不能提供什么实际价值。”
唐梨指了指自己,恬不知耻:“但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开心的老婆,这难道不是实际价值吗?”
楚迟思:“…………”
最后楚迟思被唐梨的歪理打败,根本说不过她,只能放任老婆把自己大大小小的东西都贴上一朵小花,就连背包都没有放过。
想起这段往事,唐梨眉眼间露出些笑意,她将杯子放回去,将链子重新拉上。
“我拿进去给迟思看一下,”唐梨说,“告诉她结婚照找到了,背包也找回来了。”
派派点头:“好!”
唐梨拿着背包往回走,长靴踩着松散的雪层,忽然像是没踩稳,身形倏地晃了一下。
近乎于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脊骨往上窜,猛地在额心炸开,积攒数日,硬生生压下的后遗症终于控制不住了。
派派只听到了“咚”一声闷响。
她慌忙转过头去,便见唐梨倒在了地上,砸的雪花四溅,怀里背包却被保护得很好。
“少,少将——!”-
耳畔的声音逐渐模糊,似乎有许多人围了过来,又逐渐散去,机器嗡嗡的运转声响起又停歇,归为寂静。
唐梨想起许久之前,自己也是这样倒在雪中,浑身都是伤口,看着苍茫天地,枕着松软雪床。
安静地,寂静地等待着死亡。
那次雪山围剿是北盟的一次自杀式袭击,军犬6队本不应该有一个人活下来,可是迟思却救了她。
世上真就有这么凑巧的事。
楚迟思瞒着科考队,偷偷摸摸抹黑上山做实验,唐梨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一路逃亡。
然后,她们就碰到彼此了。
唐梨梦了许多,等她在阳光中睁开眼睛时,那些浓郁厚重的情感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在岸边留下一丝水纹。
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深深地藏在身体最深处,变成下意识的动作,无意间吐露的字眼,构建成为她的一部分。
“唔,头好疼……”
唐梨坐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病床上,身上是松散的睡衣,手背还连着输液管。
真是狼狈,唐梨心想。
看来自己还是没能撑住,直接晕倒在了雪地里,估计把派派和A队都吓了一跳,兵荒马乱地把她搬上飞机。
更头疼的是,运输机只有一间医疗室,也就是说楚迟思肯定知道了,肯定又在为她担心。
唐梨长长叹口气,有点烦躁。
她抓住进来的护士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自己足足昏迷了两天,她们早已回到北盟,消息也跟着传了出去。
“这是您的专属病房,上将来看过您好几次,”护士说,“还有不少其他人也来过。”
唐梨抓着她问:“迟思呢?”
护士愣了愣,神情有些犹豫:“楚院士是Omega,她想要过来的话,稍微有点不方便……”
她不方便,唐梨就过去。
护士根本就拉不住她,只能帮唐梨拆了输液管,看她推开门大步向外走。
走廊中摆着一堆花朵果篮,写着“早日康复”之类的字眼,应该都是队友们或者武装那边送过来的。
唐梨对这里熟悉得很,自然知道Omega的病房应该在哪里,她轻车熟道地摸过去,在前台做着登记。
楚迟思也在专属病房中,位于住院楼的顶端,据说保护措施十分严密,能够前来看望的人也少。
唐梨当然不包括在内。
反正也没人能够拦得住她。
她“叩叩”两声,敲了敲病房的门,只不过里面十分安静,并没用得到回应。
唐梨试探地喊了声:“迟思?”
旁边的两名Omega护卫也有些奇怪:“院士一天前就醒了,按理说应该还在房间里面才对。”
唐梨说:“你们没有进去过?”
两名Omega护卫连连摇头,说她们从没有进去过,只是在外面看守着。
唐梨又说:“所以她跑了也不知道?”
Omega护卫:“…………”
果不其然,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窗户大开着,病床上面的人早就不见,只给几人留下一丝冷风。
唐梨耸耸肩:“我都说了。”
两名护卫兵荒马乱地找人,唐梨在房间里晃了一圈,思考片刻,然后便转头回到自己的病房中-
果不其然,病房中的小沙发上缩着一个人,听到声音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中亮了亮:“唐梨!”
“我们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唐梨失笑,“我找到你那边,你找来我这边——我们两个刚好错开了。”
楚迟思窝在沙发上,松垮长裤被卷在小腿处,露出一小截细巧玲珑的脚踝,在室光下白得晃眼。
她半踩着羊绒地面,长睫微垂着,眼里含着雨,盈着露,向着唐梨张开双手:“抱我。”
唐梨俯身抱住她,手臂刚环过肩颈,便被楚迟思反身压在沙发上,手腕撑在面颊旁,垂落几缕长发。
衣领微微敞开着,隐约能望见陷下的锁骨,一双微凉的手覆上唐梨的脸,软软抚摸着她的下颌。
唐梨的心底满是笑意。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浅色眼瞳中盛满了温柔的水光:“迟思。”
唐梨将对方衣领又解开了一枚,看着包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皱了皱眉心:“伤口好些了吗?”
楚迟思说:“小伤而已。”
“迟思。”唐梨声音重了点,她直起身子来,两人挨着彼此坐在沙发上,气息交织着,有些若有似无的淡香。
“中弹可不是什么小伤,”她将衣领又全部扣好,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怎么从顶楼逃跑的?”
楚迟思眨眨眼,直往她怀里钻。
“那些看守说是保护我安全,实际上根本就不厉害,”楚迟思枕着她肩颈,冒出半个头来,“一下就甩开了。”
唐梨没忍住,“扑哧”笑了:“那两个可是武装里的最顶尖的Omega护卫,怎么在你嘴里这么惨?”
楚迟思说:“有你厉害吗?”
“那当然没有,你老婆是最厉害的那个,”唐梨笑着说,“你这样比较的话,我可是要狠狠吃醋的。”
楚迟思躺在她怀里,用指尖戳了戳唐梨的面颊,那儿软极了,一戳便陷下去一小块。
唐梨任由她戳,模样很乖。
“那不就行了,”楚迟思说着,“我呆在你这里就是最安全的,用不着那两个护卫。”
唐梨憋着笑,亲亲她的额心:“我们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待会就去‘轰炸’唐弈棋,让她换个房。”
沙发太小了,坐一个人还好,坐两个人可就有点紧巴巴的,更何况还是交叠起来的身影。
她们亲着亲着,从沙发一路亲到了病床上,楚迟思背后垫着个枕头,周围全是梨花淡香,比呼吸还要湿润。
散落四周,无处不在。
她的脸颊很红,唇瓣也被咬出几分水色,舌尖舔舐过边缘,软声开口:“唐梨。”
唐梨回应:“怎么了?”
“摆在走廊里面那些,”楚迟思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接着继续说,“是谁送你的?”
唐梨说:“我昏迷了两天,什么都不知道,听护士说应该是武装那边送过来的慰问品。”
楚迟思小声“嗯”了一下。
她虽说是环着唐梨脖颈,心思却像是有一点飘走了,眼神时不时瞥向门口,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见老婆疯狂分心,唐梨不满地咬了一下她的唇,将楚迟思的心思咬回来些许:“迟思。”
“门外那堆东西里面,我看有个果篮挺新鲜的,”唐梨说,“要不要拿进来,我们分着吃?”
楚迟思点点头:“好。”
唐梨松开她,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她出门把果篮拿进来,楚迟思便乖乖地坐在床旁等她。
果篮里面有一串又大又漂亮的紫色葡萄,能嗅到些甜腻的果香。
唐梨将葡萄装到瓷盘里面,拿去洗手间冲洗,顺便洗干净了自己的手。
楚迟思在果篮里乱翻,她推开各种各样的水果,在果篮边侧找到了一张合起来的信卡。
她瞥了眼半掩的洗手间门,听着里面还未停下的流水声,偷偷摸摸地将卡片打开了一丝。
卡片内容还挺简单的,就只有一两句“少将您要注意身体”,“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署名是整个Alpha小队。
这让楚迟思松了口气。
唐梨正巧端着一盘葡萄回来,看着楚迟思拿着卡片上上下下地研究,没忍住笑了:“迟思,你这是干什么?”
“检查有没有年轻的小Omega给你偷偷送情书。”楚迟思头也不抬,继续研究着卡片。
唐梨:“…………”
完了,在纹镜之中没忍住逗了几下小楚,结果现在就被老婆给惦记上,这账本不知何时才能算完。
唐梨在床沿坐下,挑选了一颗最圆润,最饱满的紫葡萄,准备塞给楚迟思吃。
她叠着修长双腿,慢悠悠地剥着葡萄皮:“所以呢,检查到什么了?”
楚迟思将卡片塞回去,说:“暂时没有,这果篮是Alpha小队送给你的。”
“那帮兔崽…咳,那一群人平时老偷懒,关键时刻还是挺贴心的。”
唐梨淡笑着:“还知道给我送个果篮过来,比唐弈棋那混蛋强多了。”
“这几天唐弈棋来看了你好多次,有一次还堵到我了,”楚迟思懊悔地咬了咬唇,“然后她才安排了护卫。”
唐梨:“…………”
迟思怎么到处乱跑?在我昏迷的两天里面,究竟还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情?
楚迟思也去洗了个手,回来后继续锲而不舍地翻着果篮,不过这次不是找书信,而是找她自己喜欢吃的水果。
水果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小包果仁,她拨开塑料包装,往嘴里塞了几颗开心果。
唐梨还在剥葡萄,倾过些身子,逗她说:“好吃吗?”
楚迟思垂头嚼着,细响被闷在口腔中,莫名有点像一只藏着食物的小仓鼠,把“宝物”全都牢牢地看守在自己怀里。
她声音含混不清:“好吃。”
楚迟思在小袋子里面挑了挑,选出最大的一颗腰果,动作自然地递到唐梨嘴边:“给你。”
唐梨低头咬下来,用舌尖卷走果仁,心中却存了几分坏心思。
趁着楚迟思还没收回手,她用齿贝咬了咬对方的指尖,舌尖轻舔,卷走一点果仁上沾着的盐粒。
咸咸的,潮水一样。
楚迟思措不及防,被老婆啃了口手指,顺势瞪唐梨一眼:“干什么?”
唐梨坦坦荡荡,鬼话连篇:“你都递到我嘴边了,怎么能不趁机咬一口?”
楚迟思:“…………”
算了,每次和唐梨讲逻辑讲道理,讲到最后话题都会被老婆逐渐扯远,彻底偏离主题。
甚至有好几次,唐梨讲不过她就会开始耍赖,直接把楚迟思的嘴堵住,把她上下都堵得很满。
有太多的前车之鉴了。
楚迟思摩挲那一小包果仁,塑料袋被她捏得有点皱,发出些许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看唐梨剥葡萄剥得认真仔细,忍不住问道:“唐梨,你喜欢吃葡萄吗?”
唐梨说:“还好吧,一般。”
楚迟思不解:“我看你剥了好几个。”
小瓷盘边缘放着好几个葡萄,圆滚滚地挨着彼此,果皮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清甜的果肉。
“都是剥给你的啊,”唐梨冲她笑了笑,“这样吃起来会方便很多。”
塑料袋又被捏紧一点点,楚迟思将下颌压在她肩窝上,小声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
【那肯定是喜欢吃老婆。】
这句话当然是不能说的,唐梨思索片刻,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喜欢。”
楚迟思闷闷地“哦”了一声。
唐梨将葡萄压开一道小口子,浓郁的果香便涌了出来,缭绕在两人周围。
她一瓣瓣地剥着葡萄皮,葡萄香气越来越浓,汁水将指尖染湿,顺着骨节缓缓向下流淌。
葡萄就快要剥好了,汁水慢悠悠地滑落着,在唐梨手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空气中都是葡萄香气,浓稠得似乎要落下雨来。眼看着汁水要落进袖口中,楚迟思忽地凑过来些许。
殷红的舌尖触上手腕,像是舔牛奶的小猫,接走那一滴晶莹的汁水。
她顺着那道湿润的水痕,轻柔地、缓慢地向上舔舐,将唐梨指尖含入口中。
第90章
葡萄香气浸了水,湿漉漉的。
小瓷碟装满了葡萄,那清甜的香气,那晶莹的果肉,是她一瓣又一瓣,悉心为自己而剥出的。
楚迟思垂着头,微乱的发垂在眉睫间,发梢染着点点阳光,以那温软的唇贴上她的指尖。
她轻吻着唐梨指尖,像那种啜水的小猫,触碰的地方只有分毫,将那一滴流淌的葡萄汁带走。
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在唐梨眼里却像是放慢了,放大了,她听见心跳声响在耳侧,咚,咚,咚。
不安分地鼓动着。
楚迟思慢悠悠地将沾染的葡萄汁舔干净,又复而亲了亲她的指尖,这才直起身子来。
那枚差不多剥好的葡萄也被她咬了过去,葡萄汁将唇瓣润出一层水色,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葡萄很甜。”
那一缕本身淡淡的葡萄清香又浓了些许,楚迟思轻咬着果肉,评价说:“味道很好。”
她声音很淡,表情神色都如常,只有一丝微微上扬的睫,透出几分藏起来的笑意。
毕竟是特意送来,慰问受伤生病的礼物,这一大篮子水果都很新鲜,味道也十分好。
唐梨“扑哧”笑了,向她凑过去,手指搭在楚迟思的手背上,在皮肤上划了几下。
她笑道:“就只有葡萄的味道好?”
楚迟思挑眉看她:“你说呢?”
两人就跟打哑谜似的,你一眼,我一句,都没怎么能搭上边。可比起零零落落的言语来,交织的目光倒要更加缠绵。
唐梨天生温度要高些,她刚刚才剥了一小盘子的葡萄,还没来得去洗手,指腹上都还是微黏的果汁。
她指腹有些粗糙,肌肤却是温软的,薄而瘦的皮肉贴着骨头,更显得关节玲珑,隐着一丝力量感。
那双手,轻轻覆着她。
温度一滴,接着一滴滴坠落,初触及肌肤时有些微微的凉意,指尖一勾,一绕,在手背上画圈。
趁着她不注意,指尖转而抚上她的手腕,将袖口撑开些许,往里悄悄探去,在手腕间挠了挠。
楚迟思抽回手,“痒。”
唐梨还是那个唐梨,歪理一箩筐:“你吃了我剥的这么多葡萄,怎么连挠一下都不给我挠了?”
楚迟思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成绩不合格的头疼学生:“这两者之间,有任何联系吗?”
唐梨说:“没有。”
楚迟思:“…………”
唐梨逗老婆计划大成功,闷笑着直起身子。她倚在床边,懒声说着:“可不是只有葡萄的味道好。”
她恬不知耻地指了指自己。
纹镜之中的楚迟思,冷静又克制,总是隐忍不发,但她在自己的金毛老婆面前,其实是很容易被逗笑的。
她眉眼弯弯的,颊边有个小小的酒窝,就这样凑过来,亲了亲唐梨的唇角。
唇瓣一触即离,蜻蜓点水。
唐梨颇有点失望,掌心覆着楚迟思的手臂,破有些坏心眼地,将她向下压了压:“就只有这样?”
床铺被压得微微下陷,布料之间摩擦着,细微的响动如蚁爬上脊背,散落在寂然无声的房间里。
楚迟思反手扣着她,两人十指相拢,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她再次倾过身,这次依上唐梨唇瓣,绵绵地亲吻着她,呼吸很轻,动作很慢,让流动的时间都停滞不前。
温度一点一滴,顺着指尖渗入皮肤里,渗入身体深处。
病房中悄无声息,万籁寂静。
她的唇畔很软,唇齿间都是葡萄的香气,唐梨能尝到些许清甜的汁水,甜得快让人心都醉了。
楚迟思抚着她的面颊,指尖顺着皮肤下滑,搭在唐梨的脖颈上,划了一下。
那里的肌肤柔暖细腻,奶油一样白皙。很适合…戴些东西。
她心想。
忽然间,唐梨停下了动作,她直起身子,往紧闭着的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哪怕及其微弱,她还是敏感地感受到了另一名Alpha的信息素,正在从远处往这边走来——甚至还是个熟人。
楚迟思直起身子来,敛了敛神色:“这是专属医院,能在这个时间点会找过来的人不多。”
她看起来仍旧清冷、疏离,只有眼角的淡淡微红,透露出些许方才的意乱迷离。
唐梨点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肩膀忽地一沉,楚迟思趴在身后,稍微抬起头来,往房门方向看了一眼:“95%是上将。”
“就是她,”唐梨压低些声音,比了个嘘的手势,“你想见她吗?”
楚迟思摇摇头。
“那我来对付她。”唐梨翻身下床,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楚迟思头上,“很快。”
被单将楚迟思罩的严严实实,她探出半个头来,长发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戴着白纱的新娘。
唐梨没忍住,又亲了她一下。
楚迟思被她咬得唇瓣可红,伸手推了推唐梨,说:“你先去开门。”-
“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果然是唐弈棋的声音,冰冷沉稳,听不出一丝起伏:“唐梨。”
里面安静了片刻。
不多时,唐梨打开了一道缝,她抵着房门不让其扩大,抱起手臂来:“怎么?”
唐弈棋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之中,独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唐梨脸上的表情。
她背后还跟着之前那两个Omega护卫,两人都是神色慌张,深深低着头,生怕与两人中的其中一名对上视线。
“我听说你醒了,”唐弈棋言简意赅,“过来看一眼。”
唐梨挡住门,悠悠闲闲地说:“那你现在看到之后,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唐弈棋一身正装,眼罩遮着空洞的眼窝,剩下那只独眼看了看唐梨,正想往门里往去,被唐梨给挡住了。
唐梨懒洋洋地抱着手臂:“不好意思,这里是我独自的病房,除了医生与护士外,谁都不可以尽量——当然,也包括您。”
唐弈棋只皱了皱眉:“楚迟思在你这里?她现在去哪了?”
她声音太过平淡,根本不像是问句,而是早已猜到了结果的陈述句。
唐梨嗤笑,说:“迟思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我无从干涉她的选择。”
“她或许在我这,或许在隔壁住院楼,甚至于回去北盟科院的研究室了也说不定。”
唐梨懒懒倚着门沿,抬了抬眉:“倒是上将您安排这两名护卫,用意为何啊?”
“北盟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唐弈棋解释说,“这两名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在门口站岗,不会进入房间……”
话刚说一半,被打断了。
唐梨摆摆手,歪着头说:“那现在她老婆醒了,也就不需要护卫了吧?”
唐弈棋:“那当然。”
她回头看了眼两人,又说:“我只是希望楚迟思离开时能与护卫说一声,她们自责地找了很久,还以为楚迟思又失踪了。”
唐梨耸耸肩:“见到迟思后,如果我心情好,就帮你转述给她。”
唐弈棋看起来略有些烦躁,独眼中透着些凶光:“楚迟思到底在不在你这里?”
唐梨说:“你猜?”
唐弈棋:“…………”
两人僵持在走廊中,唐弈棋不愿马上离去,唐梨则死死挡住门口不给进,硝烟无声无息地蔓延了半晌,倏地停止。
“那我先走了,”唐弈棋说,“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或者需要任何安排的话,可以去找我…或者我的助理。”
唐梨说:“好的,再见。”
最后那声“再见”可谓是说的毫不留情,当着唐弈棋的面把房门给关得严严实实,不给她任何往里看的机会。
唐梨在门口又停了一会,从缝隙中偷瞄着向外看,直到感受到Alpha气息逐渐远离,这才回过身子来-
楚迟思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很是谨慎地用唇形问了句:“走了吗?”
“我没有感受到她的信息素,”唐梨在床沿坐下,“顺势叠起腿来,”应该是走了。”
腰间忽地一痒,楚迟思从背后将她抱住,下颌压在唐梨肩膀,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
唐梨“扑哧”笑了:“这是怎么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楚迟思依着耳廓,呢喃了句,“很雅致的香气。”
唐梨笑着说:“雅致这个词,怕不是和我八竿子打不着边。”
楚迟思说:“可是我喜欢。”
她搂着唐梨的脖颈,一声“我喜欢”听得唐梨心都融化了,转过头去,亲了亲楚迟思的鼻尖。
“嗯。”唐梨吻着她,气流软软地滑过面颊,“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不需要别人,你喜欢就好。】
窗外阳光正好,云层叆叇,信息素在房间里悄然涌动着,带着新鲜水果一般的甜,清脆而甜。
唐梨剥好的那几枚葡萄都放在小瓷碟中,一颗挨着一颗,果肉晶莹剔透,汪着一层水光。
温度将凉意融化,变成水渗出。
(……)
唐梨拿了一枚葡萄,有些亲昵地压着她肩膀,眨了眨眼睛:“尝尝?”
楚迟思面颊微红,她小口咬住那颗葡萄,紧接着迎来了又一个吻。
葡萄圆润而饱满,果肉软得不可思议,能在唇齿间融化般,口感十分清甜。
唇瓣轻触,满是葡萄甜香。
不知不觉间,小瓷盘里的葡萄一颗接着一颗都被慢慢吃完了,葡萄汁水清甜,淡香氤氲了整个房间……
换房间的事情被楚迟思丢到了唐梨头上,她枕着干净的床榻,面颊还是红的,睡得很熟。
于是不久之后,医院门口就出现了唐梨拿着吊瓶,穿着病号服,和北盟上将当场吵架的场景。
当时场面十分热闹,引来了不少吃瓜围观群众,只可惜楚迟思又累又困,错过了这极为精彩的一幕。
总之,病房顺利合并了。
楚迟思迷迷糊糊醒来时,唐梨已经把她的那点东西都全搬了过来。
她的衣物被叠好,包括从基地里找回的黑色背包一起,放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
而唐梨正坐在那背包旁边,她曲腿窝在沙发上,手中掂着一支笔,正苦恼着看着面前的白纸。
听见些许声响后,唐梨抬头望过来,一眼便见到呆呆坐在床边的老婆,冲她笑了笑:“迟思,你醒了?”
楚迟思揉了揉长发,这才发现自己手背还连着一道输液管,看来她睡着的时候,应该有护士来过了。
老婆醒了,唐梨岂有不过来的道理。她将纸叠了叠,用笔盖扣住,然后动作敏捷地爬上了床。
“我问过医生了,除了肩膀的枪伤外,你最严重的问题应该是营养失衡,需要慢慢调理。”
唐梨说:“我和唐弈棋吵了一架,明天咱们不吃医院餐,我借他们的厨房给你做。”
楚迟思愣了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的,”唐梨扑哧笑了,凑上前来亲亲她的面颊,“之前不也是我负责做饭么。”
她衣领微敞,散出些热气来,两人分明没有紧贴在一起,楚迟思却有种被她温柔抱住的错觉。
楚迟思呼吸微顿,手不自觉地攥紧被单:“可是,远程连接的后遗症——”
“差不多都好了,”唐梨向后一坐,笑意灿烂,“我可是天天早上起来运动的人,身体挺结实的。”
楚迟思蹙紧眉头,一板一眼地纠正她:“我知道你身体素质好,但是远程连接造成的伤害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要不信,可以去问医生。”
眼看楚迟思要念上半个小时,唐梨赶快出击,挠了挠老婆的手心打断她,“我真的好了。”
“更何况做饭又不需要太多精力,这是我能够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唐梨抬手覆上她的头,揉了揉楚迟思细软的墨发:“就答应我呗?”
哪怕唐梨又是亲又是哄,楚迟思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老婆动摇的人。
她在唐梨的蜜糖攻势下不为所动,坚持等到了医生来,向对方详细地问了一圈唐梨的情况。
没想到,唐梨居然说的是实话。
Alpha本身恢复能力就强,更别说那些长年累月的训练与无数实战经验累积下来,更是让她恢复得很快。
楚迟思还有点不相信,本着多次实验验证的理念,又问了好几个医生和护士。
结果,小护士悄悄和她说:“少将其实检查后已经可以出院了,是她嚷嚷自己头疼腰疼,硬是赖着住院不走。”
楚迟思:“…………”
问了一圈,回答都八九不离十,楚迟思在心里感叹着,默默回到了病房中。
唐梨懒洋洋倚在床沿,那支钢笔被架在耳朵上,她乱翻着手中白纸,冲楚迟思笑:“怎么样?”
楚迟思叹口气:“好吧,姑且相信你一回。”
楚迟思洗了洗手,刚刚坐回床上,唐梨便蹭了过来。
褐金长发簌簌散落开来,唐梨支着下颌,小狗似趴在她腰上,一沓声地喊她:“迟思,迟思。”
楚迟思被她蹭的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怎么了?”
“迟思,可以帮我个忙么?”唐梨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水汪汪地看着她,“求你了。”
楚迟思哭笑不得:“帮什么?”
她最怕的就是唐梨这一副表情,每次被那双委屈的浅色眼睛盯着,就心软得不得了,什么事情都能答应对方。
“可以帮我写点东西吗?”
唐梨将手中的白纸递给她,又把钢笔也递给她,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写辞职信。”
楚迟思:“……”
楚迟思接过白纸与笔,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写什么??”
唐梨说:“辞职信啊。”
“我们两人工作性质不同,”楚迟思有点震惊,“你…你这不是能随便辞退的职务吧。”
唐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趴在老婆的腰上,眨了眨眼睛:“那又怎么样,把唐弈棋办公室掀几次她就不得不同意了。”
楚迟思:“…………”
“放心,我也不是真准备辞职,”唐梨支着下颌,浅笑了笑,“主要是准备吓一下唐弈棋。”
楚迟思拗不过她,答应了-
自从病房合并后,两人基本都是呆在一起的,唐梨包揽了所有的餐饮,每天定时定点把老婆投喂的很好。
楚迟思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很快便到了出院的时候,半个月前就应该出院的唐梨也跟着来了,陪着楚迟思办理出院手续。
她站在楚迟思身旁,声音软软的:“迟思,我们可以回家了。”
楚迟思也笑了,面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很甜:“嗯,回家吧。”
她们所在的医院是星政的专属医院,保密措施做得很好,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应付媒体之类的问题。
两人顺利回到家里,阔别已久,楚迟思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怎么样?”唐梨有些得意地炫耀说,“我可是每天都会清理灰尘的。”
家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所有的东西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差别,被唐梨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就是……
有些太干净了。
当初设计2号区域别墅的时候,楚迟思参考了她们家的构造和摆饰,两者有许多相似之处。
屋子仍旧是原样,唐梨也是原样,她却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楚迟思了。
住院时的陌生场景让她暂且忘记了那些事情,可再次见到熟悉的场景之后,被压抑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些黑暗越过温暖、越过阳光,如厚重的石棺砰然盖上,将她与她的声音都困在坟墓深处。
楚迟思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迟思?”唐梨注意到她的异样,有些担忧地望过来,“你还好吗?”
唐梨将手背触上楚迟思的额头,探了探她的体温,稍许有些不安:“你好像有点低烧。”
楚迟思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很快便把情绪都压了下来:“不,我…我没事。”
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都急促了很多。更别提微微颤抖的指节——唐梨才不会相信楚迟思是真的“没事”。
“是我让你想起了什么吗?”唐梨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我们要不要去酒店先住几天?”
唐梨太聪明也敏锐了,总是能及时捕捉到她细微的一丝情绪变化,并且及时地照顾她,安抚她。
可也正因为唐梨对自己太好了,处处体谅处处照顾,反而让楚迟思越发战战兢兢,越发惶恐不安起来。
那些记忆乌云般笼罩着心尖,兜头向她砸下来,反复、反复、反复,一刀刀刻到她骨骼里:
【你不配得到她的好。】
【你早就不是原来的楚迟思了。】
“迟思,迟思?”
熟悉声音将飘散的思绪聚集起来,楚迟思有些恍惚地睁眼,便见唐梨满脸焦急神色,一直注视着自己。
“走吧,我们不住这里了。”唐梨拽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向门口,“我去订酒——”
楚迟思将她挣脱开来。
“没事的,”楚迟思小声说着,“我去洗个澡,清醒一下就没事了。”
楚迟思怎么都不肯出门,唐梨到最后也拗不过她,只能叮嘱几句说自己就在外面,让她有事情随时喊自己。
热水被打开,雾气缓慢地蒸腾而起,很快就遍布了整个卫生间,楚迟思泡了个澡,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拿了块毛巾来,对着镜子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
雾气不知何时散去了。
镜子中站着一个人,黑发黑眼,皮肤苍白,面上带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笑意,她懒洋洋地踩着高楼边缘,身后燃起了漫天火光。
“哐当——!!”
小疯子将五指攥成拳,而后猛地砸上了玻璃,她微笑着,笑容肆意:“你在看我吗?”
楚迟思:“……”
小疯子力气太大,敲得整块玻璃嗡嗡作响,可无论再怎么吵闹,终究还是被困在镜子的另一边。
浴室里面还是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楚迟思沉默着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在看你,也在看我自己。】
“我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疯子歪着头,笑得很甜,“你在惶恐,你在不安,你很害怕失去她。”
楚迟思轻轻点头:“是的。”
“所以你才更应该把她锁起来,”小疯子抚着镜面,蛊惑一般,“让她彻彻底底地属于你。”
楚迟思向镜子走去,将手覆在镜面之上,小疯子也凑过来,与她靠在一起。
两人依偎着,不分彼此。
热气在玻璃上印出些雾气,却又很快被她抹去了。楚迟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血液与火光都消失了。
镜面里平静一如,只有地面湿漉漉的浴室,只有她苍白的面容,和那一双亮得吓人的黑色眼睛。
只有一个用各种谎言与蜜糖,将自己伪装得很好的骗子;一个藏在这副漂亮皮囊之下,彻头彻尾歇斯底里的疯子-
楚迟思洗澡洗了很久,洗的唐梨都开始有点担心,正思考要不要砸门的时候,老婆终于慢悠悠地出来了。
被热气一蒸,楚迟思脸颊看起来红润了不少,神色平静了不少:“唐梨。”
“来来,坐过来。”唐梨拍拍身旁的床铺,“我帮你吹头发好吗?”
楚迟思依言走过去,乖巧地背对着她坐下,长发披在身上,散出些湿润的水汽来。
唐梨动作很轻,也很仔细,指尖轻柔地揉着长发,将热风轻悠悠地吹过来,把那些残余的水汽吹干。
楚迟思舒服地闭上眼睛。
吹风筒嗡嗡运转着,热气四处流淌,将身体都烘暖了一点。她能闻到那人的梨花淡香,只觉得心都安静了许多。
楚迟思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丝缎一般垂在唐梨掌心,密密地被拢着又散开,手感十分好。
唐梨将她长发差不多吹了个半干,只剩下少许发梢的湿气,留着自然风干就好。
楚迟思凑过去亲亲她,亲的唐梨有点脸红:“谢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还在睡前看了一场电影,是部有点老掉牙的爱情片,看得她们有些昏昏欲睡。
电影看了半截,两人都决定要睡觉了,唐梨将灯光关闭,整个房间都坠入黑暗中。
夜色愈浓愈深,纱帘被微风轻柔地鼓动着,她的心帘也跟着轻晃,久久无法平静。
楚迟思依偎在她怀里,耳侧是清晰有力的心跳,呼吸声落在头顶,一滴滴凝成了露珠,滚落在耳廓之中。
……唐梨好像睡着了。
可是楚迟思却一直睡不着,哪怕被人抱在怀里,那些记忆仍旧在耳旁窃窃私语着,诉说着怪异的欲念:
她渴望鲜血,渴望疼痛。
她渴望枷锁与束缚,渴望暴烈的、偏激的、疯狂而沉重的爱意。
耳鸣声尖锐而刺耳,头愈发疼了,楚迟思慢慢坐起身子来,在一片黑暗中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深呼吸着,耳鸣声终于渐渐褪去,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而目光像是被什么索引着,落在床头柜上。
楚迟思的记忆力很好。
她记得唐梨习惯在床头柜里面藏一点武器,以备不时之需。而且为了能够在袭击时及时拿到,柜子一般都是不锁的。
楚迟思勾了勾拉环,果不其然,柜子很轻易地便被拉开,展露出与她幻想所契合的物品来。
里面摆着唐梨的金属,好几盒同样型号的子弹,还有好几把不同类型的刀刃。
楚迟思拿出一把折叠小刀来,“啪嗒”将小刀翻开,昏暗的夜色中,刀刃似乎泛着些许冷光。
如果我受伤了,如果我死了……会回到重置点吗?
那个原本很明晰的答案被三万次记忆冲刷着,无论是再怎么坚硬的岩石,都最终被撞碎成为无数砂砾,消失在滚滚长河之中。
楚迟思举起刀来,将刃尖轻压在自己手心间,她微微用力,便感受到了那久违的疼痛。
她害怕疼痛,她渴望疼痛,她厌恶疼痛,她着迷与疼痛——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楚迟思已经有些分不清楚了。
如果再深一点点,再用力一点点,刀刃就会划破皮肤,溢出血来。
楚迟思这样想着,正准备再继续用力,然后——
手腕猛地被人握住了。
唐梨的声音落在耳侧,于死寂之中轰然炸响:“迟思,你在干什么?”
楚迟思手腕一麻,那把折叠刀便落入了唐梨的手中,被她“啪嗒”一声合了起来。
唐梨拧着眉心,浅色眼睛浸在晦暗的夜色里,像一场老旧的电影,只余了灰白两色。
楚迟思哑声:“我……”
她不知道唐梨什么时候醒来的,可自己确确实实被抓了个正着,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我没收了,”唐梨一字一句,随手将刀刃扔到远处,“不许再用这个东西伤害自己。”
她声音冷静得出奇,可就连楚迟思都能听出来,那冷静之下,深深压抑着无数翻涌的情绪。
“迟思,你是睡不着吗?”
唐梨攥着她手腕,向前靠了过来,半压在楚迟思的身上:“我可以帮你。”
呼吸吹在耳侧,又热又烫,让楚迟思不禁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