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他会任性地不吃药!
江孝猜测就是因为他没吃药,才会产生轻生的念头,并且付诸行动。
可是他之前也有过几次不吃药,情绪好好的,并不会像今早这么消沉,不会是抑郁症加重了吧?
“先生,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水有没有进到你的肺里吧。”
他现在都有轻生的念头了,比起检查肺部,江孝更想让心理医生诊断一下他抑郁症是不是加重了。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可是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万一肺积水,导致手术不能如期进行怎么办?”
“不能如期进行那就不要做了。”
沈昀说得轻巧。
江孝无语凝噎。
刚才被他吓个半死,现在又被他气个半死。
不想再跟他说话,去拿来抗抑郁焦虑的药,看着他服下,又去拿来吹风机为他吹干头发。
“先生,你要不要上床小睡一下?”
“不用。你下楼后把Jason(江彦)叫上来,我要跟他讨论夏季新品的事。”
“我打电话叫他上来,我不会再让你独处了。”
“我吃了药,已经不想寻死觅活了,至少今天之内不会。”沈昀说完失声嗤笑,笑声中有几分对他的调侃,“我真是把你吓个不轻。”
江孝倒杯茶放在他手心,用茶堵住他那张“置员工死活而不顾”的嘴,打工仔的命也是命啊!
沈昀呷一口温润的普洱茶,熟悉的、微微带着陈香的苦涩之后,回甘在喉咙深处绽放。
享受地喟叹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低声调侃自己:“幸好没死成,否则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茶了。”
“先生,你应该为了董事长、老爷、夫人、大小姐活着,而不是为了一口茶活着。”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我溺水的事不要汇报给香港那边。既然我没死成,那就不要徒惹他们担心。”
江孝抿着嘴,没有马上答应。
沈昀压低声音威胁他:“Jimmy?”
江孝不情不愿地:“OK。”
沈昀:“也不要跟Jason说,爷爷经常找他问话。我溺水的事,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江孝不情不愿地:“Fine,秘密!”
下午一点多,沈昀说别墅里好安静、好沉闷,让他喘不过来气,他想出去吹吹冷风。
江孝、江彦兄弟俩谨遵他老大的圣旨。
江孝帮他穿好厚实的御寒衣物。
江彦去车库启动帕拉梅拉,先让车子预热一会儿,等车内变得温暖才开出车库,停在别墅前的空地上。
沈昀在江孝的搀扶下坐进车后座。
江孝坐到前面副驾,扭头对开车的弟弟笑一下:“我们走吧。”
帕拉梅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以很慢的稳健速度驶离别墅,坐在车内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芬兰是世界上森林覆盖率很高的国家,沈昀居住的度假别墅坐落在赫尔辛基郊区。
帕拉梅拉行驶在地广人稀的郊区公路上,就像在穿越一片大森林,公路两侧全是大片大片、被白雪覆盖的高耸云杉林。
还有冻结的湖泊。
芬兰素有“千湖之国”美誉,湖泊与森林相伴相生,无论走到哪里,湖泊总在森林附近。
雪压枝头的云杉林、无垠的雪地、被厚厚冰层覆盖的湖泊,三者构成一个童话般的冰雪世界。
沈昀降下车窗,北欧清冽的寒风夹杂着几点雪沫扑在他的脸上,迅速钻入他的鼻腔和肺部,冷得让他发颤,却也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沉闷与压抑,整个精神为之一振。
去年年初,27岁的他发现视力在短短几周之内呈断崖式下降且眼睛阶苏性疼痛,去医院被诊断出患上脑肿瘤。
更确切地说,是视神经胶质瘤三级。
四级最严重,三级意味着肿瘤已经达到恶性程度。
病情发展的速度之快超出他的预料,从确诊到双目完全失明,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
肿瘤的位置紧贴着他的视神经,手术风险实在太大。
他现在的失明只是暂时的,一旦手术过程中伤到视神经,那失明就是永久性的。
香港的医生和他本人都不敢冒然动手术,他需要更有经验的专家、更先进的治疗方案和医疗设备。
芬兰的医疗技术与设备在全球范围内享有盛誉。
去年夏天,他从香港起飞,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个三分之一国土面积位于北极圈内的国度,在全球幸福感最高的海滨城市——赫尔辛基居住下来。
遗憾的是,赫尔辛基并没有给患病的他带来多少幸福感。
对抗疾病的过程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挑战,更是一场对心灵的消耗战。
化疗的副作用、手术的风险、病情的反反复复,这些或有形或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身体越来越虚弱,精神也越发消沉,不得不每天依靠药物来维持心灵上的平衡。
那些小小的药片所带来的镇静效果,暂时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虑与恐慌,成为他情绪稳定的最后屏障。
这不你看,一天不吃,他就想去死了。
江孝回头看后座上沉默的男人,忍不住开口:“先生,你冷风吹得够久了,再吹下去恐怕会感冒。”以防他不肯关窗,末了加上一句,“一感冒,你就要吃更多药。”
沈昀飘远的思绪被他的话拉回来。
听到他说感冒了要吃更多药,这个难伺候的主儿果然乖乖关上车窗,真是打蛇打七寸。
公路右侧的云杉林中,有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正举着一台GoPro(运动相机)在林间漫步,脚下的积雪被她踩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时不时停下,抬起镜头对准被积雪压弯的云杉枝条。
她似乎在拍摄这片云杉雪林的冬日静谧之美。
帕拉梅拉低沉的引擎声打破云杉雪林的静谧。
她停下脚步扭头去看。
上升中的车窗刚好完全闭合,以至于她只看到一面黑色玻璃从自己眼前掠过,而没有看到玻璃后面那张熟悉的男人脸庞。
“哇塞,保时捷Panamera,刚到芬兰就偶遇到一只野生富豪。”
她感叹一句便继续走起来,拍摄自己的雪地漫步vlog。
江孝把脸从后座转回到前座时,从后视镜中瞥见了这个在林间漫步的女人。
“先生,你那侧的窗外森林中,有个女人举着GoPro在拍东西,可能是YouTube上的博主。”
“是吗?可惜我看不见。”
他挑了挑眉。
苏禾发现他似乎有话说,立马站直了身体,还将手背在身后,恭敬又乖巧问:“怎么了?”
沈昀无声叹息,再次展开手臂:“成功立项,不应该拥抱庆祝一下?”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对哦。”苏禾这才反应过来他抬起两只手是要做什么,成功拥抱太正常不过了,就是一想到要主动抱他,她心跳有点快。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度假村扯掉他浴袍时候看到的又细又有力的腰以及那界限分明且漂亮的腹肌,要不是还有理智在,她这会儿高低上手捏捏。
苏禾稍微控制了一下女人好色的天性,规矩地伸手抱住他。两人身高差距大,她的手环过去,刚好在他的腰上面一点。即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下面结实的肌肉,身材是真的很好。
她抱好了,正要松开他的时候,手腕却被抓住。
沈昀将她的手往下拉到了自己腰上。
苏禾瞳孔震惊,所以沈昀是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想什么就来什么。她有些结巴:“干嘛啊?”
沈昀笑眯眯道:“周五那天你抱了我两次,还说我的腰很细,和男模一样好,你喜欢抱,还喜欢摸。”
有时候一个男人说对一个女人感兴趣,可能是男女之间的情愫,但在沈昀的眼神里,是天敌对猎物的兴趣,是知道苏禾对他撒了谎后,要收拾她的兴趣。
她浑身轻轻地抖动起来,手腕被他举着,像是在投降,这实在有损形象,苏禾用力挣的时候,艳红刚巧经过,轻“哇”了声。
苏禾喝了酒,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眼眶溢,水亮水亮的,沈昀看着她的眼睛,想起那些小动物害怕时,也会尝试用可怜的姿态祈求狩猎者的怜悯。
艳红识趣地放下一瓶酒,拿走空了的威士忌酒瓶,走了。
沈昀这时从桌上捞过手机,是苏禾刚才打算拿去结账的,递给了她。
对峙时,男人的眼神像箭尖钉住靶心一样看着她。
苏禾开始装傻:“你为什么不打?跟乌沙妈妈说你把和乌沙相亲的对象搞错了,以为是给你介绍的女孩,很丢人吗?”
“她当时让我快走,说我阿妈又给我找女孩了,禾莉小姐追来,我才是受害者。”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右手都不费吹灰之力就架着苏禾的手腕,卡座里视线迷离,苏禾双手解脱不成,便使上了双腿——
酒劲有酒劲的好处,壮了胆,她一下就跨坐到沈昀的腰上了。
仰了仰下巴仿佛要策马扬鞭,如今她在上位,看向沈昀死死咬住她的眼神,说:“那不就得了,我们都被乌沙妈妈骗了,我虽然之前跟你撒谎了,但我现在向你澄清了,你又没损失,我给你钱了。”
这番话说得沈昀气不打一处来,越攥她手腕她就越在他怀里作乱,隐忍地低吼了声:“你会骑马吗,你就乱骑!”
“我不会啊!会骑了不起啊……你不就是会骑个马吗……拿这份本事看不起我……我也可以学!”
沈昀咬得腮帮子发硬:“别动了!”
“你松开我!”
沈昀的力道能把她手腕揉碎了,苏禾见这样骑着,他抓得更狠,就开始哭了。
脸埋在他脖颈间委屈嘤咛,气息一抽一松地,胸口一起一伏地软趴在他胸膛上。
苏禾记得有一次参加巡回法庭,一对中年夫妇闹着要离婚,草原秀丽辽阔的风景无法让夫妻恩怨释怀,因为谁都要分走唯一的房子,最后是妻子一直地哭着,从白天到黄昏,丈夫走过来跪在她面前,低声说:“我们不离了,房子不分了。”
原来,让所有人满意的公平不一定是规章法则,而是人情。
如今她学了这一招,沈昀果然松开她的手腕,她听见他像夜里鼓进她帐篷的烈风一般的呼吸声,就在他伸手去抽纸巾时,苏禾双手发力一推他,逃了出去。
她跑也不是跑出酒吧,而是躲到了吧台——艳红的身后。
艳红手里的鸡尾酒调得火热,没有看她,而是笑笑道:“小禾莉这是怎么了?被沈昀欺负得受不了了?”
苏禾就蹲在艳红腿边,酒精虽然浓烈,但不至于让她失去思考,面上抽抽嗒嗒道:“我得罪他了,他要撕了我。”
“扑哧。”
艳红被她弄笑了,一转头,听见苏禾可怜地说:“艳红,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吗,我晚上怕他……”
沈昀刚好走到吧台,本来身上就起着火,此刻听到苏禾在那里胡言乱语污蔑他,拔腿就要进去抓人,艳红立马端着那杯点了火的鸡尾酒拦住他,说:“行了行了,你让她缓缓,谁叫你灌她的,等晚上吃顿火锅就解决了。”
苏禾躲在艳红身后站起来,双手搂住她胳膊,鬓边的头发缕缕凌落,皮肤太白了,衬得鼻尖是红的,眼睛也是,沈昀看着她在艳红那里卖可怜,垂在身侧的双手拢成拳,面上压着火,沉静道:“别被她的狡猾骗了。“
这句话像是在提醒艳红,又似对他自己说的。
苏禾见他推门出去了,步子想跟上,但又顿了顿,仍旧黏住艳红。
艳红这时对她说:“你怕什么,沈昀都不让人给他倒酒,就让你倒,你给他下耗子药都行。”
苏禾对她这句建议颇为震撼:“乌沙还活着吗?”
艳红微微一笑:“你还真是不听重点啊。”
苏禾湿着眼睛说:“我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吗?我这几天都没睡好。”
艳红想了想,苏禾拿出手机就要扫二维码,她忙抬手拦住:“我给你开个包厢。”
苏禾摇了摇头,说:“员工休息的地方就行了,后巷也没事。”
她刚才看到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从后门经过,但追过去只看到后巷的一扇木门,她没理由要求人家打开,但现在……
她捂着脸嘤嘤地哭,说:“沈昀一会来抓我怎么办……他力气大得吓人……”
“好了好了……”
艳红是个爽快的女人:“去我家。”
苏禾眼瞳一怔,这未免也……太接近目标人物了!
但艳红话风一转:“你等会,五点多我们去吃晚饭,再带你回去。”
“去你家,太打扰了吧……”
艳红给桌上的酒杯倒上水,朝她递过来,说:“你不是乌沙的朋友吗?”
苏禾在艳红那里打了会下手,沈昀出去了还没回来,等到饭点,艳红就领着她去了火锅店。
内蒙的涮羊肉是随便一家都好吃的程度,尤其现在最是倒春寒的时候,度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才能迎来春天,乌沉得看不到尽头的天色里,至少吃饱了还算有一点欢愉。
苏禾坐下涮碗,艳红看她的手法笑了笑,说:“哪里人?”
“香港。”
艳红眼里的笑夹了丝惊讶,见苏禾自然地戳开第三副碗筷,打开洗净,故意提醒她说:“沈昀还不知道来不来吃呢。”
苏禾动作顿了顿,给自己摆了副台阶:“一会这副筷子涮生肉呢。”
艳红又笑了,手肘搭在桌上说:“跟你还挺聊得来的。”
说完,她没来由叹了声,似乎有些可惜了,大约是听到苏禾不是这里的人。
苏禾跟艳红成为朋友只需要三个小时,跟沈昀花了三天两夜,吵了一架,关系更恶劣了。
刚聊上天,苏禾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艳红眼睛一眯:“看看,是不是沈昀的。”
苏禾脸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敛下,起身道:“我出去接。”
她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好像出去接沈昀,好像出去接电话。
艳红挥了挥手,反正火锅不是热菜,凉不了,等他们回来再煮。
苏禾掀开挡风门帘,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出来,夜里的寒风卷着地面的碎雪,她倚在门边的石柱上接通师兄的来电。
“喂。”
苏禾吸了吸鼻子:“师兄,什么事?”
“应该是我问你什么事。”
他嗓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平和:“上午挂断我的电话,说是在车上,现在还要我主动回电。”
那会苏禾正在沈昀车里听着《披着羊皮的狼》,思及此不由勾了下唇角,答他:“我到绰河源镇,找到乌沙的女朋友了,但她说分了手。”
苏禾如实转告,季闻洲说:“确定?”
关系会影响开庭时是否作为证人被传唤。
苏禾左手捂住握电话的右手,没一会就冰了,她对着手机讲:“我以朋友的身份接近她,见面的艳红酒吧就是乌沙给她的分手费。”
“转赠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季闻洲一问,苏禾嘴唇一抿,有些冻僵。
电流声再次传来:“如果是在乌沙无法偿还银行贷款的期限后发生,针对这些转送的资产,法院有权撤销赠予的行为。”
一阵寒风裹了过来,苏禾不由打了个冷颤,这时远方有道马蹄声响,牵扯着她的视线望去。
高马四蹄踏雪,踱步而来,马背上一道劲长身影穿过浓雾暗沉的夜,在苏禾眼瞳里渐渐清晰,男人神色随着马身走动而慵懒地微晃,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是居高临下的散漫。
耳边是手机里的电流声,季闻洲说:“你的执法范围是查证乌沙的资产数额,按照规定,已经提前三天通过家属传唤他了,明天八点是传票截止时间,如果他没有出庭,我可以请示院长,由公安执行,对他强制「拘传」,而你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风刮着她的鬓发,挠着眼睛,她却没有心思去挽,没来由地说了句:“我接下来能请几天假吗?”
季闻洲善解人意:“当然,在走之前,好好享受几天这里的风光吧。”
苏禾张了张唇,呼吸时有白雾在眼前升起,沈昀从马身利落下来,有的人看着一派无所谓的姿态,但偏偏带着股劲,沈昀就是那种劲。
藏着,只有他自己掀,才能看得到。
比如他此刻拴上了马,一双大掌随意地叠着马鞭朝她走来,苏禾就觉得一股风朝她涌着,侧过头去,朝手机道:“谢谢。”
电话刚挂断,头顶落来一道沉声:“外套呢?不会穿?还是酒没醒。”
一来就语气不善,苏禾把手机收回,转头往屋里进去,不想理他。
艳红一见苏禾身后跟来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拿起筷子就开始往锅里下肉。
苏禾一坐下就双手握起热茶杯暖手心,艳红看到她冻红的手背,打趣道:“急着出去接沈昀,衣服都忘了穿了。”
两人下午在店里吵了一架,艳红是有心说和的。
只是沈昀放下马鞭抬眸朝苏禾瞥了眼时,她把头扭得更过了。
艳红看到马鞭,问:“骑马来的?你倒是会在小禾莉面前耍帅啊,故意让她出去接你呢。”
“喝了酒。”
简短的三个字,艳红点头:“合法。”
苏禾嘀咕道:“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酒驾」。”
艳红说和不下去了,筷子一摆:“你们自己涮。”
苏禾听话,乖乖拿筷子涮肉,第一口先给艳红,第二口给了沈昀。
艳红脸上又笑了,调侃他们:“小禾莉把你的碗都涮了。”
沈昀拿起长筷,吃了苏禾给他夹过的那口嫩肉。
一顿饭吃得爽快,苏禾心里存着晚上和艳红回家的心思,而且她很有眼力劲,知道对方刚分手,就不在吃饭的时候提她的前男友了,艳红提醒得对,分了手的男女,最开始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艳红住的小区都是八层高的步梯沈,她家在三沈,苏禾礼貌道:“这里环境挺好的,租金多少呀?我当是住民宿了,这钱是一定要给的。”
艳红摆了摆手,不乐意道:“这房子买下来了,算什么租金呀,你尽管住……”
说着,她自己扯了下唇,拧开门锁,打亮进门的壁灯,说:“也不知道能住多久呢,我是要还给乌沙的,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就住吧。”
苏禾眉心微微一凝,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这房子的装修主色是奶白,家具则是颇有格调的胡桃木,整体典雅温柔,进门的鞋柜上还放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乔迁新居】。
这房子,是乌沙刚买的。
艳红看到那喜庆的红纸,拿起来顺手扔到垃圾桶里,说:“随便坐,我给你倒茶。”
刚才苏禾已经在沈下的便利店里买了洗漱用品和一次性内裤,沈昀顾着他那匹马,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
艳红自顾自地说:“我有刚买才洗干净的睡衣,屋内有暖气,穿这条睡裙就可以了。”
御姐的睡裙都是御姐风,粉香槟色的浴袍款,腰上一条细带,她说:“穿脱方便吧。”
苏禾心里呵呵,确实挺方便的。
艳红还很喜欢这种风格,两人穿了姐妹款,只不过艳红的那条是红色的,而且苏禾发现她身上这种粉裙子,衣柜还有几条。
她恍恍惚惚明白,好像是结婚用的晨袍……
她去洗澡的时候,艳红给她理出了一个客房,住宿的钱肯定是要给的,表面上是不让对方吃亏,实则是苏禾不想和这里的人真的有太深的连结。
苏禾用一次性毛巾擦着头发,看着烘干机里转动的衣服,问道:“沈昀住隔壁房间吗?”
艳红看出来苏禾是故意问的,就朝她点了点头:“是了是了,你今晚记得锁好房门,欸?你这头发和我一般长啊?要弹力素吗?”
苏禾因为盘了头发,所以洗完还是卷的,跟艳红的长卷发很像,此刻客气摇头道:“不用,等吹干就自然直了。”
说着苏禾去拿手机:“我们加个微信。”
等艳红那边一通过,苏禾就给她发了张截图,艳红一愣,反应过来后抬眸看向苏禾,又气又笑:“你这小禾莉!”
苏禾得意地跑进了卧室:“还是幸好艳红小姐开了家店,有收款码可以给我直接转账。”
她发去的就是付款截图。
说罢刚要关门,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艳红调侃她:“沈昀回来了,你这刚洗净的小禾莉,还躲吗?”
苏禾想躲,但万一不是沈昀呢,她说:“大半夜的,你看看猫眼才开门呀。”
艳红就喊了声:“谁啊。”
“沈昀。”
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艳红转头朝苏禾挑了挑细眉,她脑袋一缩,说了句:“晚安!”
把房门关上,才不迎他呢。
夜里苏禾坐在门边,听着浴室声响,接着隔壁的房间门一开一关,沈昀进屋休息了。
接着就再没有动静,苏禾想,如果今天看见的那道鸭舌帽黑影是乌沙,那他晚上会来找艳红的吧。
就算不来找,她熬一熬就过一夜了。
她打开包包拉链,从里面翻出护手霜,一边搓着手心手背,一边闻着香味提神。
暖气熏熏,格外的热,就在她快趴到床边睡着时,门外忽然传来响动,这里的夜晚风大,只要有房门开阖就会鼓起声,苏禾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
苏禾还没来得及拉开房门,外面的防盗门一下就“咔嚓”关上了,客厅内四苏漆黑,不是有人进来,而是有人出去了!
苏禾赶紧趿上家居鞋,捞了外套就往外走,不管是沈昀还是艳红,深夜不睡觉跑出门就有猫腻!
就在她一手抱衣服一手摸上大门把手时,突然一道劲臂捞上了她腰,苏禾眼瞳猛地一睁,昏暗间,身后落来男人的低沉嗓音:“大半夜闹腾,你又怀了什么鬼胎?”
自从今天在酒吧对峙后,沈昀对她就一直心存怀疑,苏禾此刻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跟艳红头发一样,衣服一样,你没开灯怎么认出我来了!”
逃脱质问就是向对方反问。
箍着苏禾腰腹的铁索在紧,她小腹里的昀西好似真要被他挤出来了,而身后的男人轻嗤了声,对她这个问题回答得轻而易举:“你香啊,禾莉小姐。”
沈昀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把她办公室门口的监控接到我这里来了吗?”
“昨晚就接过来了。”金熠谦有些不明白,“沈总,为什么不直接导办公室里面的?反正办公室里装监控都是起监督作用的。”
沈昀不太赞同地瞥了他一眼:“办公室里装监控是起防范以及监督作用的,有事没事盯着看很不道德。”
金熠谦:“……”
说得就像从走廊的监控盯着看就很好似的。
沈总这人……有道德,但不多。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苏禾环视着她梦想启程的办公室,里面该有的办公设备都有,四周还摆了很多绿植,甚至还有一台那个二十多万的咖啡机器人,看起来敞亮又大气,都感受不到牛马气。
简直是她的梦中情室。
办公室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到岗,十分清净美好。
她将自己的东西摆放好,又在脑海里设计了一下怎么布置办公桌,直到新鲜劲过去后,她才把策划书翻出来。
因为该项目需要夏夏团队和Aric团队共同参与,得先把双方的任务细分下去才行。
项目正在筹备期间,大概不会公布,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将项目的主要想法植入短视频里,用夏夏官方账号发布,慢慢试探,并且吸引大家的注意。
Aric既然要和夏夏联动,那店面装修里面必须得体现出来夏夏的风格,这个可以线下打探玩家喜好,做一个统计,要改装修,那就要改成众望所归的样子。
有人说,一生至少要去北欧两次,一次在夏天,一次在冬天。
苏禾做北欧旅游攻略时在网上看到这句营销话术,翻个白眼,猜这个说的人一定在旅行社工作,岗位市场销售。
手指头点击付款,香港直飞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机票购买成功,开启她的大学毕业之旅。
鉴于今年七月大学一毕业,自己就要投身社会当牛马,她便把大学毕业旅行定在大四寒假。
利用寒假一个多月的时间,化身愤怒的小鸟②,展翅自由穿梭于北欧五国①,然后华丽转身,告别自己的大学时代!
香港中文大学1月2号开始放寒假,苏禾1月3号晚上八点便拖着行李箱登上机舱。
她一向奉行钱该省省该花花,毕业旅行没打算穷游,为自己买的是舒适的商务舱。
别看芬兰位于北极圈附近,其实从繁忙的香港飞往清静的芬兰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仅需13小时左右的航程甚至更短。
当飞机进入芬兰领空,即将落地赫尔辛基机场时,苏禾被机舱广播吵醒。
翻开毯子,摘下眼罩,揉揉惺忪的双眸,扭头望向舷窗外的夜空,舷窗外壮丽的自然盛宴让她瞬间屏住呼吸。
无垠的夜空中,绚丽的绿色极光在天际间流动,时而卷曲,时而舒展。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不舍得移开。
突然意识到,现在可是赫尔辛基的凌晨四点多。
这个时间都能看到极光,北极圈的极光果然跟不要钱似的。
一颗流星突然划过这面绿色纱帐,在夜空中拖出一道耀眼而短暂的弧线。
刚刚抵达赫尔辛基,她就遇到了这趟北欧毕业之旅的第一个小确幸——同时看到流星和极光!
流星和极光的相遇,如同冥冥中注定的一场邂逅,为她的毕业旅行开出一个充满lucky的好头。
走出机舱前,苏禾以为自己穿的几件衣服足够抵御赫尔辛基凌晨四点、零下十度的气温威力。
走出机舱后,她瞬间高高耸起肩膀,变成一只缩头乌龟。
呼啸的寒风啪啪打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像吸进一片冰霜,直往肺里钻。
懊悔自己在机舱中就应该把大羽绒服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穿上,现在只能快速迈着小碎步向机场大厅的方向跑去。
站在行李转盘处等行李箱,苏禾拍一张自己脚上雪地靴的照片发到IG:[刚下飞机就被赫尔辛基的高冷打了个下马威,顶不住,零下十度实在顶不住。#Graduation trip #Helsinki]
点赞和评论数飞速增长,她美滋滋地弯起嘴角,属于女人天性中的小小虚荣心得到满足。
她IG更新的频率不算勤快,却有十几万粉丝,涨粉秘诀就两个字:美女。
全世界的美女都是流量包,可以源源不断地自体产生流量。
拿到行李箱,坐上机场的士,告诉司机酒店地址。
温暖的车内空间让苏禾被冻僵的身子骨软和回来一些,扭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赫尔辛基市区街道。
空无一人的街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中,非常清冷,偶尔有一辆车打着车灯驶过他们的车。
人行道上的路灯把周围照得黄幽幽的,让她感觉的士像跑在黄泉路上,司机是黄泉路上的引魂人。
说到司机。
从乘客上车那一刻起,他就一言不发,完全没有要跟乘客寒暄几句的迹象,车载音乐也不开,整个车内空间安静得出奇。
车内唯一的声音,就是她挪动身体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真是印证了她做旅游攻略时在网上看到的苏子:芬兰人均社恐。
抵达酒店,前台办好che,上楼刷卡进房,苏禾直接一个飞扑扑到大床上,欢快地滚两圈,再欢快地滚回来。
抓起棉被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举着手机点开IG刷刚才那条更新的评论区,边刷边吃吃发笑。
长途飞行的疲惫逐渐涌上来,她越刷眼皮越重,忍不住打个大哈欠。
闭上眼,打算小眯一会儿就起来整理行李、洗澡,但温暖的被窝让她很快陷入梦境的深渊,连衣服都没脱。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中灯光大亮。
扭头去看窗外,天色阴沉沉的,让她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并且感觉没有睡够。
拿起手机一看,吓,上午九点多了!
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抬手摸摸睡到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想起自己已经身处北极圈,这里冬季太阳升得晚。
身体向后倒回到大床上,赖了会儿床才肯拖拖拉拉地起来整理行李。
等她吃完酒店早餐、精心打扮好自己、美美地走到户外,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
刚才她在打车app上叫了的士,等下要去租车公司门店取车。
芬兰承认中国驾照。
苏禾出发旅游之前,已经提前在芬兰的租车公司官网上预约好一辆大众Polo,作为在芬兰游玩这几天的代步车。
北欧的冬天很任性,风雪说来就来,公共交通工具经常因为极端天气而延误。
花点钱租辆车,可以节省很多在天寒地冻的户外等车的时间,也方便自己在芬兰的城市、乡村、森林小路中不受拘束地自由穿行。
苏禾站在酒店门前,双手插在口袋中,趁着等的士过来的这苏时间,转着脑袋打量赫尔辛基白天的市区街景。
建筑物既有现代的简约感,也保留着古老的北欧风情。
街上行人很少,没有香港那种喧嚣的车水马龙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行人都是一脸悠闲自得的样子,慢悠悠地走路。
有轨电车开过,发出叮当铃声。
苏禾仰面深呼吸一口芬兰清冽的冷空气,扬起嘴角,感到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愉悦。
来到租车公司门店。
办好租聘手续,刷applepay交了押金,工作人员把她租的大众Polo开到门口,她上车把手机安装在手机支架上,启动车子潇洒离去。
大众Polo在赫尔辛基郊区漫无目的地缓慢行驶,冰封的湖泊,雪压枝头的森林,入目的每一帧都是一副绝美风景画。
苏禾大学读文科,浑身都是文艺细菌,喜欢拍一些文艺vlog上传到IG。
现在突然来了灵感。
在公路边上停好车,从包里翻出GoPro,开门下车,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兴奋地走进茂密的云杉雪林——她要拍一个人漫步云杉雪林的vlog。
不久,沈昀的帕拉梅拉便从她的余光中优雅驶过。
“哇塞,保时捷Panamera,刚到芬兰就偶遇到一只野生富豪。”
苏禾在郊区自驾游到傍晚,在市区餐厅吃过晚餐回到酒店,把下午拍的vlog简单剪辑一下,发到IG上。
然后在笔电上查资料,规划一下明天的游玩行程。
这位文艺女青年不喜欢当旅游特种兵,这趟北欧毕业之旅只列表了一个大概行程,具体怎么玩,全靠临时抱佛脚。
手机来电,是大小姐汤曼珍。
苏禾看一下时间,赫尔辛基晚上七点多,香港那边应该是午夜十二点多。
“喂,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现在在横店剧组拍夜戏呢。”
苏禾听她的通话背景音确实挺嘈杂的。
她最近两个月都在内地拍一部大IP宫斗剧,饰演女主角的丫鬟。虽然没有出彩的剧情,胜在是女主角的丫鬟,整天跟在女主角身边,露脸镜头很多。
大四的课也不去上了,花钱叫人替她上。
由她胡闹去吧,反正快毕业了。
“哎,我看到你发的IG,你人到芬兰了?”
“嗯,今天凌晨到的。”
“太好了。LV出了新一季度的水桶包,猴靓哦,你在芬兰当地帮我买,然后寄给我。记住哦,我要的是小水桶,不是大水桶,不要买错了,三种颜色各买一个……”
汤曼珍语速很快地自说自话,话未说完,被苏禾打断。
“你等等!你买LV在国内不能买?你那么多水桶包,还要买水桶包?”
“我的包包柜子里永远缺一个水桶包。LV新季度这一款水桶包,欧洲要比国内早上市,你去帮我买,我要比剧组里的女演员都早用上。”
“你有没有搞错,我出来毕业旅行,你把我当国际代购!叫别人帮你买!”
“哎哟,反正你旅游也是要逛街的嘛,顺路帮我买一下下喽。听说芬兰首都那家LV门店,是全世界最便宜的LV门店!”
平常谷歌地图都看不明白的女人,全世界的奢侈品门店她猴精!
自己都跑到北极圈了,还要给她当“拎包小妹”!
唉,罢了罢了。
“好吧我的大小姐,等我游完赫尔辛基,再去买包寄给你。”
“啊~~~不要嘛,你现在就出门帮我买。”
“要么你叫别人帮你买,要么等我游尽兴了再给你买。”
苏禾语气强硬。
汤曼珍不复刚才的猴急,很爽快地说:“那好吧。”
看,苏禾就知道汤大小姐没那么猴急想要包包。
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催她赶紧去做,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等她紧赶慢赶地做完,又跟她说其实自己也不是那么着急。
“我转十万给你。”
“三个小包花不了这么多钱吧。”
“剩下的钱,你给自己也买一个。你快去公司上班了,不要整天拎我不用的二手包,包包是女人的脸面。”
汤曼珍虽然喜欢使唤她做事,却也深谙人情世故之道,不会让她白做事。
“脑子才是女人的脸面,而且像奢侈品包包这种东西,多少人连真假都看不出来,用一手还是二手又有什么所谓。不过谢谢你的赞助,剩下的钱我就拿去当旅游经费了。”
“随便你喽。啊对了,毕业论文你帮我写了没有?”
“亏你还记得有个东西叫‘毕业论文’,我已经开始写啦。”
“嘻嘻嘻,爱你哟。我要开拍了,拜~”
汤曼珍像一场夏日雷阵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两人结束通话没几分钟,苏禾的手机就收到银行卡入账十万港币的短信。
虽说喜欢叫她干这干那的,连毕业论文也丢给她写,好歹汤大小姐在钞票上从来没有吝啬过。
仅这一点,她便足以称得上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一个偶尔能把人逼疯到想掐死她的可爱女人。
赫尔辛基这座海滨城市面积不大,市区内的教堂、博物馆和其他名胜古迹大多集中在一起,citywalk一天就能逛完,连开车都用不上。
前面说过苏禾不喜欢当旅游特种兵,她在赫尔辛基的大街小巷citywalk了三天,细细欣赏了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文化后才感到心满意足,决定第四天开车北上。
芬兰北部才是她这趟芬兰之旅的游玩重点,她要在芬兰北部滑雪、骑雪地摩托车、坐哈士奇拉雪橇……
第四天上午,她先开车到赫尔辛基市中心的Ston百货大楼给汤曼珍买LV水桶包,接着开车到快递公司,用最快的寄件方式把包包寄到汤曼珍的横店公寓。
快递公司面朝赫尔辛基港口,港口外面就是辽阔的波罗的海。
附近有家咖啡馆,门前空地上整齐摆放着两排露天桌椅,供客人欣赏海景。
苏禾想到自己今天离开赫尔辛基,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心里难免有些不舍。
走进咖啡馆,点了一杯热茶,准备坐在户外面朝波罗的海,花上一杯热茶的时间,静静地与这座城市道别。
柜台后的服务员将做好的热茶递给她。
苏禾接过杯子转身。
站在她身后排队的双江兄弟往旁边挪一步,为她让道。
苏禾用英文道声谢,端着杯子走出咖啡馆。
怕杯子里的热茶摇荡出来,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茶走得小心翼翼。
走动间,一颗白色airpods突然滚到她的鞋前,停在她的鞋边。
苏禾看看地上的airpods,再看看坐在前面、背对自己的男人。
弯腰捡起airpods,走到男人身边,用英文说:“先生,你的airpods掉到地上了。”
沈昀扭头朝旁边说话的女人抬起脸,扬起一抹彬彬有礼的微笑:“Thanks,请你把东西放在我桌上。”
尽管男人脸上有墨镜遮挡,苏禾一眼便认出眼前这张熟悉的好看轮廓,竟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沈师兄……”
原来北极圈不止有浪漫的极光,还有她中学时代暗恋的男人。
沈多多听懂了苏禾,咧嘴叫了两声。
“我就知道你也想她。”
沈昀又揉了揉它的脑袋,牵着它走到门口。他掰着沈多多的狗头,引它看向斜对门第五个办公室:“苏禾在那儿,你去找她,把她带过来好不好?”
沈多多偏着脑袋看了两眼,回过头又汪汪两声。
沈昀这才拿起它的狗绳递给它:“自己叼着。”
沈多多叼着绳子,飞快朝着那间办公室跑去。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苏禾沉浸在工作中,如痴如醉间连门外的狗叫她都没注意。
突然一股大力扑向她,办公椅下面有轮子,她连人带椅子被扑着玩了一段漂移,怀里就钻进来一条雪白的狗子。
沈多多呜呜叫着在她怀里蹭。
苏禾从懵逼中回过神来,看到熟悉的镶钻吊牌以及一身名牌,她惊喜地抱住狗头:“多多!”
“汪汪——”
“多多我好想你啊!”
“汪汪——”
沈昀几乎每周都要到这家港口咖啡馆消费,已经持续多月,咖啡馆的几名服务员都与他相熟起来,空闲时还会主动跟他聊上几句,请他多喝一杯红酒、多吃一块甜点什么的,也知道他来芬兰是为了治眼睛。
苏禾双眼红肿,还留有哭过的痕迹。
服务员见状,自动脑补出“她向沈昀搭讪被拒绝,伤心痛哭后仍不死心,打算对沈昀再做纠缠”的抓马剧情。
沈昀是个盲人,服务员断不会助纣为虐,帮着这个女人去“欺负”盲人,告诉她,这个亚洲男人今天是第一次到他们店喝东西,希望能让这个女人断了“欺负”盲人的念头。
服务员好心办坏事,一场浪漫情缘莫非就要在此断送?
苏禾垂头丧气地走出咖啡馆,握紧拳头,心中暗下决定:没有机会,我就创造机会再见他一次!
得知沈昀失明后,她真的很心疼沈昀。
再见他一次,最想做的就是问清楚他的病情,问清楚他的眼睛还有没有治愈的希望。
即便她的问题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中学师妹未免太过自来熟,太过干涉他的私事,可能理都不会理她。
他可以不理她、可以冷淡她、可以拒绝回答她的问题,但她一定要问!
否则她的脑子里都是对他的担忧,根本没心思游玩北欧五国,直接飞回香港得了!
可是要怎么再见他一次?
苏禾站在咖啡馆门口,脑海快速回想刚才与沈昀相处的一切细节。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住在赫尔辛基治眼睛。
治眼睛肯定是在医院治。
咦,他们三人刚才是步行来这家咖啡馆的。
他眼睛失明后行动不便,按理说,应该不会步行到很远的地方才对。
所以,要么他住的地方离这家咖啡馆很近,要么他治眼睛的医院离这家咖啡馆很近,让他走路就可以到这里消费。
苏禾如此这般一分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随便拦住一个行人,面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医院看一下,你知道这附近有医院吗?”
行人指着不远处的大型建筑物说:“那就是医院,离这里很近,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苏禾在心里振奋地握一下拳头:Bingo,被我分析对了!我就说脑子才是女人的脸面,脑子不好,大学怎么敢修双学位。
估计沈昀现在还在那家医院里看病,她抬脚就往医院走去。
没走几步,接到酒店前台来电。“砰——”
公交车的抖动随着她一起,让她睁开眼睛。
苏禾拧眉,脸上有着半抹的不耐,是没睡醒导致的原因,紧接着是广播播报的声音,“春山路站,已到达。”
恰巧。
苏禾揉了揉眼睛,提着小包奔向后门。
还好,被车抖醒了,坐错站可就麻烦。
苏禾下了车,这一片是别墅区,鲜少有人乘坐公交,上只有她一个人上,下也只有她一个人下。
没睡够,她打了一个哈欠。
苏禾自身家庭本不好,六岁时父亲亡故,母亲再嫁无力抚养她长大,在她八岁那年只好将她托付给父亲生前好友。
只是谁家也不愿意养一个八岁大会记事的“白眼狼。”
屡屡碰壁后,本以为是颠沛流离的一生,好在沈家作为父亲之前的上司家大业大愿意养她一个孤女。
她便在这儿的别墅区里长大,除此之外还有沈家的小儿子。
沈家的人鲜少过来,就算来也待不住多久,毕竟小少爷不待见会赶客,她们还算过的自由舒坦。
无非是在网上给俩人打点生活费,长期都是由保姆照顾着。
苏禾早已习惯被放养,本以为沈家的小儿子同她一样不招喜爱才被放养在老宅的千里之外,后来才得知,他是自愿的,与她不同。
“咔嚓——”
苏禾推门而入。
她弯腰换鞋,沙发上一道张扬的声音响彻,“怎么样,我今天帅不帅?”
苏禾抬眼。
沈昀已经走在她跟前,少年出落得风骨峻峭,一米八七的身高印照在她身前一片阴影,双手插兜,微微歪着头目光含笑。
他嘴里叼着一根棉签,是前儿个被沈伯父抓到抽烟给予的惩罚,倘若不戒,他车库里的超跑全数上缴。
沈昀没办法,最爱的便是他那车库里的宝贝,不得不从,瘾儿来的时候只能叼着根棉签戒戒。
苏禾抬眼,侧过身淡然,“嗯。”
沈昀的脸色冷却下来,他眸底泛滥着半抹的不悦,清俊的脸庞愈发的阴沉,表达着他对苏禾的回答极其不满。
他攥紧她擦身而过的手腕。
苏禾一愣,感受到腕上的温度,踉跄的向后去退去一步,与他相视,拧眉,“放开,我要去洗澡。”
她声音细声细气,哪怕生气说出来的话也任人听不出任何的杀伤力。
沈昀嘴角叼着的棉签落地,肆意张扬的一抹笑在他唇角勾起,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张了一张诱惑的脸和勾人的眼睛。
沈昀弯下腰,双手摁在她的肩膀上,“我帮你洗,怎么样。”
“啪——”
毫不犹豫的一巴掌落在沈昀的脸上。
苏禾冷眼,“神经病。”
前台提醒她退房时间已到,请她收拾行李并到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她愣一下,想起昨晚是自己跟前台说只住到今天,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一个“中学暗恋对象”将她截胡在赫尔辛基,无法按照原定计划离开。
看时间,确实已经到了下午两点的退房期限。
她跟前台说自己不退了,要续订。
前台说她这间房已经在网上被其他客人预约走了,客人晚上就要入住。她可以把这间房退了,再开一间房入住。请她务必回到酒店收拾行李,酒店客服需要提前清洁房间,以备新客人随时入住。
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地说:“好,我会马上回到酒店收拾行李。”
今天其实是苏禾的幸运日,其一是中午在港口咖啡馆偶遇到沈昀;其二是原本应该在上午做化疗的沈昀,今天把化疗放在了下午。她如果这时候就赶到医院找他,他们可以原地再续前缘,她后面也就不会出事了。
具体出什么事?
来,精彩继续。
宾利平稳地行驶在回度假别墅的路上,车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国景象。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声响。
化疗的另一个副作用就是每次做完,沈昀总会恶心反胃想吐,这种感觉搅动着他的胃,让他很难受。
后脑勺枕着椅背,仰面闭目,冷白的脸色透出一股孤寂,宛如车外冻结、失去所有生气的湖面。
开车的江彦抬眸观察车顶后视镜中的男人,扭头用口型问副座上的哥哥:“他睡着了?”
江孝会意,回头看一眼车后座,见男人眉头微皱,呼吸微弱深长,对弟弟点点头。
毕竟是在车上,沈昀无法陷入深度睡眠,时而浅眠,时而半醒,睡得浑浑噩噩。
车轮偶尔碾过一些细小碎石,车身轻微地颠簸,他关闭的眼皮便会微微颤动一下,眉头也会随之轻皱,显得神情不安,似乎陷在某种难以摆脱的梦魇之中。
在他的意识深处,总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音在他耳畔窃窃私语着柔情的情话,时远时近,飘忽不定,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摆脱。
“师兄……”
声音再次响起,柔柔的,甜蜜的,藏着一抹笑意。
沈昀的心脏一阵悸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真皮车座,猛然睁眼,伸手去摸身边的车座——没有人坐在那里。
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陷进车座的身体坐直了些,低头揉搓山根。
刚才睁眼的一刹那,梦境与现实交叠,让他恍惚以为她就坐在自己身边,趴在自己耳边说话。
该死的,他这是在对一个连样子是圆是方都不知道的陌生女人做春梦?
“先生,你醒了?”
沈昀揉搓着山根“嗯”一声。
“胃好些了吗?”
“中午那个自称是我中学师妹的女人,靓咩?”
问他胃怎么样,他毫无预警地反问起师妹靓不靓,江孝的声音卡壳一下便浮夸地惊呼:“靓!猴靓!身光颈靓!完全是靓女一枚!”
“有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你不要欺负我看不见,夸大其词糊弄我。”
“我欺负你?你少搞事为难我们兄弟两个打工仔,我就谢天谢地了。”
“可是你喜欢男人诶,你有看女人的眼光吗?你懂什么样子的女人叫靓女吗?”
江孝毫无一点点防备,突然就被他造谣性取向,表情跟吃馒头噎住了似的涨得通红,紧张地瞥一眼开车的弟弟,坚定地低吼:“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
沈昀“哦?”一声。
“你哦就哦,为什么要‘哦?’!”江孝抓狂,紧张地再瞥一眼开车的弟弟,“我有正常的审美好不好!还有,我不喜欢男人!你心情不好,不要拿我开刀!”
沈昀扭脸看窗外,一脸“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的微表情。
“你……”
“那个老板的中学师妹确实很靓。”一直沉默开车的江彦终于开口,终结他们两人可笑的斗嘴,“不过她五官比较深刻,不像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倒是有点混血儿的长相,难道她是内地人来香港读书?”
“你自己听听!”江孝脸上一股得意的神气,“我说靓你不信,Jason说靓你总该信了吧!”
“Jason说靓也不可信,他也喜欢男人。”
江孝:“……”
江彦:“……”
回到度假别墅,沈昀吩咐江孝去泡一壶普洱茶,然后抓着江彦的手腕往二楼走去,疲惫让他踩楼梯的脚步有些拖沓,一步一步往上挪。
刚走进起居室,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起p消息音。
放江彦离开,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一并把耳机盒也掏出来。
拿着这个中午让他在中学师妹面前出丑的耳机盒,沈昀心里的火星子又复燃起来,手指加大力量,恨不得捏碎耳机盒而后快。
抬手将耳机盒用力砸到地上,“嘭”一声。
“靓咩靓,再靓也冇用,我没有一双对你一见钟情的眼睛!”
沈昀站在原地,深呼吸几次。
“师兄……”
那个女人的声音似乎仍残留在他的耳畔,一圈一圈,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这对师兄妹,一个在发脾气,另一个呢,重新在赫尔辛基住下。
苏禾有了新目标,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在市区内四处游玩当街溜子,每天开着大众Polo去赫尔辛基大学医院停车场,开展“守株待沈”任务。
为什么是在停车场“守株待沈”呢?
因为医院实在太大,有太多栋楼,每一栋楼都有不同的科室和治疗区域,她不确定沈昀究竟在哪栋楼治眼睛,也不可能挨个楼层去打听。
可能还没打听出来,医院就会报警,让警察将她这个可疑的女人抓走。
但医院停车场只有一个。
沈昀的两个手下肯定是开车送他来医院就诊的,只要守住停车场,就能守到他!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本以为苏师妹是只美丽的猎物,没想到是个披着猎物马甲的大聪明女猎人。
苏禾每天买好食物,上午十来点开车到医院停车场,选择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停车,在车内观察每只进出停车场的“猎物”,一直待到下午三四点、天色变暗了再开车返回酒店。
她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守株待沈”。
因为她知道,她的“猎物”一定会出现。
苏师妹这种如狼似虎的气势,看起来不像是要关心沈师兄的眼睛能不能治好,反而像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一口把他吞下肚”。
苦等到第六天中午,“猎物”果然出现在苏禾的视野中。
沈昀刚结束上午的化疗疗程,头晕,胃也难受,整个人很没有精神,提不起兴致去港口咖啡馆喝红酒、吹海风,只想尽快回到度假别墅躺下休息。
双江兄弟一左一右陪同着他,缓缓朝宾利走去。
苏禾在车顶后视镜中快速整理一下自己没什么好整理的仪容仪表,深呼吸一下,打开车门下车,表演与中学男神的第二次“偶遇”剧情。
江孝看见她,惊讶地“咦”一声:“先生,是上周你遇到的那个中学师妹,她刚好也在医院停车场。她看到我们了,现在正朝我们走过来。”
沈昀不快地低声说:“怎么这个时候遇到她,我现在状态很差,脸色肯定很难看!”
老大居然会在意自己在异性眼中的脸色难不难看。
江孝仗着老大看不见,光明正大地嬉笑,故意拿话诈他:“不然叫Jason带先生进车,我去打发掉这个师妹?”
沈昀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既然她已经看到我,我跟她打两声招呼就是。”
看,一诈就把他的真实反应诈出来了。
江孝笑得更开心,上周被他拿性取向捉弄的仇可算是报了。
苏禾走到三人面前,先礼貌地向双江兄弟各点一下头表示问候。接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昀脸上,看到他脸上的憔悴和紧绷,一阵心疼。
“沈师兄,真巧,又遇到了。”
“你怎么来医院了?游玩途中哪里受伤了吗?”
“我手指生冻疮,很痒,来医院让医生看看。”
冻疮,是她提前想好的在医院偶遇理由。
谨慎的江彦不露声色地去瞄她的手,可惜她戴着手套,看不到她手到底有没有生冻疮。
“我上周就跟你说过,你来错季节了,应该暑假来芬兰旅游。”
沈昀责备的声音中带一点关怀。
“没事,冻疮而已,不严重。”
苏禾看着他那双藏在墨镜后面、无从窥探的眼睛,虽然无法看到他的目光,但她知道他在关心自己。
不由放柔了声音:“沈师兄,你上午来医院看眼睛吗?”
沈昀沉默片刻,嗯一声,然后说:“你游玩小心一些,我们先走一步。”
抓着江孝手腕,在他的引领下缓缓离开。
苏禾站在原地,心里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唐突地问他眼睛能不能治好?
这不就是自己苦等他一周的目的吗?
眼看着男人已经弯腰、一条腿伸进车中,她心里一急,向他小跑过去。
管他唐不唐突,先问了再说。
好不容易等到人,如果今天不问清楚他的病情,她恐怕又要在停车场“守株待沈”一周。
“先生,你的中学师妹又跑过来了。”
“莫名其妙的女人,我不会被她缠上了吧?”
沈昀口嫌体正直,把伸进车中的大长腿重新伸出来,站在车前等待她过来。
“啊,小心!”江孝突然惊呼。
沈昀心脏猛地一紧:“怎么了?”
江孝声音慌张:“你师妹失足滑倒,磕到后脑勺,好像晕过去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看,追男人追出事了吧。
即将十二点的时候,苏禾的手机闪进来一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挂断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昀打的。
随即微信里进来一条消息。
沈昀:阿姨把饭送过来了,有你喜欢吃的椒盐皮皮虾,也有鸡枞菌炖鸡,你再不过来吃饭,我就吃完了。
消息下面还配了一张图片,图片里沈昀偏着脑袋凑在摆满菜品的桌前。
胸口的纽扣松开了两颗,锁骨若影若现,十分性感。
苏禾忙了一早上本来挺饿的,只是看到图片,眼睛落在沈昀身上,压根就挪不开。
还别说……就……嗯,挺秀色可餐的。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好看是好看,勾人也勾人,只是……
太不守男徳了!
太影响人积极向上的事业心了!
谁家正经上级每天‘穿金戴银’,衬衣还解两颗扣子的?就不怕手下的人无心工作?!
雨下久了,空中飘浮起雪花,苏禾这一次更浓烈地闻到了雪岭云衫的味道,贯穿着她。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该不会以为我跟着你吧……”
苏禾的话说到后面有些气虚,就在沈昀往她俯身更近时,她猛地往后一缩,听见他道:“出来。”
她的眼睛已冻得通红,今日黄昏下雨,天边是没有霞色了,但沈昀在禾莉带尖的眼尾里看见了。
兔子蜷在石壁下,就在他伸手要将她带出来时,她应激一般喊:“别碰我!”
他手中尖刀明晃,苏禾已在半分钟内思考出路,这里是冲天森林,丢一条命确实难找,但他没必要下手,毕竟她给钱,他都不卖。
但理智是知道,情绪能不能控制又是另一回事,苏禾发现她现在心跳得很快,大约是太冷了,她需要灼热。
“不碰手,那碰哪?揪耳朵还是掐脖子?”
猎物都是这么抓的。
他甚至懒得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因为他知道,她就是跟着他。
苏禾说:“你走了,我就会出来了。”
沈昀盯着她整以暇地说道:“然后继续跟着我?”
苏禾不承认这种没有证据的事,她反问:“你上山来做什么?”
男人长指随意地拨开匕首上的土痕:“那么想知道,还说不是跟着我?”
苏禾脑子一定是冻僵了,嘴唇抿了一抿,再次问他:“能交个朋友吗?”
这块石壁上长了苔藓,青青绿绿的,上面又覆了层雨夹雪,透明得似一幅冰画,于茫茫林雪中相遇,不是天敌就是同伴。
而她在此前已想好了计划,当朋友,让他帮忙找个人还不算太唐突。
而作为朋友的见面礼,苏禾此刻在兜里掏了掏,盘到了一串乌珠,以及今天在市集上买的头绳。
双手掌心一摊,她把托着乌珠串的左手朝他递近:“这个还你。”
另一道手上是新买的黑色头绳,圈度约手腕大小,但她买的是由几根细绳交织成一股的麻花绳,和沈昀头上扎的不同,平时戴在手腕上也能装饰。
她心思有些忐忑,双手如天平,一点风吹过来,微微颤曳。
黑檐鸭舌帽下,男人的目光从头绳落向她的脸,岩壁上敲击着雨雪,他逆光半蹲着看她,那双眼睛是深深的潭冰,狭长的眼睫往下钩着,就像狼一样,随时叼走昀西。
他叼走了他的手串。
苏禾急切地将头绳递给他:“今早在集市买的,交朋友送的礼物,今晚……今晚请你吃饭可以吗?”
男人将小刀收鞘:“我不吃女孩请的饭。”
“但你中午已经吃了!”
沈昀将乌珠手串套进筋骨分明的手腕,就在起身时,那道手很自然地叼走了她手心的头绳,说:“所以今晚我请回你。”
兔子很好诱捕,给一根胡萝卜就够。
沈昀往山下走,身后是一道轻快的脚步声。
当他打开后备箱时,苏禾亲眼看到他用她给的头绳,将麻袋口绑紧了。
她张了张唇:“这是绑头发的……算了算了,我回头再给你买。”
有求于人的朋友关系并不平等,沈昀此刻掩下车门看她:“还不回你的车上去?等着吃尾气?”
他的态度实在不叫好。
但苏禾忍气吞声,面上点头听话,等找到乌沙带回鄂温克旗,他想见一个叫禾莉的人都没有!
雨雪天行驶,光线自地平面反射,能见度非常勉强,苏禾屏气凝神地跟着沈昀,因为见到了一丝曙光,于是比刚才还要更在意了。
等他停下车,苏禾手心都出了汗。
茫茫雪地上,仅有一处平房伫立在森林围猎的中央。
苏禾呆愣地看着这间仿佛童话镇才会有的——不应该存在的房子,而这屋门竟然有人从里面出来,竟然是活的。
“沈昀!来啦!”
这人年纪约有四十左右,敦胖身材的男性,此刻看到沈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一条道,往他车旁过去。
后备箱打开,苏禾看见沈昀把刚才拿上山的蛇皮麻袋单手拎了下来,说了句:“松林小黄蘑。”
话落,沈昀将绑着麻袋的头绳解下,顺手收进了裤兜里。
“好昀西啊,真是好昀西!快进来,今晚你留克大哥我,给你攒顿大局!”
说着,留克就双手拎起麻袋的两边,给沈昀引道时,才注意到后面还跟了辆车,视线一怔,转而看向沈昀:“这美女是?”
苏禾一听“美女”,蹿着两条腿小跑前进:“我是沈昀的朋友,您好!”
地上的雪被雨浸得湿滑,苏禾虽然走得急,也有看路,只是在走近留克面前时有一处颇大的冰,苏禾身子微微一歪,避开的瞬间,一道长臂虚虚护了下她。
谁也没碰到谁。
沈昀收回了手。
留克眼神一转,红润的胖脸立马“噢”地一声笑了起来,指了指沈昀说:“朋友,朋友好啊,还是女孩子!”
苏禾现在无暇关心他们的谈话了,她进屋后问了句:“那个,我想洗个手,洗手间在哪儿?”
她声音很轻软,沈昀侧让开一条过道,她就往尽头的门内冲了进去。
再出来时,客厅已洋溢起热闹声,苏禾是生人,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站在炕上一个两岁多的圆脸蛋小女孩跳转圈舞。
沈昀就斜倚在墙边,身上的冲锋衣已经脱了,内里仍是黑色的羊绒衫,双手插兜,冲锋裤就从衣摆往下伸,没了外套,男人的腿看起来更长了。
给转圈的小女孩鼓掌的除了留克还有一位五官异域的女人,沈昀此时微站直身说:“嫂子,你别把她转晕了。”
他说“嫂子”的时候,苏禾就知道这个女人是留克的妻子了。
“哟,还会疼人了呢?”
留克来倒热茶,眼神示意苏禾喝,她忙点了点头,双手接过时,听到留克跟她说:“上一次他单手拎起我女儿的后衣领,就这么揪着,提着甩大摆锤。”
苏禾眼睛登时放大,扭头去看沈昀,不免有些惊怖,不是因为他行为粗鲁,而是——
“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你居然忍住没抱抱。”
“切。”
留克说:“那他能忍的事就多了。”
这时女人抱起女儿下炕,笑说:“来,给姐姐抱抱好不好呀?”
苏禾一听,连忙要放下手里的茶杯,扭头找桌子时,见沈昀的手伸了出来,她自然递去,还说了句:“谢谢啊。”
沈昀动作顿了顿,到底是接了她的杯子,只不过他伸手是为了朝留克道:“渴了,再给我倒一杯。”
一屋子大人小孩,留克懒得招呼沈昀,说:“进厨房搭把手,今晚有得你喝的。”
“姐姐,啾啾!”
小女孩被苏禾抱在怀里,肉肉的小手抓她头顶的丸子头,又摸自己的辫子,苏禾笑出了声:“姐姐和你的一样是不是?”
小女孩又指了指沈昀头上随性捆的发,说:“叔叔也是。”
沈昀高高在上地斜蔑女宝一眼,没什么爱心地进了厨房。
他的头发不算长,在后脑勺高扎了一截,余下有半数盖在脖颈上,卷曲的硬发又黑又浓,随性又张扬,骨相极好的男人,随便露额头。
天刚暗下,热腾腾的鱼锅便上了桌,留克介绍:“这可是阿尔山的乌苏浪子鱼,鲜美得很!”
说罢又去厨房里端了个滋滋冒热的砂锅出来:“这叫松林小黄蘑,天下第一鲜,百味之冠!”
天气一冷,又行山又开车,加上苏禾中午吃得心不在焉,此刻见满桌子的丰盛,顿时生出一种风雪夜归人的疲倦与饥饿。
刚坐下还有些收敛,吃到后面,鱼锅里炖着的热气让她面颊泛红,人也跟着熟络了,说:“这个就叫小黄蘑吗?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菌子!”
食客的情绪价值是对厨子最好的嘉奖,留克兴致上头地给她讲解,末了被沈昀淡声戳穿:“你真当她没吃过?中午还上了一盘。”
言下之意让他别再夸耀了,但苏禾愣了下,问他:“中午吃过吗?”
这下嫂子掩唇笑了笑:“她喜欢的这盘黄蘑是沈昀上山挖的,她怎么会记得其他小黄蘑呢?”
隔着热腾腾的蒸汽,苏禾眼睛一下被晕出了雾,有些无措地又夹了块肉,说:“这个也好吃的。”
沈昀的视线在雾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一眨,低下了头。
这时嫂子给大家倒酒,苏禾想到晚上要开车,又不好拒绝,就搁置下酒杯,眼角的余光看见沈昀也没碰酒。
“这可是新鲜的羊肉,多吃点暖和!”
留克一谈到吃的就热情似火,苏禾忽然想起什么,眼珠子转转,说:“不会是羊羔肉吧?昨天我从乌沙妈妈家出来,她因为买家把五月龄的羊羔吃了,很伤心。”
留克是沈昀的朋友,乌沙跟沈昀是兄弟,或许他们也认识。
这时沈昀的乌瞳在水蒸气中微凝,依然看着她。
留克喝了口酒,说:“她难过的,是无法决定被丈夫卖掉羊羔的生活,而不是这只羊羔。”
苏禾微怔,眼眶被水汽终于雾得发热,往后避了避,说:“那您认识乌沙的话,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留克愣了下,看向苏禾:“你找他?”
她眼睛放大,仿佛看到希望般点头。
而这时,留克眼神看向沈昀,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有些结巴地“噢”了声:“你是乌沙的朋友?”
“可以这么说吧……你们能联系到他吗?”
留克和妻子对视了眼,女儿在婴儿桌前看电视,“呀呀”地挥起了手,嗓音稚嫩地喊:“坏人坏人!”
电视里正播着动漫人在山里砍树的画面,留克说:“上回山里来了一个车队,砍了好些树走,也说是乌沙的朋友,哼!我还想找他呢!”
这时大嫂在旁边劝慰:“树都割了,还能怎么样,你就别总生气了。”
苏禾一听,皱眉道:“这是违反了《森林法》,按规定是要承担修复责任的。”
她话落,留克有些愤怒地说道:“那怎么弄?他们人都不见了,上哪儿承担?”
苏禾放下筷子说:“树不会起诉人,所以通常由法律规定的机关负责,比如生态保护部,遇到这种情况就向他们反映。”
听到这段话,大嫂皱了皱眉:“那反映到什么时候有效果?一天抓不到人,树还能回来呢?”
苏禾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生态部也有责任保护林场,如果毁坏人没有在规定期限内履行工作,就由机关进行修复,费用再向这些砍伐人追讨,这样问题就不会耽搁在那里了。”
留克和妻子一听,顿时了然地“噢”了声,频频点头:“这样子好。”
苏禾说:“那我把上报电话给你们,加个微信?”
嫂子忙起身去找手机,听见留克说:“别找了,让沈昀把名片发给禾莉不就得了。”
这一声“禾莉”叫得苏禾一愣,扭头看向留克,听见他笑:“沈昀刚才说你叫这个名字,怪好记好听的。”
热气将她的脸熏得有些红,她抬眸看向沈昀,男人此时靠坐在椅背上,一双眼睛比刚才盯人更狠。
苏禾眉心微微一颦,盯着她做什么,她又不是餐桌上的肉,吃不了的。
“我没她微信。”
开口的是沈昀,惊讶的是留克夫妇。
“咳咳咳咳——”
留克自己呛了口酒,嫂子心领神会地抽纸巾给他擦嘴,这下连带着女儿也呛奶了,嫂子忙得团团转,苏禾一下不好提醒加微信的事。
但关于乌沙的消息还是联系不上,不过科普了森林法,倒不算白忙。
这时留克拿起酒杯,虚空朝沈昀碰了碰,苏禾刚拿起筷子,就看到沈昀长身微靠桌,右掌虎口一张,拿起白酒杯。
苏禾目光蓦地抬起,男人就坐在她对面,仰头时,锋锐的喉结在黑皮脖颈中滚动,他喝了酒,今晚不走了。
晚上的阿尔山堆起了雪,风吹门框。
留克的妻子给苏禾准备了一个房间,她进去后,沈昀刚好经过门口,苏禾忽然想起件事,走出去唤住他:“你有多一件外套吗?”
男人眉头凝了凝,目光往房间望:“被子不够暖?”
她依旧问:“所以你有多一件吗?”
男人走到挨近门的衣架把外套拿给她,不经意说了句:“明天还回来。”
所以没有多一件。
苏禾毫不犹豫地将厚大的冲锋衣抱在怀里,雪岭云杉的气息包裹着她,嘴角一弯:“谢谢,晚安。”
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告诉她,被拿了衣服,就跑不了了。
至于明天他跟不跟自己去绰河源镇,就看这道朋友关系是否建立有效。
苏禾这一晚依然没有睡好,独在异乡的异客,身处茫茫雪山中,总是生出找不到归宿的不安感。
第二天一大早,她酸着眼睛醒来。
洗漱好后,看见在厨房忙碌的是留克的妻子,她对苏禾说:“桌上有奶茶和点心,面马上就好。”
苏禾看到饭桌上有几盘炸肉和黑色的肉干,以及坐在桌前的大男人——沈昀。
她把冲锋衣挂回了近门的衣架上,对他说:“早啊。”
然后分了碗筷,给自己的碗里倒了热奶茶。
这时男人靠到桌边,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拿了块盘子里的肉干吃。
苏禾喝了热奶茶,肚子暖乎乎的,看到沈昀吃,自己才动手,说:“我们又吃又住的,你跟留克大哥结账了吗?”
说罢她咬了口肉干,不是硬邦邦的口感,是咸香有嚼劲,她眼睛一亮,听见沈昀说:“结了。”
她问:“这是牛肉吗?”
他勾了下唇,清晨醒来的男人,神态里多了雪松似的慵懒,说:“熊肉。”
苏禾牙齿僵了僵,忘了咬。
沈昀唇角的笑加深,说:“在鄂温克族有个传统,吃熊肉的时候,要学乌鸦叫。”
苏禾眼睛张得更大了,手里咬了一半的肉干不知该放下还是进嘴,低声慌张问:“为什么呀!”
“让熊以为是乌鸦吃的,不找你算账。”
苏禾咽了口气:“这吃熊肉犯法啊……”
沈昀眼角微挑地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搭在腰腹上看她。
苏禾感觉自己大约真是吃了熊肉的缘故,浑身有些火热。
抬手压了压眉眼,低头夹着嗓子叫了两声:“啊……啊……”
沈昀望着她,眼睫一低,笑意溢了出来,然而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笑的一瞬,瞳仁微微一滞。
紧接着眉头拧起,倏忽起身,想要出去透透气时,衣袖让人一牵,像风筝线被拽住了。
侧身,苏禾坐在原位仰头看他,红着脸说:“沈昀,现在轮到你叫了。”
沈昀忙完了工作,揉了揉沈多多的脑袋,看了眼时间马上下班了。他准备瞧一眼苏禾在做什么,没在忙的话让她早点过来。
刚打开苏禾她们办公室门口的监控画面,就听到了齐悠悠的问题。
沈昀也想知道苏禾到底有没有一丁点亲他的印象,更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从来没喝过酒,那天喝多了,发生的事情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苏禾被大家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得有些无奈。总归沈昀也不在,她想了想道,“我猜可能和吃火炙鹅肝寿司上面那层鹅肝差不多吧。又软又嫩。”
沈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