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杜知书正是忙的焦头烂额、满心烦躁的时候,此时看见这官吏急急忙忙地跑来,心中更是烦躁, 忍不住抬手直接从书案上抄起了一本书册直接砸了过去。
虽然他用的力气大,可架不住那书本实在是轻飘飘的,根本砸不到官吏身上。
那官吏也已经习惯大人这段时间的脾气暴躁了, 倒是也没有受到影响, 继续拿着那令牌朝前跑去,一路从官府门口跑动里面, 官吏早就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方才忽然有个人出现在了府衙门口, 亮出了这个令牌, 这官吏一看就惊讶住了,正准备进来向大人通禀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想到那人说完一句话就离开了,并且将这令牌留了下来。
总算是走到了杜大人的身边, 那官吏先是重重喘了一口气,这才将令牌递了过去, 一边喘气一边道:“大人, 方才有个人过来留下了这个令牌,说是他家大人正在杜府等着您呢。”
闻言, 杜知书起先是不在意这件事情的,毕竟刺史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好歹也算是一城之主,平日里前来求他办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他自然是不会每个都见了。
此时杜知书也觉得这官吏有些大惊小怪了,正准备开口先教训这官吏几句话,可是垂眸的时候却无意中看清楚了这令牌的样子, 顿时杜知书的眼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许多。
他伸手一把夺过了这令牌,向来淡定的面容上也浮现了些许焦急,“在杜府等着我,行,我现在就回去。”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了,杜知书就连“本官”这个自称都忘记了,随后便起身匆匆朝着府衙外走去。
一路上都杜知书心中忍不住充满了猜测,原以为这傅云亭是要掩盖行踪、微服私访,毕竟他派出去了那么多属下来打探他的踪迹,都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可现如今这傅云亭居然主动登门拜访,莫不是也存了些要同他交好的心思,这才特意登门拜访,而不是在驿站设宴。
若真是如此,那倒是正好顺遂了杜知书的心思,毕竟他们这几个在荆州附近的官员都是想要同傅云亭搞好关系的,毕竟傅云亭也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若非必要,他们也不想要与傅云亭彻底将关系弄僵。
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可却只能流放到偏院地区当个小官,草草度过一生,月钱微薄,整日日子都是过的紧巴巴的,还要被人甩脸色。
杜知书如今年近四十,他早就过了当初天真的年岁了,对他现在而言,利益才是最重要。
官官相护,贪|污|受|贿本就是常态,不会有人例外。
一刻钟之后,杜知书便坐着马车赶回了杜府,甫一下了马车便看见了杜府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杜知书先是询问了一番杜府门口的守卫有没有看见有人起来拜访,见守卫一问三不知,杜知书原本是想要发火、但是转念想到说不定此时暗处有傅云亭的人在看着,于是便只好压下了自己的脾气。
他转过身站在原地朝着四周张望了片刻,很快就看见了在一旁的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这江州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城主的府邸,自然是不会将马车停在这里了,况且寻常人家也买不起马车,想来这马车里面坐着的人就是傅云亭了。
这般想着,杜知书先是用手整理了一番衣衫,这才匆匆抬步朝着马车走了过去,甫一走进马车,便见一位容貌俊朗的侍卫守在马车旁边。
见此,杜知书忙不迭从袖中拿出了方才的那块儿令牌,开口道:“本官是江州城的刺史杜知书,今日有人前去府衙传话说是傅大人来了,本官这才赶来,还请通禀一声。”
这番话可谓是极尽放低了姿态,宋越抬眸看向了这位杜大人,听说他从前是寒门出身,十年寒窗苦读这才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明明是读书人出身,可是偏偏现在身上就连一点读书人的清高和骨气都没有了。
留下的只有极尽谄媚和阿谀奉承。
这杜知书看起来也是仪表堂堂,可是偏偏做出来的都是一些罪恶滔天的事情,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是让人心惊肉跳。
真是山高皇帝远,他杜知书恐怕早就是这江州城的土皇帝了吧。
尽管心中是如此想着,宋越还是伸手接过了令牌,而后隔着马车帘子,扬声道:“主子,杜大人来了。”
话音落了片刻,傅云亭这才漫不经心地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杜知书,语气平静道:“杜大人,今日秦姑娘出门的时候,被你府上的三姨娘打晕带回了府,杜大人,还请在前面带路吧。”
“本官与秦姑娘可是陛下亲赐的姻缘,若是秦姑娘出了半分差池,这抗旨不尊的罪名,你真的担当的起吗?”
傅云亭穿着一袭寻常黑衣,眉眼冷冽如同冬日的霜雪,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肃杀的气势传来。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可偏偏杜知书听完这些话却是浑身一僵,面色一白、额头上更是沁出了冷汗,他虽然远在江南,可却也是知道这桩御赐的婚事的。
抗旨不尊这样的罪名若是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怕他九族都不够抄斩的。
这个冯芝芝也真是个没脑子的,平日里在府中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惹出了这样的祸事,若这次真的连累到她了,她也休想一个人独活。
心中虽然是恼怒万分,可是杜知书也知道此时并不是发火的最好时机,当务之急是应该将那秦姑娘安安全全地送回来,于是杜知书便带这样傅云亭等人进了府邸,直接朝着三姨娘冯芝芝的院子走了过去。
*
那厢秦昭云在屋中又等了片刻,而后便又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便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装睡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若是旁人真的想要对她做些什么,也不是装睡就能躲过去的。
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将她抓过来比较重要。
春莺甫一推开了房门,便看见秦昭云坐在了床榻之上,她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将这位夫人喊醒的呢,没想到人倒是早醒了,这样也好,也能少费一番功夫。
“我身边的丫鬟呢?”
原以为这夫人醒来之后会惊慌失措、大哭大闹,没想到一开口倒是先问自己身边的丫鬟究竟怎么样了。
春莺微微一愣过后,倒是难得对这位夫人多了些耐心,笑道:“夫人的丫鬟怕是早就拿钱跑了,我们可没对她做什么。”
“能与城主大人春风一度,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夫人还是配合一点为好,免得要吃苦头。”
三言两语,秦昭云也算是听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怕是她先前上街的时候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看来以后这幕篱是断然不能少的了。
后悔无用。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从来都不觉得长得美是一种过错,错的应该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人。
可是现在却无可奈何地发现,有些事情不管究竟是谁的错,到头来受苦的都是她。
这里是礼教森严、三六九等分明的朝代,并非是自由平等的现代,她都已经穿越到这个朝代这么久了,也该彻底接受这一点了。
见她迟迟都没有开口说话,春莺便以为她是将那几句话听了进去,这边吩咐奴仆们将热水送了进来,先是伺候这夫人沐浴,随后又给她换上了一旁准备好的衣衫。
这衣衫都是由轻纱制成,水红色的颜色如同一朵红莲一般将人簇拥在其中,轻纱如同晨雾一般朦胧,若有似无的根本遮挡不住什么。
不过这轻纱本就不为遮挡什么,而是为了情|趣。
薄薄一片轻纱撕开的时候也不算难。
秦昭云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抗,她反抗也没什么用,不过是多吃一些苦头罢了,这屋子里面这么多丫鬟和婆子,哪是她一个人就能反抗的?
她不想被人扒光了衣服按在水中。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着实是太过屈辱了。
她现在虽然害怕却也算是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怕是看上了她的这具身子,总归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忧的,贞洁哪有性命重要。
今时今日,她与傅云亭之间并无任何真情实意,他对她冷漠如斯,她自然也不会为他守节而死。
即便是真的与他两情相悦,她也绝对不会为她而死。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一旁的丫鬟和婆子替她梳妆打扮,也不知道她们往日里干过多少这样的事情了,动作倒是熟练的很。
就连梳出来的发髻也是十分精美。
十分的容貌,极致的妖娆,仅仅是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脸红心跳。
任凭一旁的丫鬟和婆子是在如何赞美她的容貌,秦昭云的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
很快便梳妆完毕了,春莺便带着丫鬟和婆子们离开了,临走前本来是将那春|情|药给这夫人饮下去的,可是转念想到这些日子老爷都是早出晚归,现在下药未免有些太早了,还是等到老爷快要回来的时候再做打算吧。
反正这夫人又是跑不掉的。
伴随着一道木门吱嘎的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秦昭云静静地坐在了梳妆台前,她眉眼低垂看了一眼铜镜中倒映出的容颜,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第32章
那厢冯芝芝见春莺带着丫鬟们前来复命了,便知道春莺都已经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冯芝芝一边靠坐在美人榻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一眼春莺, 问道:“那春|情|药给她喂下去了吗?”
闻言,春莺便开口道:“姨娘,奴婢还没喂下去, 这几日城主总是早出晚归、太过忙碌了, 不若等大人快要回来的时候再给她喂药,要不然只怕那药性太烈了, 那夫人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听闻此话, 冯芝芝是觉得有些不满的, 毕竟她将这药给了出去,为的就是折磨秦昭云,但仔细一想觉得春莺说出来的这番话也有到底,这才没有发火。
而是垂眸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 语气有些不耐烦道:“愣着干嘛,还不前去府衙问一下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眼见三姨娘又要发火了, 于是那奴仆便忙不迭朝着院子外面跑了出去, 只是刚刚出了院子,便看见老爷带着两位有些面生的公子走了过来。
那奴仆刚想要开口禀告这件事情, 却没想到老爷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那奴仆尚且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开口,杜知书便径自一记窝心脚踹了过来。
那奴仆根本就不敢躲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虽说杜大人是个文官,可到底是个男人,力气也不算小, 那奴仆被踹了一脚就倒在了地上。
此时自然是能看出来此时老爷心情是不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姨娘做错了什么,只是现在也没办法去通风报信了。
于是那奴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带着一群人,面色阴沉地进了姨娘的院子。
冯芝芝对此仍是一无所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惹出来了什么大祸,仍是有些窝火地靠坐在美人榻上吃着葡萄,到底心中还是嫉妒那夫人的貌美,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一口气。
刚想要开口去吩咐春莺将春|情|药给那夫人喂下去,话还未说出口,便见杜知书面色阴沉地走到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颇为眼生的公子。
于是冯芝芝心中一紧,忙不迭从长榻上起身,面上浮现了一抹带着讨好的笑意,拧着水蛇腰走到了杜知书的身边,正欲开口邀功似地开口说话。
却不想杜知书竟是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伸手扇了她一个巴掌,冷着脸道:“人呢,你把秦姑娘绑到哪里了,还不快点去将秦姑娘请出来?”
被他用力扇了一巴掌,冯芝芝觉得不可思议又胆战心惊,可她早就习惯这样的日子了,连带着杜知书说出口的话语都有些听不懂了,什么秦姑娘,她哪里认识什么秦姑娘?
脑海中嗡嗡作响,反应了片刻,冯芝芝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做了什么蠢事,吓得也笑不出来了,面色煞白地捂着脸,小心翼翼开口道:“老爷,人在西厢房呢……”
闻言,杜知书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侧首看向了一旁的傅云亭,神情和嗓音顿时就柔和了许多,“傅大人,下官这就带您去接秦姑娘。”
“不必了,本官亲自前去就行。”
傅云亭冷冷地看了一眼杜知书,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径自朝着西厢房走去。
见此,春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此时连忙从袖中拿出了钥匙,嗓音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再没了当初的趾高气昂,“大人,这是钥匙。”
闻言,傅云亭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春莺,并未伸手接过她的手中的钥匙,而是径自转身朝着西厢房走了过去,只是离开前他伸手动作漫不经心地抽出了宋越腰间佩着的长剑。
见主子离开了,宋越便也跟着走了出去,随后在院子门口守着。
那厢冯芝芝还是用手捂着脸,她从未见过杜知书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此时便是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是闯下大祸了,只能怯生生地看向了杜知书,开口求饶道:“老爷,妾身都是为了你啊,那对夫妇明明只是寻常商人,是不是他们在撒谎……”
“老爷一定要救救妾身……”
可是无论冯芝芝如何跪在地上哀求,杜知书都没有再开口,只是用冰冷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
如同她之前做的每一次一样,她冷艳注视着那些女子遭遇不测,殊不知自己将来也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
傅云亭步伐匆匆走到了西厢房,见门被锁上了,他上前径自用长剑将锁链给劈开了,他的动作看起来是那样轻松不费力,可是锁链却在一瞬间断裂开来了。
锁链落在地上发出些许闷响,下一瞬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木门发出一道吱嘎的声响,刚刚梳妆打扮没多久,秦昭云还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冷不丁听到了这响动,顿时被吓了一跳,面带惊讶、下意识侧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会来的这样快?
她眉眼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诧,侧首那一刻却见是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站在门口,日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面容些许隐匿在了黑暗之中,她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可是这一刻,她的心跳声还是不自觉加快了一瞬。
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右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剑,周身围绕着一股肃杀的氛围。
地上落了一条锁链,看样子方才就是他用长剑将这锁链劈开的。
木门敞开的那一瞬间,一阵轻柔的风便吹了进来,秦昭云这才骤然回过神来,想到她如今的衣着,面颊莫名有些发烫,这衣衫也着实有些暴|露了,根本就是什么都是遮不住,一对酥|胸更是颤巍巍如同枝头饱满多汁的桃子一般。
杜知书看出来的那些脏事,傅云亭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哪怕他自诩冷静,却在听见秦昭云被人劫持到杜府的时候有些怒不可遏,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自然也是知道那冯芝芝将她掳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位哭得泪眼朦胧的小女娘,却不想他只从她的面容上看见了些许惊讶,看她的样子也是根本没哭。
顿时,傅云亭的心绪也是有些复杂了。
这冯芝芝为了讨好杜知书还真是不择手段,干起这样的事情来还真是轻车熟路。
这样梳妆打扮之后,秦昭云本就美艳的皮相此时更是妖娆至极了,一身肌肤白如冬雪,这身红色轻纱穿了也同没穿没什么区别,反倒是更显勾人了。
一片霜雪,白的灼眼。
傅云亭自认不是个贪好美色的人,可是这一刻,他的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秦昭云不由得面色一红,她垂眸视线下意识落在了那一片雪白之上,忙不迭用手捂住了。
许是看见了她的动作,傅云亭原本有些冷淡的神色也浮现了些许笑意,他先是转身将房门关上了,随后神色带着些许漫不经心、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了秦昭云的身边。
此时秦昭云刚想要从梳妆台前做起来,却忽然被一只手动作强硬不由分说地按照她的肩膀压了下去。
他动作看起来轻松不费力,可秦昭云却像是无论如何都挣不脱他的动作。
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傅云亭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往下看,什么都一览无遗了,秦昭云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知后觉想要继续用手遮挡,但是手抬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被傅云亭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是那样凉,如同冬日冰雪一般。
她动作微微一顿,下一瞬便被他握着手往下压了下去。
雕花铜镜中模糊地倒映出两人的面容,也倒映出了那一片无边雪色。
傅云亭此时微微弯着腰,不知道到底是有意无意,他握着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只是嗓音带了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开口道:“还挡什么,能看的早就看完了,你这个时候去遮也没有什么用了。”
他这话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是听起来总归是有些怪怪的。
闻言,秦昭云并没有再继续遮挡,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有挣开他的动作。
即便此时他已经卸了力道,即便她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彻底挣开。
可是她没有。
此时秦昭云眉眼低垂地坐在铜镜前,铜镜中模糊地映照出她的面容,让人瞧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为何,她似乎在他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些许别的意味。
莫名,她又想到了那日在云来客栈,他浑身酒气的样子了,那日他也不知道是去哪里喝花酒了,现在又是这样轻|浮浪|荡的做派,难道做起这样的事情,他很轻车熟路吗?
她神情冷淡了一些,片刻之后,她忽然抬眸直直地看向了铜镜之中,在一片模糊不清之中,她却极其准确地找到了他的眼眸,语气极为平淡的开口问道:“确实是没什么好遮掩的,毕竟傅大人想来已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画面了。”
她的语气分明是极为清淡的,可却偏偏让人听出来一股阴阳怪气的意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
或许是见不得他从来都是如此高高在上、理所应当的样子吧。
此话一出,屋内有片刻的滞涩,傅云亭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秦三娘这是在恼怒什么,今日被强行劫持到这里又不是我的错,好端端地朝我发什么火?”
第33章
“常言救命之恩、恩重如山,我此番前来救你,秦三娘子口中怎么就连半句好话都没有?”
方才那句话才刚说完, 屋内的氛围就忽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滞涩,秦昭云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容之上也忽然出现了片刻的滞涩,可是不等她想好应该如何开口, 却又听到了他的另外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此时傅云亭说出来的都是实话, 毕竟依照傅家与秦家的血海深仇,他愿意带人前来救她, 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可她心中也是委屈的, 自始至终, 她就不是秦三娘,秦兴做的那些事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这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介怀和芥蒂,她轻轻抬眸看了铜镜一眼,可却根本无法从那面模糊的镜子中清楚地看见他的神情, 他的面容似乎都隐匿在了那一片水月镜花的朦胧之中。
她从来都是看不清楚他的。
于是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就这样硬生生地止住了。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他此番轻浮的举动与这府中的老爷又有什么区别吗, 无非是他年轻英俊一些, 那老爷或许早就老的不成样子了。
可是抛却这些外在的东西,他们都是一模一样的, 从头到尾都将她当做是可以随意安排的货物,她的意愿在他们这些都是不重要的。
若是在现代,她当然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这一番质问、鄙夷的话语。
可是这是在古代,她寄人篱下, 莫说是说出这一番真话了,恐怕就连稍露不满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秦昭云只是淡淡看了傅云亭一眼,轻轻开口道谢道:“多谢傅大人救命之恩。”
语毕, 屋内便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静,她眉眼低垂的样子倒与之前反唇相讥的样子判若两人。
傅云亭从来都是唯我独尊的性子,他觉得之前秦昭云一身反骨的样子碍眼,但又觉得她此时眉眼低垂的样子更加碍眼一些。
片刻之后,他的视线轻轻从她的身上移开了,总归是没再说什么。
随后他又皱着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轻薄纱衣,到底是没让她这个样子出去,她走到了门口吩咐宋越去给她找一身衣衫过来,宋越一向都是对主子言听计从,根本就没有什么旁的想法。
只是去找衣衫的时候,宋越看见了那冯芝芝的面容之上有十分明显的指痕,不知道方才是不是又被杜知书打了。
很快宋越就找到了一套合身的衣裙送了过来,秦昭云换好衣衫之后便出了屋子,只是甫一出了屋子,她便径自被傅云亭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之下被他抱了起来,她虽然有些惊讶,可总归也没有惊叫出声。
她不知道这户人家的主子官职也大,她也不知道傅云亭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她也隐约猜到了或许之前像这样的事情也已经发生许多遍了。
可若是报官真的有用的话,只怕今日他们做起来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如此有恃无恐了。
秦昭云一直都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可在这个朝代待的时间越长,她身上的无力感就越发强烈了,她只是渺小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面对有些事情也只是有心无力,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
眼下的时光还早,日光仍旧是那样浓烈,秦昭云靠在傅云亭的怀中,冷不丁开口问道:“小桃呢,小桃有没有事,她回客栈了吗?”
闻言,傅云亭的步伐微微一顿,他垂眸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的面容上掠过,见她面容上的担忧全然不似作假,他蓦然又想起了两人初见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如此,在长街上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救下来了一位幼童。
或许那时候她真的只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善举,可是这样的举动落在了他的眼中却成了别有用心、为了谋求好名声不择手段。
他似乎对她始终都带着世俗的偏见。
他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带上了偏见。
正如他知道傅家与秦家有着血海深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爱上自己仇人的女儿,可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一颗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逐渐沦陷心动。
傅云亭抱着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在秦昭云以为他恐怕是不会告诉她小桃消息的时候,又蓦然听到了他有些冷淡的嗓音。
“秦三娘活菩萨的名声果然是名不虚传,都到自身难保的时候了,却还是先去关心旁人。”
“你可知小桃做了什么事情,她拿了这户人家给的钱财,早就逃之夭夭了,便是就连回客栈报个消息都不肯。”
语毕,他便抱着她快步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开口了。
旁的话他也没有多说,毕竟有些事情若是告诉了她,恐怕她又会心软。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秦兴那样的烂人怎么养出了这样一尊心地善良的活菩萨?
难道秦家那样的龙潭虎穴,也能养出来这样一个纤尘不染的人吗?
又或者是秦三娘过于会伪装了。
闻言,秦昭云的一颗心骤然冷了下来,明明日日光落在身上是那样暖绒绒的,可她却察觉不到半份温暖,留下来的只有一片冰冷,她实在是太冷了,冷到身子甚至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自从醒来之后没能看见小桃,她便一直在为她担心,她千想万想,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自认对小桃是不错的,甚至就连钱银都给她准备好了,可为何等待着她的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并没有要求旁人豁出性命来救她,也知道有些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可得知自己被毫不犹豫放弃的时候,她心中还是浮现了些许苦涩和难过。
忍不住再次动摇了自己的念头,难道朝代不一样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和信任也就不存在了吗?
她一直以为真心是最重要的东西,可为何每每付出真心得到的却是毫不犹豫的背叛,红棠和绿芙如此,小桃也是如此。
或许是她真的做错了,无论她做什么,在她们眼中,她都不过只是她们的主子而已,她的所作所为也不过只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平时伺候主子可以,但遇见危险的时候自然是珍重自身比较重要了。
秦昭云当然知道这样的做法没有任何错,可是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觉得难过。
她原本还有一些旁的话想要说,可是方才听完了傅云亭的那一番话,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此时便是一句话都不想要了。
她轻轻靠在了他的怀中,有些事情也不想去继续追究了,她今日其实已经睡了很久了,可是现在忽然就觉得很累,此时她只想早点回到客栈中,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然后什么事情都不去想了。
无论发生天大的事,只要睡上一觉就好了。
很快傅云亭就抱着她坐回了马车之中,她坐在马车中就轻轻靠在了马车壁上,她分明化着浓艳的妆容,可神情看起来却是那样憔悴。
好在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她便又回到了云来客栈,洗漱过后便躺在床榻上长长久久地睡了一觉。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她睁眼便看见房间中昏暗了许多,这一觉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天色便黯淡了许久。
睁眼便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适应了片刻这才觉得没那么黑了,秦昭云摸黑从床榻上起身,她找到了火折子点燃了一根蜡烛,烛红色的暖光驱散了屋内的些许昏暗,她听见了屋外的喧嚣声似乎是越来越大了。
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在干什么。
她下意识走到了门边,刚想要伸手推开房门却忽然想到了这是古代,她现在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的样子可不能直接出门。
秦昭云端着烛台走到了梳妆台前,先是伸手拿起了一根银簪将长发挽了起来,这才换上了一身衣衫走到了屋外。
看样子嘈杂声是从客栈大堂传来的。
她远远地往看了一眼,只见大堂之中摆放着许多礼物,甚至还有几个貌美的女子,一位管家大打扮的人正在对宋越说着什么,隔着的距离有些远,她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却也能从这样的情况中推断一二。
怕是白日那户人家来赔礼道歉了。
在现代的时候,她一直认为尊严是无比重要的事情,可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她时常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拖在地上践踏。
从头到尾,她在这些人的眼中都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罢了,从前在定北侯府的时候是这样,现如今出来了也是这样。
今日明明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就算是登门道歉,也不是对她赔礼道歉,而是对着傅云亭。
傅云亭是位高权重的节度使,她不过是与他貌合神离的妻子。
哪怕是她与他尚未完婚,所有人早就将她看成了他的附庸,出嫁从夫,她还未出嫁便早就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秦昭云远远地站在二楼看着一楼大堂中这近乎荒谬的一幕,她只觉得不寒而栗,她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朝代远比她以为的样子要更残忍。
寒意一点点从脚踝攀染到了她的全身,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花瓶。
无论旁人做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远远地看着就行。
大堂里面的喧闹都似乎与她没有关系,她只是远远旁观这无比荒谬的一幕。
而后静静等着这个朝代的阴暗将她彻底吞没。
第34章
秦昭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越来越可笑,她其实也猜到了或许那户人家有钱有势,她原本就猜到了或许傅云亭不会为了她去得罪人。
即便是她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傅云亭也是不会为她讨回公道的,甚至今日他能来救她就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可是此时看着眼前这一幕,秦昭云还是觉得说不出的气愤, 只是她生气又有什么用,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在意她。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觉得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想哭又想笑, 可事实上她只是面无表情而已。
从头到尾, 大堂中的人声鼎沸都与她无关,她始终都游离在人群之外,她沉默地收回了视线,正准备转身回到屋子的时候, 忽然察觉身边有一道视线传来。
她下意识朝着身边看了过去,却见是傅云亭站在门口看向了她, 也不知道方才他看了她多久。
秦昭云都已经不在乎这些事情了, 她的视线如同羽毛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即很快就离开了, 她很快就回了房间。
不久后就有人给她送来了饭菜,也不知道是不是傅云亭吩咐的。
可是秦昭云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两口就让小二将饭菜撤下去了。
*
那厢宋越看着这一堆赔礼道歉的礼物也觉得很是头疼,真不知道这杜知书是怎么想的, 赔礼道歉也该去找秦姑娘赔礼才是,怎么让管家送了这样一堆礼物过来,还有这几个美人。
杜知书这样做到底是要对秦姑娘赔礼, 还是要故意给她添堵?
其实杜知书下午的时候思索了许久,这才想到了赔礼道歉的法子,他也是听说过傅家与秦家的这门婚事的。
据他所知,傅家与秦家是有血海深仇的,陛下赐婚是为了让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但傅云亭想必对这秦三娘也是不满意的,如此杜知书便送来了许多珍宝和美人。
他想的也很简单,傅云亭既然身边没有什么伺候的人,那他就多给他送几个美人,想必傅云亭定然是不会再去计较这件事情了。
至于秦明殊的反应,从头到尾都不在杜知书的考虑范围之中。
宋越看着这一堆东西也很是头疼,他当时是没胆子收下这些东西的,只能前去找主子问了一下,原以为主子会拒绝,却没想到主子竟是直接让他收了下来。
闻言,宋越倒是有些惊讶,忍不住再次问了一下,“主子,那那几个美人呢,也要收下吗?”
傅云亭正坐在桌子边看书,烛火明灭在他的面容上投落了些许斑驳,听闻此话,他侧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宋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行啊,你喜欢的话就留下来,改明儿让她们一起去伺候你。”
都听到了这里了,宋越还能有什么不懂的,怕是主子方才在秦姑娘那里受了气,他方才问的那一句话倒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之上,他要那几位美人做什么,他哪里敢要啊。
当然他这个时候倒是非常聪明的没有再开口说话,若不然只怕又免不了一顿奚落。
下楼之上,宋越收下了杜知书送来的礼物,便让那管家带着那几位美人又离开了。
临走前,那管家倒是有些依依不舍,见傅大人一直不愿意收下这几位美人,管家也是为难的很,毕竟离开杜府之前,老爷就已经再三叮嘱过了,这些东西都一定要让傅大人收下。
也实在是没有什么旁的法子了,那管家也实在是狗急跳墙了,居然也开口让宋越将这些美人收下来。
闻言,宋越顿时吓得够呛,连连摆手让管家赶紧带着这些美人离开,最后还是他将长剑拔了出来在,这管家才带着美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这堆满大堂的礼物,宋越低低叹了口气,他虽然没有什么当官的经验,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聪明人,但是这杜知书贵为一城之主,看起来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哪有送礼是如此光明正大的?
还是这杜知书真觉得自己权势滔天,有些事情就不需要避讳了吗?
若是没有收下这些礼物,只怕今日这事还有的折腾。
*
或许是白日睡得时间有些长了,夜间秦昭云躺在床榻之上根本就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白日那道士口中念叨的话,什么天命所归、无可奈何,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大学生,何来天命所归?
一直折腾到很晚,她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一大早便又被宋越喊醒了,秦昭云洗漱之后换好了衣衫,下楼草草用了些早点便继续赶路了,或许是傅云亭一直都急着那大夫的医嘱,知道她身子弱不能总吃干粮,中午停下来的时候倒是熬了一些白粥。
如此接连赶路了几日,一干人等总算是是在七月一日的傍晚到了荆州,在江州城耽搁了一些时日,付清等人早就到了荆州,荆州也算是江南的要塞了,十分繁华,每日都有许多人进出荆州城。
付清等人早在六月末的时候就到了荆州,提前到了之后就忙着安顿各种事情,毕竟七月初三就是主子与秦姑娘完婚的日子,原先以为主子对这桩婚事并不算重视,命人准备的那些东西也都比较潦草。
但是那都是之前了。
这一路上看来,主子并不是对这秦姑娘完全无动于衷,相比起秦姑娘略显冷淡的态度,主子的态度倒是要暧|昧许多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指不定会是谁在这段感情中占上风。
只是照这个样子看下去,未来主子处于下风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付清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既然看出了主子对秦姑娘的心思,自然就不可能再继续之前成亲的布置了,免得以后主子与秦姑娘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又把这些事情都怪罪到了他的身上。
是以刚到了荆州,付清就马不停蹄地去忙活这些事情了,一直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主子到达荆州之前将这些成亲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如果有细节还需要调整,那还有一日时间可以调整。
提前收到了宋越的飞鸽传信,七月一日,付清早早便带着人在荆州城城门等着了,一直等到傍晚的时候总算是等到了主子。
一干人风尘仆仆,等到了城门口的时候也没有过多寒暄,便匆匆到了节度使府,上一任节度使死于贪污受贿,是以这节度使府修建的倒是格外气派,单是府门摆着的那两个石狮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用的起的。
傅云亭一向都不在意这些东西,毕竟之前在塞外打仗的时候,他就连死人堆都睡过,又岂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要有个地方落脚就行了,就算是住在荒郊野外也没什么。
很快马车就到了节度使府,秦昭云实在是受不住舟车劳顿了,每次赶路都是浑身腰酸背痛,到了晚上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好好休息,不过这样也算是好了一点,每次一坐上马车就会昏昏欲睡,痛苦倒是减轻了许多。
今日早早她便睡着了,就连已经到了荆州城都不知道。
傅云亭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便看见她靠在一旁睡得正香,只是或许是马车太过颠簸了,即便是睡梦中,她的眉心也仍是在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看起来似乎是很不安稳。
此时不过是傍晚,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些许日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眉心间的褶皱顿时就更加明显了。
傅云亭的视线很快就从她的面容上掠过了,他微不可查地低低叹了口气,随后弯腰径自将她从马车中打横抱了起来,付清颇有眼色地在前面带路。
原以为这节度使府定然也是修建的富丽堂皇,可是没想到里面的布置倒很是古色古香,亭台楼榭都是江南独有的清新雅致,只是看起来这一番布置也没少花费心力和时间。
这宅子太大了,走起来也是颇为费力,傅云亭抱着秦昭云朝前走去,他的视线从一旁府中的布置上掠过,见处处都是红彩带和红灯笼,看着便教人觉得喜气洋洋。
察觉到主子的目光,付清原本是想要对主子汇报一下这段时间的事情,他转眼视线落在了秦姑娘的身上,只能再度闭上了嘴,还是不要吵醒秦姑娘的为好。
走了小半刻钟便到了一处院子前,院子名为芳菲院,里面种着一些桃花树,只是这个时节,早就不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了。
院子中早早就有几个丫鬟和奴仆在收拾着了,看见有人进了院子,忙不迭就想要跪下来行礼。
见此,付清忙不迭用手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丫鬟和奴仆们这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是没有惊动秦姑娘。
傅云亭径自抱着秦昭云朝着主屋走去,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并且掖好被子之后这才离开。
从前付清问起要如何筹备婚礼的时候,那时候傅云亭只是让他简单准备一下,可方才看府邸中的布置已然是繁琐至极,哪里是简单的样子?
可是很奇怪,傅云亭却没有任何要惩罚付清自作主张的意思。
甚至他心思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在意识到这点欢喜之后,傅云亭的面色就变得冷淡了许多,他有些瞧不起自己,有些事情既然明知道是错的,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难道非要在弥足深陷、退无可退的时候才知道后悔吗?
这般想着,他心中的那些绮思顿时就消减了许多,留下的一片冰冷麻木。
第35章
第35章
傍晚的时候余晖还很是刺眼,傅云亭抬眼看了一天天际,那片朦胧的金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逐渐蔓延成一片血色, 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可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从十六岁开始,他活着都是为了报仇雪恨。
但凭秦昭云是秦兴的女儿这一点,他与她就绝无可能, 隔着血海深仇, 他怎么能对一个仇人的女儿动心?
很快,他的神色就恢复了一片冷淡, 侧首看了一眼付清, 开口道:“书房在哪里?”
闻言, 此时付清也敏锐察觉到了主子态度的变化,原先那些关于婚事安排的话此时也不敢说了,只能提起了这荆州城的情况。
付清在前面带路,主仆二人一同朝着书房走去。
这荆州城虽然地处要塞、十分繁华, 这荆州节度使算是十分位高权重的官职了,周围几个附属的城主都对节度使颇为忌惮贪好, 是以也就容易发生贪|污|腐|败的事情。
上一任荆州节度使表示受|贿太多, 这才被关进了大牢,百姓们其实对新来的节度使也有些不信任。
*
赶路的这几日差不多都是住在荒郊野外, 秦昭云虽然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可却也受不了这样赶路,白日赶了一天的路以后,浑身都是颠簸的十分难受, 又是睡在荒郊野外,自然是睡不着的。
熬了一整夜,白日坐上马车之后自然是睡得昏昏沉沉,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
在马车上自然是没办法睡得很沉,秦昭云其实能感知到外界的一些风吹草动,但是无奈实在是太困倦了,眼皮实在是睁不开,此时自然也知道是傅云亭将她抱回了屋子之中。
她其实根本就不想让他抱她,但是偏偏又睁不开眼睛,不过好在他也没有抱着她很久,一直等到他彻底将她放在床榻上之后,秦昭云才稍微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傅云亭此人实在是古怪,处处都是不对劲,她实在是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牵扯。
她也实在是弄不明白她,若是他实在是对她厌恶至极,随便差人将她喊醒不就可以了,由或者是随便让一个侍卫将她抱走,他又何必亲自来做这样的事情?
她若是生病病死了,他不是应该放鞭炮庆祝的吗?
他的态度如同天边的游云一般模糊不定,让她实在是心生畏惧,让她实在是惶恐不定。
头脑昏昏沉沉,她实在是太累了,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到她再次睁开眼以后就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用双手撑在床榻之上坐了起来,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凉一片。
她张口下意识就想要去喊小桃的名字,可是在知道自己即将脱口的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昭云就是微微一愣,随即清艳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一丝无奈和苦笑。
她觉得自己也是虚伪,口口声声说没有将别人当成奴仆,可如今还不是早就习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就连点根蜡烛都不会了。
照这样下去,即便是她真的有一日离开了这府邸,她在外面也会活不下去。
脑海中缓缓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秦昭云顿时就清醒了,离开这里,她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等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在外面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心中思绪纷飞,她控制不住地去幻想以后的日子,即便是她心知肚明,外面的日子不一定会好过,可她还是在控制不住地憧憬。
很快,秦昭云回过神来,双眼也慢慢适应了黑暗,她从床榻上起身正准备找一下火折子,谁知道她只是刚下床走了两步,还没有走到屏风外面,屋子外面就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姑娘,您醒了吗?”
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顿时秦昭云就摔在了地上,她浑身骨头都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吃痛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而后丫鬟们便匆匆推开了房门,一个人先是匆匆跑到了桌子旁边、点燃了烛台,而后又有两个丫鬟匆匆跑到了秦昭云身边、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气有些惶恐道:“姑娘,都是奴婢做错了,方才开口的时候惊扰到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闻言,秦昭云本来是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可她只是唇瓣微启的那一瞬,她的脑海中就浮现了许多事情,有些想法也彻底偃旗息鼓了,她并没有彻底融入这个时代,她只是有些累了。
或许她自以为是的真心,在她们眼中不过是一些收买人心的工具。
注定是得不到任何真心的。
想到此,秦昭云便没有开口说这么多话,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闻言,侍女们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其实“姑娘”这个称呼她们也是经过慎重思索的,毕竟眼下还没有完婚,“夫人”这样的称呼终究是有些不合适。
“姑娘,奴婢名为采月,身边这位是采星,以后姑娘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我们就好。”
至于外面那些人的粗使丫鬟和奴仆的名字,采月并没有开口解释,毕竟平时伺候在姑娘身边的都是她们两个贴身侍女,院子里面奴仆的名字倒是没必要记住。
况且府中的粗使奴仆本就经常会轮换着地方伺候,就算是记住了名字,估计很快就会换一批人来伺候了。
是以根本没必要记住。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外面便有粗使侍女端来了一盆清水,原本是应该先用膳的,但是秦昭云这些日子赶路实在是太累了,便决定先沐浴,等到沐浴完之后再去用膳。
奴仆们干活很是麻利,很快就送来了热水,秦昭云并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便让采月和采星都退下了,顿时原本有些热闹的屋子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昭云才发现了屋子中到处都贴满了红色的喜字,这些日子一直赶路,她都已经是昼夜颠倒了,更是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她仔细思索了片刻,这才想起来了今日究竟是什么时候。
七月初一。
原来今日就已经是七月初一了。
七月初三便是她与傅云亭成婚的日子。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她也偶尔幻想过以后结婚的时候,也纠结过到时候究竟要举行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现在成亲的时候只有盲婚哑嫁。
她低低叹了口气,而后慢慢将身子往下压,温热的水徐徐淹没了她的头顶,鸦青色的长发如同如同水藻一般漂浮在水面。
她想,或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她却偏偏没有终止错误的能力。
一直等到采月担心地外面喊了几句姑娘之后,秦昭云这才应了一声,而后从浴桶中起身,换好了衣衫,她拿过一旁的帕子简单擦拭了两下发丝,等到发丝不再滴水的时候便将帕子放在了一旁。
采月和采星推开了房门,吩咐奴仆们将浴桶抬了出去,见姑娘的发丝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于是采星忙不迭走了过去,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方干净的帕子,走到姑娘身后继续替她擦着头发。
而后半刻钟后,奴仆们便动作麻利地将饭菜端了上来,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
许是害怕姑娘怪罪,采月便开口解释道:“姑娘,宋大人叮嘱过我们,说是姑娘才刚刚病愈,饮食要清淡一些,是以奴婢便吩咐小厨房去准备了些饭菜,还请姑娘不要介怀。”
闻言,秦昭云下意识就要开口说一些话,但甫一启唇,她就觉得那些话都没有什么必要,有时候对一些事情有所期,往往是注定会失望所归,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降低自己的期待。
或许是今日下午刚刚好好睡了一觉,她现在确实有些饿了,即便是清淡的白粥,也仿佛珍馐一般。
用膳过后,想到后日便是姑娘与主子完婚的日子,采月便在一旁开口道:“姑娘,大婚在即,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闻言,秦昭云微微一愣,觉得有些好笑,她的意见从头到尾都是不重要的,即便是她提出了什么要求也注定得不到满足,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一切听从傅大人的意思。”
明月上三更,一直等到夜色深深的时候,秦昭云这才沉沉睡去,后日才成婚,明日她说不定还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翌日确实是睡到了自然醒,可是自从熟悉过后,采月和采星便送来了婚服让她试穿,还有许多的钗环首饰需要一一挑选,这样的事情虽然不算多,可却十分琐碎,做起来倒是十分消耗时间。
另外婚服的尺寸原本是合身的,但是这十来日不间断的赶路,秦昭云便消瘦了许多,婚服也就变得有些不合身了,只能吩咐绣娘快点去修改。
看着采星和采月一直在她身边忙活,秦昭云倒是有些不适应,其实就连这婚服她都觉得没有修改的必要,毕竟成婚最重要的就是人。
现如今就连人都是错的,婚服就算是再合身又有什么用?
只是这些话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其实她也不理解傅云亭,他不是对婚事心存不满吗,眼下又何必是一副看重的样子,他的心思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才总算是忙活完,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歇息了,却不想采月又道:“姑娘,傅大人已经为您备好了一间宅子,今晚我们要到那座宅子歇息,明日从那里出嫁。”
听到了采月的那一番话,秦昭云也只是短暂愣住了片刻,随即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古以来女子都是需要从娘家出嫁的,她现在住的是节度使府,总不能直接从节度使府出嫁吧。
不过那宅子似乎也并不算远,坐着马车不过是半刻钟就到了,秦昭云原以为傅云亭只是命人随意找了一处宅子,等到了以后却发现那宅子并不算小,看起来也是十分气派。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了视线,这宅子再气派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总归都是傅云亭的,兴许他只是不想成亲的时候过于寒酸,这才找人去置办了一处这样的宅子。
又或许就连这处宅子都只是傅云亭的属下置办的,傅云亭就连这处宅子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秦昭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她也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自己有多么重要。
原先在京城的时候,她就觉得十分孤单,但那时候她好歹是秦府的三姑娘,府中又只剩下了她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儿,日子过得也算是简单。
但现在到了荆州,她就是真正的孤单一人了,那种孤寂感也在无形中越发强烈了。
当晚,果不其然秦昭云就失眠了,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都是睡不着,一直等到天色将近蒙蒙亮的时候,她才好不容易入睡了。
只是还没有睡着多久,采星和采月便又将她喊醒了,她睡得迷迷糊糊起来,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的时候也是昏昏欲睡,根本不清楚梳妆究竟到了哪一步。
一直等到半个时辰过后,这才总算是梳妆打扮结束了,发髻上除了那些华丽的朱钗,还有一顶黄金做成的冠子,流苏如同一只只金色蝴蝶一般在眼前摇曳不休。
她的视线也随着纷乱的头脑一同陷入了混乱之中。
婚服更是十分华丽,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就连步伐都沉重了许多。
她心中不禁有些疑惑,傅云亭到底是对这门婚事十分看重,还是故意要来这样折磨她?
大红色的盖头遮盖而下,一片红茫茫的颜色彻底遮挡住了她的视线,也连带着一同打断了她的思绪。
此时眼前除了这一片如血般的红色,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姨娘的那块红色盖头终究还是没有送到,不过总归也没什么区别。
一桩注定是错误的婚事也不会因为一顶红色盖头就发生任何变化。
再说了,这盖头总归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红色鸳鸯。
可惜,鸳鸯成双成对看似吉利恩爱,可到底却不是什么忠贞之鸟。
伴侣死去之后,剩下的鸳鸯马上就会找到新的伴侣,也算是契合了她与傅云亭的婚事。
采星和采月分别搀扶着她的两只手,两人慢慢扶着她朝前走去,路过门槛的时候也会小声提醒。
院子中到处都是锣鼓喧天的声音,红绸四处张扬,金箔漫天,这门婚事看起来似乎是热闹极了,秦昭云如同傀儡一般被人搀扶着慢慢往外走,她身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丝线。
第36章
一步步朝外走去,似乎是视线受到了阻挡,她只觉得这条出嫁的路似乎是格外的长, 长到她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其实秦昭云对这处宅子也并不算是熟悉,毕竟昨日忙活了许久,等到到这件宅子的时候就差不多已经是傍晚了, 走马观花一般看了两眼, 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等到了院子的时候,又要听采月来叮嘱一些婚礼的事情, 明明是疲惫至极的一日, 可等晚上躺在床榻上的时候, 却又是睡不着。
或许是思绪有些恍惚,秦昭云不慎被绊了一下,幸好一旁的采星和采月及时伸手扶住了她,要不然只怕是要摔倒了。
秦昭云这才收敛思绪, 稳了稳心神继续朝前走去,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 这才总算是到了府门, 地上都铺满了一层红色毯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踩在地上倒是教人觉得软绵绵的。
她昨日也听过了那些成亲的礼节,新娘子是不能自己出门的,须得夫婿背着自己上花轿。
许是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下一刻福如心至, 她的眼前便浮现了一双黑色金线绣云纹的靴子。
见那人轻轻在她身前弯下了腰,秦昭云稍微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俯身趴在了他的脊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