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尴尬 龚岩祁是被冻醒的……
龚岩祁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餐桌上,胳膊上有一小片水渍,和嘴角边挂着的透明液体成分应该差不多。半边脸都麻了,胳膊肘也有些酸疼。
他直起身舒展了下筋骨,看见桌上那壶早就凉透了的水,这才想起,昨晚自己赌气在厨房烧水,想静下心喝点儿水冷静冷静,结果等水凉的时候不小心就这么睡着了。
龚岩祁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下意识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门开着?!
客厅静悄悄的,卧室门大敞着,床上空无一人。龚岩祁的心突然悬到了嗓子眼儿,他不顾右腿还麻木着,踉跄着快步走到卧室门口,发现床也整洁得像是没人睡过,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龚岩祁顿时慌了神,转身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龚岩祁猛地抬头,险些和推门进来的人撞个正着。
白翊身上披着龚岩祁那件宽大微长的外套,衣摆几乎要垂到脚踝,所以这件衣服恰好能将背后的羽翼遮得严严实实。银白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微微泛红,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
两人就这么僵在门口,四目相对,但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龚岩祁的视线从白翊的脸慢慢下移,落在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上,里面装着两瓶草莓牛奶和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你…去买早餐了?”
白翊抿了抿嘴,微微低下头:“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龚岩祁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侧身让开位置让人进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外面冷吗?”
“还行…”白翊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过去,羽翼在外套里微微动了动,露出的羽毛尖不经意蹭到了龚岩祁的手臂,叫他心上一痒。
龚岩祁关上门,见白翊把早餐一样样摆在餐桌上,动作小心翼翼,就像是生怕把餐桌弄脏似的。看着眼前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神明,现在正笨拙又努力地学着凡人的生活方式,就连买个早餐都要遮遮掩掩地出门,有种说不出的怜爱在龚岩祁心里油然而生。
“几点出去的?”龚岩祁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在意。
白翊把吸管插进牛奶瓶,推到他面前:“天刚亮。”
龚岩祁接过牛奶,指尖不小心碰到白翊的手背,发现他的手凉得像块冰,于是看着他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居家服,皱起眉说道:“你光套个外套就往外跑,里面就穿这么点儿,感冒了怎么办?”
“神明不会感冒。”白翊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嫌弃,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龚岩祁轻声叹了口气,却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咬了口包子,鲜香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胃里暖乎乎的很舒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饿坏了。昨晚折腾到半夜才回来,连晚饭都没吃,甚至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睡了过去,还莫名其妙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看着对面的人微红的脸颊,他觉得自己总算是又活了过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提昨晚的争执。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影,时间仿佛被这暖心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餐桌上只有瓶子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龚岩祁偷偷抬眼,正好撞上白翊投来的视线,两人又同时慌乱地移开目光。
“那个……”龚岩祁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这家的包子…还行吗?”
白翊小口小口地咬着,轻轻点头:“嗯。”
又是一阵沉默。
龚岩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牛奶瓶,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白翊的羽翼不安地动了动,几根细小的绒羽在摩擦中飘落到地上,简直就像换毛期的猫咪。
“我……”白翊犹豫了许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这时,龚岩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抱歉。”龚岩祁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显,是庄延。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庄延说道:“师傅,赵炳琛馆长已经赶到博物馆了,您要来亲自跟他问话吗?”
龚岩祁:“那是肯定的,我一会儿就过去,徐伟怎么样了?”
“医院那边来信儿说人已经醒了,没什么事,再吊一瓶盐水就能出院了。”
“好,你先在那边盯着,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龚岩祁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包子,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牛奶瓶。白翊眼疾手快地扶住,两人的手指在玻璃瓶上短暂相触,又同时像触电般缩回。
“那个…队里有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龚岩祁有些慌乱地擦了擦嘴,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冷冻过的餐盒,“这些是我之前做好冻起来的半成品,你中午自己热着吃,别饿着。”
白翊其实想说,神明少吃几顿饭根本不会饿着,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垂下眼眸,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悄悄收紧,摩挲着牛奶瓶。
龚岩祁手忙脚乱地蹲在玄关穿鞋,肋骨因弯腰过度而有些酸胀,系鞋带时差点摔坐在地上,白翊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龚岩祁已经动作麻利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白翊,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说完,他慌忙逃出大门口,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根本看不出是大病初愈的人。
门关上的一瞬间,白翊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他抿了一口草莓牛奶,突然觉得,这牛奶似乎没有刚才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运作的嗡嗡声,白翊毫无食欲,便放下包子开始慢慢收拾着餐桌。他拿起龚岩祁剩下的牛奶瓶,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瓶口,那里残留着一点未干的牛奶痕迹,不知是不是贴合那人微厚的唇,白翊突然觉得耳根有些微热,于是匆忙将瓶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白翊走过去,轻轻拉开一点纱窗。麻雀受惊飞走,只留下一片羽毛在风中打着旋儿下落。
白翊望着那片羽毛出神,背后的羽翼不自觉地轻轻颤动。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有些难受,他转身靠在窗边,看着桌上的冷冻餐盒出神。
忽然很想知道,龚岩祁的肋骨还疼吗,现在到警队了没有,是不是在为案子头疼,会不会…还在生气……
……
上午十点,龚岩祁赶到博物馆时,赵炳琛正在办公室里翻阅资料。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却透露出些许疲惫,看来近日确实经常失眠。
“龚队长。”见龚岩祁进来,赵炳琛放下手中的文件,微笑着迎上来,“听说昨晚又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龚岩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人,笑着说:“赵馆长客气了,昨晚的具体情况您都了解了吗?”
赵炳琛叹了口气:“今早保安跟我汇报过,但我也是听得一知半解,听说是跟那些金雀有关?一开始地下室闹出所谓的‘灵异事件’,我一直以为是有贼惦记着地下室的文物,没想到,终究还是出了问题……”
龚岩祁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仔细观察赵炳琛的表情,发现他仍旧气定神闲:“可在我看来,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赵炳琛苦笑:“自从小卢出事,我就总觉得这些金雀不简单。”他顿了顿,问道,“龚队长,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龚岩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赵馆长,您知道地下室摆放金雀的展柜西面那堵墙后有什么吗?”
“墙?”赵炳琛满脸疑惑,“就是普通的水泥墙啊,后面是地基。”
龚岩祁仔细观察着老人的表情:“您确定?”
“当然。”赵炳琛站起身,从书架上翻找出一卷图纸递给龚岩祁,“这是博物馆当初的建筑工程蓝图,龚队长可以看看。”
龚岩祁接过图纸,发现地下室西墙确实标注为实心结构,上部开有天窗。龚岩祁微微皱眉,看来目前真的要暂且将一切归结于超自然现象,不然他无法解释昨晚经历的一切。
收起图纸,龚岩祁又问道:“赵馆长,您听没听说过一句话‘鹊鸟引路,怨魂归巢’?”
赵炳琛明显愣了一下,推了推鼻翼上的老花镜:“龚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怨魂归巢,”龚岩祁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您曾说过,卢正南生前总提起‘归巢’这个词,他书房的手稿里也写到过,我对历史文化没什么研究,所以不知道所谓‘怨魂归巢’的来历,特来请教赵馆长。尤其是这个‘怨魂’,究竟指代了什么?”
老人摘下眼镜,用努力克制颤抖的手擦了擦镜片,笑着说:“龚队长,我虽然也不知道这词的出处,但小卢生前确实对一些传统民俗文化很感兴趣,兴许是他从哪本古籍上看到过也说不定。”
“传统民俗文化?哦,是这样啊。”龚岩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金雀照片,递给赵炳琛看,“那么,以您的知识储备来分析,这些金雀为什么会自己转动方向?”
赵炳琛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照片,摇摇头说道:“如果不是真的进了贼,那么我认为可能与磁场有关,毕竟金雀是金属材质,通过磁场的引力应该是可以将它们转动方向的吧。要不就是…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物理现象?抱歉,我对理工学科并不精通。”
龚岩祁听完,微微眯起眼睛,问道:“那赵馆长,您弟弟生前也对传统民俗文化方面感兴趣吗?”
赵炳琛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惊讶中带着紧张:“你是说炳琨?他…他倒是个理工脑袋,从不信这些。龚队长怎么忽然提起我胞弟了?”
龚岩祁淡笑道:“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小剧场:
白翊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钟,想着龚岩祁答应他会早回家,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突然发现沙发缝里闪过一抹粉色,他伸手捡起,竟然是一颗包装精致的草莓软糖。
白翊捏着糖纸若有所思:“这个愚蠢的凡人,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指尖泛起微光,糖纸上立刻浮现出昨晚的残像:龚岩祁气呼呼举起糖袋要摔,却在最后一刻泄了气,把糖扔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羽翼“嘭”地一下炸开成蓬松的一团,白翊嘴角不自觉扬起好看的弧度,他刚撕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颗软糖,就听到玄关处传来门锁开启的声音。
龚岩祁推门而入,见他愣愣地站着,便问道:“你在干什么?”
白翊心慌得要命,脑子几乎都不转了,脱口而出:“我才没有在吃东西!”
龚岩祁:“……你在吃什么?”
白翊耳根通红:“我才没有在等你下班!”
龚岩祁:……这货到底在说什么?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口是心非 跟赵炳琛谈完话……
跟赵炳琛谈完话,龚岩祁带着技术科的人又再次来到博物馆地下室。
昨晚被破坏的天窗已经用木板临时封住,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也被清理干净。龚岩祁径直走向展柜西面的那堵墙,伸手敲了敲,是实心的,墙体纹丝未动。
“奇怪……”龚岩祁又用力推了几下,可是墙面坚硬如铁,完全没有昨晚那种水波纹般的触感。
张盛举着检测仪走过来:“龚队,是这墙有什么问题吗?”
龚岩祁叫张盛用检测仪去测试整面墙,发现回声完整且规律,他问张盛:“如果这面墙后有暗格或者密道,检测仪会测得出来吗?”
张盛看着仪器上的数据:“一般都能测得出来,像是暗格密道之类的,回音不可能这么规律。”
听了这话,龚岩祁不禁皱起眉头,张盛问道:“龚队,你是怀疑这墙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怀疑,我明明亲眼……”龚岩祁话说到一半,突然又住了口,在还没弄清情况之前,他还不能将昨晚的实情泄露出去,毕竟昨晚发生的一切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没有,我只是猜测。”龚岩祁说着,便叫张盛带人去地下室其他角落找找有没有什么遗落的线索。
待大伙儿四散走远,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白翊的电话。
“怎么了?”白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清冷冷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龚岩祁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道:“昨晚那面墙现在变成实心的了,不管我怎么敲都没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听白翊突然说道:“我们可能中计了。”
“什么意思?”
“昨晚我以为,那面墙是个幻象,但既然地下室存在幻象,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墙后的甬道、密室才是幻象本身,而墙体却是真实存在的。”
白翊的话叫龚岩祁也不禁陷入沉思,他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被幻象蒙骗了?”
“没错,我昨夜静下心来仔细梳理了一遍,密室中的青铜鼎,血水,甚至于李小七,或许都是幻象,”白翊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些幻象只是想迷惑我的心智,让我使用解除天罚的神力,从而伤害自己。”
龚岩祁心头一紧:“你是说,昨晚那个‘李小七’也是假的?”
“不一定完全是假的,但肯定被操控了。”白翊顿了顿,“怨气可以幻化成任何形态,尤其是被天罚标记过的灵魂,更容易被利用。不然的话,为何李小七的声音是哀怨粗旷的男人声音,他死的时候年龄只有十二岁,正常情况下,灵魂的声音会停留在肉身死亡的那一刻。”
龚岩祁的眉头越皱越紧:“所以,幕后黑手制造了这幻象,其实是想故意引你去解除天罚,想借此机会耗尽你的神力?”
“很有这个可能,又或许,是想骗取我的神血也说不定,总之,我差一点儿就中计了。”白翊轻叹道。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龚岩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吃午饭了吗?”
白翊被这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愣:“…还…还没。”
“冰箱第二层还有些排骨,热一下再吃,别吃凉的。”龚岩祁不放心似的叮嘱着,“还有,你别再自己偷偷跑出去,就算是来找我也不行,有事等我回去再说,听到了吗?”
他不只担心白翊甩着那一双大翅膀走在路上会引人围观,更害怕他单独出门会被图谋不轨之人盯上,毕竟这幕后黑手针对的自始至终都是白翊,既然之前他说在自己家里连弑灵者都攻击不了他,那无论如何,自己家房子应该是安全的。
电话那头的白翊轻轻“嗯”了一声,就在龚岩祁刚想挂断电话之前,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龚岩祁!”
“还有事?”
“……对不起。”
龚岩祁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为昨晚的事……”白翊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传进龚岩祁的耳朵里,在他脑中炸开了花。
龚岩祁举着手机愣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暖又涨。他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故作轻松地回道:“咳,多大点事儿,我早忘了!”
听电话里没了声音,龚岩祁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白翊捏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冰蓝色的眼眸闪烁不定,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你的伤……”
龚岩祁:“我的伤怎么了?”
白翊的羽翼不安地轻颤着,舔了舔嘴唇:“我是说,你如果伤口疼的话……”
“不疼。”
“我是说万一疼……”
“真不疼。”
白翊气恼地抿抿唇:“…算了…没事了。”
龚岩祁想象着电话那头高傲的神明吃瘪的表情,不禁会心一笑:“担心我就直说。”
“谁担心你!”白翊倒是回得很快。
“不担心我,你昨天那么晚还要去博物馆找我,不就是怕我旧伤复发疼死在外面吗?”
“你……”白翊脸颊微红,幸好隔着电话没人能看到,“你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死在外面没人帮你收尸。”
“你看你看,这么关心我,连我死了都要带走我的尸体,翼神大人,你多少有点儿变态哦!”
白翊气恼至极,没说半个字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龚岩祁见“调戏”神明奏效,便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他还在回味记忆中白翊红着脸的模样,一转身,差点儿撞上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的庄延。
“哎!你这孩子,吓我一跳!”
“师傅,您脸怎么这么红?”庄延一脸疑惑。
“我……热!”龚岩祁板着脸推开他,还煞有其事地揪起领口忽扇了几下,慌忙转回正题问庄延:“怎么样?找到什么新线索吗?”
庄延赶紧汇报:“技术科说地下室的所有墙面均没有近期遭到破坏的痕迹,但是在天窗外的灌木丛里发现了几根黑色羽毛,已经送去化验了。”
龚岩祁点点头:“留两个人继续勘查,剩下的人跟我先回警队。”
“知道了师傅。”
回去的路上,龚岩祁开车,等红灯时,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庄延看着刚刚错过的路口,不解地问:“师傅,咱们现在去哪?不是回队里吗?”
龚岩祁一愣,随即找了个借口:“哦…我想先去趟医院看看徐伟。”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庄延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开口道:“师傅,那个…我见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龚岩祁道:“没事,刚才在想事情,走神儿了。”
庄延便又问道:“师傅,昨晚地下室里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黑烟,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是鬼吗?”
龚岩祁沉了片刻,故作从容地说:“别胡说八道的!光天化日之下哪儿来的鬼?”
“师傅,昨天是晚上。”
“晚上也没有!堂堂人民警察,少给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些黑烟…可能只是一些毒气,用来迷惑感官的,医生不是也说徐伟没事吗,要是他真被什么鬼怪攻击了,你觉得他还能活到现在?”
庄延似懂非懂,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说了句:“哦。”
龚岩祁见好歹把这小徒弟给搪塞过去,于是悄悄松了口气。这时,天上飞过一只纯白的鸟,龚岩祁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白翊的脸,想到他早上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刚才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话语,龚岩祁心里就像滚过一团冷炙的火苗,不烫不疼,却揪心。
他突然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庄延,你说…如果有人明明很关心你,却非要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这是什么心理?”
庄延瞪大眼睛,微微皱眉道:“啊?这……我也没谈过恋爱,不太清楚啊。”
龚岩祁一脚急刹车停在路口等候线上:“谁…谁说是谈恋爱了!”
庄延一脸疑惑:“不是谈恋爱吗?可是这种‘欲擒故纵’的心态真的很像电视剧里暧昧期的情侣小把戏啊。”
“暧昧……”龚岩祁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
这时,变灯了,后面的车子纷纷鸣笛催促,他一脚油门差点踩过头,车子猛地蹿了出去。庄延被惯性甩在座椅靠背上,这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他吓得赶紧抓住扶手。
“师傅…你怎么了?”
“什么欲擒故纵!”龚岩祁耳根微微发烫,“我是说…就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那种。”
庄延眨巴着眼睛:“哦,那师傅,这个‘朋友’是不是经常用嫌弃的眼神看你,但又总在你有困难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
龚岩祁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他想起断龙山上白翊费尽全力把他从车里拽出来的样子。
“这个‘朋友’是不是总嘴上说着厌烦,却会乖乖听你的每句话?”
龚岩祁的眼前闪过白翊气鼓鼓地“服从”他的指示时,乖巧的模样。
“他是不是明明不舍得,也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二话不说让给你?”
那天白翊为了留下他而递过来的电视遥控器,还在茶几上好好地摆放着……
“够了!”龚岩祁突然气恼地吼道,“我都说了不是白翊!”
车内瞬间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庄延委屈巴巴地缩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师傅…我也没提白顾问啊……”
龚岩祁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小徒弟一眼:“闭嘴!再多问就下车自己跑回去!”
“哦……”
小徒弟猛点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默默在心里记下:师傅好像喜欢口是心非型的……比如说,白顾问?——
小剧场:
庄延坐在副驾驶上不敢乱动,余光瞥见龚岩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焦躁地敲击着。
“那个……”龚岩祁突然轻咳一声,“我有一个朋友……”
庄延立刻竖起耳朵:“师傅您怎么了?”
“不是我!是我朋友!”龚岩祁耳尖微红,“就是…如果他和另一个人互相…咳…有好感,但其中一个总是口是心非……”
“就像白顾问对您那样?”庄延天真地眨着眼睛。
“都说了不是我!”龚岩祁急躁得差点儿把方向盘捏碎。
“可是师傅,”庄延委屈巴巴地指着龚岩祁的手机,“您手机屏保都是白顾问的照片……”
龚岩祁瞥了一眼,低声怒骂道:“卧槽!肯定是那家伙背着我偷偷换的!”
“白顾问知道您的手机密码?”
“你闭嘴!”
庄延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看着龚岩祁手机屏幕上白翊帅气又可爱的自拍照,心里默默记下:
白顾问,自恋!
师傅?…暗恋!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徐伟 医院走廊里满是……
医院走廊里满是浓浓的消毒水气味,急诊科大厅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跑来跑去忙着救人的医生护士。龚岩祁和庄延一前一后走进徐伟的病房,庄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时不时偷瞄一眼走在前面的龚岩祁,见对方仍旧板着脸,他也不敢多说话,只默默跟在后面。
推开病房门,徐伟正坐在床边穿鞋,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笑:“祁哥,庄延,你们怎么来了?”
龚岩祁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医生怎么说?”
“没事儿,说就是吸入了点儿有毒气体,头有点儿晕,吊完两瓶水就好了。”徐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们来得正好,我刚要去办出院手续,一会儿就可以走了。”
庄延笑嘻嘻地说:“徐哥,你可吓死我们了,昨晚你突然昏过去,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呢!”
徐伟的表情微微一滞,嘴角的笑意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中什么邪!就是普通的昏迷而已,我想那团黑烟说不定就是某些刚出土的古文物里挥发的有害气体,我倒霉,正好让我撞个正着,看来以后去这种地方办案,还得借两套防护服穿才行。”
龚岩祁注意到徐伟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样明朗,于是有些担心,生怕那些怪东西影响了他的身体健康,于是他拍了拍徐伟的肩膀问道:“能走路吗?要不要扶你?”
“不用,我好得很。”徐伟摆摆手,拿起外套穿上,动作利落,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碍。
龚岩祁轻叹了口气道:“没事就好,你俩先等会儿,我去办出院手续。”说着,他便拿起桌上的一摞单据跑出了病房。
等龚岩祁离开后,庄延转头冲徐伟挤眉弄眼:“徐哥,吃瓜不?”
“啊?什么瓜?”
“我师傅的瓜。”
徐伟挑挑眉,疑惑地看着他,庄延凑到徐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说,师傅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徐伟一愣:“哦?谁啊?”
庄延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你猜猜看?”
徐伟笑着摇摇头:“这我哪猜得出来,祁哥平时除了案子就是案子,警队和家两点一线,身边连个女性朋友都没有。”
“不是女的!”庄延兴奋地压低声音,“是白顾问!”
徐伟的表情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惊诧:“白翊?!”
“对啊!刚才在来医院的路上,师傅突然问我,如果有人明明很关心他却非要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这是什么心理,我一猜他就是有喜欢的人了!”庄延一脸八卦,越说越兴奋,“结果你猜怎么着,后来师傅他自己说漏嘴了,直接喊了白顾问的名字,脸都红了!”
徐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口袋,指节微微发白,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是吗?那还真挺有意思的。”
庄延没注意到徐伟的异常,继续兴奋地说道:“而且细想一下,其实白顾问对师傅也很特别,你看他平时对别人冷冰冰的,但对师傅就不一样,虽然嘴上总是嫌弃,但关键时刻都是他第一个给师傅帮忙!”
徐伟微微一笑:“……是啊,真特别。”
这时,龚岩祁办好出院手续回来了,朝他俩一挥手:“走吧,医院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哦,好嘞。”
两人跟在龚岩祁身后走出病房,庄延悄悄指了指龚岩祁的背影,朝徐伟做了个“爱心”的手势,还笑得一脸贼兮兮的样子。徐伟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在前面的龚岩祁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人的小动作,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白翊发条信息,问问他吃饭了没有,问问他在干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婆婆妈妈,而且很像是刻意聊骚,所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正好,徐伟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
龚岩祁掏出车钥匙,转头问他:“你要不回家歇两天再上班,我帮你打请假报告。”
徐伟忙摇头:“不用不用,祁哥,我真没事儿,不信我现在跑个两公里负重给你看看?”
龚岩祁无奈地叹了口气:“别逞强,我可不是周扒皮,该歇就歇。”
“不逞强,我说实话呢。”
“那行吧,上车,先回队里。”
上了车,徐伟坐在副驾驶,庄延爬进了后座。车子启动后,龚岩祁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徐伟:“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还晕的话我开慢点儿。”
徐伟摇摇头:“不晕了,祁哥你不用特意照顾我。”
龚岩祁点点头,没再多问。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徐伟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渐渐有些空洞。
庄延在后座刷着手机,突然抬头说道:“对了师傅,骊姐刚才发来信息说,她做好了卢正南的详细背调,等我们回去就能看了。”
龚岩祁:“那正好,你跟她说把雀神庙那边的调查进展也一起整理出来。”
徐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微微侧头看向龚岩祁:“祁哥,你觉得卢正南的死和那些金雀的异常有关吗?”
龚岩祁想了想道:“肯定有关,但目前还缺少一些关键证据。”
他在想着要怎么把事件的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而且这其中还夹杂着超乎自然的事情,还需要给大众一个合理的交代才行,想起来就头疼。
徐伟倒是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得阴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谁都没有注意到罢了。
……
回到警队,古晓骊正坐在电脑前整理资料,见他们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徐伟没事吧?”
徐伟笑了笑:“没事,就是吸了点奇怪的气体,已经好了。”
古晓骊点点头,把一叠文件递给龚岩祁:“龚队,这是我查到的卢正南的背景资料,还真有点儿意思。”
龚岩祁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卢正南是孤儿?”
“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上学时被慈善机构资助完成学业。”古晓骊指了指文件上的一行字,“龚队你看,资助他学校的慈善机构是敬济堂,但实际上,这所学校是敬济堂在赵炳琨死后接管的,所以,其实卢正南上学期间的实际资助人,是赵炳琨。”
“赵炳琨?”龚岩祁确实有些惊讶。
古晓骊点头:“没错,他是被赵炳琨‘养’大的,龚队你说,这事儿赵炳琛馆长知不知情?”
龚岩祁沉思片刻:“我不觉得他会完全不知情,但之前跟他接触那么多次,他从来没提起过此事,为什么要隐瞒呢?”
“会不会是因为,赵馆长跟他弟弟多年前断了联系,所以不知道他弟弟的具体情况?”庄延说道。
龚岩祁摇摇头:“即便是多年不联系,但赵炳琛之前说过,他弟弟在坚持一些所谓的‘正义’,说他弟弟是死脑筋,这应该就是指他把全部积蓄用来资助他人的这件事,说明他是知情的,而卢正南又在他手下工作了这么多年,事情不会这么巧。”
这时,古晓骊继续说道:“还有龚队,我们细查了卢正南生前的行踪,他的确会经常去雀神庙附近写生,但他的活动范围并不在风景最好的庙口附近,而是总会围绕雀神庙南侧的一个小巷子周围。”
龚岩祁挑眉:“小巷子?那儿有什么特别的?”
古晓骊道:“表面上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老居民区,但是我查到那条巷子里住着一个有名的风水术师,附近的人都认识他。”
“风水术师?”龚岩祁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卢正南频繁去雀神庙附近写生,其实是为了跑去找一个算命先生?”
古晓骊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综合卢正南生前执着于“金雀”的事,还有赵炳琛说他对民俗文化似乎有些研究,龚岩祁思考了片刻:“下午我去那个巷子看看。”
庄延:“师傅,我跟你一起去!”
龚岩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徐伟刚出院,今天就留在队里休息吧。”
徐伟忙说:“祁哥,我不累,我也可以去。”
“叫你留下就留下,别唧唧歪歪的!”
徐伟只好叹了口气:“那好,我留在队里整理一下之前的案卷。”
龚岩祁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午休时,警队里的人三三两两出去吃饭,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龚岩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头翻看着卢正南的资料,试图找出更多有用的细节。
徐伟坐在不远处,目光时不时瞥向龚岩祁,眼神复杂。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某样东西,嘴角却微微上扬。
过了一会儿,徐伟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龚岩祁办公桌前,顺手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祁哥,你要不要喝咖啡?我去倒一杯。”
龚岩祁头也不抬:“不用,谢谢。”
徐伟点点头,转身走向茶水间,但在经过龚岩祁搭在旁边的外套时,他的手一抖,一张折叠好的黑色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龚岩祁的外套口袋。
烧水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徐伟的眼底渐渐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他轻呼一口气,似乎有些如释重负地笑了——
小剧场:
庄延凑到徐伟旁边:“你知道么,师傅暗恋白顾问。”
徐伟:“真的假的?”
庄延凑到古晓骊旁边:“你知道么,师傅暗恋白顾问!”
古晓骊:“以后可以现场磕cp了!”
庄延凑到程风旁边:“你知道么,师傅暗恋白顾问!”
程风:“你才看出来?”
庄延凑到白翊身边:“你知道么,师傅暗恋白顾问!”
白翊:“……”
空气瞬间安静,冰蓝色的眼瞳冷冷地看过来,庄延猛地发现自己聊嗨了,小道消息竟然传到了正主面前。
庄延:“白…白顾问…你听我解释……”
龚岩祁刚好从办公室出来,皱眉道:“庄延!你又在瞎扯什么?!”
庄延缩了缩脖子:“没…没有,我是在帮您…呃…表达心意!”
古晓骊捂脸:“完了,这傻子没救了……”
徐伟似笑非笑:“有意思。”
龚岩祁一把拎起庄延后脖领把他扔到办公室里,却不知该如何跟白翊解释,只听身后的白翊轻笑一声,端起茶杯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
“下次‘心意’记得自己说,龚队。”
全队:“哇哦!!!”
龚岩祁僵在原地,脸颊通红。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古巷 下午三点,雀神庙南……
下午三点,雀神庙南侧的小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平房,青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灰泥。偶尔有居民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路,发出“咯吱”的声响。
龚岩祁和庄延沿着巷子往里走,时不时停下来询问路过的居民。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龚岩祁拦住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听说这巷子里住着个风水术师?”
老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找玄青大师?”
龚岩祁挑眉:“玄青大师?他全名叫什么?”
“陈玄青。”老人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倒数第二户,门口挂着八卦镜的那家就是。不过他这人神出鬼没的,一个月也没几天会接待客人,你们今天能不能碰上,全得看运气。”
龚岩祁道了谢,带着庄延继续往里走。巷子越往里越安静,两侧的房屋也更加破败,墙角爬满青苔,空气中渐渐飘出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倒数第二户的木质门上果然挂着一面黄铜八卦镜,已经有些氧化发黑,镜框边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龚岩祁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随着眼前的木门打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这是个大约七十多岁的老者,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眼睛略显浑浊却并不暗淡。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袖口磨得发亮,整个人的气质就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更像一件出土文物。
“两位有事?”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龚岩祁亮出证件:“我们是警察,请问您是陈玄青大师吗?”
老者点了点头。
龚岩祁:“我们想跟您了解些情况,可否行个方便?”
老者盯着那证件看了几秒,缓缓打开来门:“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尽管是白天,可似乎没什么光能照到屋内,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燃着微弱的灯火。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散落着一些黄纸符、几枚铜钱、还有一本破旧的黄历。墙上挂满了古怪的图腾和符咒,角落里还堆着几个陶罐,隐约能闻到一股草药和香灰混合的气味。
龚岩祁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桌上的几枚铜制花钱上,那些花钱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但似乎,和周世雍墓地里埋着的那些大差不差。
“坐。”老者指了指桌边的木凳,自己则慢悠悠地坐到一把太师椅上,他泡了壶茶,那只紫砂壶光泽略显暗沉,盖子紧紧地扣着,边沿渗出一些水渍,陈玄青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推过去,开口说道,“两位想问什么?”
龚岩祁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您认识卢正南吗?”
陈玄青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过来:“认识。”
“他常来您这儿?”
“嗯,”老者抿了口茶水,“每月初七、十五,他都会来。”
龚岩祁和庄延对视一眼,庄延赶紧掏出笔记本记录。
“他来做什么?”龚岩祁问。
老者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问事。”
“问什么事?”
“问过去,问现在,问将来,总之,皆是人这一生的命数。”
龚岩祁眯起眼睛沉了片刻说道:“请问,您知不知道什么叫‘鹊鸟引路,怨魂归巢’?”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人死之后,魂魄若因执念未消,便会游荡世间,不得超生。需要通往亡冥的鹊鸟将这些游魂引回它们本该去的地方,不至于叫他们魂魄不安。”
“怎么引?”
“自然是有媒介的,每个人执念不同,媒介也不同,”老者说着,看向龚岩祁微微一笑道,“怎么?这位警官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龚岩祁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卢正南有没有跟您请教过类似问题?”
陈玄青叹了口气:“的确如此,他之前说,他在研究一批北宋的文物,怀疑上面附着亡魂。”
“亡魂?他有没有跟您提起,是什么样的文物?”
“那倒没有,可是老朽提醒过他,这种事,凡人肉胎是碰不得的,可他似乎并不相信。”
龚岩祁沉了片刻,默默拿起桌上的一枚铜钱仔细端详,铜钱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他问道:“这是不是锁魂钱?”
老者微微抬眼:“你连这也知道?”
龚岩祁放下铜钱,转而又问:“您之前可曾发现卢正南有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陈玄青忽然笑了,声音依旧沙哑,“来这儿的人,谁没点异常?不是命运坎坷,就是诸事不顺,若这些都算做异常的话。”
龚岩祁盯着老者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这人的回答太过圆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看似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实则句句都在和他周旋。他想了想,再次突然换了问题:“您这些‘锁魂钱’,是从哪儿来的?”
老者道:“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龚岩祁冷笑,“您祖上也做古玩生意?”
陈玄青的表情有些僵硬:“什么意思?”
龚岩祁笑道:“之前有人说,在古玩市场能买到一模一样的铜制花钱,他拿那些花钱去墓地‘镇阴宅’,也说是从一个风水师那里讨来的方法。”
陈玄青顿了顿说道:“古玩市场上的假货还少吗?那些仿品做得比真品还要真一些,不懂行的人难免吃亏上当。”
龚岩祁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的陈设,香炉里的香灰堆积得不够均匀,房子角落散布着些许蜘蛛网,这些细节都显示主人并不常在此居住。
“卢正南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龚岩祁突然发问。
“上月二十三号。”老者不假思索地回答。
龚岩祁挑挑眉:“您记得这么清楚?”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陈玄青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我不是说过,他每月的初七和十五都会来,上月二十三号是初七。”老者缓缓放下茶杯,气定神闲地说道。
龚岩祁又问:“陈大师在这巷子里住了多久了?”
“二十余年了。”
龚岩祁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那您一定知道巷口的王记豆腐店?”
“当然。”老者微微一笑,“他家的豆浆不错,我常买。”
龚岩祁却突然冷下脸,冷笑着说道:“可王记是家五金店,我刚路过的时候,店里还在清仓一批不锈钢水龙头。我这无意中路过都看到了,您这二十年的老街坊,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老者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上升。
庄延略显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本,他感觉到自己的师傅正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生怕一不小心会错过什么好戏。
谁知这时,龚岩祁却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铜钱,笑着说:“今天打扰了,先告辞,不过下次再装成别人的话,请更加注意一些细节处理,不然很容易穿帮的。”
等两人走出巷子口,庄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傅,你是怎么看出他不是陈玄青的?”
龚岩祁道:“三个破绽,第一,他的茶具都是新的;第二,他太急于说明卢正南的行踪;第三,他想要误导我们……”他朝庄延挑挑眉,“你见过哪个真正的高人,会把锁魂钱就这么随意摆在桌上?连附近的居民都知道玄青大师轻易见不到,为什么我们头一次来就恰好能见到他,明摆着,这个人是在特意等我们来。”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庄延问。
“先回队里,想办法查查这个‘陈玄青’到底是谁。”
……
晚上七点,龚岩祁推开家门时,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赶紧冲进厨房,就见白翊正手忙脚乱地站在灶台前,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烟,旁边的砧板上堆着切得乱七八糟的蔬菜,竟然没有任何两块是同样的形状。
“你…在做饭?”龚岩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白翊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高傲的样子:“神明不能做饭?”
龚岩祁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关掉灶火:“你这做的什么?炭烤不明物体?”
白翊冷着脸道:“煎牛排。”
“……你管这叫牛排?”龚岩祁用铲子戳了戳锅里那块焦黑的东西,硬得几乎能当凶器。
白翊的耳根微微泛红,羽翼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些,小声嘟囔着:“我第一次用你们凡人的炉灶,火候没掌握好……”
龚岩祁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放下锅铲,轻声道:“行了,我来吧,你去客厅等着。”
白翊抿了抿唇,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乖巧的“嗯”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两人在窄小的厨房里擦身而过,龚岩祁正要收拾一片狼藉的灶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猛地回头,见白翊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茶几,羽翼剧烈颤抖着,原本纯白的羽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墨绿色的纹路。
“白翊?!”龚岩祁冲过去想扶他,可他的手刚碰到白翊的肩膀,对方就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别…碰我……”白翊声音嘶哑,瞳孔骤缩,在极力隐忍着剧痛,他眼神紧盯龚岩祁,艰难地开口道,“你身上…有东西……”
龚岩祁愣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他隐约看到还没脱下的外衣口袋里似乎在往外飘散墨绿色的雾气,他马上一把扯下外套,这时,一张方方正正的黑色纸片从外套口袋里飘落,纸片上刻着血红色的诡异符文,正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这是……”龚岩祁觉得这上面的图案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弑神咒!”白翊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羽翼上的墨绿色纹路已经快要蔓延到了翅膀根部,他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的确是弑神咒,龚岩祁终于想起是在周世雍案时见过这图腾。看着白翊痛苦万分的模样,龚岩祁慌了神,想靠近又不敢贸然碰他,急得一头汗:“我…我该怎么办?要怎么帮你?!”
白翊咬着牙,指尖亮起微弱的银光,试图抵抗咒术的侵蚀,但那光芒很快就被墨绿色吞噬。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羽翼无力地垂落,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显然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龚岩祁急得眼眶都发红了,抓起那张黑色纸片就要撕碎,可手指刚碰到纸片,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白翊艰难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已经有些涣散,他强撑着说:“龚岩祁…离…远点儿……会伤到你……”
“不行!”龚岩祁红着眼吼出声,“快告诉我该怎么解这个破咒!”
白翊的嘴唇失了血色,闭上眼睛靠着茶几,几乎说不出半个字。
龚岩祁不能再等下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剧烈狂跳,正随着白翊的痛苦而高高悬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揉搓。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心疼”是如此具像化的感受。
地上的黑色纸片发出鲜红的光,那刺眼的符文嘲笑般闪烁着。龚岩祁来不及思考太多,突然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就往自己手心划去。鲜血瞬间涌出,他却顾不得疼痛,赶忙将带血的手掌按在那张黑色纸片上。
“嗤……”
血液接触纸片的瞬间,发出一声类似水滴掉落在滚烫铁板上的声响。龚岩祁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掌心钻入骨髓,极寒带来的不是冰冷,而是异样的灼痛,噬骨灼心。
只见墨绿色的雾气剧烈翻涌,纸片上的符文开始扭曲,褪色,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随弑神咒的驱散,白翊的羽翼剧烈颤抖着,上面墨绿色的纹路终于不再蔓延,反而开始渐渐褪去,但他早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栽倒下去。
龚岩祁慌忙跑过去接住他,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白翊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银白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挡住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
“白翊…白翊!”龚岩祁慌得连声音都在发抖,手臂不由得渐渐收紧,生怕怀里的人会消失一般,不停地喊他的名字,“白翊,你怎么样?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翊微微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逐渐找回焦距,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不痛不痒地骂了句:“别吵…很烦……”
龚岩祁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他将人搂得更紧,额头轻轻抵在白翊背后支起的羽翼上,长舒一口气:“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白翊再次闭上了眼睛,眉心微蹙,像是在抱怨弑神咒的可恶:“疼死了!”
龚岩祁的手轻抚过羽翼上柔软的绒羽,被灼噬后的心骤然收紧,唇启唇合,发出一句微不可察的叹息:“嗯…疼死了……”——
小剧场:
龚岩祁推开厨房门:“等等!你在往蛋糕里加什么?!”
白翊举着一只透明小瓶子:“神域甘露,凡人不懂。”
龚岩祁一把抢过瓶子:“这他妈是洗洁精!!”
白翊皱眉:“难怪这么多泡沫……”
龚岩祁:“……”
白翊:“这不怪我,谁知道你们凡人连洗洁精也是草莓味儿的,自然要加在草莓蛋糕里。”
龚岩祁无语:“那洁厕灵还是柠檬味儿的呢,难道你也要加在柠檬茶里?”
白翊瞥了眼茶几上龚岩祁刚到的外卖港式冻柠茶,小声嘀咕着:“你怎么知道我没加过……”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怨气 龚岩祁将白翊抱到沙……
龚岩祁将白翊抱到沙发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羽翼,白翊的脸色仍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显然是余痛未消。
“别乱动!”龚岩祁按住想要起身的白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从药箱里翻出两片止痛药,“先吃点药。”
白翊瞥了一眼他手心的白色药片,略显嫌弃地别过脸:“凡人的药对我没用。”
龚岩祁把水杯放到桌上:“那什么有用?我的血?”
白翊冰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羽翼微颤轻声道:“……我不用。”
龚岩祁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向厨房。白翊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轻响。不一会儿,龚岩祁拿着水果刀和一个小碗回来。
“你干什么?”白翊警觉地直起身子。
龚岩祁没说话,只是干脆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滴进碗里,炸开鲜红的花。白翊惊讶得眼瞳微缩,羽翼不自觉地张开。
“够了!”他一把抓住龚岩祁的手腕,“我都说了不用!”
龚岩祁任由他抓着,神色坚定不容反驳:“那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帮你疗伤?”
白翊:“这是我自己的事。”
龚岩祁一口气闷在心里,沉了片刻点点头道:“好,疗伤是你自己的事,但今日这弑神咒是我带回来的,我自然要负起这个责任!”
白翊抿了抿唇,慢慢松开手说道:“不能怪你……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在你口袋里的。”
“废话!”龚岩祁无奈地笑,继续往碗里滴血,“难不成是我要害你吗,我要害你还用等到今天吗?”
随着碗里的血越来越多,龚岩祁收了手,用纱布简单包扎了自己的手心,继续说道:“但我想不通这东西是谁放的?为什么能放进我的口袋?”
白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今天都接触过什么人?”
龚岩祁仔细回想了今天的全部行程:博物馆、警队、医院、古旧巷子……突然,一个细节闪过脑海。
他低声说:“我有个猜测,今天从医院把徐伟接回来后,我就总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儿,中午他要给我倒咖啡,在我旁边晃了很久,而我的外套就搭在办公桌旁……”
说到这儿,龚岩祁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是徐伟跟了我好几年,他不可能……”
“凡人很容易被怨气操控,”白翊打断他,“尤其是心性单纯的人。”
龚岩祁想起徐伟昨晚被博物馆地下室黑烟迷晕的情景,心头一紧。他匆忙拿出手机,拨通了古晓骊的电话。
“龚队,什么事?”
“徐伟下午在队里吗?”龚岩祁问道。
古晓骊说:“他下午说头疼,就先回家休息了。龚队,怎么了?”
龚岩祁又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四点左右吧,”古晓骊回忆道,“他走的时候脸色的确不太好,我还问他需不需要去医院,他说回家睡一觉就行。”
龚岩祁挂断电话,看向白翊:“徐伟下午四点就离开了警队。”
白翊冷脸道:“得尽快找到他。”
龚岩祁点点头,拿起外套就要出门,却被白翊拉住了手腕。他艰难地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你自己搞不定。”
“你这样子怎么去?”龚岩祁皱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白翊羽翼上的墨绿色纹路已经褪去大半,他微微一笑道:“弑神咒的效力已经开始减弱,我没事。”
龚岩祁本想拒绝,但看到白翊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起盛着血的小碗递到他嘴边:“那就先把这喝了,不然的话,我绝不会让你迈出我家半步,不信你就试试看。”
白翊盯着碗里鲜红色的液体,喉结微微滚动。最终拗不过眼前的凡人,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纤长的睫毛轻颤,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晕,却又迅速隐去。
“难喝。”他嫌弃地擦了擦嘴角,小声道。
龚岩祁却并不在意,忍不住笑了:“下次给你加些糖。”
“没有下次!”
“好好好,没有下次。”
……
夜色渐深,龚岩祁开车载着白翊直奔徐伟住的公寓。车窗半开着,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气息灌入车内,白翊坐在副驾驶,羽翼微微收拢,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神情略显凝重。
“徐伟家住在哪儿?”白翊开口问道。
“滨江小区,离警队不远。”龚岩祁握紧方向盘,眉头紧锁,“但我有种预感,他可能不在家。”
白翊转头看向他:“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龚岩祁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我脑子已经不太会转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入滨江小区的大门时,白翊突然猛地坐直身体,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等等!”
龚岩祁忙踩下刹车:“怎么了?”
白翊的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条河上:“那边…有怨气。”
龚岩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不远处的河道护栏旁,隐约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伟?!”龚岩祁眉心紧皱,立刻掉头开了过去。
停车后,两人迅速下车,朝河道方向跑去。只见月色下,徐伟摇摇晃晃地翻过护栏,目光呆滞地盯着漆黑的河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正一步步向危险的边缘靠近。
“徐伟!”龚岩祁大喊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跑。
然而,徐伟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仍旧机械地向前迈步,眼看就要迈进河水中。
“来不及了!”白翊羽翼猛然张开,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瞬间加速,在徐伟即将坠入河中的前一秒,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
“放开我…让我死……”徐伟挣扎着,声音嘶哑,眼神空洞,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龚岩祁冲上前,一把扣住徐伟的肩膀,用力摇晃:“徐伟!你醒醒!”
可徐伟仍旧神情恍惚,嘴里喃喃自语着:“没用了…没用了…我该死……”
白翊皱眉,指尖泛起微弱的银光,轻轻点在徐伟的眉心:“他被怨气侵蚀了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