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爬到了他的脊背之上, 一股雪松的清新味道便传来了。
那股清淡的雪松味道似乎是冲淡了她鼻尖那股馥郁的胭脂香,秦昭云轻轻垂眸靠在了他的身上,略带凉意的红色盖头无意中从他的脖子间划过,像是一根柳条无意中从他身上拂过,一切都是有心无意、有意无心。
傅云亭的思绪只是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后便再次回过神来,背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
出了府邸之后,周围的喧闹声顿时就更大了,此时秦昭云的视线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片铺天盖地淹没下来的红云,她轻轻垂眸视线落在了地上散落的金箔之上,神色也是忍不住微微一愣。
既然对这门婚事心存不满,他又何须用金箔这样的东西,倒显得张扬了许多,岂不是让知道这门婚事内情的人白白看了笑话?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秦昭云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与傅云亭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她又何必替他操这个心,况且这样的事情本就不是她应该考虑的。
他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久,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比她要多多了,见多识广,他这样做自然是有自己的思索。
她轻笑的声音自然是很小的,但是她与傅云亭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此时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他与她在名义上早就是最亲近的人了,此时两人的距离也会那样近。
可却偏偏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的远,是无论如何拼命努力都跨越不过的远。
听到了她的轻笑声之后,傅云亭的身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笑什么,是觉得他可笑、还是这场婚礼可笑。
心绪的摇动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即他的面色便恢复了正常,继续背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
长街之上,锣鼓喧天,百姓们都站在两侧看着这场华丽至极的婚事,忍不住地开始议论纷纷。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居然办的起这样热闹的婚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门婚事可是陛下赐婚,成婚的日还是新到任的节度使大人,有权有势,可不就是应该办的热闹一点吗?”
……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傅云亭不过是刚刚到了荆州,这荆州城中的探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此时各个地方的探子也都是伪装成了平民百姓在悄悄看着这门婚事。
与这些不知情的百姓不同,他们可是知道实情的,自然也知道这门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傅家与秦家既然有着血海深仇,傅大人自然也应该对这门婚事心存芥蒂才是,这门婚事虽然是陛下赐婚,但大家都心中清楚,这门婚事就是陛下用来安抚傅云亭的。
这秦三娘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罪羊,便是傅云亭便是只用一顶轿子将她抬到了府中,那秦家也绝对不敢说半句怨言。
可偏偏今日傅云亭却是将婚事办的这样热闹,让人也不由得揣测不准他的真实想法,难不成傅大人是真的决定将与秦家的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了吗?
亦或者是傅大人对秦三娘有了别的心思?
一时间藏在各处的探子都是心思各异,荆州地处南北要塞,是自古以来兵家常争之地,节度使割据一方、位高权重,平日里有的人在巴结讨好,尤其是这次成婚,许多人都备好了丰厚的礼物。
当然也不发有些心思活络者知道了这门婚事的内情之后,提前准备好了一些美人,准备当作礼物送给傅大人。
毕竟自古以来,枕头风都是最管用的。
可如今看来,这傅大人对这秦姑娘的态度倒是有些模糊不清,是以探子们也是有些纠结了,这美人到底是要送、还是不送?
相比起这些人的心思各异,秦昭云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或许是被傅云亭背着有些不自在的缘故,秦昭云只觉得此时时间似乎过的分外慢,简直是已经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
红盖头摇摇晃晃,一如她的思绪停在一帆小舟之上摇曳不停。
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她总算是察觉到了傅云亭缓缓蹲了下来,秦昭云迟疑片刻这才回过神来,从他身上下来,甫一落地,一旁的采星和采月忙不迭伸手搀扶住了她。
火盆中的火苗在噼里啪啦燃烧着,发出了如同鞭炮一般的声响,秦昭云缓缓抬步从火盆上跨过,火红的裙裾在火盆上方划出一道弧度。
之后采星和采月便扶着她走进了花轿。
坐进花轿之后,采月便递了一个苹果给她,一旁的采星则是悄悄递过来了一小包牛皮纸包着的糕点,秦昭云接过了苹果,冰冷的苹果在她手中也仿佛沾染了些许体温的温热。
她垂眸看着那个火红的苹果,艳丽的面容之上是一片漠不关心。
仿佛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旁浅棕色牛皮纸包好的糕点之上,她艳丽的眉眼间才缓缓浮现了一丝笑意,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起的这样早,昨夜根本就没有睡好,秦昭云眼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胃口,但是她也知道今日成婚的事情怕是会十分繁琐,眼下不过是刚刚开始,等到一会儿下了花轿,只怕还有的要忙。
她若是不吃些东西,只怕根本就撑不到拜堂成亲的时候。
于是秦昭云便垂眸打开了糕点,里面摆着的都是桂花糕,采星也算是有心了,知道她喜欢吃桂花糕,便包了一些桂花糕。
甫一打开了糕点,一股桂花糕的香甜味道便蔓延开来。
虽然戴着红盖头,她的视线并看不清楚这花轿里面的场景,可却也能感知到自己坐在花轿中有些空荡荡的,她吃完了糕点之后便倒了一杯热茶饮下,随后用热水将帕子打湿擦了擦双手,而后继续拿起了一旁的苹果。
原以为很快就会到节度使府,没想到过了许久这才到。
等到轿子停稳之后,秦昭云弯腰动作小心翼翼地出了轿子,随后一旁的采星和采月便再度伸手搀扶住了她,走了几步之后,一根红绸带便被采星递到了她手中。
莫名,秦昭云忽然觉得这绸缎有些烫手。
或许是她知道这绸缎的另一段是在傅云亭手中。
七月初三正是盛夏的时候,今日的天也是热的不成样子,偏偏身上穿着的衣衫却十分重工,重的有些不成样子了,秦昭云觉得今日成亲倒是十分难熬。
无论是从心理还是生理上来说,都是十分难熬。
她甚至隐隐在心中觉得,或许就是为了折磨她,傅云亭才故意将婚事办的这样热闹。
一直走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这才总算是到了正堂,一直等听到采月在耳边小声提醒之后,秦昭云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短短一段路已经走的她是头晕目眩了。
若是再走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昏迷。
宽敞的堂屋之中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觥筹交错之中映照出一片如血一般的红色,礼物都已经堆不下了,院子中也堆满了各种礼物。
接下来每一步都是浑浑噩噩、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一直等到拜完天地礼成的时候,秦昭云才是如梦初醒一般,采星和采月扶着她回到了房屋中坐着。
又走了小半刻钟,秦昭云一干人才走到了屋子中,一群丫鬟和婆子都围在她身边,她垂眸只觉得这间屋子实在是大的可怕,也空荡荡的可怕。
即便是屋子中已经站着了这么多人,她却还是觉得空荡荡的可怕。
很快秦云昭便被搀扶着到床塌边坐下了,傅云亭应该是在外面招待宾客,毕竟今日是成婚的大喜日子,总归是要同人喝上几杯酒的,她反正也不想看见他,他不来正好。
屋子中的丫鬟和婆子们都在说着一些吉利话,索性现在她盖着红盖头,倒也不用勉强自己露出笑意。
说什么佳偶天成,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想到今夜的洞房花烛夜,秦昭云的心思不由得浮现了些许烦躁,她尚且不清楚傅云亭的为人,他若是在外面有许多莺莺燕燕,她也是会觉得脏的。
第37章
身边的婆子一直在说着吉利话,秦昭云只是面无表情垂眸盯着眼前的那一片红。
忽然采月走到了她的身边,小声道:“夫人, 大人还在外面应酬呢,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夫人若是饿的话, 奴婢这就下去吩咐小厨房准备一些膳食?”
先前在花轿上吃了那些糕点, 秦昭云此时根本不觉得饿,况且想到了傅云亭身上那一堆乱糟糟的事情, 她就心中烦躁, 他一会儿又会浑身酒气地走进来, 现在用膳的话,只怕她一会儿会忍不住吐出来。
闻言,秦昭云便开口拒绝道:“不用了,我不饿。”
采月原本是想要再说几句话的, 只是见姑娘的嗓音有些冷淡,她便只能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
院子中觥筹交错, 傅云亭穿着一袭红色的衣衫, 用了同色的发带束发,红色贵气十足, 越发衬得他剑眉星目、清俊无双了,有如神衹一般。
此时他右手手中端着一个白瓷酒杯,一桌桌敬酒,说是敬酒, 他可是位高权重的节度使,今日来的这些人身份都比他低,哪里敢让他一个节度使亲自来敬酒, 见他远远地走了过来,一群人就忙不迭从座位上起身了。
已经走了许多桌了,傅云亭手中仍旧是端着那一杯酒,根本没喝多少,他一直都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
战场是那样凶险万分的地方,容不得一丝一毫地懈怠,即便是在庆功的时候,他也很少饮酒,即便那日在金玉楼,他也是寻了个时机将酒水倒了一些,喝的并不算多。
酒水总会让人神智不清,神智不清就容易产生绮思。
他握着白瓷酒杯,此时一日中的日光正好,金灿灿的日光颇为慷慨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周身都仿佛染上了一层光辉,容貌俊朗不似凡间人。
很奇怪,此时明明是宾客尽欢的时候,傅云亭却还是莫名想到了之前背起秦昭云的时候,她的红盖头从他脖子上划过带来的那一丝冰凉。
很不应该。
他不应该想到她才是。
可是偏偏脑海中却是不自觉浮现了她的一颦一笑。
他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神色不怒自威,见此,周围那些原本一直在大声恭维的人顿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就连说话声都不自觉小了许多。
毕竟听说这新到任的荆州节度使是武将出身,性情不知道究竟是如何。
只是看这傅大人的样子,也不像是那些大字不识的粗人。
此时知道些许傅家内情的人,也只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按理说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有些事情也不应该再重提了。
可若是当年傅家没有被抄家,那科举的状元想必就要换一位人了。
可惜,可惜。
终究是可惜了。
傅云亭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他也并不在意旁人的心思,当初被流放到塞外的时候,最丑恶的人性他都已经见过了。
他也早就过了会去在意旁人目光和想法的年岁了。
时光如刀,寸寸催人老,早就一刀刀磨碎了他的年少傲骨,也带走了他的同情和悲悯。
在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他自己的性命也是时时刻刻都悬挂在了刀尖之上,如何有功夫去对别人报以同情?
在战场之上,最多的便是鲜血和尸体,任何人到了战场之上,无论是多么有同情心的人,到最后留下来的也只有一片冰冷麻木。
那是生命在一片肆意蔓延的鲜血之中滋生出来的腐烂。
直到今日,傅云亭也实在是想不明白,秦兴是那样心思诡谲、忘恩负义的人,秦家又是那样藏污纳垢的污秽之地,为何秦昭云会是这样纤尘不染、心善如同活菩萨一般的性子?
刚到京城没多久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她在长街之上、为了救下一个幼童,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那时候他对她始终带着世俗的偏见,认为她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
可是人能够装的了一时,哪里能够装的了一世呢?
在赶路的这段时间之中,他已经很清楚秦昭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她似乎与周围的人都是格格不入,她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而他的目光也似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自认不是个贪好美色的人,可却偏偏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感情恰似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周围人声喧闹,莫名,傅云亭觉得心中更是乱糟糟一片了,于是他径自饮尽了杯中酒。
见他似乎是没有任何要发怒的迹象,原本气氛有些僵硬的席间又再次恢复了一片其乐融融,推杯换盏之间尽是一片欢歌笑语,远远看去俨然是宾客尽欢。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傅云亭这才放下了酒盏朝着后院走去,一旁的宋越和付清想要伸手搀扶主子,却都被傅云亭伸手拒绝了。
他其实根本没喝多少酒,在这里他是身份和地位最高的人,哪里会有人敢灌他喝酒?
夏天的白日似乎是长的可怕,即便是已经到了黄昏,日光仍然是刺眼的很,金灿灿的余晖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也拉的长长的,他清俊无双的面容也似乎是隐匿在了一片金光之中,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也无从去揣摩他的心思。
那厢秦昭云在房中一直坐着,繁琐的发髻和凤冠将她的脖子压的有些沉甸甸的,再加上她今日本就没有睡好,眼下更是觉得时间是那样难熬。
起先房间中的那些丫鬟和婆子还在说着吉利话。
但是一段时间过去了,见夫人根本没有开口说话,总归就那么些吉利话,此时也都说的差不多了,于是房间中便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沉默。
秦昭云倒是不觉得屋中的氛围有什么诡异的地方,她倒是觉得安静一些也不错,总算是可以安生片刻了。
就这样一分一秒地熬着,也不知道是多久过去了,她总算是听见了一道木门被推开发出的吱噶声响。
其实这声音也不算大,但是寻常的推门声此时在安静的屋子中就有些明显了。
真是奇怪,原本是大喜之日,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本该是个热闹喜庆的时候才是,可偏偏新娘子是那样沉默寡言,新郎官又是那样姗姗来迟。
若是寻常人家,婆子们也能对新娘子开上几句玩笑话,也能理所应当地前去催促一下新郎官。
可是偏偏这户人家的主人位高权重,丫鬟和婆子们哪里敢做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僭越之事。
此时听到这道推门声之后,屋内的丫鬟和婆子几乎都是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看见是傅大人来了,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秦昭云对此仍然是一无所知,在她看来,说不定今日傅云亭都不会前来了。
她心中对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期盼。
她也根本不在意傅云亭会如何对她,成婚的日子他没有来的,恐怕明日她下堂妇、弃妇的名声就要传遍整个荆州城了。
她不是在古代三从四德规劝之下长大的女子,对这些事情也并不在意,根本就伤害不到她。
见傅大人总算是来了,丫鬟们和婆子们忙不地凑了上去继续说着吉利话,傅云亭则是大步朝着里间走来,隔着一扇山水花鸟屏风,里间的一切都无从得知。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很快傅云亭就走到了里间,只见秦昭云穿着一袭红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塌边,床塌正中间放着一堆干果和红枣,有“早生贵子”之意。
婆子们忙不迭上前继续尚未完成的礼节,秦昭云这时候也才陡然意识到原来是傅云亭来了。
半刻钟之后,一旁的丫鬟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之上放着一根秤杆,秤杆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绸带。
已经到了新郎官要用秤杆掀开红盖头的时候了。
傅云亭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根秤杆之上,他停顿了片刻,迟迟都没有伸手拿起秤杆。
而后他侧首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那一把长剑之上,长剑之上装饰品,尚未开刃,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丫鬟,嗓音中是说不出的淡漠,“去将那把长剑取过来。”
闻言,那丫鬟显然是愣了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主子会忽然开口如此吩咐。
但是随即那丫鬟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匆匆走过去将长剑取了下来。
长剑沉甸甸在手中,丫鬟需要两只手捧着才可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贝们支持正版,爱你们鸭~
第38章
那长剑对于丫鬟来说还是有些重的,单手拿着十分费力,是以她便双手捧着长剑走到了主子的身边。
不知为何, 她总是有些害怕主子,此时也是眉眼低垂不敢多看一眼,就连嗓音都透露出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主子, 长剑取来了。”
闻言,傅云亭并未看那丫鬟一眼, 而是径自伸手拿起了长剑, 分明是沉甸甸的长剑, 侍女即便是用双手捧着这把剑也还是有些吃力。
可他拿起长剑的动作却是那样轻飘飘的。
是那样轻松不费力。
这也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长剑,明明只是装饰品,可是这把长剑却是那样沉甸甸的。
傅云亭用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右手握着那把长剑,原本有些繁重的长剑在他手中也显得有些小巧了。
他这双手生的极好, 白皙修长,即便是在沙场上风吹日晒都没有晒黑, 看起来如同是一段温润的美玉。
抛开身上那股肃杀的氛围, 他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臣。
可惜他的双手比文臣的手要粗糙许多,他这双手是用力拉弓提剑的, 早就在风吹日晒中粗糙了许多。
看着相似,可是却差之千里。
傅云亭动作漫不经心地将长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而后一步步朝着秦昭云走去。
看见这一幕,屋内的丫鬟们和婆子们都是浑身僵硬, 吓得面色煞白,这大喜的日子,怎么新郎官却提着剑朝着新娘子走了过去, 这算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办喜事,还是办白事?
一时间屋内本就沉默的氛围此时就显得更加滞涩了,丫鬟和婆子们都是吓的面色煞白、不敢言语。
而秦昭云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虽然戴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是能猜出来前来的人就是傅云亭。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股酒味。
虽说是今日傅云亭并没有喝多少酒,可在宴会上呆了这么长时候,他的身上也染上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秦昭云的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
隔着红盖头,他们都看不清楚彼此的神情。
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场看不见的大雾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即便是隔着很近的距离,他们用尽全力却也无法靠近对方一丝一毫。
秦昭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眉眼低垂,垂眸视线落在了眼前的那双黑色金丝绣云纹的靴子之上,她知道接下来的环节便是掀红盖头。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等着他用秤杆掀开红盖头来。
哪料下一瞬一把长剑就径自划了过来,锋利的剑端挑起了红盖头。
许是他出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秦昭云只觉得眼前有一道白光划过,紧接着红盖头就被掀飞了,她有些错愕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凤冠吹落下的流苏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
她一张芙蓉美人面之上尽是惶恐和惊讶,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傅云亭会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段时间赶路,她一直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但万万没想到傅云亭居然会在这个这个时候忽然发疯,秦昭云抬眸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傅云亭,因着那一丝惶恐和惊讶,她原本就美艳动人的面容更是增添了一丝楚楚可怜。
或许当时是忙着赶路,傅云亭才暂且将傅家与秦家的恩怨放在了一旁,眼下日子渐渐安定下来了,傅家与秦家是那样的不共戴天之仇,他如何能放下?
想到此,秦昭云的情绪也算是渐渐平定下来了,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无论傅云亭要做什么,她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这里的宅子是他的,满院奴仆也全都是他的,她不是没想过要去反抗,可是反抗又有什么用,她拼尽全力的反抗在傅云亭眼中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她的所有反抗全都烟消云散。
凤冠垂落而下的流苏碰撞发出了些许清脆的声响。
那道金属碰撞发出的轻微清脆声线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扩大,如同自云端传来的梵音,她忽然觉得耳边一片混沌,连带着眼前的视线也似乎有些模糊了。
流苏如同蝴蝶翅膀一样不停颤动。
眼前也仿佛停驻了一群蝴蝶。
长剑挑起了红盖头,鸳鸯盖头顿时就被劈成了两半,两片红布也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房间中是那样安静,几乎所有的丫鬟和婆子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红盖头落在地上的声音也似乎是那样清晰可闻。
很快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晃动的流苏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秦昭云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床塌之上,胭脂绮丽之下藏着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美人面。
因着今日是成婚的大喜之日,屋中点燃了许多红烛,烛光摇曳不停就连屋内也多了些旖旎。
其中里间正对着床塌的圆桌上还点着两根龙凤呈祥金箔蜡烛,一时间安静的屋内只剩下了蜡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听起来倒像是抬花轿的时候放响的鞭炮。
或许是因为喝了一些酒,傅云亭的思绪也有些迟钝了,又或许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并非是酒水影响了他的思绪,而是秦昭云再度影响了他的思绪。
似乎只要是在心中想到这个名字,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在她面前都似乎如同泰山一般崩塌了。
与其说他是在迁怒她,倒不如说是他在恼怒他自己,恼怒自己着实是不争气,从前的铁石心肠在她面前似乎都软的一塌糊涂了。
锋利的长剑即便在略显朦胧的烛光下也散发着寒光,他垂眸视线落在了这把长剑上,眼底有些许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把剑他之前是见过的,他很确定这把剑并没有开过刃,但眼下这把剑却变成开过刃的了。
原本是想等过一段时间再处理府中的这些探子,可没想到他才刚到荆州,暗中的这些人便都已经坐不住了。
有些事情也不能再耽误了。
当年修建护城河这样大的事情,秦兴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但却也不是个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傻子,若是i背后没有人给他撑腰,他又岂会干出这样株连九族的事情?
这荆州虽然地处南北交界要塞,地理战|略位置重要,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常争之地。
可正是因为如此,荆州也是十分鱼龙混杂的一个地方,暂且先不说这偌大的荆州城中究竟藏着多少探子,只怕便只是一个节度使府的探子就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
想到此,傅云亭面色微沉,方才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那一瞬间她神情中的惊慌和害怕。
在那一瞬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解释,但终究傅云亭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在原地站着。
分明是大婚的日子,可是屋内的氛围却是十分滞涩,在这种时候人人自危、人人都是提心吊胆,就连时间流逝都似乎是那样缓慢。
而秦昭云则是眉眼低垂如同仕女图一般安静地在床塌边坐着。
简直是已经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云亭这才侧首看向了一旁的侍女,“愣着干嘛,去将剑鞘拿过来。”
很快那侍女便将剑鞘取了过来,而后傅云亭便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将长剑重新收了回去,他动作轻飘飘地将长剑放在了桌子上。
长剑落在桌子上的那一刻,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响。
与此同时,屋内几乎所有人的心都紧绷了许多,她们并不清楚节度使大人的脾气,此时只是觉得害怕惶恐。
那把长剑既然能够架在新婚夫人的脖子上,那自然更是能够架在她们这些奴婢的脖子上。
当然,秦昭云此时已经全然不在意这些事情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她能够做主的。
当命运的洪流避无可避落下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着最后结果的到来。
她心如死灰,而他的一颗心却是捉摸不定。
“这就礼成了吗?”
当然没有,成婚的前一日,秦昭云和傅云亭都是看过成亲礼节的,也自然都知道眼下婚礼的仪式并没有完成。
闻言,不管有多么害怕,此时那些丫鬟和婆子还是忙活了起来。
不过或许是傅云亭的面色和缓了一些,此时屋内的氛围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很快便到了喝交杯酒的时候。
秦昭云始终都是眉眼低垂,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就没有落在傅云亭的身上。
他的心如同树叶一般摇晃不停,她的一颗心早就如同顽石一般冥顽不灵了。
而傅云亭却还还是对这一切都是一无所知。
有些事情等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时候,早就已经太迟太迟了。
傅云亭大步走到了床塌边坐下,随着他坐下的那一瞬间,铺得厚厚的床褥似乎是坍塌了一些。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将她笼罩其中。
他即便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是那一刻侵|略性的氛围还是避无可避地传了过来。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味道,如同和风一般将她密密麻麻地笼罩在其中。
不知为何,秦昭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她想,傅云亭可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他不喜欢她,她更是不会喜欢他。
很快丫鬟便端来了酒水,红木托盘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白瓷酒杯。
在朦胧过的烛光下,白瓷酒杯像是羊脂玉一般温润可化。
第39章
侍女端着红木托盘、神色小心翼翼地在站在了傅云亭和秦昭云的身前,红木托盘上放着一壶酒水和两个白瓷酒盏,酒盏中都已经斟满了酒。
酒水在烛光的映照之中散发着粼粼光波。
傅云亭率先伸手拿起了一杯酒, 他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便是如同羊脂暖玉一般的酒盏在他手中也落了下风。
而秦昭云却始终是一副眉眼低垂的样子,迟迟都没有伸手拿起酒盏。
就在一旁的采月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提醒一下夫人的时候, 此时秦昭云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傅云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先是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丫鬟, 随后才伸手端起了白瓷酒盏。
她的右手白皙如玉,竟是比手中的白瓷酒盏还要白净几分, 有种“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①”的感觉。
她侧身右手握着酒盏和傅云亭饮下了交杯酒, 她眼下是筋疲力尽,况且她本就对傅云亭没有任何心思,此时更是恨不得动作快一点赶紧将交杯酒喝完。
将他送走之后,她也能早点沐浴休息, 这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疼。
今日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下午又在房中坐了这么久, 眼下早就是浑身腰酸背痛了。
侧首用胳膊从对方胳膊缝隙处交叉而过的时候, 傅云亭的温热呼吸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明明是略显暧|昧的氛围, 可是秦昭云却仍旧是一副眉眼低垂的样子。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都不曾落在傅云亭的面容之上。
金色流苏垂落而下,如同金色蝴蝶一般遮挡住了她眼底的神色,只有一片晦暗不明,教人无从分辨她的些许情绪。
抬手间宽大的婚服衣袖稍微往下滑落了一段距离, 漏出一截肤如凝脂、白如霜雪的胳膊。
此时傅云亭也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但是不等他将那一点弄清楚,很快短暂的线索便如浮光掠影一般渐行渐远了。
甫一嗅到了酒水的味道, 秦昭云的眉心就下意识地微微蹙起,她并不喜欢喝酒,甚至就连酒水的味道都有些闻不惯。
她仰头端起酒水一饮而尽,原以为这酒水会有些呛人,却没想到入口竟然是一股清冽的桃花味道。
她竟然是有些喜欢。
于是秦昭云眉心的蹙起便全然消失了,这丫鬟也算是聪明伶俐,准备的酒水度数倒也不算太高。
很快等到傅云亭也将酒盏中的酒喝完了之后,秦昭云动作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怀中抽离了出去。
她的手从他面前划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花香。
像花香,又像只是胭脂水粉的味道。
她动作轻飘飘收回手之后,宽大的衣袖再次吹落而下,遮挡住了她白皙的胳膊。
只留一双精致如同玉雕一般的手在外面。
羊脂暖玉都不如她的一双手精致。
到这里就算是礼成了,可不知为何傅云亭却还是没有起身离开,秦昭云脑海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却见一位侍女端着一个小陶瓷碗走了过来,青花陶瓷碗中放着几个饺子。
秦昭云伸手接过了青花瓷碗,而后用勺子舀起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就发现这饺子是生的,虽然成亲中中的礼节并没有这一步,但她也是看过古装剧的,自然也明白这生饺子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她还是装出了一副惊讶的样子,“生的。”
闻言,屋子中原本有些滞涩的氛围这才算是缓和了一些,丫鬟们和婆子们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屋中只有傅云亭一个人是面无表情的。
不过他本来就整日是这样一副淡漠的样子,秦昭云都已经习惯了。
并且她心中从始至终都对他没有半分在意。
下一刻,傅云亭便起身走到了外面,秦昭云的余光撇见他的身影逐渐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当然满屋的丫鬟和婆子也全都是送了一口气。
因着方才吃到了生饺子,采星便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端给她漱口,秦昭云接过茶盏漱口了几次,这才觉得口中那股生肉的味道消散了一些。
随后一旁的采月便问道:“夫人,现在要用膳吗?”
屋中的龙凤蜡烛仍然在不停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鞭炮一样传来,可偏偏却显得屋内更加安静了。
闻言,秦昭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有些无奈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凤冠,“先把发髻拆了吧,等我沐浴之后再用膳。”
秦昭云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甫一看见了雕花铜镜,她的眼眸之中就忍不住浮现了些许惊讶,这铜镜看起来居然是十分清晰,同现代的镜子看起来差不多。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秦昭云见到的所有铜镜都是泛黄的、模糊不清的。
一直以来她看见自己的容貌都是朦胧的,时隔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又真切地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雕花铜镜中映照出的那个人,像她,却又像根本不是她。
或许是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那个面容实在是太过陌生了,秦昭云下意识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铜镜中的美人穿着一袭红衣,珠翠环绕,一顶凤冠更是衬得她眉眼灼灼,艳丽的面容也似乎沾染上了些许威严,但无论如何,镜子中的人都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古典美人。
与平日里的她似乎是没有半分相似。
只是此时美人的神色间浮现了些许不合时宜的茫然,让秦昭云清清楚楚意识到了,镜子中的人就是她。
不过古代的化妆品质量还不错,她以为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肯定是疲倦了,可从她的面容上却是看不出半分疲惫。
采星和采月在她身后替她解发髻,秦昭云看着这面精致的雕花铜镜,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开口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铜镜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做工如此精美,按理说京城是天子脚下,京城才应该是最繁华的地方才,可偏偏她在京城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物件儿。
若是真有如此清楚的铜镜,只怕早就被京城的那些名门贵女给抢完了。
闻言,采月便笑道:“夫人,这铜镜是上一任节度使大人留下来的,奴婢们看见的时候也觉得十分惊讶,世上居然有铜镜能将人的面容映照的如此清晰。”
有些话说到这里,秦昭云顿时就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虽然对荆州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却也听说过上一任荆州节度使是个大贪官,早就被砍了脑袋,怕是当初抄家时候有一部分东西被藏了起来。
采星和采月的动作很是麻利,不过是短短一会儿就将发髻拆散了,顿时秦昭云就觉得浑身一轻,就连浑身的疲惫感都消散了许多。
因着盘发的缘故,秦昭云原本柔顺的黑发此时看起来有些弯曲,更为她的面容增添了些许妖娆。
她伸手拿起了桌子上木梳梳着头发,奴仆们干活很是麻利,不一会儿就将热水抬了进来,秦昭云卸妆之后便沐浴了。
温水泡在身上倒是十分舒适,或许是太累了,她沐浴的时候差点就睡着了。
若不是守在外面的采月和采星见夫人沐浴的时间实在是有些长了,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两句,只怕秦昭云真的就睡着了。
等到秦昭云从浴桶中起身的时候,原本有些温热的水早就有些凉了。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渍,换上了一袭中衣,这才又拿起了新的帕子擦拭着发丝,等到发丝不再滴水的时候,秦昭云这才换好了外衣扬声让采月和采星进来。
秦昭云坐在里间,隔着山水花鸟屏风,其实在外间基本上什么都看不到,况且奴仆们也根本就不敢多看。
很快奴仆们便将浴桶抬了出去,而丫鬟们很快也将饭菜端了上来。
今日一天除了那些桂花糕就没有再吃别的东西了,此时秦昭云还真是后知后觉有些饿了,眼下还真是又困又累,不过好在成婚这样的事情,一辈子怕是就只有这一次了。
洗漱之后,秦昭云就让丫鬟们都退下了,她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屋里,原本有些安静的屋内此时更是安静了,只剩下了烛火不停燃烧发出的声响。
她披散着头发走到了里间,路过桌子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垂眸视线落在了那一方白色的帕子上。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元帕了。
不知为何,她的心头浮现了些许讥讽,贞洁原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倘若她在江洲诚遭遇了不测,她也不会为了贞洁这样的东西寻死觅活。
更不会为了守节而死。
当初是觉得这些话没必要告诉傅云亭,眼下却又有些后悔没能将这些话全都告诉他了。
秦昭云原本还有些担心新婚之夜应该如何过下去,不过现在也不用担心了,看样子傅云亭今夜根本就不会回来了。
她走到了桌边,弯腰想要将蜡烛吹灭,但是转念又想到了之前采月说过的话,新婚之夜的龙凤蜡烛是要燃烧一整夜的,图个吉利。
秦昭云并非是在意这些吉利的事情,而是她不想做出太多离经叛道的事情。
若不然只怕以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她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只是希望能这样安安稳稳的活着。
从前的秦昭云是害怕融入这个朝代的。
可是现在的秦昭云明白了,只有融入这个朝代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明天上夹子,大概十一点多更新,大家不要一直等哦~
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第40章
龙凤蜡烛仍然在燃烧不停,秦昭云躺在了床塌之上,或许是成婚了的缘故, 就连床幔都换成了红色的轻纱,原朦胧的烛火透过轻纱之后就更加显得朦胧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秦昭云就一直都是缺乏安全感的, 夜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屋内一直点着烛火, 她愿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但或许是太累了, 她躺在床塌上很快就睡着了。
*
那厢傅云亭离开了院子之后, 很快便找到了付清, 那厢付清还在忙着清点今日各地宾客送来的礼物,忽然看见主子走了过来,他便忙不迭放下了纸笔走了过去,“主子, 有什么吩咐?”
“今日过后你便将府中的探子全都清理一下吧。”
语毕,傅云亭便径自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付清的错觉, 他总觉得主子方才的面色似乎是有些难看,不过主子的心思一向难猜。
即便是已经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么久了, 付清还是根本就猜不到主子的心思。
不过之前他也问过主子要把这府中的探子如何处置,那时候主子不是说这些事情都不着急吗,怎么今日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不过这也就是一瞬间的疑惑,主子这样吩咐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只需要按照主子的吩咐去办事就行了。
等傅云亭到了前院之后便是继续同各桌的人打招呼,他才刚到荆州,有许多人都是不认识的, 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官员都认识一下。
不过有几位城主事务繁忙,并没有过来。
节度使府中到处都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挂满了整个院子,夜风吹过的时候,红色的灯笼就随着一起摇摆,桔红色的烛光在地面投落斑驳阵阵。
一直等到夜色浓郁的时候,热闹的节度使府这才恢复了平静,宋越和付清负责送走这些客人,而忙碌了一日的傅云亭此时也总算是闲暇了起来,他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了过去,沐浴之后原本是准备歇下来了。
只是看着房中到处张贴满的喜字,他才忽然想起来了,今日是新婚之夜,他虽然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他虽然对秦昭云没有任何喜欢。
但今日总归是大婚的日子,就算是他并没有要与她圆房的意思,面子上的事情总应该做的过去。
若是他今夜没有去芳菲院,只怕明日府中就会传满她沦为下堂妇的消息,这府中的下人们总是喜欢见风使舵,只怕过不了几日就都要骑在她头上作|贱她了。
另外,他才刚刚到了荆州,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巴结讨好他,一旦察觉到他对正妻的敷衍,只怕又要给他送女人了。
他一向不近女色,自然是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够安生一点。
是以于情于理,他今夜都应该到秦昭云的院子中休息。
很快傅云亭就用这番话彻底将自己说服了,他于是便推开了房门朝着芳菲院走去,当时分院子的时候,他有心要避开秦昭云一些,是以给她安排的院子在后院之中。
从他的清苑走到芳菲院足足需要一刻钟的功夫,夜风吹拂着他的面容,带来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夜风吹动了他半干的发丝,凌乱间傅云亭莫名又想到了今日用长剑掀开红盖头的时候,凤冠之下那一张有些惊慌失措的面容。
凤冠之下的金色流苏摇晃不停,像是一只只金色蝴蝶在飞舞。
那一张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人面,也在这夜风吹拂的一瞬间变得更加动人了。
他总是会莫名想起她的样子来。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傅云亭才意识到这原来就是心动,可那时候却已经太晚了。
他一向是一个对自己十分信任的人,可现在却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一颗心。
他想,一定是秦昭云太过美貌动人了,她的一颦一笑都像小钩子一样,无形中勾引着他朝着她走去。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觉得自己仿佛喝下了一瓶鬼迷心窍的迷药,从此以后一举一动都不再由自己做主。
在看见秦昭云的第一眼,他仿佛就已经被看不见的天罗地网笼罩在其中了,一根根看不见的细丝就将他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被下了降头。
若不然,秦昭云美则美矣,可说到底也不算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他为何会如此鬼迷心窍?
思索间,傅云亭便已经走到了芳菲院,只见院子还是灯火通明,在看见那一片温暖的烛火之后,傅云亭这才像是骤然回过了神来,他就这样远远地站在了院子外面,看着那一片烛火。
夜色如同一只来者不善的野兽一般,似乎张牙舞爪地要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一阵夜风吹过,悬挂在房梁之上的红灯笼摇晃了片刻,在傅云亭的面容投落下些许斑驳,他的神情似乎也隐匿在了一片黑暗之中,让人猜不出他太多的心思。
皎洁的月光也似乎将他的身影拉的格外长,为他增添了些许寂寥。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芳菲院之外,若不是奴仆们发现了他的身影,匆匆出声行礼,也不知道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此时那些酒劲也全都醒了,傅云亭也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傅家与秦家的仇恨不共戴天,如今他却上赶着来给自己仇人的女儿脸面。
理智告诉他,此时他应该毫不犹豫的地转身离开,毕竟秦兴害得他家破人亡,秦三娘身为秦兴的女儿,受些苦也没什么,就当作是为秦兴赎罪了。
可是偏偏情感让他无法远离,沉默片刻,傅云亭这才大步朝着院子走了过去。
见主子走了过来,采月和采星忙不迭带着丫鬟们行礼,傅云亭的脚步并未停留,只是留下了一句话,“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留人伺候了。”
而后他便继续朝着屋子里面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恰好一阵风吹了过来,顿时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就开始随风摇曳了起来,在地上落下斑驳阵阵。
有那么一瞬间,傅云亭只觉得那道朦胧的烛光也晃动了他的眼眸,同时也晃动了他的心。
推门而入,傅云亭转身动作漫不经心地阖上了房门,伴随着木门发出的一道吱嘎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沉默。
他此时也察觉到了屋内似乎是有些过安静了。
除了蜡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似乎还能听到些许清浅的呼吸。
如此他心中才多了一些了然,原来是睡着了,怪不得屋子里面会如此安静。
身后采星和采月看着主子进入屋中的身影,有些欲言又止地收回了视线,若是没猜错的话,夫人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但是这些话都已经来不及说了。
*
屋中烛火不停燃烧着,傅云亭洗漱过后便脱了衣衫准备入睡,其实外间靠近木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美人榻,他下意识就要朝着美人榻走去,一直等走到美人榻旁边的时候这才意识到了些许不对。
他与她是光明正大拜过天地的夫妻,睡在一起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况且在这段关系之中,应该赎罪的是秦家,而并非是他。
想到此,他便转身朝着里间走去,路过圆桌的时候,视线落在了上面摆着的龙凤红烛上,即便是已经燃烧了一整日,这蜡烛还剩下一半。
他朝着床塌走去,等走到床塌边的时候这才缓缓停下了脚步,隔着层层叠叠红色轻纱,她的面容也似乎沾染上些许红晕。
朦朦胧胧,如同雾中看花一般总是让人看的有些不真切。
想到此,他便伸手掀开了红色的床幔,顿时一张明艳动人的美人面便浮现在了眼前,即便是不施粉黛,看起来也仍然是如同一朵芍药那样明艳动人。
没了那层红色轻纱的阻碍,她的容貌就如同一只小鹿一般直直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傅云亭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加快了。
甚至他还下意识想要弯腰凑近一些、用指尖去描摹她的眉眼,不过好在他及时回过神来了,这才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原本是要躺下休息的,可是视线却无意中落在了秦昭云微微蹙起的眉眼之间,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中的烛光照得她有些不舒服了,她下意识抬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见此,傅云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重新走回了桌子旁边,正欲吹灭蜡烛的时候,他垂眸就看见了放在托盘上的那张元帕。
他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找到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用匕首在胳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随后拿起元帕随意擦了擦鲜血,而后这才将匕首重新合上、塞回了袖子之中。
他看起来模样像是文弱书生,可惜身上早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胳膊上也都是一些陈年旧伤。
而后傅云亭便直接躺在床塌上睡着了,好在秦昭云睡的地方比较靠里面,即便是他躺了下来,两人之间也仍然是间隔着一段距离。
如同两条永远都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般。
烛火被吹灭之后,屋内一下子就暗了许多,只有些许从窗户缝钻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无声落下些许如同冬雪一般的光亮。
院子中的奴仆都已经离开了,院子中也是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两只鸟雀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和着蝉鸣在安静的夜晚很是明显。
原本傅云亭也是有些困了,可此时听着耳边传来的清浅呼吸,竟是有些莫名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