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鹤整个包住的郁理都没来得及问他又是哪一出,就听他闷闷道。
“啊?”她黑人问号脸。
“那个交换跳舞的约定,我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吗?”他用一种小男生撅嘴嘟囔的语气向自己的主人撒娇,“这回我先跳,然后你再跳一遍好不好,只对我一个人。”
郁理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冲进来一刃:“要跳也轮不到你跳!就算是给主人大人献艺也应该是由我来做!”正是今天的近侍龟甲贞宗,刚刚完成主人安排的工作回来,“快给我放开主人大人!你这只无礼的鹤!”
咻!粉发的打刀被无礼的太刀快速又粗暴地给扔了出去。
“龟甲!”郁理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拉,却被鹤丸给拉住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从背后抱着她的鹤丸又八爪鱼一样的紧紧缠着,脸在她的脖子处蹭啊蹭继续撒娇,“好不好嘛!”
“好你个头啦!”郁理翻了个白眼,抬头就给了背后的无赖鹤一个脑嘣,对方吃痛一叫却是不肯松手,“机会是你自己没抓住就不要胡搅蛮缠了,快放手,我要看看龟甲怎么样了。”
“那家伙皮糙肉厚的肯定没事啦。”鹤丸完全不以为意,龟甲这把M刀已经是全本丸都知道的事了,两只手环抱着扣住她的肩膀,下巴枕在她的肩头继续道,“你再考虑一下嘛,我这两天都有在学跳哦,你真的不想看吗?”
这还真是……有点心动。
然而想想还是算了,黑历史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增加为好。不然当时是爽了,事后回忆起来就只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凄惨度就跟群里那些中二病毕业生一样。
“还是不了……”拒绝的话才说了个开头,门口处又传来动静,是髭切拎着身上莫名多了很多伤痕的龟甲走进来。
“刚刚在一楼捡到的,样子有点惨呢。”一边说着,浅金发的太刀就很随意地将打刀扔在地上,“觉得你应该需要,就带上来了。”
#为什么这些太刀一个两个的总这么粗暴#
“龟甲!”郁理赶紧挣脱了鹤丸的手冲了过去,“谁,谁干的!”
这货身上的伤根本不是摔下去的擦伤,分明是被人揍过啊!
“没,没关系的,苟修金萨马……”感觉已经是中伤状态的龟甲顶着脸上的青肿和鼻血反过头向她安慰,明明挨揍了却是一脸胜利的微笑,“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伙们的嫉妒而已,您不用放在心上。”
你这副样子实在没法无视啊,郁理正想拉他起来,伤重的近侍却在这时非常尽职尽责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对了,主人大人,这是政府刚刚发下的书信通知,在楼下的时候我给您拿来了。”
合着你被鹤丸扔下去还给她去取文书了啊,郁理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货的脑回路,决定不被他带偏,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强行拉他起来:“现在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吗,马上跟我去手入室。真是的,已经被爷爷那个不靠谱的烧了一半资源,你们就不能让人省心点。”
“不如看完再走啊。”髭切在这时插嘴,“看封蜡,好像还是比较重要的通知呢。”
不愧是源氏家的大佬,倒是眼尖。
“我迟一点没关系的主人大人!”M型主厨刀自然不会被这点伤痛打败。
“是什么是什么?”鹤丸在这时也凑了过来,同样一脸好奇。
看了看屋里的三刃,郁理撇撇嘴,只得先拆信件看看是什么重要内容。
“哦!针对溯行军想要剿灭审神者的计划,时之政府想出了针对性的策论让敌方狠狠受挫了,敌军放弃了这个计划。也就是说,审神者又可以跟随部队一起出阵了啊。”
念完上面的内容,郁理的眼睛发亮,她的BUFF时间不多了,趁着还剩下几天的功夫还真能好好玩玩。
“要第二次出阵了?”从她的眼神泛出的光彩,髭切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啊。”郁理也不掩饰,回视他时微微一笑,“放心吧,我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这是打什么哑谜?
其余另外两刃头上顶着问号,然而没有谁回答这个问题,郁理伸出手,同样很粗暴地一把揪住龟甲的衣襟,也不理屋里的另外两只,直接拉着近侍朝门外走去。
“别傻站着了,跟我手入去!”
龟甲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虽然没有一个刃明说,郁理也猜的出来,根源无非还是那天晚上跳的舞惹来的,当时只顾着逗人玩,倒是她欠考虑了。
说实话,对于龟甲,郁理挺想对他温柔和煦一点的。但他有时候的表现只能让她选择速战速决,就比如现在。
“苟修金萨马,需要我把衣服脱下来让您检查伤势吗?”
明明人长得这么俊,气质也很好,不说话时就是一位白菊般的美青年,为什么一说话就这么让人崩溃呢。把你那个面带潮红,随时准备脱衣服的动作放下!
“我看刀就行了,你把外套给我穿好。”郁理瞪了他一眼,“老实点,再胡来我就要像之前对髭切那样对你关禁闭了!”
随口丢下的威胁,说出去时没感觉。但反应过来发现用的对象不对,果然就见对方脸上红晕更甚。
“放置PLAY吗?呵呵呵,越来越兴奋了呢!”
郁理选择闭嘴,直接拔开手里的打刀。
哦,看着很凄惨的伤势其实也就是轻伤,看来他们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这样一想,郁理打消了晚餐那会儿做点什么警告一下他们的心思。
因为是轻伤,按照惯例,如果是出阵受的伤如果是中伤和重伤用加速札解决就行。但是轻伤为了省点符札可以让审神者亲自手入处理,也算是变相激励刀剑男士出阵尽量少受伤的意思。毕竟可以享受到主人的纯手工打磨一点点感觉到自己的伤愈,而不是符札瞬间治愈的不真实感。
不过在本丸里受的伤一般都是刀剑男士自己去手入室里呆会儿,基本上审神者是不会过来给他们处理的。
郁理本想掏个加速札了事,但回头看了看龟甲,这货老实地坐在一边。虽然嘴上没说,脸上在盼着什么已经完全不用去猜了。
算了,怎么也是因为她的关系,打磨就打磨吧。
认命的郁理叹息着取来了手入工具,开始给刀上油做手入准备。
后面的龟甲依旧安静坐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的背影。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十分柔和,完全没有之前的兴奋。
主人大人还是这么温柔呢,本来还很期待她更居高临下不近人情的一面,结果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竟然会因为自己被同僚迁怒下了点黑手感到愧疚,明明很不擅长应付自己这种类型的不是吗?
不过,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感受着温柔的灵力顺着刀身上的裂痕融入伤口,龟甲略带遗憾地闭上眼睛。
专注于手入,互相不说话,和龟甲呆在一起倒也没那么不自在。郁理在结束之后,就把刀还给了附丧神。
“走吧,还有工作呢。”招呼近侍离开,却被后者叫住。
“苟修金萨马您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您真的不想要我跟鹤丸向您献艺吗?一起也行……呃!”
郁理当即一记手刀劈在了打刀的脑门上:“都说不要了!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换近侍了!”黑历史拒绝啊!
好吧。遭到主人殴打的近侍满足地闭上嘴,乖顺地跟在主人身后,对她发脾气一样的「一会儿你去把剩下的文书都给处理了」的吩咐完全没有任何意见。
“那您下次出阵带上我总行吧?上次还是长谷部带队……”
“行行,给你给你!”连这个都攀比,你们这些主厨刀都在想些什么。
决定出阵的时候,郁理就已经在考虑副本和名单了,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来排,这次副本拒绝野外,变数太多,然后出阵的刀剑……源氏兄弟和她的初始初锻二刀是不变的,剩下两个名额,一个给龟甲要去了,剩下一个……
晚餐期间,坐在主座上的郁理下意识地在江雪、莺丸两振刀上巡视了一回,正想着就从这两刃中选一个算了,一个披着大块白布提前离场的身影占据了她的眼帘。
从政府下达通知,危机解除之后,郁理的第二次出阵消息和出阵人员名单也很快在本丸里公布了出来。
太刀髭切,太刀膝丸,打刀陆奥守吉行,打刀龟甲贞宗,打刀山姥切国广,短刀今剑?极。
此时以上人员都被审神者召唤,在二楼的广间商量出阵的事。
“关于这次出阵,队长是髭切。”面对众刃,郁理开门见山,直接道,“不过,指挥权归我,如无意外,这次出阵的布置全都由我来安排。”
“哦呀。”髭切是真的意外地发出了一声呼声,拉住了比他还要激动的膝丸,笑看着他,“既然家主发话了,我倒是没意见,不过才跟着部队出阵过一次就有胆量接下这样的担子,还真是有些佩服呢。”
队长要担的责任可多了,不光要负责针对敌人制定战术,保证任务完成的同时更要保证队员的安全,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要考虑到,这些都达到了才是一个合格的队长应有的素质。
就算是这座出阵经验很丰富的本丸,也不是每一把刀都有将帅之才的,能做到这些要求的刀也不是很多。
对此,郁理只是淡淡一笑,她脊背挺直,脸色淡然而自信:“我既然这么说了,自然不会没有把握。当了这么久的大将,这点能肩负起部下性命的担当,还是有的。”
当年在SAO里做攻略,她也不是没当过队长,就算面对游戏里的全部幸存者她也能自豪的说,她旗下小队里的队员没有一个死亡的。
“那么关于这次出阵任务的情报和具体安排,开始初步的战前军议吧。”
铺开了早就准备好的地图和事件与涉及人物资料,主座上的人对着众人扬声道!
196.自信时间结束了
延享四年,诸多大名在江户集合,进行每月一次的拜贺式。期间,肥后熊本藩主细川宗孝因内急去了趟厕所。不料却遭人背后袭杀,年纪轻轻不治身亡。
凶手板仓胜该事后被迅速揪出,让他招供动机,原因让人瞠目结舌。
杀错人了。
原来板仓胜该平时为人飞扬跋扈,仗着自己的身份到处乱来,结果一下子惹怒了自家的家主板仓胜清,被废了嫡位。失去了高贵身份,自然日子没以前好过,胜该对胜清心生怨恨,杀心渐浓,最终却错杀了细川宗孝。
为什么会杀错呢,因为板仓家和细川家的家纹很相似,胜该当时只瞧见了宗孝的背影而没有看清正面,看到宗孝背后的家纹就认为那是胜清,头脑一热直接拔刀砍人了。
因为这件事,细川家甚至把家纹都改动调整了一遍,它造成的反响很大,事后大家都把九曜纹称为「苦劳纹」,并敬而远之。
确实是挺苦的,熊本藩主简直是替人挡灾,躺着中枪,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得太冤了。
“如果不是要维护历史,我都觉得事情的走向改一改也挺好的。”
坐在江户城内一间旅馆屋子里,郁理感叹了两句,这位年轻的家督真是命不好啊,死了之后因为后继无人还让伊达家的血脉过继过去才保住了细川家的正统。
和她呆在一起的山姥切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从本丸通过时间机器下到了江户副本,郁理便发出了第一条命令,让整支小队两两分散去收集情报,她自己则跟今剑和山姥切呆在一起行动。
“主公大人也动过改变历史的念头吗?”小今剑发出询问,一个「也」字暴露了他自己的内心。
“改变历史什么的,其实是不少人内心深处的幻想哦。”郁理摸了摸他的脑袋,“希望事态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是人类的本能。但是想终归是想,有些事是确实不能做的,会有很多别的人因为这种行为受到伤害。木已成舟的话,也没有办法。毕竟,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是,还是很难过……”今剑依偎进主人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就算我知道不能去救义经公,这样是不对的,可是想起来还是很难过。”
“难过是当然的,除非没有心,
197.郁理的被被
“山姥切!”
之前还在数米开外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暴发技巧,几乎是眨眼间就冲了过来,将要斩向他的那振敌胁一记盾冲狠狠撞过去。这一股力量过于凶猛,被撞飞的胁差刀在半空中竟然破碎解体。然而也因为用力过猛导致她空门大开,让旁边已经反应过来的敌枪抓到了空隙,一枪朝着她的后背狠狠扎去。
月色下,鲜血在眼前飞溅,关键时刻她及时避开了要害。可是没躲开的手臂被扎了对穿,似乎过于吃痛又或者伤到了神经,她手中握着的弯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主公!”“主公大人!”
来不及驰援,敌枪已经再度举起武器再度向她刺去。
没有惊叫,没有惊慌,在他慌忙想要站起来拦在她面前时,那人却是直接放弃了手里剩下的盾,在长.□□来的瞬间避让开的同时还徒手抓住了枪杆,敌刀下意识地挥枪想要将争夺它武器的对手甩开,却不想对方借着那股巨力直接腾空而起狠狠一脚踹在它唯一没有任何防护的脸上,这一击并不致命,却让它对外界的感知短暂的削弱了,再度寻到之前敌人的影子时,是它仰起头,看到那个身影双手举着那枚星盾朝它脑袋狠狠扎进去的场面。
借着高空降落的冲力和本身的力量,脑袋上没有任何护具的敌枪在尖锐的盾角下直接被砸得稀烂,敌人的血溅在那张美丽的脸上,山姥切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她盛满月光的碧绿眼睛,和脸上如出一辙的冰冷的愤怒。
只要拿起刀剑战斗,就和平时完全是两个样子,冷静的又冷酷的战士,为了活着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技巧去与人厮杀。
那她当时的愤怒又是为了什么呢?
差点丧命的恐惧?
对他的实力不足不满?
还是……
山姥切不愿意往下去想,虽然以她的性格他已经猜到正确答案,但他不愿意去承认。他不过是一介仿品,凭什么能得到主人拼死相护的宠爱。
而且只要不战斗,一回来本丸,这个人就……
“啊啊啊!”
从审神者的起居室里传来凄厉的惨叫,惊惶失措,歇斯底里,抓狂万分……这些都可以用来形容刚刚那一声。
“我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啊!!活不下去了!已经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山姥切站在一旁,看着榻上的某主人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裹成茧状不断失控打滚,无措地保持沉默。
这就是糖效结束后的状态么?
莫名惨不忍睹。
“你……”就算她这副样子,山姥切想起自己昨天答应的事,还是鼓起勇气履行近侍的职责,“小心点伤口,别动作这么……”
“嗷!好痛!”话没说完,那边就传来真正的惨叫。
山姥切:“……”
二楼楼梯口已经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身体不适,谢绝见客,如有要事请找近侍转达。」已经很能说明某人的驼鸟心态了。
确认伤口没有裂开,山姥切松了口气气,接着道:“吃点东西吧?早餐就没吃,午餐要是再不吃……”
“不想吃,没心情,吃不下。”和早上那会儿一样的回答。
“总要吃一点,伤口才容易好……”
“疼死算了,慢一点好才更好!你走吧,别管我这样的主人了。”
“……”莫名熟悉的即视感。
好说歹说,最后发起绝招,用让还在本丸的刀剑都上来看她做威胁,终于说动这个一直裹在「茧」里的主人破壳出来,披上衣服下榻吃饭。
近侍赶紧把一直放着保温的午餐给她端出来放在矮桌上。
其实就算郁理不让山姥切在楼梯口立牌子,本丸里还是有不少刀早就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就按照自家主人以往的个性来算,这半个月在干了这么多「轰动」的事之后,没可能没反应的,缩起来不见人很正常。
郁理坐在矮桌边,午餐是堀川小天使给做的爱心营养餐,有助于她伤口恢复。但是她之前的战斗伤了右臂,影响了右手的握力,这给不是左撇子的她增加了不少麻烦,比如吃饭。
幸好是在游戏,不然还真有点麻烦。郁理这么想着,就用左手抓起筷子……
嗯,进食失败了。
“我帮你吧。”
看着桌上被失手夹飞掉落的各种食材,在「灾难区域」继续扩大之前,看不下去的山姥切只得出声。
“麻烦你了。”郁理单手捂脸。
说实话,郁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被性格内向的山姥切给喂饭的一天,大概是考虑到她是伤患的关系,打刀没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出阵服过来,而是那身红色运动装的内务服。当然,那块白布是休想摘掉的,简陋的白色兜帽下,青年金色的碎发和俊秀的眉眼是少有的近距离,可以看得很清楚的漂亮。
刘海有点长了,剪掉些会比较好呢,挡眼睛。
一边想的天马行空,郁理一边乖乖接受投喂。
也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的山姥切原本还有些僵硬紧张,看主人这么配合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动作也更快了。
真的不一样啊,眼前这个温和好说话的主人,和在战场上眼神冷酷的强大战士,仿佛完全不沾边。
“嗯?那是当然的吧?”吃完饭的郁理一边擦嘴,一边理所当然地回道,“既然是杀敌,就不需要那么多情绪啊,快狠准地清空它的血条才是第一要素,其余都是虚的!”
“又不是玩游戏。”有个阿宅主人,山姥切也是知道游戏这种东西的。
“不不不。”她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严肃道,“就算是游戏,也不是闹着玩的啊。”
山姥切抿抿唇,低头收拾餐具,不想跟又陷入中二状态的主人对话。
因为要养伤的关系,郁理在昨天趁着BUFF还在强行把这段时间的近侍全改成了山姥切,理由跟去年冬天要某振主命刀全天伺候的模式一样。山姥切在知道之后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虽然有点被欺骗的小气愤,但看到郁理缠着绷带躺在榻上的样子就什么情绪都没了。
与其一直躲起来一个人自责愧疚,这样子……也确实让他心里舒服很多。
山姥切是个内向还有点沉默的个性,却也正好适合性格恢复过来正羞耻心MAX的郁理,躲在楼上处理只有审神者才有权限上手的工作,剩下的外交事宜全都交给近侍。
不过这种日子不可能让她过得长久的,最多又过了两天,不光是本丸里的其他刀,就是山姥切他自己也有点受不了了——平常状态下他做近侍,很多事都是郁理自己出面,他尚且不觉得过得有多艰难,等到担子差不多全丢他头上才发现当审神者真是够麻烦的,一个人管这么大个本丸六十几张嘴,也不知道怎么熬的。
“都躲三天了,该出去了。”近侍开始劝主人出山。三天的休养,有伤药加上灵力的治愈,她已经能自己吃饭。除了手臂上的伤外其余的都好了七七八八,基本不影响正常活动了。
“出去?不不不,不出去。”躲了三天正松快着,郁理才不想去面对一定会出现的头疼场面,“我呆在这里挺好的。”
“那后面我可就不去拦着他们了。”连着三天都呆在一起,打刀现在也清楚自家主人是个什么德性,不逼一逼能一直拖到最后。
“山姥切,你说过帮忙的哦!这么快就反悔了吗?”郁理赶紧抗议。
“可我不可能一直帮你拦着他们。”打刀拉了拉头上的白布,末了抬头看她,“你打算因为那半个月的事就一辈子不下去了?”
“至、至少等我缓过来再说啊。”又缩进被窝的某人,把自己裹得像个阿拉伯女性一样,只留一张脸在外面。
近侍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她。
“总,总之,我是绝对不要这样出去见人的!”郁理干脆把脸也蒙进去,自暴自弃道,“果然像我这样的主人在想什么怎么样也没人关心吧!你走吧,我不用你管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山姥切:“……”
所以说,自己以前,也是这种这么让人头疼的角色吗?
想起自己这一年来的言行,山姥切生起了一股反省的冲动。
郁理最终还是被近侍从被窝里扒拉出来,对方给了她一样东西。
“这不是我上次还你的那块布?”
郁理疑惑地看他。
近侍别过脑袋,不去和她的视线对上:“实在觉得难受,裹着,会好受些。”
真的假的?脸上滴汗,郁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着伸出了手……
三分钟后。
“噢噢!好像真有点效果!”戴着和近侍同款白布的主人发出了惊喜的感叹。
上回裹着时她没戴兜帽想法不大,这回在这种驼鸟心态下全部裹上,自我欺骗的效果挺好的。
“我觉得自己可以走出房间了!”她朝近侍比了个大拇指。
“那下去吃午饭……”山姥切话没说完,那个才说能出房间的人又一次缩了回去。
“不,我不去!不下楼!”
如果说BUFF加身那会儿郁理只是对即将面对修罗场感到头痛和恐惧的话,真正恢复过来以后,充满在心底的却是罪恶感。对,就是那种肆无忌惮做了坏事之后的那种负罪感。
她不该做那些的,不论是对三日月,还是对髭切,还有十五夜的那天晚上……都太胡闹了!
“别理我。”她蹲在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就让我这样呆着吧。”
山姥切站在一旁,看着缩着的那团白布球,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性格恢复原样后就因为前半个月的所作所为缩成鹌鹑的行为,本丸的刀剑们都是保持着不赞同的态度,在连着三天都没见着主人后,耐心耗尽的他们派出了加州清光去看看怎么回事。
嗯,没派短刀,那是本丸最大的「叛徒」阵营,没准上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主人!”清光是在广间里发现的审神者,原本还以为她会在起居室,没想到已经开始自主办公了,而且第一眼差点认错,“您干嘛披着山姥切的白布?”吓得他原本打算第一时间扑过去撒娇的想法都没了。
“清光?”郁理抬头,兜帽下的脸见到来刃后露出笑容,“这个是山姥切君借我的,很有安全感呢。”
“哈?”清光一开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望向近侍刀,发现对方拉着白布避开他的视线后忽然就秒懂了这是个什么功用,顿时哭笑不得,“用不着的吧?”
“用得着,很有用!”拉紧了兜帽两边,郁理严肃地回应。
清光的眼睛简直要眯成一条直线,他一向漂亮的主人裹着块破白布用来逃避现实也是快够了,这是中二病又犯了吧。
“主人,你已经有三天没下楼了,大家都很想你啊,你真的一直不见我们吗?”
“清光,我正在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忏悔,所以不方便。”郁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这根本没什么吧?那半个月大家也过得很开心啊,您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清光真心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倒不如说发了福利来着。
“不,我不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像是想到什么,郁理也把身上的布裹紧了
198.远月公开课㈠
“不!我不需要手入!”
混乱的,冲满了血腥味的手入室,满身血污的打刀拼命地挣扎着,一次又一次试图逃跑。
“就这样让我破破烂烂地死在战场就好了啊!”
主人因为他而险些丧命的自责让原本应该重伤无力的他拼命地挥霍仅有的气力,破碎的铠甲和衣衫挡不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血色豁口,兜帽从头上滑下也顾不得了,只是低着头拼命地想要冲出手入室,想要逃跑。
“按住他。”同样负伤的髭切立于一旁,手扶着破碎的外套,面色沉静地吩咐,“不要让他打扰家主的治疗。”
立刻就有刀扑上前,以膝丸以为首,直接将这振不听话的刀按回了病床上,抢走了他一直护在怀中的本体。
加速札的光芒闪过,原本满身伤痕的刀除了挂在身上的破烂衣衫已经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失去了挣扎理由的打刀就这么躺在那里,用手背挡着沾着血污的脸,一直在克制的情绪在这时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泄出一声呜咽。
“为什么要治疗我……我根本不配……像我这样的刀,就应该……”
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退出游戏回到现实现在,郁理都不时回想起当时的场面。
因为自己为了他受伤,因为他没能保护好自己这个主人,他就难过自责成这样子,甚至是产生了自毁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郁理才真正意识到,对山姥切总是碎碎念的仿刀一词,是多么沉重的心结,重到他但凡有一点不是,就会从自卑演变成自我厌恶的地步。
无法放下这样的山姥切不管,如果自己就这么照原计划回档重来,郁理觉得自己再面对他时只会有一种亏欠感,自己这个主人放着那样难过的部下不管,直接逃了。虽然谁都不会知道,但她已经没了以前的坦然。
山姥切国广,诞生于安土桃山时代,是足利城主长尾显长委托了刀匠堀川国广,仿照从左京大夫北条氏直那里拜领的山姥切长义打造,作为替代品而使用的刀剑。堀川国广被称为「新刀之祖」,他所打造的这把山姥切国广集各家之长,有着国广第一杰作的名声。
在东瀛古代,要依据贵族需求锻造成「和名刀一模一样的好刀」其实是件不容易的事。套用那个时代某本古籍
里说过的话,就是“要是有个伪物跟真品几近一模一样,其实那个伪物比真品还要来得难得。”
山姥切就是在那样的前提下诞生的。而打造他的刀匠甚至根本没见过本作是什么样,却凭着自身的本事做到了。因为这件仿品过于精美又十分实用,比本作还要受到足利城主的喜爱,这就显得有些讽刺了。
名品的外形,名品的锋利,名品的实用,山姥切国广不负「国广第一杰作」的美称,完全是名刀的完美规格,却偏偏要永远笼罩在山姥切长义的阴影下,这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他再努力,再优秀,立下的任何战功,使用他的人总会说「因为他是与那把山姥切相仿的名刀」,再怎样证明自己还是会因此被间接否定掉,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也是他最自卑的地方。
“反正是仿造品而已,很快就没兴趣了的,我知道的。”
山姥切常常放在嘴边的话,让郁理陷入沉思。
仿品啊……
她沉吟着,拿起手机,拨通了德川美术馆的馆长电话。
“馆长先生,是我,星宫郁理。有些时日不见了,祝您新年快乐……是这样的,虽然有些唐突,有件事想拜托您,关于贵馆的山姥切长义的史实资料,能请您再好好调查一番吗?是的,我很好奇本作和那件国广的具体联系,如果太麻烦的话我愿意付出报酬……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那真是太谢谢您了!好,好!我会耐心等您的消息的,时间久些没关系!是!那就拜托您了!”
挂断了电话,郁理吐了口气,心底微微松快了些。
“仿刀啊……”目光游移,郁理把视线放在了不远处的刀具木箱上,不禁走上前打开它,从里面取出了一把,造型优美漂亮的厨刀在自然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温柔的光。仿佛秋天的湖水般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你如果也有意识,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想呢?”
正月十五,对远月来说是个热闹的日子,对美食界也是。
远月学园的大门今日大大敞开,无数的车辆蜂拥而入。
“大礼堂那边,一切安排妥当了吧?”学校里,一栋教职工楼内,远月的第九席睿山枝津也问向身后的一名校职工。
“是的。”后者汇报道,“这次
关于星宫大师的公开课,除了报名听课的千名学生外,其余过来旁听的政客,其他料理学院的学生,和各级职业料理人还有记者团体全都安排妥当。”
远月学院占地面积最大的礼堂,是一座类似于金字塔形状的建筑,可以一次性容纳一万人,这座礼堂全部是由钢材和隔音的钢化玻璃构架而成。若是去掉内部可以自由控制的遮阳设施,当白天的阳光照进去,会透过四面八方的玻璃巧妙地折射进内部,不需要任何照明,礼堂内的一切如同施加了梦幻的灯火一般明亮辉煌却毫不刺眼。
如今,这座大礼堂已经人员爆满,远月学园因为地狱级的高淘汰率,整个学校初中加高中两个部的学生总数历史以来最高峰都没超过两千,这一次几乎全校尽齐,也不过只占了其中十分之一,另外的全是校外人士。
正月国宴那场全国甚至全球直播,发酵出来的影响可不只是一场成功的外交宴这么简单。如果说美食圈引起的轰动是理所当然,那么其他圈子的社会人则是对这位一向低调的料理大师起了深厚的兴趣。无论是她的年轻美貌,还是人物生平都十分引人注目。
要知道这位大师在晋升为大师之前,还是国内一位在绘画界小有名气的画家,画风以精致写实富有灵性而风靡东瀛上流社会。更加有意思的是,她还曾经是几年前那场轰动全球的游戏灾难幸存者,如此有挖掘深度的角色,怎能不让媒体们闻风而动。
“总帅和总厨呢?”
“他们二位已经先一步抵达现场了。”
“嗯。”第九席点点头,让对方退下。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明明开课在即,却故意让他留在这里监控场外,这种低级的隔绝手段肯定不是主要目的。
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跟那位好好谈谈,顺便交底吧?
可惜,他有更好的杀手锏。
想到这里,枝津也的唇角弯出了一记险恶的弧度。
薙切宅。
“绘理奈!”爱丽丝站在一间房门前叫唤,她的身后还站一个有着很重黑眼圈的异域男生,“你好了没有?时间马上要到了!”
门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粉红短发的少女,她穿着远月的校服颇有微辞地看着薙切爱丽
丝:“爱丽丝小姐,离课程开始还有半个小时,能请您不要这么心急吗?”
“怎么不急啊,秘书子!”爱丽丝举拳抗议,“星宫大人已经到了哦,现在正在和后台跟爷爷和总厨说话呢,我听说木久知园果和角崎泷那些和她有交情的毕业生也到了,再晚一点可就真的一点都说不上话啦!”
秘书子?粉发的少女嘴角一抽,正想纠正一下爱丽丝的叫法,身后同样穿着校服的薙切绘理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准备好了,你就不要叫了。”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妹,绘理奈昂起头,如同一只骄傲又优雅的天鹅,“走吧,绯沙子,我们也去见见星宫大人。”
离开课还有二十分钟,大礼堂此时的现场已经呈现满员状态,不时还有人员从门外入场,其中台前台后各种摄影器材布满了角落。这些听课的人群里除了学生外,还有大批媒体,国内的,国外的,甚至还有喜好美食的政客和美食圈里的一些大拿也过来。
幸平创真和他所在的极星寮宿舍成员这次也是集体参加了这次的公开课,红发的高中生少年坐在占前排的座位上,和几个同伴一起四处张望,脸上全是惊讶的表情。
“太夸张了吧?我原本以为用这么大的礼堂根本不用担心座位的问题,现在真的要庆幸听了一色前辈的话早早过来占位,不然真的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现在这个时候过来的人,恐怕连站的位置都要没了吧。”
“这位顶级特厨的魅力可真不小,居然引来这么多人,我看到好几个著名美食家的身影了!”
“这些很正常啊,那些媒体才疯狂啊,NHK,TBS,CX,EX……这些本国的也就算了,还有海外的啊,NBC,ABC,CCTV,CBS……哇,全球前十的媒体这是都派人过来了吧?”
“也很正常啊,毕竟料理大师也不常见啊,六十亿人口被人知道的还不到一百个,个个都是国宝,现在有个新的国宝亮相了,还是这么惊艳的出场方式,可以说是力挽狂澜拯救了皇室的声誉,会引来这么多人也不算多吧。”
“喂,幸平!”有人撞了撞他,“我听你说过你以前有见过星宫大师,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啊。”幸平想起自己在正月里和
老爸一起看电视时下巴都惊掉的场景,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震惊,“我在四宫师傅那里实地实行的时候,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只是过来吃饭的食客,还送了四宫师傅一幅油画就走了。”
“就是SHINOS东京店的那个镇店之宝?”
“那幅画我听说有人提出用一千万日元购买呢,但被四宫前辈拒绝了。”
“一千万!?”
“消息过时了,正月过后,那幅画价值已经翻倍,两千万都嫌低了。很多人都慕名去那里吃饭赏画,四宫主厨前一阵子专门花了大价钱请人装了防盗设施,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客流量增加了,却不是因为他店里的手艺,是个料理人心里都会复杂一下的。
幸平创真听着他们收集来的各种八卦,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喂,你们知道一色前辈去哪了吗?”
一色慧,远月学院十杰第七席,和第九席一样,是十杰中的实干派,这次的公开课策划安排也有他的一份。
“星宫学姐,礼堂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您之前吩咐的要求也都处理好。还有十分钟,课程就要开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礼堂后台休息室,棕色短发容貌英俊的高中生带着礼貌的微笑,适时地打断了郁理和总帅等人的交谈。
“没有了。”郁理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手臂放在旁边的桌上,上面摆着一个便携式的冰箱和一个刀具木箱,“谢谢你,一色学弟。”
“哪里。”英俊的学弟笑得彬彬有礼,配上男神级的脸亲和度更上一层楼,“您在国宴上露的那一手可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呢,这次的公开课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学姐愿意回母校上课我们是求之不得呢。”
“星宫大人,那个冰箱里放的是什么呀?”爱丽丝指着桌上的小冰箱一脸好奇。
对此,郁理微微一笑:“你们猜?”
白发红眸的美丽少女嘴巴一嘟,正要撒娇让她直接说出来,那边堂岛银却是突然开口。
“我猜是豆腐。”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看过去,这位最新晋的料理大师手臂上还挂着石膏,看起来惨了些。但也比不上旁边坐着轮椅的总帅就是。
关子没卖成的
199.远月公开课㈡
“是魏紫!”
有对花有研究的人一眼就认出来,姚黄魏紫,很多时候都成了牡丹的代称。见多了用萝卜雕刻水果雕刻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几乎没人相信这朵花是用豆腐雕刻的。
很多人都下意识地以为这已经是极限,等到讲台上的人取来第二块豆腐,撤下了中华包丁,用刀具箱中的另一把柳刃再度进行雕刻的时候,终于想起,比起大片花瓣的牡丹,菊花瓣无疑更加艰难。
而这些,他们早在流传的国宴视频上已经见过。因此虽然更加激动,却不至于像方才那样喧哗。
“樱花柳刃?”有人看到她手中握的刀,下意识地喊出来,“不,不对,只是有些相像罢了……”
摄影机的镜头在这时也给了水池一个近景特写,这把细长美丽的和式厨刀此时泡在水中,在阳光和水纹的双重作用下,刀身上的花纹展现出如水波一样梦幻的美妙感,丝毫不输于握刀的人手掌心处越发精致的菊朵。
“仿……秋水?”有人轻轻念出上面的铭文,“仿秋水?秋水?”
秋水厨刀?
很多人一下子反应过来,那是东瀛料理人中自古就流传的极有名气的厨刀。
确切的说,是一个厨刀系列,在镰仓时代所造,一共五把,分别为处理海鲜的「出刃」,处理蔬菜的「薄刃」,制作刺身的「柳刃」,切面条的「荞麦」,以及文化源头相承一脉无论怎样也避不开的「中华包丁」。
每一把都叫做秋水,每一把都能完美处理相对应的食材,它们不论性能还是外形都堪称厨刀界的典范,刀纹更是以优美如秋日里的水波著称。据说秋水刀如果遇水,它身上的花纹也会在水波的作用下变得越发梦幻。
不过这一系列的厨刀早在幕末年代就被拆分一空,五把有三把已经下落不明,剩下的两把在两家料理名门代代相传,一把「出刃」在远月七席一色慧的家族,另一把「荞麦」在六席纪之国宁宁的家族。
不不不,上面应该都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一位料理大师,一位国宝级的人物,居然用的是秋水的仿刀啊。就算那把刀看起来很好,可是仿刀……
不觉得有失身份吗?御用的刀连正品都不是。
很多人将怪异的目光放在了厨台上的刀具箱上,那明显也是一个系列的仿刀,比起秋水正品还多做了两把其他类型的刀,打造它的刀匠明显也是他们这个时代的人,他与时俱进的又在这个系列里添加了一把「牛刀」和「三德」,都是受到西方料理文化影响而做的洋包丁,更适合现代的厨师一展身手。
这已经超越了仿的地步,在自行突破了吧?
不少人看着刀身上那「仿秋水」的铭文,神色复杂,等到讲台上的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用一把柳刃雕刻出一朵花瓣宽度不超过2毫米的针管细菊后,这种复杂又加深了一层。
有这样的刀功在,用什么刀真的重要吗?应该说,什么厨刀在她手上都只有备感荣幸的份吧?
在雕出两朵牡丹,两朵细菊之后,郁理又用最后的粉色豆腐雕出了六七朵八重樱,层层叠叠的樱花瓣因为它的花形娇小更显得精致珍贵。
它们一个个的在雕刻完成后就被放在水池里专门给它们准备的小网漏里,小心又轻柔地被托放着以防坏形。
“接下来,又是一个难关了。”前排的坐席上,一位专程过来的料理大拿淡淡开口,引得附近的人转头看他,“雕刻得再精致,如果只能放在水里取不出来那也没有任何用处。”
或许应该说,正因为雕得太精致了,花瓣的厚度就和真花一样纤薄,可脆弱的豆腐没有真花那样的韧性。一旦离开水的浮力,若是动作不够小心,那是绝对能给你演一出什么叫玉碎。
讲台上的人却没有立刻取花,而是走到灶台,那里有两口锅。一口锅被密封着用小火炖着,另一口没有点火,她直接揭开了没开火的那一口,露出里面浅蜜色的一大锅油,直接起大火加热。
“果然是油炸!”有人眼中射出金光,语气激动。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离正月过去这么多天,主食材是豆腐的消息早就传的满天飞,料理界对豆腐花膨胀的奥秘自然已经破解开来,油炸是诸多脱水处理办式中唯一一个不会影响外形,或者对外形破坏较小的办法。失去水分的事物会怎么样,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到,会干瘪缩成一团。但如果吸饱水又能重新膨胀,这是很简单的物理知识。
“那么,这就衍生出另一个新问题了。如何甩开豆腐雕上的水?”专业的料理人都知道油炸时,如果食材外皮的余水过多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不仅仅是污染油质,更会对食材的外形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像豆腐花这样细致的食材,那是丁点都不允许出错的。否则一根花瓣丑了歪了甚至断了,那意境会如何大打折扣几乎不用多说。
将它们完好无损地捞出来已经是个难题,沥干表面水分更是让所有人抓耳挠腮,他们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有很大可能会破坏这些脆弱的花,最后垂头丧气之际看到讲台上的人如何操作时一个个已经目瞪口呆。
守在渐渐升温的油锅前,郁理摊开手掌,掌心在油锅的上方轻轻拂过,料理人们都知道这是在感受油温。似乎是觉得差不多了,她回到水池边直接提起放着各种花的网兜,才浮出水面的细网顿时流出了水量的清水,好一会儿才停下。
正当众人都在等着她下一步如何沥水时,她握着长柄轻抖手腕。顿时大量的水滴再一次从网漏中流出,才出水池的豆腐花在兜里摇晃得厉害,这明显「粗暴」的动作看得所有人心惊胆战,正在想「这是不是疯了,里面应该全碎了吧」,那人已经将网兜迅速沉进了油锅里。
所有的花顺着油的浮力和热冲力从网中流出来,网兜变空之后那握柄的人在锅里轻轻一搅,油水晃动,刹那间锅中芳华乱绽。
没有碎屑,没有断裂,牡丹、白菊、粉樱无论哪一朵都是完好无损。
“这!!”
所有人都没想到沥水的办法是这样的简单粗暴,不存在取巧不存在花哨,这是完完全全以自身的实力完成的奇迹!
一瞬间,不少抱着不纯想法的人面如死灰。
复制不了!
望尘莫及的刀功,无法企及的烹饪技巧,只这两样就足以打碎他们的小心思。这些东西,就算台上的人愿意倾囊相授,他们也完成不了这道菜。
这一刻,很多人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大师级的存在有多大的差距,为什么人家能高坐云端被奉为国宝。而自己却还在底下仰望挣扎,只是平凡众生中的一员。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难点了,如何让豆腐花在油锅中完美定型……”有人轻声喃喃,随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自嘲一笑,“我在说什么呀,这个难点对能做出焦枝牡丹的人来说,反而根本不是问题吧。”
过高的油温会因为鼓起的气泡毁掉花朵的定型,过低则完全没有效果,这考验的是料理对火候的把控,对火候掌控力同样直达巅峰的料理大师说完全是小菜一碟的事。
见识过枯木逢春的人自然是知道这些花被炸到最后是个什么样子——仿佛枯萎一样缩成一团的花苞状。似乎至此,这道菜的奥秘已经被解析出来,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不谈彩色豆腐的制作配比;那锅淡蜜色的油,应该也是配比过的混合油。否则不会完美地保持住花朵原本的颜色;然后……是最后出场,也同等重要的茶汤……
工作人员们把三个放有食雕的大瓷盆送上来时,郁理那边的油锅也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最后的十五秒内她猛地加大火力,之前还很完美的花朵一瞬间缩成了一团,并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枯黄色,她眼疾手快抄起网漏一把将它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捞起,手腕轻抖间,用之前沥水的手法同样沥去了沾在花上的油脂。
这个时候,一部分属于行内人的看客们再看这一招时表情微微麻木,和再度兴奋的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三个盘面不小的圆形瓷盆上分别放着菊花,牡丹和樱花树的小型食雕,正是郁理事前准备好的。所以炸好花后,她不慌不忙将豆腐花苞们一个个摆上去,弄好后,自己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撤开。
每一个专业的料理人都有学过相应的艺术课,这有利于他们在摆盘上的造诣,从古至今人们吃饭都讲究个「颜值」,否则不会有「色香味」一说。星宫郁理这三盆带着物哀风的食雕放在那里,她人一闪开,窥见全貌的人群里就发出了阵阵呼声,这可不是看视频,是亲眼目睹,感受到的氛围自然是不一样的。
“差不多了。”计算完时间,郁理再次走回灶台前,她关掉了一直在小火煨着什么的锅,然后取下了封在锅沿的锡纸,一把揭开锅盖。
刹那间,香气的风暴四起,从锅中扑出袭卷了现场,一瞬间闻见香气的所有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座碧绿色的茶园,茶园深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精致的花园。然而不等他们看清,所有的幻像就都消失了。
“什么啊这是?”坐在前排的绘理奈下意识地捂着嘴,“香气,全都消失了?”仿佛海市蜃楼,那清爽美丽的茶香突兀的出现又突兀的消失,所有人惊疑未定地再次定睛看向讲台,上面的人已经将锅中的茶汤倒进了一个特制的茶壶里,然后走到食雕旁边对着他们一笑。
“最后一步了,大家要仔细看好,错过不负责哦!”
说着,她举起茶壶,仿佛园丁洒水一样对着花苞们以茶汤浇灌起来。
白色的茶汤如同细雨一样洒在那些花苞上。因为是热汤,那些被浇灌的食雕整个呈现出一片热气氤氲的状态。仿佛云雾笼罩的场面凭空又添了一分神秘。
嘀哒。
一滴汤水从吸饱汤汁的花苞上落下,溅在盘中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一微声在全场屏息凝神的环境下清晰可闻。
随后所有人都看见那放大特写的大屏幕上,有一朵花轻轻颤抖起来,它原本有些焦黄的颜色在汤汁的浇灌下早就洗去,变得娇艳饱满,然后一瓣两瓣,缓慢又坚定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面绽放。
一朵,两朵……不管是牡丹还是国菊全都先后一一盛放,最美丽的还是放在最中间的樱花树,粉色的八重樱点缀在逼真的食雕小树上,柔美又喜人。
“上善若水,枯木逢春。这道菜就是取之这句话的意境。”彻底完成了料理的郁理在旁边出声,惊醒了人们的痴迷,“可以说和我叩关成功的那道焦枝牡丹,是截然相反的意境。说实话,这次的国宴能有这道菜的出现,完全是验证了「人果然是要逼一逼」这句话啊。不成功便成仁什么的,在当时的情形下应该是不存在的吧?”
底下顿时发出一阵笑声,皇室的委托是那么好接的吗?东瀛的美食界都清楚,连老牌大师都直接拒绝的宴会完全可以想象其中的凶险。要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也不会找上这么年轻的新晋大师了。
“不过学姐你成功了不是吗?皇室都赐下御物作报酬了!”有学生高喊了一句。
郁理笑了,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边又有人抗议。
“那个!那个菜快要凉了,学姐,我们能尝尝吗?”
对吼,这才是重点啊!很多人回过神来纷纷附和。
可做出来的和食就这么点,现场一万人说什么也不可能够分的,这十几朵花干脆就用抽签的方式随机送他们品尝了。
200.如何处理修罗场
一场大课讲完,别看郁理表现得轻松,但在短时间内用豆腐做这么细致的雕刻也是消耗了大量心神的,有远月这边帮忙挡人,她是乐的轻松的坐着总帅一行的车离开了会场,去了更私人的居所。
不只是总帅和堂岛银,之前在休息室的一行也是先后都到了场,正月过后。因为各自经营的餐厅实在繁忙,大多数人都只是抽着时间打电话互相恭贺新禧,这回总算能一起聚一聚了。
由总帅作东,一行人直接去了远月离宫吃饭去了。
宴席之上,一群人觥筹交错,庆祝郁理公开课成功,也庆祝她在料理界彻底打开了局面,就算去了国外任何一个城市,只要亮出身份都不会有人怠慢她。
“学姐,那套仿秋水你到现在还这么喜欢啊。”期间,喝了两口酒的木久知微红脸感叹,“我听说你和德川家做了交易,又这么喜欢古刀剑肯定会换一套名家厨刀呢。”
角崎泷斜视了她一眼:“好用就行了,那一套刀具的质量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不比市面上那些名刀差。”
“我知道,只是名声上面……”木久知和角崎都是自己开餐厅的,当然很清楚想要光大自己的店面其实光有手艺还是不够的,名声也非常重要,一些挑剔的客人可不会只注意你做的菜美不美味,更会看你这个料理人又如何,习惯好不好,喜欢用什么工具,用的厨具档次如何——但凡有点不如意,那挑起刺来可就别提多不客气了。偏偏有这些臭毛病的家伙一般身份地位都不一般。一个不满意,很容易会给你招惹来多余的麻烦。
用仿刀的料理大师……说出去终究是不好听的。
“没关系哟。”郁理笑了笑,“嘴长在人家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日子总是自己的,我又不打算开店,影响就更小了。”
现场顿时沉默,不少人惋惜地点点头。
“星宫大人,这套刀具您是怎么得到的?”薙切爱丽丝好奇地发问,很多人这时也看了过来。
“初二那会儿,一位同学送我的。”郁理笑着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木久知兴奋地补充,“我听泷学姐说过,是学姐帮助过那位学长,然后学长为了表示感谢送给她的!”
话才说完就被角崎泷给怼了:“一知半解的说了不如不说!拿到这套刀的时候你还没来远月上学呢!”
见当事人并没有多谈的意思,薙切姐妹都将视线放在了角崎身上,连带总帅他们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个送学姐刀的家伙在堺市淘到了这一套刀具,当时还给不少人看过,因为是仿刀所以没多少人在意。后来有一次这家伙的家传刀跟人食戟输掉了,躲起来哭时正好被我和学姐看到,学姐就好心帮他要回来了。然后,你们懂的。”
家传刀,和随便在市面上淘来的好货相比,当然是前者更重要。
然而餐桌上的众人注意力都不在那上面,而是角崎泷提到的「堺市」上面。
“堺市啊,那真是个好地方啊。”堂岛银用没受伤的手摸着下巴,“当初我还在远月时,还特地去那里淘过厨刀呢,那里虽说质量参差不齐,但用心一点也不是没有好货。”
堺市,日本三大厨刀产区之一,据说已经有600年的历史,里面聚集了很多的刀工匠人,他们手工制造的厨刀品质堪称东瀛第一。
“还有这种地方?”绘理奈惊奇道,她的厨刀都是爷爷或者别人直接准备好的,从来没想过也没试过去淘过厨刀,“听起来好像大刀剑市一样的地方啊。”
“和大刀剑市可不一样啊绘理奈。”总帅笑着纠正孙女的认知,“大刀剑市是一年办一次,堺市那边的厨刀市场可是常年开放。”
原本只是旁听的郁理耳边一下子竖了起来:“大刀剑市?那是什么?专门卖刀剑的市场?”
这回总帅和总厨对她的反应又是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堂岛银开口:“大刀剑市是东瀛最负盛名的刀剑展会,每年的11月只举办三天,里面会展示出售各种古刀剑及其相关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同时也是全球范围内日本美术刀剑交流的最大集会,是内阁总理大臣认可的正规刀剑市场,里面出售的刀剑不只是现代刀匠们打造刀剑和古刀仿品,那些被列为美术品、重要美术品的一些古刀剑也会在其中展出甚至售卖,基本上只要你出得起钱里面的都可以带走。
“古刀剑!重要美术品!”郁理两眼放光,但很快就扼腕了,“11月……已经过去了,知道得太晚了啊!可恶,今年的我绝对不会错过了!”
众人:“……”
好像她收集刀剑的癖好越来越深了。
一顿饭吃完,聚完之后,背后都有一家餐厅要忙的料理人们纷纷告辞。
“学姐,你介绍给我们的那个试菜员真的挺有本事的。”临走前,木久知拉着郁理的手提到了夜斗,“一开始还觉得那个人有点不靠谱,但相处下来。果然不愧是学姐介绍过来的人,很厉害啊!泷学姐,你说是不是?”
同样也让夜斗试过菜的角崎泷双手环胸,哼了一声:“样子老土了些,本事是不错。”
“啊哈哈,你们满意就好。”对自家神那套打扮和性格,郁理只能这么干笑了。
“但是果然还是希望学姐能再过来试菜啊,下次我想出新菜学姐再来春果亭好不好?”
“那也应该是先来我的泷?amarillo!”
“泷学姐有新菜了?”
“肯定比你出得快!”
绘理奈姐妹站在总帅身旁,看着那两个年轻的主厨又一次化身迷妹日常争宠也是后脑勺滴汗,也是有些同情在中间的星宫大师。不过当事人倒是很游刃有余的样子,直接仗着身高优势,拍了拍两人的脑袋笑着安抚。
“好了好了,都去都去,一个都不会落下的。”对怎么安抚学妹,郁理真是毫无压力,“不过这个月恐怕不行,我在年前接了寺庙的壁绘工作,再有几天就要出发了。想预约的话,要下个月才行哦。”
完全是大姐姐的角色啊……薙切姐妹心中暗想。
送别了迷妹们,郁理本来也想告辞,结果总帅却让她留下,还示意他的两个孙女离开,这下子包厢只有她和总帅还有堂岛学长了。
“星宫,你还记得上次来离宫,临走时我跟你提过的中村蓟吗?”
无论是总帅,还是堂岛银,此时都一脸严肃。
“那个……好像是学长你的学弟?”郁理翻出了模糊的印象。
“有件事并没有跟你说,他不但是我的学弟,还是绘理奈的亲生父亲,被薙切家赶出去的女婿。”
诶?
宝蓝色的丰田车从远月度假村的隐秘侧门行驶而出,这是总帅他们这些成名的大师以老司机的身份指点的后路,防止被一些不死心的记者堵住采访什么的,让完全没有成为名人自觉的郁理那是一愣一愣的。
但此时,她的思绪却不在这上面,而是微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中村蓟,应该也叫做薙切蓟,这位是堂岛学长当上远月十杰第一席那一期的第三席,也是一位天赋出色的料理人,之后入赘了薙切家。但因为料理的理念过度不同,对年幼的女儿也就是薙切绘理奈进行了非常不人道的洗脑教育,苛刻的教育方式严重地摧残了她的身心,被忍无可忍的总帅直接赶出了家门。如今,他打算卷土重来了。
“完全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鬼父了吧?”郁理当时忍不住吐槽,“他想干什么?”
“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会对远月下手。”堂岛看向她,“你算是其中的变数,我有预感,他迟早会找上你。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想你这阵子就住在离宫这边……”他话没说完,那边就已经猛摇头了,堂岛银意料之中地露出苦笑,“那只能劝你多加小心一点了,那个人虽然不至于做什么伤害人身的事,但极端起来用一些别的办法也是能让你有苦说不出的,小心别被卷进去。”
收到了这样的提醒,郁理哪能不皱眉,这算是薙切家,还是远月家的内部争斗?不过只要不是会被杀人放火,郁理倒也不怕,料理人的纷争自有食戟去解决。到时候甭管那位薙切家的女婿要如何,总帅这边打电话要她帮忙,她直接出个力就行了。
这样一想,她的眉头很快松开了。
车子一路行驶,郁理终于回了镰仓大宅,这个时候天色也完全暗下来。
白天又是上课又是聚会庆祝,加上开车到现在才回家,精力明显不济的郁理草草地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当作晚餐就去洗澡准备休息了。
爬进被窝,她惯性地拿起枕边的游戏机往头上一戴,像是给手机滑屏解锁一样喊出连接口令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本来还想着这两天不登陆游戏的。
习惯害人啊!
“主人,您回来啦!”
本丸大门前,今天负责清扫工作的毛利藤四郎惊喜地叫出声来。
这一声下去,顿时引来了一堆极化刀的蜂拥,短刀正太们给郁理现场表演了什么叫忍者式的瞬间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