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听到了这番话,秦蓁还是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她咬了咬牙,极力压下了对逼迫感的恐惧,字字句句都是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傅云亭,我不爱你,我不愿意,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你。”
“若是你对我真的有情,不如就放我离开吧,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会将你视为我的大恩人的……”
这话只是说到一半就被傅云亭打断了,怒极反笑,他清冽的眉眼间一瞬间便充斥满了怒火,“秦三娘,光天化日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他松开了她的下颌,有些话他原本是不想说的,可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话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至于听了会不会难过,那都是她的事情了。
与他何干?——
作者有话说:周三开《折美人腰》,喜欢的宝宝伸手点个收藏鸭~[可怜]
第116章
“秦三娘,看来这些年秦府的荣华富贵确实是把你养的还算是不错,要不然怎么还会是如此粗鄙蠢笨的性子?”
“你以为到了外面你自己一个人就能活下去吗, 你靠什么活下去,你琴棋书画一概不通,针织女红也是做的一塌糊涂, 你早就习惯了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 你自己在外面能挣到什么钱吗?”
听到了他的这些话,秦蓁的面容更是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了一些, 若不是此时身子正好靠着墙壁, 只怕她的身子早就如同秋日落叶那样摇摇欲坠了。
她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目难掩惊慌地看向傅云亭,一双盈盈秋目看起来像是森林中受到惊吓的小鹿。
有时候聪明人之间就是这样,有些话仅仅只是点到为止, 彼此就能很快明白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傅云亭这些不留情面的话正好切中了她内心最担忧的事情,此时她在他面前的底气全都被这么一句话给彻底击溃了。
她的底气不复存在, 连带着也不能再理直气壮、挺直腰板地看着傅云亭了, 她甚至是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
这一刻,她溃不成军, 只能在傅云亭面前节节败退。
她当然是挣不到钱,之前在采莲院中住下,她也只是勉强靠自己的劳动才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息之处,等到这段采莲的时间过去了, 她怕是又要无家可归了。
挣钱更是不太可能的事情,那一日听说她不会采摘莲蓬的时候,院子中的管事其实就有一些犹豫了, 最后还是看她可怜这才将她留了下来。
她不能总是靠着旁人的怜悯过日子,更不能依靠旁人的同情帮助活着。
如果离开了傅云亭也是要靠着旁人过日子,那同她在节度使府中的日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傅云亭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想到此,她不由得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她这双手是金枝玉贵的一双手,莲蓬上是有尖刺的,她不过是采摘了短短一日的莲蓬,这一双手就被刺出了许多小口。
先前傅云亭没有提及这件事情的时候倒也不觉得疼,可他一旦开口说出了实话,那些真实到如同一把把利刃的言语就在一瞬间划破了她的心脏。
一颗心在呼呼漏着风,连带着她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狼狈地别开了脸,大颗的眼泪不断在眼眸中打转,这样娇生惯养的一双手、这样金枝玉贵的一身皮肉,到底要如何在外面存活下去?
细细想来,她之前从傅云亭身边逃跑的路费也都是买了金耳坠得来的,她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还从没靠自己挣到过一文钱。
傅云亭略显冷冽的视线从秦臻的面容上掠过,常言打蛇打七寸,看来他方才的那些话确实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可不够,远远还不够。
只是让她觉得刺痛有什么用,她从没真正吃过什么苦,脑海中总算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天真想法,他的言语要重一些、再重一些,最好彻底将她这些天真到可笑的想法全都碾成齑粉。
“秦三娘,你在外面找不到谋生的活计,要如何存活下去?”
“你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一张还算是漂亮的脸了,难不成你要去当妓子吗?”
语毕,妓子这个词彻底刺激到了秦蓁,她漆黑的瞳孔微缩、震惊之下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大颗大颗如同珍珠一般的眼泪从她的眼眸中坠落。
等到秦蓁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控制不住地伸手扇了傅云亭一个巴掌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屋内很是明显,秦蓁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她并不后悔,心中更多的是痛快,甚至是有些后悔逃难的时候为了方便去将自己的指甲给剪了。
要不然现在想来是能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的。
真可惜。
扇了这一巴掌之后,秦蓁也算是回过神来了,她垂眸仍然是控制不住地掉着眼泪,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只等着傅云亭继续开口打压她的自尊。
不过倒也算是出乎意料,傅云亭挨了这一巴掌也没动怒,她力道算不上大,就算是扇了一巴掌也不疼,甚至她挥手过来的时候,最先传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女子香。
他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再动怒了,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彻底逼到了绝路,这个时候也不再着急去逼她了,甚至算得上是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
“秦三娘,你也不必如此动怒,我可没有故意羞辱于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说的都是真话,要不然你也不会气成这个样子。”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连逃跑的路费都是靠典卖首饰得来的吧,你到现在恐怕都没有挣到一文钱吧。”
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清淡的语气之中笃定意味很浓。
有些事情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可是被他如此笃定的话语说了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秦蓁只觉得面容之上火辣辣的疼,羞愤交加,恨不得从地上扒拉出一道地缝钻进去。
如此也好不用看见傅云亭这张令人厌恶至极的面容了。
“秦三娘,你不是很想离开我吗,我给你个机会,三日之内,你要是能在苏州靠自己挣到一文钱,我就放你远走高飞。”
原以为傅云亭会继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没想到这一番话居然是意外的好听。
闻言,秦蓁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了他,先前的气馁和难过都仿佛一扫而空了,一双桃花眼更是变得格外明亮,其中的欢喜和渴望根本就是掩盖不住。
听见傅云亭说出来这番话的时候,秦蓁心中自然是无比欢愉的,可是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他会有这么好心,指不定是在哪里挖坑等着她呢。
见她的神情似乎是在一瞬间便变得警惕了起来,傅云亭瞬间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笑了笑,或许是对这场游戏游刃有余,他的语气也恢复到了从前的云淡风轻。
“秦蓁,不必担心,我不会插手你的任何事情,只是这三日你若是连一文钱都没有挣到,你听说过黥面之刑吗?”
听见黥面这两个字的时候,秦蓁的眼底浮现了一丝不可思议,她猜到了傅云亭会继续用狠辣手段来磋磨她,可却万万没想到会是黥面这样的刑罚。
黥面之后,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注意到她,想从傅云亭身边逃脱更是不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了。
第117章
黥面,黥面。
秦昭云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念起了这两个字,一旦黥面, 她便更是难以从傅云亭身边逃脱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傅云亭也没有开口催促她,只是继续开口嗓音慢条斯理道:“没关系, 你慢慢考虑, 反正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个赌约,情况总归是不会更差了, 最起码不会比你现在的处境更糟糕了。”
“还有, 黥字的话, 我不会刺在你的面容之上的,你这个人巧言令色、满嘴谎言,也就只剩下了这张脸还算是过得去。”
“不过秦三娘,我没那么多的耐心, 我只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若是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反正这件事情对我也没什么损失。”
听完了这些话, 秦蓁只能无奈在心中苦笑,早知傅云亭在宦海沉浮多年, 必定是心思深沉。
可一直等到今日她才知晓他玩弄人心的手段有多么高明,不过是短短三言两句,便将她的一颗心按在水中浮浮沉沉。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明知道他是居心叵测的恶鬼, 明明知道在这场赌局之中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胜算,可是这一刻,她的一颗心还是因为他的这些话在不断闪烁跳动。
她想, 傅云亭果然是个钓鱼的高手。
他这样的人堪比姜太公。
他比姜太公还要厉害,姜太公只能钓鱼,他可是连人都能钓。
傅云亭见她迟迟都没有开口,倒也不催促,面颊之上还残存着她指尖的柔软,鼻间依稀仍然能够闻到那股淡淡的女子香。
他好整以暇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便离开了,其实看出她犹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选择。
盛怒之下的傅云亭会被秦蓁逼得节节败退,可是一旦他的理智彻底回笼,秦蓁便再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果不其然,他只是转身刚走了几步,还未来得及出了屋子的时候,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傅云亭,我答应了。”
她的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迫切,像是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他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傅云亭唇边那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也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以,那你今日暂且先在这里休息,等到明日一早的时候再离开也不迟。”
闻言,秦蓁并没有开口反驳,要想出去找活计的话,还是明日一早出门为好,也不知道她这双手都能靠着什么法子挣钱。
还有傅云亭所说的黥字不刻在面容之上,他究竟是刻在哪里?
明明是多了一个从傅云亭身边逃跑的机会,可是秦蓁的心中并没有半分欢快,反倒是忐忑不安更多了一些,也不知道傅云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只是无论他是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方才他说的话其实也都没错,答应了这个赌局,其实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反倒是多给了她一个逃跑的机会。
毕竟如今她毫无反抗的能力,傅云亭往她身上刺字算什么,杀了她也是容易的很。
是以哪怕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秦蓁也还是会眼睛眨也不眨地往下跳。
傅云亭也真是厉害,先前分明已经被她那些话气成了那个样子,他如此暴怒失态、分明已经处于下风了,可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局势扭转了过来。
反倒是她成了那一只被一根胡萝卜一直钓着的蠢驴了。
偏偏她还就是非要吃到那根胡萝卜不可。
想到此,秦蓁不由得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一直等到傅云亭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之后,她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心中是何等惶恐害怕,要知道方才傅云亭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方才她隐隐有种错觉,如果傅云亭是一只野狼的话,只怕早就冲上来将她的脖子给咬断了。
秦蓁卸力一般往后走了两步,在圆凳上昨下午,她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早已是一身冷汗了。
幸好今日起来侍女为她上妆的时候,她没拒绝,要不然此时面色煞白,定然能被傅云亭看出来她的外强中干。
秦蓁骨子里是个坚韧的人,可她总归也有柔弱害怕的时候,多次的游移不定才换来了这一次的坚定。
不知道是不是隐隐对明日有了盼头,她现在倒是觉得松了口气,连带着腹中也有些饥肠辘辘了。
侍女们守在院子外面,方才看主子面色不善地前来,原以为主子这次与夫人少不了一顿争吵,没想到等主子出来的时候,面色居然和缓了许多,甚至是隐隐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们回屋好好伺候夫人,另外给她送上一碗避子汤。”
就连略显冷淡的语气也是和缓了许多。
侍女们心中称奇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忙不迭开口应答。
子嗣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在军营中摸爬滚打了六年才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高位,他自然有的是耐心。
这次他是铁了心要一点一点将秦三娘的骨头给掰碎了。
依照她如此烈性执拗的性子,若是手段不强硬一些,只怕她还是不会断了逃跑的心思。
与其反反复复,倒不如一次就彻底击碎了她的烈骨。
他要她再也不敢离开他的身边。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怀上他的孩子。
午后的日光穿过林间有些阴翳,他的眉眼之间也仿佛落下了些许碎金,只是可惜再温暖的日光也没什么用,他的眼底终究还是一片冰凉。
像是长白山上经年不化的雪。
屋内秦蓁觉得有些饿了,过了这么久其实饭菜有些凉了,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些事情,毕竟逃难的时候能有干粮吃就不错了。
这些美味可口的饭菜可是要比冷硬的干粮好上许多。
秦蓁刚拿上筷子用了几口饭菜,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余光看见是侍女们回来了。
侍女们见夫人在用膳,忙不迭快步走了上前,想把饭菜端回小厨房热一下,只是夫人拒绝了。
侍女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拿着筷子专心给夫人布菜。
秦蓁用膳之后便看见侍女端来了一碗汤药,她不觉得自己有病,本能对汤药有些排斥,“这是什么,补身子的吗,我不喝还是撤了吧。”
“回夫人,这是主子吩咐送过来的避子汤。”
闻言,秦蓁的面容之上浮现了些许惊讶,傅云亭居然这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她伸手端起了避子汤一饮而尽,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算不上苦涩,可她心中却是不安稳极了。
一旁的侍女接过陶瓷碗之后便递过来了一个蜜饯,秦蓁摇了摇头便拒绝了,这避子汤也没苦到这个地步,况且她都已经喝习惯了。
*
一夜无梦,九月十六日这一日,秦蓁早早就起身了,她没有从傅云亭这里带走任何东西,她先是回到了采莲院之中拿走了自己的东西。
也不知道那日傅云亭将她带走的时候、究竟是派人回来说了些什么,这些采莲女看向她的眼神倒是忐忑不安,其中还掺杂着些许好奇。
倒是院子里面的掌事将她送走的时候没忍住多开口说了两句话,“怪不得这两日莲子早早就卖完了,原来是托了秦姑娘身上的贵人福气。”
闻言,秦蓁的步伐微微一顿,艳若桃李的面容之上忍不住浮现了一丝惊讶,她愣了一愣,随即面容之上便浮现了一丝要哭不哭的苦笑,什么都没说就径自离开了。
那管事讲出口的分明是阿谀奉承的话语,只是不知为何,秦姑娘却是露出了这样欲哭无泪的神情,管事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开口再讲一些补救的话语的时候,却见秦姑娘已经逐渐走远了。
于是管事只能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傅云亭昨日会是那样胸有成竹,几乎就是断定了她在这个赌局之中必输无疑。
有些事情越想便越是触目惊心,秦蓁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此时路上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忽然弯腰控制不住地粗粗喘着气。
可谓是恨傅云亭恨得牙痒痒,这都算是什么?
算是瓮中捉鳖吗?
她还真就是一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蠢驴。
想到此,秦蓁绮丽眉眼间的苦涩意味就更加浓厚了,她今日起身比较早,到现在日头正好升了起来,金灿灿的日光落进了她浅棕色的瞳孔之中,映照出的只有一片破碎。
喘了会儿气,秦蓁这才慢慢挺直了腰背,她只觉得那些重担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彻底压得喘不过气。
她想,她此时跟那只被五指山紧紧压着的齐天大圣也没什么区别。
杀人诛心,傅云亭这一招果然是厉害,她以为她这双金枝玉贵的手虽然赚不来什么钱,可总归是能用劳动换来一些果腹的食物的,原来这些也都是假的。
说不定她能在采莲院这里住下,也是傅云亭提前命人安排好的。
秦蓁一颗原本有些雀跃的心慢慢沉入了深渊,但她还是没有完全死心,继续在苏州城中找着各种谋生的活计。
她想,人总是要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知道回头的。
秦蓁也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聪明人,疼的话就停下来回头,可偏偏她想自己宁愿撞死也是不要回头的。
果不其然,第一日在苏州城中处处碰壁,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谋生的活计,也根本挣不到什么钱。
她这样看起来柔弱的姑娘,就算是不要钱去客栈刷盘子也没客栈愿意要,害怕她会把盘子打碎,那盘子可比工钱贵多了。
她去打工,旁人觉得她看起来实在是不靠谱,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干活的样子。
况且眼下汛期刚过,长街之上多的是在找谋生活计的流民,干活麻利、工钱还低,甚至可以不要工钱,只需要一顿饱饭。
同干活麻利的流民相比,秦蓁自然是没有任何优势的。
再说上一句难听的,就算是去要饭,她估计也要不到什么钱财,毕竟她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够凄惨可怜。
不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倒像是与家中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千金大小姐,根本不食人间疾苦,说不定挨上几顿饿就会乖乖低头回家了。
秦蓁今日在苏州城中走了许久,一直等到傍晚天色黯淡下来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天色,略显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实在是累极了,她索性就直接靠在墙根处坐了下来,她的面色也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变得有些灰头土脸了。
胜算不大。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恐怕后两日也会是如此。
第118章
秦蓁默默抬眼看了眼天色,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她低头默默坐在地上用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模样有些灰头土脸,姿势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今日也算是了解了一些苏州城,她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些今日的事情, 苏州城繁华如许, 她今日也不过看看走了一小半。
按照与傅云亭约定好的三天期限,三天正好够她将苏州城逛过来一整遍, 正好让她所有的南墙都狠狠撞一遍, 撞到筋疲力尽、头破血流。
甚至秦蓁这一刻丝毫不怀疑, 如果她三日内很遗憾没能将苏州城跑过来个遍,如果她最后一日愿意哭着求求傅云亭的话,他应该很愿意替她放宽期限。
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在苏州城中处处碰壁,最好撞个心灰意冷、头破血流, 如此才能乖顺地回到他身边,乖乖当上一只被困在深宅大院中的金丝雀, 重新过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他都算好了一切。
想到此, 秦蓁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一丝恨意,恨傅云亭居然能算计她算计到这种地步, 真是恨不得傅云亭立刻去死,真是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他。
被他一步步亲手磋磨到了今日,她早就忘了当初在节度使府的时候,她心中其实也对傅云亭有过些许吉光片羽的心动。
可惜到了现在, 除了呼啸翻滚的仇恨焰火,什么都不剩了。
甚至她都已经快忘记了,原来她也曾经有那么一点喜欢傅云亭, 只可恨他既然要装手段温和的样子,为什么不能多装一段时间呢?
今日在苏州城走了许久,秦蓁早已是筋疲力尽了,忽然腹中传来一道声响,饥饿感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其实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没有能力,靠着这双手别说是一文钱了,恐怕就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夜幕笼罩而下,残存的夕阳彻底消失不见了,月亮的轮廓渐渐在天边勾勒出来,秋夜总是有些许凉意。
冷风穿过树梢一下一下地吹在身上,秦蓁双臂抱膝蹲坐在了长街之上,从前也不觉得这样的秋夜有多么凉,或许是现在饥肠辘辘,她觉得秋风吹在身上也是冷的。
冷的仿佛要把她的骨头、乃至灵魂全都吹成碎片。
一层一层冷风仿佛要将她的皮肤彻底吹得血肉模糊,直至露出皮肉之下残缺不堪的灵魂。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而傅云亭则是始终将自己视为她的主人。
就在此时,秦蓁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其实还有些纳闷,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从长街上走过?
紧接着便是一股食物的芬芳味道传来,秦蓁眉心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她抬眸果不其然就看见了一群奴仆提着红木食盒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荒唐到乃至不可思议的景象。
注意到她的目光,原本有些犹豫的侍女们提着红木食盒走了过来,一旁甚至有奴仆很是贴心地提着一张木桌。
木桌放在了秦蓁的面前,各式各样的饭菜摆在了上面,色香味俱全,看得人不禁饥肠辘辘。
尤其是秦蓁本就饿了。
她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幕,浑身都气的在发抖,好一个傅云亭。
好一个睚眦必报、手段狠厉的傅云亭。
她现在跟奉旨乞讨有什么区别?
在金钱和权势面前,有些东西,比如尊严还真是一文不值。
他反反复复用权势践踏她的尊严,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是能从践踏她尊严的过程中得到些许快|感吗?
见夫人的面色实在是有些不好,一旁的侍女们也都是动作小心翼翼地摆放着饭菜。
秦蓁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是傅云亭的吩咐,若不然侍女们哪敢做出来私自给她送饭菜的事情?
她知道这些事情与旁人无关,是以哪怕现在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眉眼低垂,轻声道:“我不吃,你们把这些饭菜都带走吧。”
闻言,侍女们小心翼翼地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动作,主子的吩咐与夫人的吩咐孰轻孰重,她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两厢僵持之下,秋风又带着明显的凉意,很快这些饭菜便都变凉了,一直等到府中又有人传来主子吩咐的时候,侍女们才动作略显犹豫地将饭菜都收了起来。
不过奴仆们临走前还给夫人留下了一床锦被,“夫人,主子说入秋以后天气就变凉了一些,让夫人注意御寒保重身体。”
许是看出了夫人的面色算不得太好,侍女们按照主子的吩咐说完这句话以后,也不敢再说什么旁的话了,匆匆提着食盒便离开了。
一如来时那样,一群人很快便在眼前消失了。
秦蓁看着一旁留下来的锦被,面无表情,被羞辱到极致的时候,她反倒是不怎么生气了。
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傅云亭早点去死。
人在饿的时候就本能地不想说话,也不想再睁着眼眸,秦蓁索性就这样阖上了眼眸靠在了墙壁之上。
她在脑海中复盘着白日的事情,起先她还是踌躇满志的,觉得偌大的苏州城定然会有她容身之处,她要的也不多,一文钱就够了。
直到后来她从旁人面容上窥见了些许为难的神情,便就猜到自己会被拒绝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只能可悲地发现恐怕后两日她也找不到什么活计。
如果是太平盛世还好,一文钱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偏偏如今是乱世,江南梅雨时节才刚过去,到处都是流民,人人为了一文钱可以挣得头破血流。
忽然,秦蓁听见了一旁传来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她睁眼便看见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她微微一愣,很快就猜到了这孩童是想要干什么。
“这被子你拿走吧。”
她的视线如同清清淡淡的月光一般从锦被上挪开。
听闻此话,那孩童忙不迭点了点头,随后便动作飞快地抱着被子离开了,像是唯恐慢走一步,秦蓁就会改变主意。
*
傅云亭还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他早知那些饭菜就算是送过去了,秦蓁也根本不会接受,是以在听见宋越回禀的消息之后,也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再听宋越说起秦蓁把锦被也一并给了旁人的时候,傅云亭落笔的动作微微一顿,终究还是任由一滴浓墨落在了折子之上。
那点墨色污渍落在眼中格外刺眼,一如他耳中听说了秦蓁所说事情的时候那样刺耳。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傅云亭冷哼一声直接将毛笔放在了笔搁之上,清冽的语气之中是显而易见的讥讽,“愚蠢。”
真是愚蠢。
毛笔落在笔搁上的时候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中很是明显。
不难看出傅云亭是动了怒的。
往日在行军打仗的事情上都不曾如此棘手,偏偏在秦蓁这里接连碰壁,傅云亭低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便让宋越离开了。
伴随着一道木门吱嘎的声响,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傅云亭实在是想不明白秦蓁究竟是如何一路平安到达苏州的,她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年轻又貌美的姑娘孤身在外有多么危险吗?
此时她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只肥美待宰的羔羊。
常言穷则独善其身,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危难时候能够保住自己就算是不错了,她倒好就连御寒的锦被都能轻易给了旁人。
她的脑子是不是那日在池塘中被淹傻了?
她似乎都任何人都是这样善良,可唯独对他不假辞色。
病了也好,看她明后两日如何去寻找活计,倒不如早早认命,彻底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烛台簌簌燃烧发出些许声响,傅云亭回过神来,反正也就两日的时间,总归是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她若是病了,那就等回府之后静静修养一段时间,不过就是两日的时间,能出什么大乱子?
可虽然心中是如此想着,傅云亭清俊眉眼间的蹙起却是迟迟都没有平复,想着她身边跟着一些暗卫总归是安全的。
况且他方才还让人大张旗鼓地去了一趟,即便是真的有些心怀叵测的人,此时也应该是不敢做上什么了才是。
傅云亭又看了一会儿的佛经,这才觉得心平气和了一些,随后继续提笔处理公务。
*
入秋之后夜间确实也多了一些凉意,索性身上穿着的衣物并不算是单薄,秦蓁默默紧了紧身上的衣衫,随后从一旁的包袱中拿出了几件衣裳披在了身上,如此也能勉强御寒。
她靠在墙角睡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也就惊醒了。
其实秦蓁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从前好了,她夜间睡觉的时候变得尤为容易被惊醒,甚至一直辗转反侧到夜半才能睡着。
她默默睁眼看着一眼夜空,只觉得今晚的月亮实在是亮的不成样子,都怪月光惹的祸,要不然她怎么会忽然这么想家,连带着一双眼眸都有些不自觉泛红了。
要怪就怪今夜的月亮实在是太亮了,亮到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一直等到夜半的时候,秦蓁这才阖眼沉沉睡去,一夜无梦,连带着乡愁也不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只剩下一片片破碎到极致的乡愁,和四分五裂的自尊心。
第119章
九月十七日这一日,秦蓁早早就起身了,她去陆厕洗漱了一下, 便开始继续在苏州城中寻找活计了,果不其然,一直找到天黑的时候也没找到什么去处。
整整两日都没怎么用膳, 不止是饥肠辘辘, 秦蓁已然是饿到有些头晕眼花了,一直等走到傍晚的时候, 她更是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摔倒。
知道自己就算是继续找下去希望也不大, 于是她便索性直接在长街一侧坐了下来, 行人来来回回走动,可她与这个朝代却始终有种巨大的割裂感。
她想,她或许永远都无法融入这个朝代。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讥讽和自嘲,她如今吃的这些苦头似乎都是自讨苦吃, 明日她也没必要继续去找活计儿了,反正结果都是一个样子。
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着傅云亭派人来接她回府就行了, 然后再让他在她身上的某一个地方刻下一个烙印。
仅仅是想到这里, 秦蓁心中就是一片冰凉,原本饿的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脑也仿佛在此刻骤然清醒了许多。
不行, 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都已经做了决定,那就索性撞个头破血流,撞到自己彻底死心。
短暂休息过一夜之后, 九月十八日这一日,秦蓁又是早早就起身了,说来也是有些好笑, 这两日她实在是被拒绝太多次了。
今日从旁人面容上窥见些许为难,也不用旁人浪费口舌用委婉的言语来拒绝她了,秦蓁便很是有眼色地自己离开了,如此倒是省下了许多时间。
不过等到下午的时候,秦蓁就已经逛完了整个苏州城,知道自己在这个赌|约中算是彻底输了,很奇怪,这一刻她心中更多的反倒是平静。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又接连走了这么久的路,此时早就没什么力气了,索性直接在路边坐了下来,就在此时她忽然看见了几个贼眉鼠眼的男子在尾随着一个姑娘。
秦蓁几乎是下意识就从地上起身了,朝着那姑娘的方向走了过去,可她实在是太饿了,走了几步就把人给跟丢了。
她定定地站在了胡同口这个地方,想着要直接去府衙报官,毕竟那几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样子,只是不成想她只是刚转了个身,而后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疼,顿时就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见此,藏在暗处的侍卫们都是面色一沉,当夫人遇见危险的时候,他们当然是不会袖手旁观,很快便出手将这些歹人都给制服了,救下了夫人和那位姑娘,歹人也一并送到了官府。
侍卫们暂且将夫人和那姑娘安顿在了客栈之中,随后便回府向主子禀明了这件事情。
闻言,傅云亭几乎是登时便被气笑了,她还真是愚蠢至极,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倒是还心地善良,时时刻刻想着要救旁人脱离苦海。
她知不知道这样的善良会一次次将她推入陷阱之中?
想来肯定是知道的,可她却每次都要为了旁人出头。
善良这样的东西像是真的刻进了她的骨子之中。
她浑身上下都不像是从秦府那样污|秽之地养大的人。
若是秦蓁能够冷漠薄情一些,能够将自己那颗善良的心挖出来喂狗,傅云亭说不定早早就对她彻底厌烦了,至于要走要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可现在倒好,世事本就污秽不堪,偏偏出了这么个拥有观音一般可贵品格的秦三娘。
你让他放手,他如何放手?
他不愿意放手,永远都不会放手。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浮现了些许暗色,他是打定主意要借着这次事情狠狠教训、磋磨她一番了,有些事情不用问也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轻而易举就能猜到。
“那些歹人原本打算将秦三娘送到哪里,你便派人照旧将她送到那里去。”
傅云亭薄唇微启如是道,随后他便摆了摆手让宋越退下了。
宋越听见了主子这样一番话倒是有些不可置信,那些歹人可是要将秦三娘送到青|楼之中去的,主子不可能猜不到,可主子却如此吩咐……
想到此,宋越面容不由得浮现了些许欲言又止,可是还没等他开口便又听见了主子略带不耐的声音。
“还不走?”
闻言,宋越顿时便什么都不敢说,逃也似地离开了,归根结底,主子与秦三娘的事情还轮不到他置喙。
不过宋越办事虽然不如付清那样体贴周到,倒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也能猜到几分主子的心思,将秦三娘送到青|楼那样的地方说到底也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罢了。
又或许是主子希望秦三娘能够更温柔小意一些。
于是宋越吩咐将人送到青|楼的时候,没忘记嘱咐侍卫们这些事情,万万不可真的伤害到秦三娘。
主子不敢对秦三娘真的做什么,难道还会不敢同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计较吗?
伺候不好主子,揣测不到主子的心思,本来就是奴仆的罪过。
*
等到秦蓁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甫一睁眼便看见了层层叠叠的轻纱垂落而下,屋内似乎点着一盏橘红色的烛台,朦胧的烛光将浅粉色的床幔映照的如同烟云一般笼罩而下。
她眼眸轻轻眨动,理智彻底回笼,脖子后面也传来一阵疼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片刻这才用双手撑在床榻之上坐了起来。
她看着这间屋子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朦胧暧|昧的烟粉色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烟云缓缓在眼前摇曳开来,这三日走了饥肠辘辘走了许多的路,夜间被带着明显凉意的秋风吹着,秦蓁虚弱的的身体已经隐隐有了些感冒的征兆。
更别提白日又被人重重在后脑砸了一下,秦蓁此时靠坐在床头只觉得浑身无力,面色更是苍白的不成样子。
不过美人终究还是美人,即便是面色苍白也有种病若西子的美感。
原先有一个小丫鬟坐在圆桌边打盹儿,忽然听见了从床榻传来的些许声响,这小丫鬟登时便清醒过来了,忙不迭倒了一盏茶走到了床榻边,“姑娘,喝茶。”
烟粉色的床幔被人从外面掀开了,烛红色的暖光照了进来,眼前的视线也似乎陡然开阔了起来。
秦蓁的视线从那小丫鬟鬓发间簪着的浅粉色小花掠过,古代一般只有妓|子才会簪花,扑面而来的胭脂香很快就让她明白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也明白了为何她会觉得这间屋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了,这同当日在江州城她被人掳走之后,冯芝芝给她准备的房间一模一样,都是带着浓郁的胭脂水粉味道。
也全都是这样暧|昧朦胧的色彩。
秦蓁想明白自己此时是身在青|楼之后,并不觉得慌张,她伸手接过了小丫鬟递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盏中清茶,这才觉得干涩到极致的嗓子才缓和了一些。
“有饭菜吗?”
她定定抬眸,一双清润到不可思议的眼眸就这样看向了小丫鬟,如此开口道。
那小丫鬟分明都已经做好了被这姑娘痛斥一顿的准备了,历来入了青|楼的女子可没有一个不是哭哭啼啼的,再不济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也应该满脸惊慌失措地问上一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吧?
可是偏偏这姑娘却是冷静到了极致,甚至还有心情来用饭菜。
那小丫鬟微微一愣,视线落在了秦蓁精致艳丽面容上的时候,她的眼底也不由得有了那么片刻的失神。
还是一旁的秦蓁忍不住再次开口提醒,小丫鬟这才飞快地回过了神,低低地应了一声看,随后便出了屋子让奴仆们准备饭菜去了。
秦蓁还是觉得有些口渴,索性便伸手提起白瓷茶壶斟茶,一连几杯清茶入了肺腑,她才稍微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很快奴仆们便将饭菜端了上来,闻见可口饭菜味道的时候,秦蓁就更是觉得饥肠辘辘了,饱餐之后,她的胃中倒是舒缓了许多。
她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丫鬟,再次开口语出惊人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客?”
闻言,那小丫鬟简直是要被她这一番话给吓死的了,哪有姑娘家被掳到青|楼中之后不哭不闹、反倒是说自己要从今日开始就接客的呢?
屋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原先秦蓁饿的头脑发昏,自然是没工夫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如今吃饱了之后,自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青|楼从来都是逼良从娼的地方,她既然愿意主动开口答应接客,这小丫鬟不应该高兴才是吗,为何又会是如此为难的神色?
这些日子跟在傅云亭身边,她旁的本领倒是不见增长,察言观色和揣测人心的本领倒是与日俱增,心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猜测,傅云亭这样喜怒无常的疯子是断然不能用常理来揣测的。
这样的事情也正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她坚定了心中的猜测,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窥见那小丫鬟面容上的为难,她也只是佯装不知,模样略显无辜再次开口道:“青|楼不就是接客的地方吗,难道我如今愿意接客,妈妈是不肯答应吗?”
听闻此话,那小丫鬟面容上的为难之色便是越发浓郁了,这样的事情她自然是做不了主的,索性便匆匆出了屋子前去找妈妈了。
没过多久,屋外便响起了一阵略显仓促凌乱的脚步声,很快一群人便推门而入,喧闹声也在门外越发明显了。
第120章
秦蓁静静地坐在圆桌旁边,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动静之后,她便侧首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一位穿着大红色衣衫、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为首走了过来。
这女子妆面浓郁,眉眼之间依稀能够看出来些许当年的风采,只可惜韶华匆匆流逝, 美人迟暮是注定的事实。
若此事当真与傅云亭有关, 那小丫鬟恐怕并不会知道多少实情,还是要请楼里面的妈妈亲自出面才好, 如此她也能从中得到更加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妈妈身穿一袭红衣摇着团扇, 如同一条水蛇一般风姿绰约地走了过来, 她甫一想要开口说话,便想到了那些侍卫临走前的吩咐。
“我家夫人与主人闹了矛盾,主子也只是希望夫人的脾气能小意温柔一些,你们断然不能让夫人受委屈了, 若不然我家主子便带人踏平你这地方。”
闻言,那妈妈自然是不肯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 历来进了这青|楼的姑娘就没有一个是不受委屈的, 打不得、骂不得,她这不是找了个姑娘, 而是请了一个祖宗回来。
可是还没等妈妈柳桑将拒绝的话说出来,侍卫们便离开了,而且看他们的气势也不似寻常人,柳桑也是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的。
柳桑右手握着团扇扇了两下, 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扇走心中的烦躁,她看了看娉婷袅袅坐在圆桌旁的秦蓁,果然是倾国倾城、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
即便是在略显昏暗的烛光之下, 也是挡不住的貌美,只可惜性子着实太过烈了。
归根结底,男子还是更喜欢小意温柔的女子一些。
见这青|楼的掌事妈妈走了过来,秦蓁心中已经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入青楼这其中肯定有傅云亭的手笔,若不然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见到妈妈?
想到此,她侧首艳丽如春花的面容看向了去柳桑,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偏生说出口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凛冽,“妈妈,我愿意接客的话,今晚就能接客吗?”
明明是轻轻柔柔的嗓音,可是说出口的话语着实石破天惊,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似乎能够劈开这世间的一切粉饰太平。
柳桑不曾想到这姑娘会有如此直白的话语,她开口就如此直接地扯下了人与人之间的遮羞布。
即便青楼本就是是供男子寻欢作乐的场所,在一些颇为露骨的事情之上,也往往都是先从诸如风花雪月这样颇为虚伪的事情开始的,哪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要滚入床榻间的?
也怪不得方才那小丫鬟会是如此惊慌失措的神情,看来这姑娘还真是与众不同,惯常不按照常理出牌。
不过柳桑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只是心底有些诧异,倒也真不至于到了瞠目结舌、无计可施的地步,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然。
“现在接客恐怕为时尚早,我这楼里的姑娘可是一个个都风情万种、善解人意,姑娘的性子倒是有些刺人,还是须得好好磨砺一段时间。”
听闻此话,秦蓁纤长的睫毛在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睫毛投落而下的阴影遮掩住了她眼底的若有所思,一个在青楼多年的掌事妈妈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来一些话。
她原以为傅云亭命人将她送到了这青楼中,是为了如同救世主一般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好让她对他感恩戴德。
没想到他是觉得她这匹野马太过野性难驯,如今想要借着旁人的手将她身上的骨头给一寸寸磨平。
想到此,秦蓁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讥讽,原来傅云亭一直都是这样思虑周全的一个人,一边同她打赌,一边倒是还没忘记做好借着旁人的手来驯服她的准备。
她掩藏在轻纱之下的右手紧紧握着一直银簪子,这簪子是她趁着方才那小丫鬟出去的时候在梳妆台前找到的,尾端很是锋利。
片刻之后,她浅浅笑了一下,随后右手握着簪子直接用锋利的尾端对准了自己的侧脸,“妈妈若是不肯让我今夜接客,我便自毁容貌。”
她温温柔柔的语气中却透露出一股坚定冷然的意味。
圆桌上点着一盏烛台,烛火簌簌摇曳不停在她的面容之上落下些许斑驳,衬得她艳丽的眉眼之间也仿佛带上了几分波云诡谲的意味。
阴恻恻的像是从山野林间爬出来的精怪。
她右手紧紧握着锋利的银簪抵到了自己的侧脸之上,锋利的尾端也深深嵌入了她的面容之中。
那一点寒光反射到了柳桑的眼眸之中,柳桑也是彻底被吓到了,这情况俨然已经不是她能做主的了,于是她忙不迭侧首看向了一旁的丫鬟,道:“快去,快去找那郎君前来。”
那郎君身边的奴仆临走前可是再三叮嘱过,不能对他们家夫人说任何重话、更不能打骂,若是这夫人的容貌毁了,焉有她们这群人的活路?
于是柳桑还真是被吓了个够呛,惊吓之下右手中的折扇也直接落在了地上,她忙不迭快步走到了秦蓁的身边,语气中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姑娘,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辄就轻易伤害自己呢?”
“女为悦己者容,姑娘家都是涂脂抹粉巴不得让自己芳华永驻,哪有姑娘家会不爱惜自己容貌的?”
“姑娘千万不要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有事情的话我们就商量着解决……”
秦蓁不是个喜欢为难旁人的人,看这妈妈吓成了这个样子,想来也是没少被傅云亭恐吓威胁,她没说什么话,只是用簪子抵着脸,沉默地等着傅云亭的到来。
免不得与傅云亭有一场恶战,她静静思索着一会儿要如何做,她不开口,屋内的众人也都是战战兢兢,屋内只剩下一片如同冰点一般的冷然与凝滞。
*
傅云亭尚且在房中处理公务,很快就听见了门边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听宋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将清楚之后,傅云亭便放下了狼毫笔。
他眉心忽而重重一跳,早知这种事情瞒不住秦三娘多久,可没想到她刚睡醒就能察觉到不对,他忽然有种自己走错一步棋的错觉。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想而知秦三娘会借着这点错处闹成什么样子。
仅仅是想到了这样的事情,他就忽然觉得很是头疼,不由得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用右手食指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而后这才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作者有话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