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也不清楚主任是不是要问责,老实说:“我原本没打算声张的,就是想找几个同学来帮帮忙,结果大家都挺热心的,消息一下就传开了。”
她也知道,这种好心就像“狼来了”,次数一多,以后再求助就没这么管用的。
可她下午偷偷去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那个孩子,她不想这么小的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妈妈。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刘副主任看气氛不对,马上接过话茬调解,“申主任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没有真要骂你的意思。他要是不高兴,早拍桌子了。”
申坤斜眼瞪着他,对被拆台这件事,是真切地表现出了不高兴。
刘副主任乐天地当做没看见,打哈哈说:“年轻就是好啊,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往无前的。我当初也是一腔热血,想治病救人才学医,结果专业选得好,年年赛高考。”
他话头一转,抛给一直不说话的褚淮,问:“话说,褚医生为什么学医?以你当年的高考成绩,专业几乎可以随便选吧。”
褚淮眼色黯淡,闷声说:“小时候发生过意外,差点被烧死。”
“啊!”
他这话瞬间引来所有人的目光,褚淮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续说:“我及时获救,没有受伤。但濒死的感觉不好受,所以想学医,让别人少点痛苦。”
“原来那么小就明确目标了。”刘副主任惊讶地扭头看了眼申主任,又夹了好几块肉“溺死”在面前的麻酱里。
年轻医生也忍不住感叹:“那会儿我还在看大风车吧!”
“我小时候也有梦想,想当赛车手来着,因为很酷,但都是说说而已。”
“赛车手?考完驾照,实际驾龄0天。大家都幻想过,但一直朝着目标努力的,感觉不多。”
大家围坐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氛围赶上冒着热汽的火锅。
褚淮静坐在角落闷头吃饭,不主动参与讨论。他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微弯的眉眼挂着笑意。
【贺晏:致我们爱岗敬业的褚医生,饭卡我转交给你的学生了,记得找他拿。另外,希望褚医生百忙之中记得“休息”这件事。】
他记得,小时候过年时,家长围坐在一起问他们这些小孩的梦想时,他说过这个想法。
家长们都以为这是小孩子的天马行空,笑笑而已没有当真。
只有贺晏悄悄走到他身边,在谈笑声中坚定地说:“褚淮,我相信你可以。”
正如他选择相信贺晏一样。
留意到褚淮猫在角落偷笑,刘副主任实在心痒痒,扬了扬下巴好事问:“就算之前澄清过,但褚医生最近是找对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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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喝醉
在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自己前, 褚淮笑意一收,轻咳了声恢复常色,语气淡淡道:“名片是高中同学给的, 你们有需要也可以联系她。”
有业务,相信兰鹃一定会很高兴。
“好吧。”听到当面回答, 不少人大失所望。
程光嚼着毛肚嘀嘀咕咕:“褚老师整个人的气质就跟出家了没两样, 蛮难想象他谈恋爱的样子。”
“也不是吧。”李絮往角落的位置悄悄窥探。
她有点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上次那个叫陆骤的病人来送锦旗时, 她看到褚医生凝望着两人的眼神里不只有高兴。
但她既不是当事人,也和褚医生聊不上私事,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申坤擦着被热汽蒙住的眼镜,发现自己刚下的肥牛卷全到了刘副主任碗里, 气得又点了三盘。
等肉的功夫,他逮着褚淮继续说:“小褚,你这年纪也是时候成家了。行政每年年前都会组织未婚职工联谊,要是有这方面的想法,我去给你联系。”
褚淮摇头:“谢谢主任, 我没这个想法。”
“为什么?”
“没时间。”褚淮如实说。以他们的工作强度, 并没有太多陪伴的时间, 找伴侣很大程度会忽略对方。
“时间挤挤都是有的。”申坤指着吃得正酣的刘副主任, 还有科室里其他有家室的,好声劝说,“你和大家都取取经。让你别拘束, 把科室当家,没让你真天天住医院啊。”
作为领导,看见下属全身心投入工作,是会跟捡到宝一样高兴, 但他又不是黑心资本家。褚淮实习就是在一医,一晃眼都十来年的交情了,何止是上下级这么简单?他高低也算是褚淮的长辈了。
“还是说,咱小褚心里其实有打算了?”刘副主任笑得脸上横肉挤出褶子,手里的筷子没停,直往申主任刚下的肉伸去,接收到对方的怒瞪后,才悻悻地夹了旁边的青菜。
褚淮一如往常的寡言少语,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起来,以此躲开回答。
刘副主任见势不依不饶,倒了杯酒放在褚淮面前,笑盈盈地引导:“哎呀,咱们难得聚一聚,你又是才从国外回来的,喝点喝点。”
“我不会。”褚淮握紧自己的果汁杯,避免被刘副抢走。
旋即他借口说:“我准备等会回医院再看看。”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刘副主任咯咯笑说:“放心吧,和住院部、急诊、重症都打好招呼了,今晚小高他们在医院守着,回头我和申主任再和他们凑一顿,就是有事也找不到你头上。”
刘副主任抬手握住褚淮手里的杯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再把酒杯塞进他手里。
“咱们几个碰一杯,你想多喝我还不让呢!”
眼看着褚淮抿唇皱眉,坐在隔壁的张觐低声说:“褚医生,要不我喊服务员倒点水,把酒换掉?”
他们刘副主任哪里都好,就是每次聚餐都爱劝酒,好在不是猛灌的那种,意思一下就过去了。
不过看褚医生这样子,的确像是不会喝的,只是走形式主义而已,就别为难他了。
褚淮松口摇头,“没事。”
他解锁屏幕看了眼时间,抬眼见刘副主任已经撺掇有人举杯了,只好硬着头皮也拿起杯子。
“来,让我们一起欢迎褚医生回国,以后大家团结共进、互帮互助!干杯!”
“干杯。”申坤最好刘副把这些客套话都说了,免得他想半天,而且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科室里的人觉得不自在,他也觉得奇怪。
褚淮举杯和他们碰了碰,象征性地小抿了一口。
刺鼻的酒精味灌入鼻腔,甚至感觉比平日消毒的洗手液还要浓烈,顺着呼吸道如游丝一般在颅内飘荡,顷刻间拴住所有神经,越勒越紧,在颅脑中不断扯拽。
“咳咳咳。”
猝然的刺激令褚淮没忍住咳嗽了一阵,放下杯子后扶桌缓缓坐下,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畸变晃动。
褚淮扶额合眼缓神,白酒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在胃袋中不断翻搅,每次呼吸都反上来难以言喻的气味。
得偿所愿的刘副主任终于罢休,开始自力更生地往锅里下肉。想起褚淮刚说想回医院看看,他也跟着想起下午病危的患者。
“病人的丈夫,那个叫什么来着……不重要。”刘副主任摆摆手,接着说,“这人一点道德感和责任心都没有,可偏偏医院拿他没办法。”
确实,要是抢救过程中,院方明明有能力,病人却没有得到妥善的救治,事后家属来闹他们也是无话可说。
这种人就是清楚这一点,才有恃无恐的。
旁边的年轻医生唏嘘,“但病人现阶段正需要有人照顾,而且劝分劝离这种事,不在我们医生的职责范围内。”
一名女医生嗤声,“就算不分开,你们觉得那个渣男会来照顾他老婆?”
众人一时的沉默算是认同了她的话。
“说起这个。”刘副主任将目光投向了正埋头啃贡菜的程光身上。
感觉旁边的人用手肘戳自己,是在暗示什么,程光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根没咬断的菜。
刘副主任冲他扬了扬下巴,“就你上次劝分的病人家属。听高棉说,她前两天大晚上的来急诊,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据说是她丈夫看到网上抨击自己的言论后,又拿妻子撒气。”
“怎么这样啊!”程光牢记有的话不该对病人和病人家属说,但这会是自己人的饭局。
刘副主任惋惜地撇着嘴角,“是咯,不过那位女士来包扎的时候,顺道做了验伤报告,说要作为证据,准备申请离婚,希望她能顺利吧。”
程光长松了口气,放下筷子愣了很久,心里既庆幸,又不免觉得酸涩。
申坤自诩酒量还行,但考虑到接下来几天都有手术,得稍微克制一点。他举杯和刘副轻碰了碰,闲聊地说:“我早上去重症的时候,碰到蒋晴了。”
“蒋德辉的女儿?”刘副主任问。
申坤点头,“对,我纳闷问了句怎么天天守在门口的都是她。她说她弟的厂子被查出来做假账,被警察带走调查了。”
刘副吃惊瞪眼,但细想后又不觉得很意外,“她母亲年纪挺大了吧,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能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申坤嚼着没放凉的肉,嘴里一个劲儿地冒热气,“蒋晴说老太太不仅跟没事人一样,还特意买了柚子叶挂家里,说要去去晦气。”
他喝了点酒给嘴里降温,一杯喝完就换成了果汁,“她还说她丈夫已经找到工作了,下周就去上班。说手术费用什么的,他们会尽力去凑,让我们放开手脚治疗老爷子。”
这话说着是有点逗,周围听到的几人闻声都忍不住笑出声,但更多的是感慨,如果所有家属都能像他们一样配合,肯定能省不少事。
“小褚,你负责蒋老爷子……”申坤说着往角落看去,才发现褚淮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褚淮本来就话少,半天不出声是常事,所以这会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真就一杯倒啊?”申坤感叹着,从位置上离开走来,轻拍了拍褚淮肩头。
张觐憋着笑纠正道:“实际就抿了半口。”
申坤震惊得扬眉,“别是酒精中毒了吧。”
这话一说,原本还在吃饭的医生们纷纷围了过来,有听诊器的上听诊器,粗略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
“好像,就是睡着了。”张觐抬眼看向主任。
申坤问:“他回来后就没怎么休息过,睡着也正常,你们谁知道褚医生住哪儿?”
“褚医生原来租房子了吗?”除了感叹外,每一个人能给出答案。
刘副主任见褚淮的手机就在桌上,拿起说:“没锁屏啊,找人带他回去吧。让我看看他的联系人都有谁……”
“嗯?”
听到他吃惊的语气,旁边几人探头看了过来,“置顶联系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觉得。”
“是消防大队的贺队。”刘副反应迅速,已经拨出通话了。
他们还没从刚才的震惊走出来,通话就接通了,拢共不超过五秒。
“喂,褚淮?”
刘副出声说:“是贺队吗?你之前说和咱小褚医生熟,这会儿他喝多睡着了,你有时间来一趟吗,带他回去休息。”
“可以等我二十分钟吗?”贺晏颈侧夹着手机,一步跨三级台阶地下楼穿鞋。
听到“咚咚咚”的动静,正敷着面膜看电视的林秀锦闻声走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又走了?”
贺晏来不及停下解释,随手捞了件外套往外跑,“接个人!”
“哈?”林秀锦双手抱胸靠在门前,目送着儿子着急忙慌跑走的样子,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抚了抚微皱的面膜,意味深长地点头,“哦!”
都说男大十八变,都十几年了,这死小子去找小褚的时候,还是两条腿各跑各的丑样子。
汽车破开晚风一路疾驰,遇上红灯只好缓缓停下。
车上的贺晏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师傅,还能再快点吗?”
“红灯啊。”
“啊,对不住,您专心开!”
贺晏抵达餐馆时比预计要提早许多,推门的同时说:“师傅,我进去接个人,马上就出来,成吗?”
“成啊,我正好要回去,那你快点。”
贺晏带上外套下车就往餐馆跑,一步不敢歇地找着包厢号。
“贺队,这儿!”
贺晏循声望去,见是刘副主任在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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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回家
“天老爷!还好把你摇来了, 我们还商量着要不把小褚背回医院宿舍去。”刘副主任招呼着贺晏进门,指着角落说,“不过天天睡医院总归不好, 贺队晓得他住哪儿不?”
贺晏进门的脚步一顿,尴尬地蹭了蹭鼻尖。来之前光着急了, 忘了他也不知道褚淮现在租在哪儿。
但他们也不是无处可去。
“知道。”
贺晏应下后侧身走入包厢, 见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毫不怯场地挥手打招呼。
“各位圣手们好, 我来接褚医生了。”
进门的人近一米九的身高本就吸睛,上身穿着黑色无袖背心,露出的双臂上是极符合医学美学的肌肉线条,青筋自小臂往手背去, 可见一条刚结痂的刮伤。
“贺队好啊,又见面了。”不少人认出了贺晏。
申坤主动起身走向贺晏,伸手同他握了握,“我们还真是跟贺队有缘。”
“有缘好啊,有申主任带领团队做后援, 别提多安心了!”
听到贺晏这番话, 连一向严厉苛刻的申坤都乐得仰头大笑。
申坤刻意朝褚淮的位置投递眼神, 对贺晏说:“贺队既然和咱们小褚熟, 多带动带动他说话。不求这孩子和你一样嘴甜,多少能唠点就好。”
“申主任这话说的!”贺晏笑着调侃,“褚淮他爸妈也常这么说!早知道申主任喜欢听这些, 我们送人过来的时候,高低得给您再来一段,免得又是一看到我们就烦!”
听众人哈哈大笑,他又跟着说:“但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嘛, 褚淮这叫什么不掩瑜来着?”
“瑕不掩瑜。”申坤拍了拍贺晏手臂,笑说,“行了,我明白贺队的意思。”
在他看来褚淮已经是少有的天才,能力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了,只是站在长辈的角度,还是希望他能和这个世界相处得更融洽一点。
“那贺队是打算?”申坤手指方向在贺晏和褚淮之间来回。
贺晏:“我叫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背他出去。”
话罢,他侧身从椅背后挤过,半蹲下轻喊着褚淮的名字,可怎么叫都没得到反应。
好在褚淮脸上没多少醉红,睡得很是安稳踏实,他们在旁边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也雷打不动的。
“小张,你帮忙给贺队搭把手。”
坐在一旁的张觐闻言,刚想帮忙扶一把,就见贺晏利索地抓住褚淮手腕往后背上轻轻一带,他在旁边完全插不上手。
“手机。”张觐把褚淮的手机递给贺晏,又检查一遍确定没落下什么,随手帮忙拉开凳子,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谢谢。咱……想说下回见来着,想想还是算了。那各位继续,我带褚淮先走了。”贺晏微微偏头往后看了眼,有意放轻声量。
他在众人的道别声中离开,赶往门口的脚步虽快但刻意放轻。
“贺晏。”
听到突然的呓语,贺晏轻声问:“醒了?”
可静靠着他颈窝的人再没了动静,回应贺晏的只剩轻喷在他柔软皮肉上的均匀浅缓又湿热的呼吸。
“从小到大没主动沾过酒,乔姨煮面倒了点料酒,你吃两口都得缓上半天。”
贺晏碎碎念叨着,想起申主任刚才的嘱托,他眼底兜着笑意,温声替褚淮辩解,“谁说褚医生不愿意交朋友的?我们褚医生啊,只是在用自己的办法罢了。”
他单手打开车门,轻轻将褚淮放在座位上,护着后脑勺往里调整座位,又用带了一路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丑话说在前头:“吐车上加二百。”
贺晏笑说:“明白,不过他只是睡着了。”
怕褚淮滑下去,又特地给他绑好安全带,贺晏才说:“师傅,走吧,回去的时候开慢点。”
“来的时候巴不得我开的是火箭。”司机不给面地嘲讽一句,考虑到车里有人睡觉,默默关掉了车载音响。
带着白日余温的晚风轻拂着窗边静谧平和的脸庞,恐风急了扰人清梦,又愁风停了会染上炎夏暑气。
贺晏靠在窗边单手支着脑袋,目光锁在褚淮身上动也不动,连他的发丝被风胡闹拨乱的样子都格外有趣。
“停在哪边?”司机出声打断了车内的静谧。
贺晏不舍地收回目光,上身前倾指了个岔口,“就停路口吧。”
司机盯着后视镜的视线平移,问:“要帮忙吗?”
“谢谢师傅。”贺晏扫了打车费,续说,“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可褚医生大概是太忙了没顾上吃饭,瘦得他单手都能拎起来了。
这样下去可不成。
握着褚淮手腕轻拉上后背,贺晏托着他的双腿往上掂了掂,让他能靠得稍微舒服些。
漫步在熟悉的回家小路,昏黄的街灯如同薄纱盖在他们身上,又同儿时一般,撒下影子陪他们走完夜路。
临到家门,贺晏兀地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已然熄灭的灯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走的时候没关门吗?”贺晏纳闷地推开自家门,察觉厨房的灯还亮着。
他低声喊:“妈?”
“回来了?你们先坐,馄饨马上就煮好了。”林秀锦说着,从厨房探出头来,见褚淮人是回来了,但是睡着的。
她稀罕地凑上前,喜爱地细细端详着褚淮,差点要上手戳一戳,但被贺晏及时躲开。
“林秀锦女士,注意自己举止,没见过人睡觉么?”
万一把褚淮戳醒了怎么办?
林秀锦嫌弃地说:“你们爷俩睡着都得来套军体拳,没一个安分的。”
她遗憾地搓手,“还想着俩孩子难得回来,给你们煮了夜宵呢。”
“我吃。”
回了家,周遭环境不再嘈杂,贺晏将声量放到最低,往楼上摆头说,“我先带他上去。”
看着楼梯墙上发黄的八九十年代复古画报,在贺文旭先生口中是逝去的青春,转角上二楼,蕾丝布铺满家具表面,这些是林秀锦女士的骄傲,因为都出自她的巧手。
右手第一间就是贺晏的屋子,房间整体不大,对他现在的个子来说甚至偏小,但胜在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地。
“不知道你会不会半夜想吐,给你放个盆在床头。”
贺晏自说自话着,抬头偷瞄了眼褚淮,见他睡得正酣,压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就不怕被人偷偷给你卖了。”
说是这么说,贺晏临走时特意检查了窗锁和空调温度,给褚淮掖好了被角,才轻轻带上房门。
“哒哒哒。”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传来,正沉迷于最后一集家庭伦理电视剧的林秀锦哭得稀里哗啦,头也不回地抽噎着说:“贺晏同志,记住你现在下楼的动静,别平时砰砰砰的跟拆家似的。”
贺晏咧嘴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没个正形说:“经过严格消防工程质检,本队长对本栋建筑的质量水平给予高度肯定。”
“少来!”
林秀锦按下暂停键,转身趴在沙发上面向贺晏,好奇地轻声问,“儿子,小褚这是咋回事?”
“馄饨是我乔姨包的吧,好吃!”
贺晏嚼完说,“他晚上聚餐喝了点,你也知道他酒量。他同事不晓得他住哪儿,我本来想送他回家的,看乔姨他们楼上已经熄灯,索性就带回来了。”
他朝墙上他爸收藏的各式钟表瞅了眼,从不一致的时间里取个平均值,说:“谢谢老妈煮的夜宵,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吃完我自己洗碗洗锅。”
“那你睡哪儿?”林秀锦问。
贺晏指了指她坐着的沙发,“天这么热,睡这儿正好凉快。”
林秀锦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德行,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她说着就往楼上走,隐约琢磨出了点不同寻常,转身又回到了餐桌边坐下。
“贺晏。”
贺晏听得一激灵,“被自家老妈连名带姓地叫,八成没好事。”
林秀锦清了清嗓子,好声好气地抛出询问:“你回都回来了,要不明天再请假一天,去相个亲?拿这个理由请假,你们站长和指导员保准同意。”
“妈。”贺晏出声截停,放下汤勺凝视了自己的母亲许久,不清楚怎么做出解释,话到嘴边最终只有一句,“妈,对不起。”
林秀锦面色一僵,后槽牙微微咬紧,憋着口气悬在心口越涨越大,几欲爆裂。她恍惚猜到了大概,但还是想听听自己的儿子会怎么说。
她紧紧攥住手边的洗碗布,努力保持镇定地说:“别害羞,我儿子长得这么盘靓条顺,只要你肯同意,明天媒婆就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去,婚姻大事保准在年前定下来!”
“妈,别找了。”
“为什么?”
猝然的沉默令桌面陷入诡异僵局,只剩墙上的钟表嘀嗒声,示意时间并非完全静止。
“为什么呢?”贺晏也想问。
他试图给自己找理由,可哪一种都不合心意,深藏的想法在极力规避下愈发热烈,随心脏不断泵动,化作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我喜欢褚淮。”
他想了千千万万遍,有且仅有这一个答案,最符合他的心意。
“为什么?”林秀锦又问,她攥着洗碗布的手松了又紧,即使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困惑。
她一把抓住贺晏的手,将所有旁观时的冷静抛之脑后,急切追问:“儿子,你可不可以告诉妈,是爸妈在什么地方忽视了你,还是爸爸妈妈之间的相处模式让你觉得反感,才导致你喜欢男孩子?”
揭开所有迷惘,贺晏只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清醒,他摇头说:“我喜欢褚淮,不是因为他是男或女,只是因为他是褚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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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山火
林秀锦片言不发地呆坐了许久, 无可奈何地最后挣扎:“你真想好了?不怕你爸知道了以后会生气,还有其他长辈的闲言碎语?还有,你考虑过小褚的想法吗?”
小褚那孩子是招人稀罕, 她无数次说要认他做干儿子,街坊邻里也都羡慕褚家。
可要是大家都知道了她儿子的心思, 平日里再和善的亲友也免不了会说些闲言碎语。她儿子皮糙肉厚的, 知道被人指指点点,自个儿笑两声就过去了, 但小褚说到底不是她的亲儿子,万一真影响到了人家怎么办?
这些问题贺晏都思考过,所以不难回答,“妈,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很喜欢一张悬崖下的采风照,想去亲眼看一看。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可我还是一个人去了,因为我是真心喜欢。”
脚下是万丈深渊, 身上的安全绳成了唯一倚仗, 猎猎疾风不断冲袭着悬崖边的肉身, 无声讥讽着人类的胆小怯懦。
他张开双臂迎着风, 不顾一切地一跃而下,当日思夜想的景色映入眼帘,连呼吸都是得偿所愿的香甜。
多年前凛冽的山风顺着回想重新拂面, 贺晏头脑清醒地说:“褚淮不是山,也不是风,他是独立的个体,所以我的喜欢不奢求通过他的回应来得到满足。”
他轻拍了拍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 满眼皆是认真,缓声将字字句句说得清楚:“妈,我选择和你坦白,是认为如果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遵从世俗的认可和女孩子在一起,这对她们不公平。”
“啪!”
林秀锦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忿忿地说:“你断送了我抱孙子的美梦,今晚活该冻着!”
贺晏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点头附和:“嗯,是我活该!”
而后他又催:“林秀锦女士早点睡吧,面膜白敷了又要。”
“怎么比你爸还啰嗦。”林秀锦气冲冲地往楼上走,踏上台阶时落脚刻意放轻,不想惊扰楼上熟睡着的人。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途径那扇紧闭的房门时,缓缓慢下了脚步,手握着门把旋了又松,默不作声地悄步离去。
直到楼上的关门声传入耳中,贺晏悬吊在心口的大石才稳稳落定,看着映出他苦笑的汤水,连叹息都格外轻微。
星月洒下银白光华,与昏黄灯晕交融,顺着窗帘缝隙透进千家万户,静静窥探百态人间。
走表的嘀嗒声不明来处,褚淮微微偏过头寻找,枕后的柔软又将他揽入梦乡。包围着他的,不是医院里冰冷到关节刺痛的温度,萦绕在鼻尖的浅淡味道熟悉又踏实,就好像……
他好像在很久以前闻过。
在过往数十年的人生履历中翻找,这段少年时的记忆他藏得并不隐蔽。
又回到那个被浓烟侵入的房间,大火发生得突然,当时他还在给贺晏讲题,转头惊觉危险已经悄然靠近。
周遭的一切在滚滚热浪中扭曲,陈木受不住高温而开裂,仿佛他们所处的世界在下一刻便会崩塌。
“你先在这里躲好,不要乱动,我想办法出去求救。”
不安与担忧如梦魇,困扰着褚淮自从前到现在,他怕自己不幸葬身火海,更怕贺晏出意外回不来。
他在梦里回溯了一遍又一遍,对火海的恐惧每次都以同一个结局湮灭。
如年少时发生的一样,在他梦里的每个绝望困境中,都有一道从无尽火海中向他跑来的身影。
“褚淮,你还好吗?”
“褚淮,我回来了!”
虽然后来意识模糊记不太多,但在呛人的浓烟中,他闻到了贺晏身上的味道,就像松尖挂着晨露被暖阳慢晒散发的淡淡清香。
气味的记忆在岁月中渐淡,偶尔想起褚淮总有些遗憾,而紧裹着他的熟悉气味在呼吸间加深了烙印。有一刹那,他想溺在这份暖意里。
“滴!”
猝然响起的铃声将褚淮从贪恋中拽出,他霍地睁开双眼,思绪在分辨所处环境时卡顿,直到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疑惑地有了答案。
这是贺晏的房间,可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褚淮只记得自己昨晚抿了口酒,然后突然觉得很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他昨晚预判到自己大概无法在酒精的作用下保持清醒,所以手机没有锁屏,申主任他们都认识贺晏,如果他真的醉得不省人事,至少不会流落街头。
看来他昨晚还是打断了贺晏难得的假期。
褚淮揉着酸痛的眉心,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锁屏就是贺晏的短信。
【贺晏:站点临时召集,我先回去了。】
褚淮瞥了眼时间,“才四点,这么着急吗?”
他下床起身,想拉开窗帘看一眼贺晏走了没有,目光敏锐落在了窗前桌角摞着的一沓信封上,因为最面上的一封写着他的名字。
“给我的?”
褚淮困惑地拿起那封信,又见下一封的收件人依旧是自己,他继续向后翻,惊觉这数十封信写的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给他写信?贺晏想说什么?他要拆开看吗?
在犹疑中,褚淮放下了手里的信,整整齐齐地重新码好。他是想看的,但如果贺晏希望他看到,一定会和他直说。
“滴!”
褚淮收回神思再看向手机,当弹出的晨间新闻赫然在目,他瞬时屏息转身开门下楼。
听到急切的下楼脚步声,贺文旭惊讶地从厨房探出头来,以为妻子今天是吃错药了起这么早,但当他看见下楼的人是褚淮时,惊讶程度远超过前者。
“小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贺文旭正揉面准备做早餐馒头,这会儿好奇得举着双手从厨房出来,诧异问,“小贺刚走没多久,你要不坐会儿,水马上就烧开了。”
说来也奇怪,贺晏那小子之前跑得再急,也会和他插科打诨两句,今天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褚淮熟练地坐在门边穿鞋,同时说:“谢谢贺叔,但我着急回医院,先不吃了。”
“你怎么也着急啊?”贺文旭正纳闷着,余光扫见客厅的电视上正播报着的新闻。
【今日凌晨3时20分许,江心区凤新山山脉东侧因夏季持续高温干旱突发山林火情。由于当前风力较大,火势蔓延迅速,请附近区域居民立即撤离,以保证人身安全!】
“着火了?”贺文旭冲出家门朝山上看。可他们住在平房,周围有邻居的房子挡着,看不清太多,只见得今日的天要比平时阴沉许多。
“小褚是要赶回医院待命吗,要不叔洗把手开车送你?”
褚淮边往巷口跑边说:“我打好车了,麻烦贺叔帮我和爸妈说一声,我先走了!”
难得回来一趟,可他现在只能过家门而不入了。
提前打好的车刚刚停下,褚淮开门上车一刻不敢耽搁,“师傅,可以开车了。”
话罢,他垂头看了眼手机,不到几分钟的时间,科室群消息已经翻了几页。
申主任和刘副主任昨晚喝了点酒,出来得稍晚些,但意识到发生了怎样的灾情后,多少的酒气都散了。
【申坤:我已经在车上了,5分钟左右到医院。】
群里紧跟着有人汇报自己当前所在位置,大部分人手机是不关铃声的,在得知突发险情后,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时间赶往医院。
刘副主任的发言同他平时说话一样冗长:【我也出门了。刚才看了眼网上别人拍的视频,火已经在山腰扩散开了。凤新山我之前爬过,那片目前没开发,有不少农户还住在上面,这深更半夜的突然起火,也不知道那些人都下来了没有。】
他把刷到的科普视频转到群里,又跟着发言:【山上都是土路,消防一旦用水灭火,那路就不是人能走的。加上路弯弯绕绕的,抢险救灾的难度可不小。】
申坤没功夫看他长篇大论,在群里发语音说:“各位,今天任务繁重,提了休假的能赶回来尽量回来,除了保证门诊正常运行、在院病人情况稳定外,所有人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看到申主任定了基调,刘副主任也不唠别的了,补充了句:“如果急救中心那边人手不够,可能得抽调一两个人现场支援,大家优先做好手头工作。”
褚淮在群里其他人的回应后跟了句“收到”,晨风灌入半开的车窗,夹杂着隐约的木材焚烧味。
“山上这是起火了?”司机好奇远处的浓烟源头,可他正开着车,不能分心多看。
褚淮降下全部车窗遥望,只见远山半腰的热浪扭曲着天际线,腾升的浓烟中,参天大树在烈火中畸变,发出筋骨爆裂般的哀鸣,橙红火线吞噬着连绵苍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铺开。
“咔哒——”
大树不堪重负地缓缓倾斜,只听随后“砰”的一声,带着万千火星轰然倒下,掀起又一阵焰浪。
司机时不时朝窗外瞄一眼,惋惜说:“今年夏天本来就热,都快两个月没下雨了,咱们这儿周围全是山,烧起来是迟早的事。就是不知道这把火得烧多久。”
“他们来了。”
听到一直不说话的乘客突然出声,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终于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是谁。
凌晨四点的天未大亮,赶往凤新山的公路上有车灯频闪,是鲜红如钢铁巨人般的消防车在逆着逃散人流向前。
注视着山脚下的消防车,褚淮猝然眼皮子一跳,浓重的不安毫无征兆地袭来,压在心口难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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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了,不好意思[可怜]
第59章 工人
山风呼啸着推进流火, 蛮横地摇晃被烈焰浸透的树冠,掀起阵阵火星在空中爆裂四溅,落下的光点又在枯叶枝杈上燃起新的火苗, 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疾风翻卷着浓烟,掩住了缓缓升起的朝阳。可夏季的烈日不甘示弱, 似要与之较量一般, 将刺眼的光束扎进黑雾,不由分说地烘烤着大地。
“太阳升起来了, 温度只会越来越高,建隔离带的速度要快!”
听到对讲机里传出总指挥的声音,贺晏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同时问:“指挥部, 目前火线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苏泽阳看着无人机回传的画面,冲对讲机说:“大约还有六公里,但看火头的推进速度,各位得加快作业了。”
“还有增援吗?”正在工作的油锯嗡嗡作响,盖过了说话声, 贺晏得扯着嗓子大喊。
苏泽阳闻言, 向负责本灭火行动的总指挥确认后, 回应道:“施工团队快到了, 目前正在上山!”
凤新山坡度较大,没有常规道路通行,挖机铲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山上。
“兄弟们顶住了!”
听到对讲机里有人喊话, 又有人打趣着缓和气氛:“等回去以后我就跟我儿子说,他爸今天当光头强了!”
伐树建立隔离带的战线在笑声中更加卖力,正如战友刚才提到的,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记挂着的人, 而且山火一旦烧过隔离带,背后就是江心区的千家万户。所以哪怕下一刻大火就烧到眼前,他们也绝不能后退。
“我得再催催。”苏泽阳单手叉着腰打电话催促,在接通声即将结束时终于接通。
“喂!”
苏泽阳急声问:“李工,你们到了吗?”
李定胜站在挖机上仰望着山间大火,脸上满是对艰难任务的质疑,扯声大喊:“苏指导,这火太大了!”
“就是因为火势太大,才麻烦施工队来帮忙啊!”苏泽阳踮着脚往山下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心思,说:“李工,您那边是还有什么疑虑吗?”
夏日高温本就易发山火,江心区多山,每年都有这样的情况,人手不足的时候消防救援中心就会请施工队来帮忙。
他们和李工的团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之前没有突然变卦的情形发生。
“不是。”李定胜摆手辩解,“没有要你们加钱,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仰头又望了眼,琢磨了一阵后说:“这样吧,这火确实太大了,我这边再摇点人过来,不然到天黑都搞不定。你们给我等着!”
电话那头最后的语气跟放了句狠话似的,却实打实地给指挥部所有人下了剂定心丸。
山风将指挥部帐篷吹得呼呼作响,带走了部分炎夏的热度,可没有一个人感到松快。
眼见着数据员预测的火头推进速度,在场所有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神圣的信念只为生命至上……”
当救援队歌突然响起,苏泽阳的视线瞬即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见李工时隔半小时又来了电话,他连忙接听。
“喂,李工,怎么样了!”
“我们先来了,其他人马上就到。哎,同志,指挥部是在前面吧。”
意识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与现实有重叠,苏泽阳拿着手机跑出帐篷,远远见山坡上,扛着油锯上山的人影缓缓出现。
他们的步伐无序,可每一步都带着工人最坚实的力量。
“苏指导,我们来了!”
洪亮的喊声冲破天际一般,陡然冲散了上空的浓雾。
领头的李工朝后头招手,“工友们,咱们老样子,一把油锯一瓶油,一小队一个对讲机,听消防同志指挥,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晓得不?”
“晓得!”工人们明知这是场极危险艰巨的任务,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在笑什么?
有人的发言似是回答了这个疑惑,“走起!咱也是保卫家园的人物咯!”
天地间自由生长了数十上百年的树木,在嗡鸣声中一棵接一棵地倒下,落地的轰然巨响宛若哀鸣。消防员与工人穿行其间,以人力辟出一条可通挖机上山的小路,他们的每一声竭力嘶吼都在向它们诉说,此刻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为了隔离带另一侧的山林与城市,必须拼尽全力。
“轰——”
挖掘机碾过泥土向上坡攀爬,树根在重铁力挽下被连根拔起,深坑被下一台挖机填平,如接力赛般不断向山上与两侧推进,敢与凶戾的火线比较孰快孰慢。
奈何烈火无情,在骄阳的炙烤下势头更猛,竟有增速扩张的迹象,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滴滴。”
苏泽阳屏息盯着无人机回传画面,余光瞥到对讲机突然亮灯提醒,立即拿起问:“这里是临时指挥部,什么情况?”
另一头的声音嘈杂,细听之下竟夹杂着吆喝声。在山脚下布控的民警冲对讲机喊话:“指挥部,这边来了一大波来帮忙的工人,有百来号人,我放行了啊!”
他问过这些人,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正式通知,有的是收到工友发的短信,只有短短的一句“带着油锯来凤新山救火”,也有人只是因为看到了新闻,觉得这里有他们能帮得上的地方。
“谢天谢地不如谢兄弟,请他们赶快上来!”苏泽阳话声落下,没听到警察回话,侧耳贴近对讲机,捕捉到了其他声音。
听起来是几名女人的声音,“警察同志你好,我们几个是附近街道办事处的,这是我们的党徽。目前到场党员三人以上,计划成立临时党支部,愿意承担火灾救援后勤工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我们说。”
旁边又有人走上前说:“同志,我们带来了一部分的水、面包和灭火器,其他都在路上了。”
虽然隔着屏障,但坚定的话语从对讲机传出却掷地有声,震撼得在场大多数人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苏泽阳抿着唇重重点头,忍住当下不应有的感性,恢复理智地向对讲机郑重表示:“谢谢大家的帮忙。”
“对讲机连线的是山上消防指挥部的。”警察适时介绍道。
临时救援志愿队立即推出代表负责沟通,其他人迅速在山脚下搭建物资点,方便后续集合后往山上运输。
高温将整座山林笼罩,偶有救援直升机的从头顶飞过,才有片刻的凉意。
轮班休息的消防员们脱下厚重的隔温服,捂了半天的汗水能直接倒出来。他们四仰八叉地随意躺下,准备在短暂休息后继续干活。
贺晏解开上装垂在胯上,低头走进指挥部帐篷,张口就问:“罗康和谭队他们预计什么时候来?”
苏泽阳当即汇报刚确定好的时间,说:“火势起来以后,救援中心那边就给森林消防发消息了,谭队他们预计一小时抵达。罗队他们到山下了,因为正好要上山,说顺道带点物资上来。”
望着陡峭的长坡,贺晏双手叉腰面容肃穆,沉声说:“水管不好接上来,主要还是得靠灭火器和高空洒水。除了救援直升机,等罗康上来后,让他用无人机吊着水管,先把隔离带浇了。”
“明白。”苏泽阳二话不说给特勤二队的罗康队长发消息,转达贺晏的意思,又在收到肯定答复的第一时间告知贺晏。
“罗队说他知道了。”苏泽阳话罢,视线下落定在了贺晏无意识颤抖的左臂上,叹了口气问,“你的肩膀还撑得住吗,要不多休息一会儿?”
贺晏闻声垂头看了眼,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你抓着油锯突突突几个小时,你也抖。放心,你贺哥铁打的。”
他见队员们缓过来后又投入伐树工作,头也不回地和苏泽阳他们挥手,小跑着赶往林边。
当头顶不再有遮挡,所有人暴露在烈日下,高温顺着每次呼吸进入心肺,烧得每个人胸口刺痛。
苏泽阳粗略点了点赶来帮忙的救援人员,回过头问:“来了七八个站点的人吧。”
另一名指战员点头道:“对,几个片区各留了两支队伍以防万一,其他几乎都来了。我们站点刚刚来消息,说因为天气太热,有个外卖小哥在送餐路上,因为电瓶车突然自燃,被烧得不成人样。”
“送医院了吗?”苏泽阳旋即问,见他点头后,盯着帐篷外因高温而扭曲的世界,长声叹息,“这天啊,难捱啊!”
——
“喂,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电瓶车自燃的烧伤病人?我们医院人手不够了……那行吧,送过来吧。”
得知伤员危在旦夕,其他医院同样人力不足,如果他们医院不收,一名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能活不过今天,高棉还是心软了。
他无奈地放下电话,立即拨通了烧伤科的号码,没再费心力地扯谎,哄骗科室帮忙收人,而是将伤员的情况如实告知。
护士抬头望向人满为患的门诊科室,为难地说:“高医生,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可医生现在真的排不出时间了。”
大概是祸不单行吧,今天他们科室居然比平时还要忙。
褚淮闻声上抬视线,往诊室外看了一眼,转头对程光说:“帮忙喊小张医生过来一趟。”
刚落坐的病人家属不理解发问:“医生,我儿子是被蚊虫叮咬起了脓包,一楼的护士为什么建议我挂烧伤,是不是挂错了?”
褚淮趁小患者被糖果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再次检查了他的伤口,简单解释道:“孩子被蚊虫叮咬的皮肤出现大面积溃烂,现在一直在发烧,还有脱水症状,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染性疾病,而是损伤性疾病。”
“还是不太懂。”病人家属听得一愣一愣的。
褚淮再次简化措辞:“烧伤科对伤口清创及后续修复较有经验,所以那位护士的推荐没有问题。”
“叩叩叩。”
敲门声后,张觐从门边探头进来,疑惑问:“主任,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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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运输
“请进。”褚淮话罢, 示意张觐帮忙把门带上。
张觐留意了一眼诊室里的病人,照做后走到了他们旁边,等待主任的下一步指示。
“这位也是我们科室的医生。”褚淮向病人家属介绍后, 掌心向上地示意张觐先检查病人情况。
张觐瞬即理解了他的意思,弯下腰说:“小朋友, 手可以给叔叔看看吗?”
男孩脸色苍白地倚靠着自己的母亲, 听话地点了点头后,试图抬起自己的手, 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流眼泪。
“好了,不动了。叔叔拉一下你的袖子好吗。”张觐的动作生疏,接触到男孩时有意放轻自己的力度,只是简单地卷袖子就花了不少时间。
初见只是手腕处的黑红色脓肿包, 随着皮肤裸露部分增多,异常肿包使孩子的右手小臂胀大了一圈,按压时依稀可见皮下黄白色脓液。
“好疼啊!”男孩忍不住吃痛出声,泪水顺着眼眶不断滑落,用另一只手擦眼泪时, 手中的糖果没拿稳地掉在地上, 哭得更是凄惨。
“对不起, 叔叔不按了。”张觐立马道歉, 捡起棒棒糖重新递给男孩,紧接着对他家长问,“他手上的包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家属自知对孩子有愧, 心虚地说:“大概是上上周末出去踏青的时候吧。一开始就是针眼大的小点,过了两天再看就发现肿起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管药递给医生,“我和药店店员说了症状,他们给我推荐这个, 涂了几天反而越来越严重。”
张觐看了眼药膏,无奈地表示:“这药不对症。”
他看男孩手上脓肿的熟度,应该早就显化了,家长不该拖到这时候才来医院。
但这种抱怨的话憋在心里就好,不能对患者及家属说。
家长懊悔地苦着脸,“一开始……”
说到一半,她放弃为自己申辩,迫切询问道:“那我儿子的手怎么办?”
张觐盯着孩子的手沉思片刻,转过头带着犹豫征求意见:“主任,患者疑似脓血症,需要进行坏死组织清创。”
褚淮点头,引导着又问:“要怎么做?”
家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一时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觐上身僵硬地直起身,老师的问询、家属的目光,还有学弟学妹们的注视,此刻全都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绝不能说错一个字。
他头皮发麻地吞咽着口水,攥紧的掌心全是汗,反复确认着脑海中浮现的答案,直到排除所有错误选项,才憋着一口气说:“封闭式负压引流,联合微型皮片移植术。”
褚淮听闻后微微点头给予肯定,发送已经编辑好的短信,才出声安排:“体检项目我已经预约好,手术等报告出来再安排,前期你来负责跟进,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吗?”张觐愣愣地缓冲了一阵,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受宠若惊忙改口应下,“没问题!”
褚淮无暇为他提供情绪价值,回首向身后递去目光,关闭电脑的同时三两句开始控场:“还是老样子。帮忙和导医台说声,我先去趟急诊,门诊这边交给你们。”
“我马上去!”李絮应声冲出了诊室。
“好!”程光意会地带头起身,发现还有学弟学妹没反应过来,替已经离开的老师说,“如果老师十五分钟内没回来,就去导医台转移预约号,我们负责稳定好现场秩序。”
想到自己的经历,他毫不避讳地现身说法:“注意沟通态度,今天的病人很多,大家有点情绪很正常,咱们自己不要乱。”
“明白!”回应的声音年轻却又坚定。
准备离开的家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有点能理解刚才主任为什么又拉了个医生过来了。
她微微低头对怀里啜泣着的孩子轻声说:“和哥哥姐姐们说加油。”
男孩懂事地握着拳哽咽:“加油。”
看着刚刚打印出来的体检单,她安抚地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也是在自我安慰,温声说:“我的小宝也要加油。”
“先去二楼做血常规。”张觐低头看着住院部发来的消息,繁重的压力使他有些喘不上气。
可他明白,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个愿意慷慨指导的引路人。
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他们等了两轮才搭上电梯,刚到二楼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站在过道边俯瞰,只能听到转运床落地的声音。
“先送抢救室,医生马上就到!”
高棉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第一时间接应病人,旋即往专用电梯转移。
“我来了。”褚淮抓住床栏,疾跑着合力拼抢伤员所剩无几的时间。
“时间到了。”
眼看着计时进入倒数,程光向诊室内的其他人点了点头,都知道开门后会遭遇什么,还是默契地接受了褚老师留给他们的考验。
在病人们鼎沸的咨询与抱怨声中,有人的手机公放声引起了旁边不少人的注意。
“江心电视台为您一线报道,今日凌晨3点凤新山东侧突发山火,目前仍未扑灭。消防救援人员与施工团队紧急开辟隔离带,现场后援队伍正陆续向山上运送物资,下面是本台记者的现场报道!”
站在镜头前的记者放下遮阳的手,正面迎接户外四十多度的高温,有些睁不开眼地说:“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凤新山东面山脚,可以看到当前隔离带的施工已经基本完成,无人机高空洒水工作正在有序进行。”
记者话声落下,扇叶高速旋转的破风声自空中飞过,多架无人机底部固定着水管,为不断推进的火线降温。
可大火似被激怒了一般,猛然炸裂升腾,竟将最近的几台设备顷刻吞没。
人类的救援没有就此放弃,又一阵风鸣声中,救援直升机垂吊着水桶返回,停在火场上空泼洒。
记者揪紧自己的领口,心情跟着火焰的高度而跌宕,确认消防工作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才松了口气。
她调整状态回过身,指引着摄像机随她而动,抬手向镜头展示不远处的画面。
“这里是本次灾情的临时物资点,正有大批民众自发送来物资,有矿泉水、灭火器、面包、八宝粥等等,还有人正在搭灶,计划为救援人员与后勤队伍提供餐食保障。让我们将镜头交给他们!”
头顶着刺眼的烈日,汗水不断滑落打湿领口,可在帐篷底下进出的人们动作不停,更有向山上支援的趋势。
“大家听我说!”
临时物资点负责人站在箱子上,指着山坡对喇叭喊话,“山上的路现在是开出来了,但坡度太大车上不去,现在要人一个一个往上传。”
她才说完,来帮忙的民众里已经有人举手报名,她竖了个大拇指把话说完:“能爬山的先带一波物资往上走,到了指挥部和同志说一声,我们底下马上开始传,明白了不!”
来帮忙的人不少,但他们的通讯资源有限,所有行动的开展都以速度为先。
眺望着山上逐渐逼近的大火,负责人握紧拳头大声喊话,也想点燃他们之间的星星之火。
“大家,火一旦烧过隔离带,就会往城区蔓延。现在救灾人员在前面冲锋陷阵,你们和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又来了一队消防员!”有人眼尖发现又有一队人赶到,他们下了车带着装备训练有素地朝山坡跑。
目送着救援山上,不少人抱上灭火器跟着往上山走,领头的喊了句:“加油!”
他们在给救援人员加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山下的鼓舞声此起彼伏,无数人排队跟上,依仗双腿向上攀登,意图用人力造出传输纽带。
苏泽阳急得待不住,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盯着出的大火,再次关切地问:“老贺,你们还行吗?温度太高了现在,要不往后撤一撤?”
“火线蔓延太快,我们暂时不能往后撤。谭队他们来了没有?”
隔着面罩,贺晏的说话声有些模糊,又被扑面的热浪冲散,从对讲机传出时断断续续,听得苏泽阳更加焦心。
“到山下了。”苏泽阳话声刚落,见又一名消防员被架了出来,放心不下地说,“老贺,再这样强攻,我们的人迟早会顶不住。谭队他们就算来了,人还是会不够的。”
“谭队他们八成会用火攻,烧掉对向可燃物,充分燃烧是需要时间的。”贺晏有暂时不能退的道理,也明白苏泽阳的顾虑。
他歪头冲着对讲机大声说:“进来前我就和所有队员说过,保持三人以上的队形,一旦顶不住立马撤出去休息。老苏,你问问救援中心那边,能不能给我们调点医疗人员。”
不做无谓的牺牲,但他们也要奋战到增援赶到的最后一秒。
“好,我马上联系。”
远处的山火持续逼近,苏泽阳胸口也撺着一团火,烧得他无法安心。
他抓着对讲机,站在山坡伸长了脖子向下望,一抹橙红终于出现,正朝他们全速靠近。
“谭队!”苏泽阳高喊着挥手。
他动作猝然停住,惊觉与支援一同出现的,还有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普通民众。
他们每人都带着物资,在抵达山腰后,蔓延至山脚的人力传输线无需过多沟通,就能够正常运作。
当灾害无情地吞噬万物,在自然面前无比脆弱的人类却在试图用肉身,搭建出一条防火墙。
谭阳拍了拍苏泽阳的肩膀,顺走他手里的对讲机,向另一头的人说:“贺晏,你小子胆儿挺肥啊,立马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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