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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上岸

台上是校领导和年级主任在轮番讲话。

傅弦音捏着文件夹的封皮,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演讲稿上。

然而白纸上的黑字像是有了灵魂般在不断跳舞,她眼前密密麻麻一片,大脑却挤不进去一个字。

手腕被人虚虚地握了一下, 傅弦音抬头, 看见徐寻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人群中, 正冲着她招手,示意她上去准备。

傅弦音合上文件夹, 抬脚往前走。

高颖正在台上作为年级主任为同学们寄语,傅弦音站在主席台边。她目光虚虚地盯着空中的一个点, 开始无知无觉地愣神。

高颖的声音她听不到了, 操场上的人群她也看不清了。

她就这样站着,自己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着。

就仿佛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 肩膀处被人轻碰, 傅弦音转头,听见徐寻菱在温声提醒她:“到你了, 快上去吧。”

傅弦音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她捏了捏文件夹,抬脚上了主席台。

在话筒前站定的那一瞬间,傅弦音才感觉自己的神志好像回来了一些。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笑着和老师同学们问好。

大屏幕似乎是将她的脸投了上去, 傅弦音听到台下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妈呀, 美神降临。”

“百日誓师是顾临钊, 成人礼是傅弦音, 谁来了不说一句好配。”

“学习又好, 长得又好, 对象也好, 这样的人生下辈子能轮到我吗?”

“所以到底是哪里的谣言说一中没有美女,外校的那些但凡来看一眼也说不出这种狗话。”

傅弦音听着台下窸窸窣窣的讨论,开口道:“首先,我很荣幸能够作为学生代表,在成人礼上发言。”

“今天是我们的十八岁成人礼,是我们即将要开启美好篇章,拥抱广阔未来的日子。”

说到这里,傅弦音笑了下:“当然,或许对于许多人来说,以今天作为拥抱广阔未来的日子,还有些为时过早。”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傅弦音捏着文件夹,继续道:“我不知道大家对于成人二字的理解与期待如何,但对于我来说,回首望着自己那十八年人生,再向前看时,我其实是有些迷茫的。”

“我好像是被潮水裹挟着的一道浪,没有退路,只能前进。直到看见金黄的沙滩时,我才发现,我要上岸了。可我对岸上的生活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岸上有什么。我看着满目金黄,盯久了甚至会觉得刺眼,这不属于我,我应该归于海底,归于深蓝,归于茫茫无际。”

台下安静了一瞬。

似乎大家都没有想到,傅弦音这样优秀的人,这样前途无量,未来光明的人,在此时此刻,面对“成人”二字,竟也是惊慌无错的。

傅弦音说:“或许迷茫只是一瞬间,但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所有的负面情绪可能都会被无休止的放大。我曾经在想,我未来究竟会如何,我到底要如何才能往前走出一条漂亮的路呢?可是我并没有思考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我依旧迷茫,但我没有停下,我一直在往前走。”

“我想说的是,迷茫是正常的,无助也是正常的,任何负面情绪在这个时期,都是正常的。”

她说出了那句,顾临钊曾经在百日誓师上说过的同样的话。

她说:“所以大家,向前走吧。”

“向前或许很难,我们被潮水推着,却也被潮水裹挟着。想要冲开这道浪,需要付出许多的努力,可即便如此,也不要停下脚步。”

那些千篇一律的道理用另一种口吻说出,在大家的心里敲出了别样的涟漪。

这不是一篇传统的演讲稿,甚至与其说是一篇演讲稿,不如是傅弦音在真诚地与大家诉说着自己的一切,自己的低谷,自己的迷茫,自己的失落,还有自己收拾好心情,整装待发,向着那不确定的未来继续前行。

傅弦音合上了文件夹,笑了笑。

她说:“我曾经想过,我未来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要优秀,要出彩,要为社会做出卓越的贡献。可随着离‘未来’这个节点越来越近,我却愈发觉得,自己离这些所谓的优秀、出彩、反而越来越远。”

“离我最近的不是未来的社会,离我最近的反而是未来的自己。”

“所以我想,那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拥有健全的人格的,一个勇敢的,正义的,成年人。”

台下掌声如雷。

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傅弦音所说的一切,字字句句,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不那么华丽,不那么高尚,也不那么热血,甚至是有些平淡的。

可就是平淡,才能让大家真正共情。

掌声经久不息,傅弦音笑了一下,为自己的这段发言开始收尾:

“最后,祝家长和老师们工作顺利,祝同学们都能够上岸,并在缤纷的沙滩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

那句“上岸”一语双关,逗得大家直发笑。

最后,在主持人的总结中,成人礼圆满结束。

家长们陆续离开了学校,学生们也开始往教师走。

只余满操场铺洒的彩带,还有中间那扇仍然伫立着的成人门。

下台后,傅弦音莫名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顾临钊在主席台下等她,傅弦音自然地把文件夹递给他。

操场上没有了邹玉琴的身影,傅弦音问:“哎,你大伯母走了吗?”

顾临钊点点头说:“嗯,走了。”

傅弦音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犹豫着开口:“那些照片……”

顾临钊抬眼问:“怎么?”

傅弦音咬着唇,说:“你大伯母拍的那些照片,要给你妈妈交差的那些——”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塌了塌:“拍得咱俩离得那么近,怎么交差啊?”

顾临钊忽然笑了。

傅弦音被他笑得莫名,她抬手戳了戳顾临钊的脸颊,说:“你笑什么?”

顾临钊说:“我笑你都敢在操场和我接吻,居然还怕这个。”

他不提不要紧,一提傅弦音更懊恼了。

她说:“你还说我,不是你主动提出来的吗?你一个班长,怎么还当众带头违反校规。”

顾临钊就只是笑。

他笑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额前薄碎的刘海被风吹过,那双笑弯了的眼睛更加明亮。

傅弦音半恼不恼地瞪了他一眼,而后不满足似的,抬手在顾临钊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手臂被他在空中截住,而后握在手里。

风吹过,傅弦音听见顾临钊说:“我妈知道我在谈恋爱。”

“大年三十那天就知道了。”

傅弦音张了张嘴,好半天也才说:“那她、不是、你怎么——”

顾临钊说:“不然你觉得,我过年那天那么晚回去,是怎么跟她说的?”

傅弦音声音越来越小:“就、就说给同学过生日呗……”

她底气越来越不足,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教学楼内吹来了阵阵凉风,傅弦音跟着人群上楼梯,又走回班级。

她把文件夹放回桌洞,正准备拿出校服外套披上的时候,却发现早上走的太急,没带校服。

风吹得她胳膊凉飕飕的,傅弦音扯了扯顾临钊的袖子,眨巴着眼,说:“怪冷的,外套给我穿穿呗?”

西装上还沾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像是拥抱。

傅弦音拢了拢衣襟,底下脑袋,弯了弯唇。

*

不出傅弦音所料,成人礼上两人的举动果然被不少人看见了。

恋爱的消息彻底被传的沸沸扬扬,傅弦音甚至感觉她走在路上,都会接受别人的注目礼。

高颖和其他老师的态度在成人礼上都已经很明确,既然他们不怎么反对谈恋爱,傅弦音倒也不怎么担心这件事被传开。

反正傅东远不会管她,陈慧梅也没法再管她。

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傅弦音感觉她的状态似乎逐渐变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反反复复的状态已经把傅弦音折腾到没脾气,看着一节晚自习结束都空了大半的试卷,傅弦音已经生不出气了。

她只想笑。

明明成人礼上的时候她还在告诉大家要往前走,哪怕再艰难都不要停下。

结果现在轮到她举步维艰了。

命运呐,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左右是写不下去了,傅弦音索性笔一放,开始趴在桌子上补觉。

跟着学习状态一起掉下去的还有睡眠质量,傅弦音趴了半天都睡不着,于是她转过脸来,开始光明正大地看顾临钊。

少年五官立体,浓密的睫毛垂着,正在专心致志地攻克着手下的难题。

傅弦音的视线从他额前的碎发移到他高挺的眉骨,薄薄的眼皮,又往下扫过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了轻抿着的薄唇上。

哎,想亲。

她被顾临钊叫小流氓是真不亏啊。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顾临钊的嘴唇上挪开,往下移,落在他的习题册上。

熟悉的公式跃然纸上,傅弦音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解题步骤,一行一行的推导逻辑清晰又明确,她就这样往下看着,直到顾临钊笔锋一转,傅弦音看见他在空白处写下:

心情不好?

傅弦音乐了。

她还以为顾临钊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她抓过铅笔,在稿纸上写:

状态不大好,写不下去了,歇会。

写完,她想了想,又继续:

你别停,我看你的能看下去。

当复习了。

耳边传来一道轻笑,傅弦音眯眯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顾临钊写题。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顾临钊写题的步骤好像跳得更小了些。

她看的好笑,拿过笔,支起身子,刚准备在稿纸上问他是不是看不起自己,怎么步骤写的这么明确时,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傅弦音抬头,看见高颖站在门口。

见她抬头,高颖索性没进教室,而是直接冲她招了招手。

傅弦音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看见高颖点头后才一头雾水地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声控灯是灭的,漆黑一片的走廊上,映着各个教室内照出的灯光。

傅弦音关上了后门,轻声问:“老师,怎么了吗?”

高颖说:“你家长找你。”

家长?

这两个字一出,不知道为什么,傅弦音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她抬头,顺着高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黑暗中隐没着一个人,那人西装革履,傅弦音看不清脸,却瞬间就知晓了这人是谁。

是邵杨。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邵杨抬头,目光隔着眼镜,与她对视。

浓烈的不安将傅弦音包裹,一颗心在看到邵杨的瞬间就不断坠落。

傅弦音甚至感觉自己双腿都开始发软,她抬手,撑住墙壁,缓了一阵,才有力气朝着邵杨走过去。

邵杨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说:

“傅小姐,傅总要见你。”

????????

作者留言:

上岸上岸上岸!祝所有想要上岸的宝宝们都顺利上岸!(也包括我自己呜呜呜)

☆、第82章 崩溃

车子行驶在黑夜里。

傅弦音看着车窗外后移的景色, 忽然觉得这一次邵杨似乎开的有些快。

还没等她再想些别的什么的时候,邵杨已经到了公司楼下了。

他停好车,拉开傅弦音这一侧的车门, 而后锁车, 一气呵成。

电梯逐渐攀升。

傅弦音看着街道上缩小的人和车, 那阵怪异和不安在心中愈发扩大。

叮——

电梯停在十七楼,两扇金属门缓缓打开。

邵杨礼貌地伸手帮她挡住电梯门,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弦音脚下像是生了根。

她迈不出步子,就只是在电梯里站着。

而邵杨也极其有耐心, 就这样帮她拦着电梯门, 伸出的手半点缩回的意向都没有。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傅弦音率先败下阵来。

她抬脚, 迈出了电梯。

邵杨一直把她带到了傅东远的办公室门口, 他伸出手, 轻轻敲响门,随着门内传来一声“进”后, 邵杨按下门把手, 将门打开。

他说:“傅小姐,请进。”

傅东远的办公室还是那样的富丽堂皇。

整片的落地窗将北川的夜景收揽其中,窗外是一片灯火通明,绚烂的灯火点亮了整个北川。

傅弦音走进办公室, 只听“啪嗒”一声, 身后厚重的木门被邵杨关闭。

傅东远坐在办公桌前, 表情甚至还算得上温和。

他点了点桌子, 说:“过来坐吧。”

办公桌前放着一把宽大厚实的真皮转椅。

傅弦音坐下, 柔软的椅子陷下去了一小块, 她背挺得直直的, 连手都没有搭在椅子扶手上,而是在身前和衣服一起,搅成一团。

反观傅东远,他舒服地倚在座椅靠背上,甚至还给傅弦音倒了杯水。

杯子是切割过的玻璃杯,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瞧起来就价值不菲。

傅弦音接过水,没喝,放在一旁。

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成一条岌岌可危的线,左右两端被人紧紧抻着,马上就要断掉了。

她就这样看着傅东远,目不转睛,眼都不眨。

过了半晌,傅东远说:“你谈恋爱了?”

他语气随意,就仿佛真的只是和孩子聊家常一般。

傅弦音没否认,说:“是。”

她不会觉得傅东远是要苦口婆心地劝她要专心学业,立刻分手。

她甚至都不觉得傅东远叫她来的真正目的只是因为她谈恋爱了。

一定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她。

所以她没有狡辩,也没有用那些没所谓的兜弯子话将这个话题扯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傅东远,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和她的紧张不同,傅东远可谓是极其放松。

他抬手指了指那杯水,说:“大老远过来,先喝点水,休息一下。”

傅弦音拿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而后就放下了。

清水并没有浸润她的喉咙,反而使得她整个人更加焦躁。

傅弦音手指用力掐进掌心,感受着疼痛带来的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傅东远问:“那你知道你那个小男朋友是谁么?”

莫名地,傅弦音突然想起成人礼上,邹玉琴那声冷哼,还有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

她喉头哽了哽,有些艰涩道,却仍反问道:“是你商业上对手的孩子吗?”

这话一出,傅东远忽然哈哈大笑。

他拿起一只钢笔,在手中转了转,而后说:“对手?算也不算吧。”

黑色的钢笔在他手中绕来绕去,傅东远轻描淡写道:“你逾静阿姨,是那孩子的小姑。”

心跳仿佛停止了一瞬间。

血液也在身体里停止流动。

傅弦音只觉得自己大脑嗡鸣阵阵,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连呼吸都做不到。

眼前一片模糊,她甚至看不清傅东远的神情。她只能看见一个虚幻的色块拼在她眼前,不断地晃动,扭曲,变形。

稀薄的空气涌入鼻腔,胸膛剧烈地起伏,她再也没有力气坐着,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到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才能勉强让自己不至于从椅子上滑下去。

为什么。

傅弦音想说话,想质问,想要攥着傅东远的衣领,将拳头落在他脸上。

可事实是,她连说话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发出艰涩难听的气声。

傅东远并没有轻易地放过她。

他说:“你们谈恋爱的消息能传到我耳朵里,也能他们家的耳朵里。”

他淡然地看着傅弦音,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此刻正站在客观的视角上,来为傅弦音往后的人生提出建设性的建议。

可他明明是罪魁祸首。

傅弦音不明白。

出轨的人是他,罪魁祸首是他,伤害所有人、毁了所有人的是他。

他为什么能够这样无动于衷,为什么还能够这样!

眼眶被泪水浸润,傅弦音再也忍不住,她喉咙哽着,声线颤抖。

她说:“你为什么,为什么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留。”

傅东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哈哈大笑。

他说:“生路?傅弦音,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先知道了这一切,我来提醒你,让你能够先一步掌握主动权。等到那个男孩知道了这一切,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呢?”

傅弦音浑身都在抖。

到了现在,到了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扯开的时候,傅东远居然还能够冠冕堂皇地说:看,是我将主动权给予你,你应该感谢我。

傅弦音彻底崩溃,她几乎是嘶吼着对傅东远喊道:“是你婚内出轨,是你对不起所有人,明明你是个人渣,所有的错误都出在你身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她几乎要说不下去。

傅东远漠然地看着她,说:“所有的错误都出在我身上?傅弦音,你还是没有认清这一点。”

“是,我是有错,那陈慧梅就没有错吗?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那每一个人都有错。”

“包括你。”

汹涌的泪水将傅弦音的睫毛濡湿成簇,她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傅东远。

男人表情冷漠,吐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他说:“傅弦音,从你出生开始,你就是个错误。”

“你的出生,是最大的错。比我、比陈慧梅的错误,都要大。”

“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没人想过你会出生,你是计划之外的错误,是你的存在让所有的事态进一步恶化。”

喉咙里翻腾上汹涌的呕意,傅弦音无法在这个房间里、在傅东远面前再待下去哪怕一秒。

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邵杨站在门口,傅弦音踉跄着撞上他,而后又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她才终于脱了力地跪倒在地。

她伏在地上干呕,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放声大哭。

但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力气哭出声来,她只是抽搐着,狼狈地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泪水糊了一脸,傅弦音趴在地上,感受到自己汹涌的情绪逐渐平息。

不、那不能算是平息。

是无力,是绝望,是变成了一滩死水,哪怕狂风暴雨袭来,都不会荡起丝毫涟漪的死水。

她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邵杨。

傅弦音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邵杨到底看到了多少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只是机械地移开了目光,爬也似的挪到墙壁边上,而后双手撑着墙,一点点的站起来。

她实在是没有力气,甚至站都站不稳,邵杨快步走来扶她,她拽着邵杨的胳膊,狼狈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邵杨一直把她扶回了车里,傅弦音连滚带爬地钻进去,而后扒着车门开始喘。

邵杨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缩成一团的傅弦音。

他跟着傅东远做了这么多年的秘书,应酬过无数场,也出席过无数次重要场合,极少会有让他语塞的时候。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傅弦音,却说不出来哪怕一句话。

把傅弦音送进傅总办公室后,邵杨就一直在门口候着。

隔着办公室那扇门,邵杨几乎算是听到了全部。

包括傅东远冷漠残忍的指责,和傅弦音再也绷不住的全面崩溃。

邵杨给傅弦音递了一瓶水,他把瓶盖拧松,而后看着傅弦音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好像缓过来了些。

他发动车子,轻声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送你过去。”

车子在夜幕中穿行。

邵杨问出那句话后,傅弦音想了一会,而后给他报了一个地址。

是上一次大年三十,顾临钊带她去看星星的地方。

邵杨调了导航,放了音乐,开车上了高速。

一路上,邵杨一心三用。

又要看路,又要开车,还要分点心思给后面的傅弦音。

傅弦音全程安静得不行,她只专心地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其实在邵杨问她要去哪的时候,她很想出言讽刺着说,傅东远还真是做戏做全套,把她搞崩溃了再让邵杨来善后。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开口了。

如果她说出这句话,那么邵杨会说,其实不是的。

傅东远甚至连善后的心思都没有,或者换句话来说,他根本不在乎被他搞崩溃的傅弦音的死活。

是邵杨自己那点良心在蠢蠢欲动,驱使着他这么做。

邵杨开车很稳。

哪怕是曲折的盘山公路,傅弦音坐在车内,都没感受到什么颠簸。

车子在山顶停下,车窗外面是一片漆黑。

傅弦音推开车门下了车,双脚触地的那一瞬间,她扑通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邵杨听见声音赶紧过来,只见傅弦音扒着车窗,自己又站起来了。

她踉踉跄跄地找了一块地坐下,而后就仰着头,开始看天。

厚重的云层将天幕尽数遮盖,别说星星,连月亮都看不见。

星空营地因为这恶劣的天气没开,整座山头除了她和邵杨,一个人都没有。

傅弦音就这样坐着。

身后的邵杨觉得自己像只惊弓之鸟,傅弦音动一动他就要担心她是不是要从山上跳下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着,看天。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轻声说:

“走吧。”

*

邵杨把她送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邵杨和门卫打了招呼,不知说了些什么,门卫把两人放进学校。

邵杨一直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而后嘱咐她:“明天上午如果不想上学就不上了,白天我去跟你班主任请假,你自己好好休息休息,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傅弦音点点头,上楼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可不知是不是今天崩溃用掉的能量太多,她竟然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傅弦音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到了中午。

她昨天走得急,书包都没带,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教室。宿舍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于是她洗了把脸就往教室走。

现在正值午休期间,傅弦音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做题的同学。

她回到座位上,开始本想收拾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课桌,却发现昨天散乱地放着的笔和纸早已被顾临钊分门别类地放好。

她愣了一会,就打开书开始学习。

顾临钊算是踩着午休铃进来的,他快步走到座位前,指骨轻轻敲敲桌面。

傅弦音充耳不闻。

他无奈,只好先落座,椅子弄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这才吸引了傅弦音的注意。

她转头过来,看着顾临钊。

顾临钊问:“怎么没回消息?昨晚怎么样?”

傅弦音慢半拍地“啊”了一声,说:“忘看手机了。”

她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也不知是刻意不答还是不小心忽略了。

顾临钊看着傅弦音有些钝钝的样子,并不打算让聊天到此为止。

他本想继续追问,然而视线一扫,却怔愣地顿在傅弦音格外空档的桌面上。

那一块地方,原本是放着那个粉色的小熊保温杯的。

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突直跳,顾临钊强迫自己忽略那一点不对劲。

他佯装自然地道:

“你杯子呢?”

这话中的探究被顾临钊刻意隐去,他语气平静,就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而傅弦音却竟真的听起来像是随口一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桌面,说道:

“天气太热了,用不到保温杯了。”

????????

作者留言:

高中的剧情正式进入倒计时啦!

果然还是这种酸酸涩涩的比较适合我,感觉写到小情侣要分离又开始拉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顺了不少!

天知道我写前面俩人谈恋爱那几章写得有多么艰难呜呜呜。

林逾静是顾临钊小姑这件事,其实在上学期音音回临澜的时候有一丢丢伏笔,不过不算很明显,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就是因为不太明显所以才叫伏笔嘛(理不直气也壮叉腰)

音音崩溃其实也蛮顺理成章的,她本来精神就是很紧绷,和顾临钊在一起更加开心也对未来有了一些希望,但这些希望的源头全都是顾临钊,而不是来源于她本人对这个世界有了什么期待或者希望。在这个时候告诉她未来的希望完全破碎,等待她的是比过去还要绝望的深渊,她崩溃也是很自然的。她知道顾临钊家庭有多么的幸福,她不可能,或者说她是不敢去赌这一把的。

☆、第83章 不许

日子还是这样过, 明明和原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顾临钊却觉得哪哪都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不一样。

明明傅弦音还是会对他撒娇,还是会对他笑, 还是会偶尔闹着要耍流氓,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亲他。

顾临钊甚至每每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压力太大, 只是一个水杯而已,现在四月多的天, 班上怕热的,像林安旭那样的, 已经都穿起短袖了。

而傅弦音又是一个一年四季都不耽误她吃冰激凌的人, 在逐渐炎热的天气里,换下又厚又沉的保温杯, 用一个轻薄方便的水杯,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他就是觉得, 有些不对劲。

一模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了,随着窗外的树叶愈发的绿, 二模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们。

二模是在四月中下旬, 依旧是全市统考,考完的下一个周一出成绩。

而这一次,相比于一模而言,傅弦音的成绩非常的不理想。

她从一模的717, 掉到了683。

683对于别人来说仍然是很高的成绩, 可对于一模考了全市第一的傅弦音来说, 是远远不够看的。

高颖在讲台上公布成绩之后, 顾临钊就一直在观察傅弦音的情绪。

出乎意料的, 她就仿佛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般, 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个退步得非常明显的成绩。

不、不是坦然的接受。

顾临钊忍不住要纠正自己的说法。

傅弦音并不是因为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退步所以情绪很平静, 她看起来更像是因为不在乎,所以情绪才没有任何的波动。

也就是这一刻,顾临钊才终于发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对劲。

因为傅弦音表现得太平静了。

她在考试前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紧张情绪,像一模前,还有上学期月考前,都是这样。

甚至不光是考试前,在平时,她也会因为做不出题而懊恼,或是因为知识点过于艰涩而生气,甚至会因为自己不佳的学习状态而感到沮丧。

可是现在,顾临钊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见过傅弦音的情绪有什么波动了。

就好像,她变得不鲜活了。

晚自习下课后,傅弦音正准备随便收拾几本书塞到书包里,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转头,看见顾临钊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说:“我想和你聊聊,好吗?”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是很温和的请求。

傅弦音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然而很快她就点点头,说道:“好啊。”

书包收拾好,她顺其自然地递给顾临钊,说:“诺,你帮我拿着吧。”

顾临钊顺从地给她拿了。

她书包里只装了几本书,可顾临钊拎起来却觉得似乎比书更重了一些。

傅弦音空着手跟他去了操场,人才刚隐没在黑暗中,傅弦音就伸手,从顾临钊的手心里钻过,而后与他牢牢地食指相扣。

顾临钊看着那只抓自己抓得很紧的手,有些无奈道:“你先松一下,我去放书包。”

傅弦音耍无赖:“不放。”

顾临钊捏捏她脸颊,温声哄:“听话。”

傅弦音说:“你就光靠说让我听话?”

她点点自己的唇瓣,说:“亲亲。”

顾临钊纵容地道:“亲亲亲,放完书包就亲亲。”

傅弦音这才把手松开。

她看着顾临钊走向操场角落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又用手勾住嘴角,往上提了提。

操场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只是她知道,肯定丑死了。

顾临钊放完书包就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傅弦音唇瓣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傅弦音这才满足,她牵住了顾临钊的手,问:“你要和我聊什么?”

唇上温热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失,顾临钊顿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我想问问你,这段时间过的好吗?”

傅弦音怔忡了一瞬。

干涩的眼眶被泪水盈润,傅弦音眨了眨眼,把要汹涌而出的泪憋了回去。

她说:“好像是,有点不太好。”

她说着自己的困境,但语气却是轻描淡写的:“感觉最近有点不在状态,可能是高考快来了,太紧张了。不过状态这个东西本来也是一阵一阵的,这阵好点,那阵差点,再过段时间,说不定又好了。”

“这次二模考的不怎么样,但考都考完了,也没办法了,等三模再看看吧,说不定三模又能好点了呢。”

身旁是一片沉默。

傅弦音捏了捏手中那截指骨,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顾临钊说:“那你怎么没有跟我说呢?”

他疑心过所有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也猜测过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现在傅弦音和他坦白了,一切的一切证明了并不是他敏感,是事实的确如此。

可顾临钊却开心不起来。

他宁愿是自己的神经太过于敏感,也不愿听到傅弦音的确身陷困境。

他轻声开口:“你之前压力大的时候,不也是和我说了吗?”

傅弦音笑了笑,说:“因为没什么大事呀,你看,我现在状态这么差,二模还是考了683,这也是个很高的分了,虽说不一定能上到什么好专业,但是大概率也是能上华清的。”

她耸了耸肩,说道:“我现在也想开了,状态这东西不能强求。越强求有时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反正我成绩倒也能稳定在这样的分数了,考大学没问题,至于其他什么状元这类虚头巴脑的头衔,不去想了就是。”

她甚至还开了个玩笑:“就算真的高考轮上我状态不好,我没考上华清,那大不了复读一年嘛。有了一年经验,明年肯定状态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顾临钊说:“那你如果要复读,我陪你一起。”

手指忽然被人攥紧了些,力道大到顾临钊甚至感觉到有些疼。

他转头,看见傅弦音满脸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不许。”

“不许复读。”

“哪怕我考不上华清,哪怕我要复读,你也不许陪我复读。”

“不许当恋爱脑,不许——”

不许全都围着我转。

不许把你的人生全都浪费在我身上。

不许因为我,放弃你前途无量的未来。

你要为了你自己做打算,是为了你自己,只为了你自己。

不是顾临钊和傅弦音的未来。

是顾临钊自己的,未来。

顾临钊看到女孩眼眶红了一圈,忙开口答应:“好好好,不复读。”

傅弦音说:“你跟我保证,你发誓。”

顾临钊刚要开口,就被傅弦音打断。

她执拗异常:“把手举起来发誓。”

顾临钊依着她,举起手,说道:“我发誓,我未来绝对不会复读。”

傅弦音说:“就算我考不上华清,你也不许复读。”

“说啊。”她催促着。

顾临钊说:“就算傅弦音考不上华清,我也不会复读。”

傅弦音说:“绝对不会。”

顾临钊跟着说:“绝对不会。”

誓发到了这种程度傅弦音才满意。

她弯弯唇角,说:“走吧,困了,回去睡觉。”

书包放在操场的角落里,顾临钊背好自己的书包,刚准备帮傅弦音拎着包的时候,就见她伸手一勾,将书包拿在了手中。

顾临钊说:“不用我给你拿吗?”

傅弦音摇摇头,说:“我自己拿就行。”

顾临钊问:“不沉吗?”

傅弦音说:“就几本书,能沉到哪去。”

说话间,顾临钊长臂一伸,勾住了她书包上的挂带,往上一提,而后说:“也不轻。”

傅弦音赶忙捂住书包,她笑嘻嘻道:“那就是知识的力量吧。”

顾临钊嗤笑一声,把书包慢慢地放了回去。

直到书包平稳地贴在后背上后,傅弦音才把手收了回来。

哪怕知道顾临钊不会猛地放下,但在书包被提起的瞬间,傅弦音还是下意识地按住了书包的一角。

生怕书包里会传来不属于书本的碰撞声。

布料被手按住,手下透出了一个圆柱体的形状。

是那个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粉色小熊保温杯。

傅弦音其实并没有把它放回寝室,更没有把它扔掉。

她每天都带着,贴身带着。

从宿舍里装满了水,放在书包里背一天,等到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再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第二天再重复这样的动作。

日复一日。

顾临钊把她送到了女寝楼下,看着她上楼之后,又转身回了男寝。

傅弦音回到寝室,锁好门,正准备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却在拧开杯盖后不知怎么,低头喝了一口。

杯子的保温效果还不错,早上装得水,现在还温热着。

傅弦音一口一口地喝,直到杯子里的水一滴不剩了,才再把杯盖拧上。

她打开手机,跟秦祎汇报自己今天的学习成果,和接下来要进行的学习规划。

她对顾临钊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二模成绩下降,除了她状态不好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的心思并没有完全地放在高考的学习上。

秦祎给她报了三门AP,考试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傅弦音现在的学习中心已经越来越偏移,晚自习做的题目大多是AP的数学和物理,而回到寝室后也不再学习学校内的东西,而是在学AP统计。

大晚上的,秦祎那边回复仍旧很快。

秦祎:[好的收到,你三门AP给你报的一天一门,六月八九十号,在京市考。]

傅弦音回复道:

[好的,谢谢老师。]

☆、第84章 我在

天气愈发地暖了。

约莫从四月中旬开始, 日头就变得有些刺眼。

班上许多男生都换上了夏季校服,女生有些不怕热的还在穿长袖,但也只是薄薄的一层单衣。

傅弦音一直以来都是怕热不怕冷的类型。

她冬天除非零下否则不穿秋裤, 十月中旬都能坚持穿短裙背心, 只外面搭件外套就够。

倒也不是为了形象而爱美, 纯粹是她这个人就是很不耐热的类型。

按照以往,到了四月中下旬的时候, 傅弦音应该早就换上了短袖,最多外面穿一件秋季校服当外套意思一下。

可今年不知怎么, 哪怕外面日头再大, 傅弦音依旧在校服里面穿着一件薄的毛衫。

往常,都是炎热的天气催促着她赶紧换下春装, 让她意识到夏天逐渐要来临。

但今年, 她是看到公告栏上的高考倒计时不到五十天的时候才意识到, 已经快到五月份了。

五一假期,是高三学生最后一次放假。

等到再开学回来, 就进入到全力冲刺高考的时候了。

傅弦音这段时间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她从没有像现在一样, 如此地期盼着,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程昭昭的生日是在五月一,刚好是放假的日子。

离高考就只有一个月了, 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能够放松的时候了。

晚自习下课, 程昭昭兴奋地计划着明天:

“我们明天中午先去吃饭, 然后下午可以去玩密室逃脱或者剧本杀, 晚上还可以去唱歌, 怎么养?”

林安旭第一个表态, 他笑嘻嘻道:“我没意见。”

陈念可说:“我也没有。”

傅弦音勾着顾临钊的小指, 闻言抬眼说:“我也可以。”

程昭昭拍拍手,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我们再看看到底是玩剧本杀还是玩密室逃脱!”

五一这天,傅弦音起床后,原本还是下意识地往身上套毛衣,针织开衫的扣子都扣了一半了,她才恍然想起来去看天气预报。

看着逼近三十多度的气温,傅弦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毛衫换成了件短袖,只是裤子仍然穿了条长裤。

换完衣服后,她铺好床,躺在被子上面,就这样虚无地看着天。

程昭昭来敲门的时候,傅弦音甚至都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睡了一觉了。

她明明看见天花板的图案在扭曲,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门外,陈念可拎着化妆品,程昭昭脸上是涂了大半的粉底,她看着素描朝天的傅弦音,有些不满地说:“音音,你怎么不化妆,我打算拍照片呢,快化得美美的。”

傅弦音迟疑地“啊”了一声,而后坐在桌子前。

她随便遮了遮黑眼圈就了事,又被不满足地程昭昭按着夹了睫毛才肯罢休。

临出门时,陈念可看着傅弦音的长裤,说:“音音,今天快三十度呢,你穿长裤不热啊?我记得你还蛮怕热的来着哦。”

傅弦音愣了两秒,说:“我在宿舍感觉还好,没事,应该不要紧。”

林安旭和顾临钊在女寝楼下等着,陈念可见到林安旭就拉着傅弦音的胳膊,小声耳语:“哎,你看,林安旭今天是不是有专门拾掇过自己?”

她说:“又带了墨镜又带了项链,鞋子该不会也专门擦过吧?”

傅弦音的视线落在林安旭那洁净如新的球鞋上,悄声道:“好像是哦。”

程昭昭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俩嘀咕什么呢?”

傅弦音和陈念可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笑说:“没什么。”

程昭昭冲她俩做了个鬼脸,看到林安旭的瞬间就笑了。

她说:“林安旭,你今天怎么还戴墨镜了,要装什么逼啊?”

林安旭难得结巴起来:“我没、没装逼……哎算了,不是,这个逼装的不帅吗?这墨镜不好看吗?”

程昭昭一通胡乱点头:“好看好看最好看了,和你脖子上那狗链子简直绝配。”

林安旭大叫:“程昭昭!”

午饭是陈念可选的地方。

程昭昭说自己这几天特别馋菌子火锅,陈念可在点评上选了一家评分高的,拉着几人过来吃。

陈念可这人,在选饭店和点菜方面,是真的有点天赋在的。

每次点菜都是她点,她能点出合所有人口味的这个店里最好吃的几样菜。

就连傅弦音和陈念可程昭昭他们去小店吃面,陈念可点的那份面也一定是最好吃的。

傅弦音有偷偷问过陈念可到底是什么早就了她这样的天赋。

陈念可说:“可能是遗传吧,我爸点菜也很好吃,估计是继承了他的优良传统。”

菌子是有毒的那类,下到锅里后,服务员专门把餐具都收了起来,生怕他们在菌子没熟的时候就偷尝然后中毒。

程昭昭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菌子,突然冒出来了句:“你说我吃了菌子中毒后,会不会高考能考的高点?”

陈念可怜爱地摸了摸她脑袋,说:“瞧这孩子,学习压力大到都开始说胡话了。”

程昭昭说:“我认真的。你说万一我到时候出幻觉,以为我被音音附体,然后下笔如有神,库库一通写,最后成绩出来,直奔华清。”

林安旭在一旁道:“你最好先祈祷到时候监考老师别把你按作弊的抓出去吧。”

程昭昭气的上手就要拧林安旭耳朵,林安旭立马怂了,连声告饶:“哎姐姐姐,我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菌子的香气已经从锅里飘出,奈何服务员仍旧不给上餐具,陈念可只好给自己倒了杯水,望梅止渴地喝了。

她说:“你们高考结束后,打算去哪旅游吗?”

“要!当然要!”

程昭昭说:“我要去爬山,要去看海,要去那种绿得像翡翠的河里玩漂流。”

林安旭兴高采烈道:“等高考完之后,我们就去旅行社看出去旅游的地方吧?正好我们高考完初高中还没放假,应该也不算旅游旺季。”

他掰着指头开始算了起来:“我们考完生物才是中午,我们可以吃完饭,然后去看看去哪里玩。”

程昭昭说:“我不想跟团,我们到时候自己做攻略嘛,跟团没意思。”

陈念可说:“那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餐具被服务生端了上来,顾临钊给傅弦音舀了菌子,白瓷碗轻轻磕在桌面上的时候,傅弦音听到顾临钊轻声问了一句:

“高考之后,你想去哪里玩?”

傅弦音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真诚了,澄澈见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时候,傅弦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无法在面对顾临钊这样的眼神时,和他许下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于是她只是轻轻地拿起白瓷勺,垂下了眸子,说:

“念可不是说了嘛,到时候再说。”

……

吃完饭后,程昭昭在犹豫是去玩密室逃脱还是剧本杀。

傅弦音和顾临钊的手在桌下牵着,傅弦音的手臂是完全放松的,那只手完全落入顾临钊掌心,他托着她,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她的指尖。

傅弦音被捏得有点痒,想要把手抽回。

然而刚有些退缩的动作,手就被人猛地攥紧。

她转头,看着顾临钊。

少年的唇瓣抿着,睫毛低垂,手却没有放开分毫。

傅弦音挣了挣,没挣开。

她启唇,本来是要为自己刚才的退缩做解释,可那声“痒”不知怎么,临了脱口时却变成了:

“疼。”

顾临钊说:“那我轻一点。”

手被桎梏住的力道松了些,可他仍然圈着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傅弦音的心被浓重的乌云压着,不透风也不透雨,只是一个劲地往下坠着。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以为顾临钊是看出了些什么。

看出了她的摇摆,看出了她的退却。

看出了她藏在平静表面下那即将要殊途的心。

程昭昭最后还是选择了密室逃脱。

她美其名曰:“剧本杀时间太长了,我们晚上还要唱歌,我怕来不及。”

密室逃脱一般都是恐怖类型的。

傅弦音是属于完全不怎么怕鬼的,陈念可是有点怕但也能完成任务,只有程昭昭——

“人菜瘾大。”

林安旭这么评价道。

一众密室主题里,程昭昭还偏偏选了一个恐怖医院题材的。

第一扇大门打开的瞬间,冷飕飕的风从漆黑一片的房间内吹出,耳旁依稀环绕着鬼怪的嘶吼,程昭昭的腿瞬间就软了。

她打着磕绊说:“要、要换一个吗?”

林安旭嘲笑她:“不是你要玩最恐怖的吗?选了又不敢玩,啧啧啧。”

程昭昭瞬间就被激起了斗志,她撸了撸袖子,甩甩脑袋,说:“谁不敢玩?我这就进去!”

说完,她大步迈了进去。

林安旭紧随其后。

傅弦音抱了抱胳膊,也跟着进去了。

到最后是顾临钊断后。

故事的背景是一家经常闹鬼的医院,每到晚上,医生护士总会在医院走廊里听见些幽怨的声音,又时甚至还会有血水从墙壁的缝隙渗出。

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医院闹鬼的真相,而后成功逃出医院。

第一关在他们进屋后,灯光就瞬间打开了。

明晃晃的灯照亮了整个房间,明亮总是比黑暗更让人容易有些安全感。

大家四处搜寻着线索和道具,忽然,程昭昭惊呼一声:“怎么还漏水。”

林安旭说:“漏水?你确定漏的是水吗?你要不看一眼颜色?”

程昭昭抹了把脸,而后拿到面前——

“是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从屋内发出,程昭昭看着自己满手的猩红直接原地跳起。

然而好巧不巧,关卡内的灯也在她这一嗓子下彻底灭掉了。

这下受惊的轮到了林安旭:“等怎么关了啊啊啊啊啊啊——”

阴森诡异的音乐响起,伴随着陈念可悠悠的吐槽:“你俩还真是卧龙凤雏。”

林安旭在墙上一片乱摸,口中胡言乱语:“什么卧龙凤雏,我是诸葛孔明的弟弟诸葛恐怖。”

他嗓子都还有些抖:“不是钊哥,你说句话啊,你说句话钊哥。”

顾临钊说:“我在看线索,第一关应该是和年份有关,比如死者的死亡日期或者是死者的出生日期。”

“或者是同一天。”

傅弦音冷静地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中传来:“这关的鬼是个小孩,看大小应该是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甚至有可能是已经成型的一个胎儿,因为种种原因流产掉了,怨气太重,变成鬼了。”

林安旭有些虚的声音传来:“姐,你、你怎么知道是个小孩。”

傅弦音顿了顿。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

“因为刚才关灯的瞬间,好像有一个小孩从天上掉在我怀里了。”

林安旭安静了。

程昭昭沉默了。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前面多人合作的关卡几乎全都是靠傅弦音和顾临钊carry,程昭昭和林安旭就像个大腿挂件,一路躺到第四关。

第四关到了有单人任务的时候了。

他们五个人,三个人做单人任务,剩下两个人做双人任务。

程昭昭和林安旭胆子小,本来打算结伴做双人任务的,可陈念可在墙上找到了一个细小的任务提示,提示说双人任务的角色是那个被引产的小孩的父母。

程昭昭说:“我在网上有看过这些,这个是不是情侣专、专属的那种双人任务,会有亲密接触的那种?”

傅弦音说:“那我们去吧,实在不行等会单人任务我也去做一遍,反正规则又没说不能重复做。”

林安旭就差抱着傅弦音大腿痛哭流涕了。

他在原地干嚎:“姐,你是我的姐,你永远都是我的姐!”

任务分配好了,只听啪嗒一声,边上有个小门打开了。

两人钻进小门,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手术室,傅弦音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任务内容。

她说:“应该是要我去模拟做引产的孕妇,你去找线索。”

她说着就往手术台的方向走,而后毫不犹豫地躺在了手术台上。

傅弦音以为自己不怕的。

可手术台的冰冷洇透布料,传递到她身上的瞬间,傅弦音感觉自己整颗心都在颤。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咬着下唇,肩膀都在抖。

傅弦音颤抖着声音叫:“顾临钊。”

顾临钊的声音由远及近:“怕吗?”

傅弦音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怕。”

她不是怕鬼。

鬼没什么可怕的,再怎么吓她她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她怕的是这种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台上,完完全全地处于待宰状态的这种无助。

这让她想起了许多。

想起年幼时被陈慧梅用怨恨的眼神看,想起傅东远那句“没人想让你出生,你是计划之外的错误。”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玩家,是傅弦音,还是曾经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面对同样的一切的陈慧梅。

手被身下冰冷的手术台传递温度,傅弦音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渐渐失去知觉。

忽然,温暖包裹住了她。

顾临钊站在她身旁,牵住了她的手,说:“没事,我在。”

手术室的门被人推开,一群医生打扮的人进来。

他们对顾临钊说:“先生,您妻子需要手术,您需要暂时离开。”

傅弦音听到这句话后,几乎是身体本能地,下意识就攥紧了顾临钊的手。

然而意识很快回笼。

顾临钊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攥住,但很快就被松开。

他在傅弦音的手要落下之前抓住了她。

他说:“我不离开。”

医生带着口罩,声音被捂得有些闷。

他说:“如果不离开的话,后续任务会更加恐怖且难做哦。”

顾临钊点点头。

他拉着傅弦音的手,仍旧站定在原地,脚下连挪都没有挪一步。

他说:“我不离开,我陪着她。”

☆、第85章 难过

“我不离开。”

声音落在密室里, 掷地有声。

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也没说什么,而是装模作样地开始了手术。

他们拿着手术用具在空中虚无地一通操作, 连带着溅起的冰冷液体, 房间内不时地传出来婴儿尖锐的哭嚎, 还有些男人的低语与绝望的呼喊。

顾临钊感觉掌心里的那只手在颤抖。

他以为傅弦音是害怕,于是摩挲着她的指尖做安抚, 说:“我在,不怕, 没事的。”

无边的黑暗遮住了一切。

天花板上朦胧的旧灯照不亮昏暗的房间, 顾临钊抓着傅弦音的手,确认她还要留在这里玩之后, 就温声地哄她。

他看不清她。

看不清她的眉眼, 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看不清她此刻被泪水模糊的面容。

其实在牵住顾临钊的那一瞬间后, 傅弦音就不怎么怕了。

她只是很想哭。

泪水汹涌而来,从她眼眶涌出。傅弦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甚至不敢开口, 生怕那隐藏不住而被暴露出的,带着哭腔的尾音。

于是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唇,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手术台的冰冷刺骨刺心。

傅弦音蜷缩在手术台上,感受着泪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好难过啊。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连一点甜头都不肯给她呢?

以为是可以抓住的希望要被她自己亲手放弃。

以为就此不再出现的绝望却从来没有终结的那一天。

她想要逃离, 却又想要永远留下。

心脏像是被劈成两半, 一半被羽毛拽着往天上飘, 另一半却被生根荆棘缠绕, 一个劲地往下坠。

少年温柔的轻哄在她耳边环绕。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 傅弦音想要反悔。

她舍不得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想要去和傅东远所说的不可能去抗争。

她想要留下。

她不想走。

可也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

……

“手术”或许进行了很久,也或许只是三五分钟。

傅弦音没概念。

她只是感受到身旁的人逐渐离开,于是她赶忙调整好自己的气息,摸着手术台爬起来,哑着嗓子问:“他们走了吗?”

她声音里还有隐藏不住的浓重鼻音,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傅弦音飞快地为自己找补:“快点出去吧,这里好冷。”

话音落的瞬间,带着体温的外套罩住了她。

外套上还带着少年熟悉的气息,傅弦音拢了拢衣襟,像被拥抱。

顾临钊说:“这里应该还有什么线索……”

他话还没说完,程昭昭胆怯的声音就在房间内响了起来:

“喂,喂?你们两个能听到吗?”

傅弦音清清嗓子,回话:“能听到,你们能看见我们吗?”

程昭昭说:“看不见,只能听见。”

陈念可问:“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傅弦音手指缩在袖口里,她说:“我们这里是个手术台,我刚才在手术台上做手术,医生一直在说孩子月份很大很可惜有危险之类的,但是背景音乐里不光有小孩的声音,我还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她顿了顿,说道:“我猜,‘我’应该是不想堕胎的,但是‘顾——’”

她下意识用她自己和顾临钊来带入角色身份,去描述剧情。

说道自己“堕胎”时傅弦音都没觉得有什么,然而顾临钊三字只说了个开头,她就抿了抿唇。

再开口时,早已换了副说法:

“孩子母亲不想堕胎,孩子父亲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应该来得很意外,但是又不是意外之喜。”

程昭昭问:“那什么情况下会是爸爸不想要孩子,觉得孩子太累赘,太麻烦了?”

傅弦音说:“对,或者是这是一段畸形的感情。而孩子的父亲是主要过错方,譬如说母亲其实是小三,父亲在有原配的情况下出轨,所以在孩子作为意外来临的时候,才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听声音听不出来,但是我觉得这个孩子应该是个女孩。”

掌心被顾临钊捏了捏,傅弦音转头,听见顾临钊轻声问:“不怕了?”

傅弦音摇摇头,说:“不怕了,我在这里和她们说,你去找线索吧。”

牵着她的那只手还是没有松开。

傅弦音挣了挣,重复道:“去吧。”

身旁的人离开了。

明明看不大清楚,可这份空间中被空缺的感知却分外明显。

傅弦音吸了口气,又继续道:“而被打掉的这个孩子,应该是能够准确地分别出到底是谁不想让她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她选择去报复,报复的对象也都是那些‘不想拥有孩子的父亲’。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不止听到了小孩的哭喊,还听到了一些男人的声音。”

话音刚落,房间的灯“唰——”地一下就亮了。

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恭喜玩家顺利找出医院闹鬼的真相,鬼婴被发现自己的真实目的后格外暴躁,即将对玩家展开报复,请玩家尽快寻找逃出医院的道路。”

顾临钊那边已经破开了密码,找到了路,傅弦音一边跟程昭昭她们报备,一边跟着进入到了下一个房间。

本以为两伙人在中途还能汇合,没想到一直到了最后一关,他们都是兵分两路的状态。

程昭昭解开最后一道谜题,从密室中逃出的时候,腿都要软了。

傅弦音和顾临钊比他们早出来二十分钟,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程昭昭一下子扑到了傅弦音怀里,抱着她就开始嚎:

“呜呜呜这太吓人了啊啊啊啊——”

傅弦音抱着她,好笑道:“不是你选的吗?那下次还玩吗?”

程昭昭擦了擦虚无的泪,点点头,抽抽噎噎道:“还、还玩。”

几人笑得不行。

他们还了对讲机就准备离开,没想到却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工作人员还是一副医生打扮,他走到傅弦音和顾临钊面前,问道:“刚才去做双人任务的,是你们俩吗?”

傅弦音点点头,有些莫名:“怎么了吗?”

工作人员递给两人一人一个小礼物袋,笑着道:“你们触发了隐藏彩蛋,这是给你们的小礼物。”

隐藏彩蛋?

傅弦音搜寻记忆,仍旧没想到他们在房间内干了什么。

她迟疑着问:“什么隐藏彩蛋?”

工作人员说:“就是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医生要他离开,但是他并没有离开。鬼婴看到了他并没有抛弃你,因此怨念更深,这也是为什么到后面的难度增大了。”

林安旭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最后几关特别难,敢情钊哥你造的孽全都让我们来还了啊。”

顾临钊笑笑,说:“那今天晚上请你们吃饭赔罪吧。”

程昭昭好奇地拿过礼物袋子,边看边嘟囔:“顾临钊没离开不说明两人相爱吗?鬼婴心里的执念不应该就此消失了吗?怎么还会怨念更深。”

傅弦音说:“因为她想要的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反而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嫉妒了吧。”

程昭昭“喔”了一声,接着又被袋子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她拿起来那团针织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工作人员回答:“是一个杯套,情侣款呢。”

他说完还专门对傅弦音和顾临钊眨眨眼,语气有些兴奋:“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你俩是一对吧?”

傅弦音的动作原地僵住了。

她连眼神都没有转动一下。

身旁,顾临钊点点头,坦然回复道:“是,我们在谈恋爱。”

工作人员一脸“磕到了”的表情,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他介绍道:“这杯套是我们店长手工钩的,就算做是一个小礼品啦……”

林安旭忽然想到了什么般,说道:“哎不过,我记得你俩元旦的时候去游戏城不是正好赢了一对情侣保温杯吗?大小感觉也挺合适的,正好能用啊。”

林安旭兴冲冲地拿过顾临钊的礼品袋,打开后说道:“正好一个粉的一个黑的,你俩杯子也是一个粉的一个黑的。”

陈念可说:“或者音音用黑的,顾临钊用粉的,混搭也很好看。”

程昭昭说:“反正顾临钊杯子上的小熊也是粉的,用粉色杯套也不突兀。”

三人讨论地热火朝天,可话题中间的傅弦音和顾临钊却诡异地沉默了。

傅弦音自始至终一直低着脑袋。

只要一想到那个被收起来的粉色保温杯,而独留顾临钊的杯子孤零零地放在课桌上,她就一阵心虚。

她垂着头,视线虚无地看向地面,直到被程昭昭叫住:“音音,音音?”

傅弦音如梦初醒般恍然抬头,然而却在瞬间撞上了顾临钊的目光。

他一直在往这里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白到近乎于赤裸的视线落在傅弦音身上。

她感觉自己像被凌迟。

顾临钊的目光太坦诚了,他简直是像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看。

视线像是天神掌控着的光,甚至不含一丝审判意味,可就是令人无处遁形。

理智告诉傅弦音,她应该把目光移开。

可眼睛却像是被黏住,纵使心脏在被凌迟,她却仍然舍不得移开一分一毫。

“音音,音音?”

程昭昭在叫她。

傅弦音轻声开口,说:“怎么了?”

程昭昭把礼品袋给她,说:“你用黑色,怎么样?”

那句“好啊”如鲠在喉。

指甲掐入掌心,傅弦音却迟迟无法抬起手,去接过那个被程昭昭递过来的包装袋。

好奇怪。

她明明是个说谎话连眼都能够不眨的人。

可为什么在此刻,连一句随意应付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气氛沉静得太过于诡异,就连程昭昭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举在空中的手臂晃了晃,刚要说什么,只听纸袋呲啦作响,她转眼一看,是一旁的顾临钊接过了那个装着粉色杯套的礼品袋。

顾临钊说:“那我用粉色的。”

他视线落在傅弦音身上,傅弦音指尖轻颤,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抛下所有人,落荒而逃。

她短促地喘息了一下,忍住了这样的冲动,而后抬手接过纸袋子,说:“那黑色的给我。”

她甚至没说“会用”之类的字眼,就只是这样收下了。

一旁,顾临钊眼神暗了暗。

从工作人员说出礼品是一个杯套的瞬间,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傅弦音。

于是,他也清晰地看到了傅弦音的每一个动作。

看到了她的僵硬,看到了她的沉默,看到了她的闭口不谈,看到了她那摆在面上的,明晃晃的逃避。

她的唇抿着,眸垂着,却在望向他之后,又挪不开了目光。

明明很紧张,明明心里乱成一团,明明想要逃离这里。

可却为什么还在用那样带着依恋的眼神看他呢?

那样的眼神,几乎是在告诉顾临钊,她喜欢他。

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他。

可如果是非常喜欢他,那又为什么要逃避。

为什么要这样,躲着他?

顾临钊想不明白。

于是他只是那样地看着傅弦音,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并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也没关系。

可他什么都没得到。

程昭昭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三人不知道实情,只当是小情侣闹矛盾。

于是他们快速走了几步,把剩下的空间都留给身后那对小情侣。

几乎是两人挨在一起的瞬间,傅弦音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牵住了。

她下意识回握,可反应过来却又想要挣脱。

然而顾临钊握得很紧,完全不给她丝毫的余地。

他们就这样走。

半晌,顾临钊忽地打破了沉默。

他说:“去华清,我们一起。”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

然而傅弦音的眼眶却酸了一瞬。

顾临钊说这话时的语气是极为少见的强硬态度,明明是约定的话语由他说出,反倒是带了些不容置疑的笃定态度。

他不是在与她约定,也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是在要求。

又或者说,在请求。

可傅弦音没有说话。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明明是更坚定的语气,可尾音却带了些让人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说:“去华清,我们,一起。”

手被人攥紧,力道大到甚至有些疼。

傅弦音垂下眸子。

她仍然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第86章 save me

两人就这样静默着去吃了饭。

饭桌上倒是没有什么不和谐发生, 到底是顾念这程昭昭这么个寿星,而且还是十八岁生日,谁也不想扫兴。

吃完饭, 程昭昭拉着大家去唱歌。

在KTV的时候, 程昭昭闹着要喝点酒。

林安旭半违心地劝阻, 他其实也想喝,只是天色已经要暗下去, 他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还在绷着。

然而他仅剩不多的理智在傅弦音的一句话中尽数消弭了。

傅弦音说:“喝吧,我也想喝。”

“那就喝, 喝喝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这有什么喝不得的!”

傅弦音感受到顾临钊似乎看了她一眼。

但也没什么所谓了。

五个人一共点了一提六瓶酒,傅弦音一坐下就拿了一瓶出来, 起子在林安旭手里, 他正半生不熟地拿起子去别瓶盖, 那句“姐起子在我这,你给我我帮你开。”还没说出口, 只听“嘣——”地一声脆响, 紧接着,林安旭就看见瓶盖落在桌上滚了几圈。

傅弦音摸摸刚才磕酒瓶的桌角,确认没有什么损伤后,冲着林安旭伸手:“来, 我给你开。”

林安旭默默咽了口唾沫, 递了瓶酒过去, 说道:“姐, 你怎么这么深藏不露。”

傅弦音接过酒, 轻车熟路地在桌子边上磕了一下, 伴随着一声脆响, 瓶盖在空中划出弧度,而后落在桌上,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

她笑笑,半真半假道:“说过了,姐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程昭昭对着酒瓶子喝了一口,而后五官都皱成一团。

她吐着舌头,把那瓶酒拿远了些,说:“怎么这么苦。”

林安旭幸灾乐祸地说:“那你还要喝,还点六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