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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迷信,这破庙他更是厌恶。

只是这棵树看着有几百年的岁数,树总是无辜的。

况且树顶光秃秃的,也需要点东西点缀一下。

他找了很多理由,条条都没有问题。

将丝带绑在左手腕,望着最高点,踩树干的凸起,脚尖一点,轻松借力。

先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放心将丝带绑上去,最顶部的树枝细,他怕遇上狂风折断,抿着唇,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把。

吹断吹飞终究不吉利,还是多挂点吧。

他探出手,凡是够得到的,全部绑上了一根红丝带,所有人上来一看,便能发现这些丝带的字迹相同,全部出自同一人之手。

做完一切,万贺堂拍了拍手,站在树下欣赏自己的杰作,果然经过自己的一番调整,不再脚重头轻,看着顺眼了许多。

只是一棵树就算有修行的本事,百年通灵,也承载不了那么多的心愿,这些人脑子里光装一些小情小爱,怎么上的了台面?

他果断出手,凡是求情求爱的通通扯下来,不一会装了一兜,他还打算再摘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一个闪身躲在树上,繁盛的枝叶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脚步声的主人是一位莫约十六岁的姑娘,她身边跟着一个年龄更小的,看两个人的妆容打扮应该是主仆关系。

那小姐打扮的女子站在树下双手合十,不知道在祈求什么。

她低着头,万贺堂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那女子祈求完,随后珍而重之的从自己的香囊中拿出了一根红色丝带,只可惜不够高,踮着脚尖也够不到最低的那根树枝。

“小姐,要不让奴婢来吧。”那丫鬟像是看不过去,主动道。

“可是别人说了,要自己挂的才灵验。”她说着害羞的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甜蜜的事。

她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眼看越来越沮丧,甚至有些自暴自弃道:“是不是老天爷也不祝福我。”

“小姐,那公子既无功名又无家产,家中老母病重,为了供他读书还把仅剩的几亩薄田卖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您呢!”

丫鬟见状连忙劝道,要说他们家小姐真是被屎糊了眼睛,怎么能看上这么个没用的男人呢。

“可连郎只是得了风寒,这才没考上,我相信连郎,他诗做得那样好,只是怀才不遇罢了。”

见小姐又为那男的辩解,她急得跳脚也无可奈何,只好道:“这结缘树只结正缘,最是灵验无比,若明日丝带还在,说明那位公子确实是小姐的良缘,您去和老爷求,老爷会同意的。”

“呵——”万贺堂听的发笑,自己解下来的这些丝带,要都是这么个事,那他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那小姐见丫鬟不再阻拦自己,破涕为笑,以为她总算理解了自己的情谊。

可想到什么,又面露愁容道:“我挂不上去。”

“让奴婢驮着您吧。”

丫鬟身材更小,但力气却很大,竟真的将那小姐驮了起来。

有了丫鬟的帮助,那点咫尺天涯的距离被拉进,那小姐轻松的将丝带绑了上去。

她又是一拜,表情虔诚,嘴上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等那两人一步三回头的走后,万贺堂现出身形,抬手就将那根被贴心绑着的丝带揪了下来。

一看内容,他不由的冷哼一声,找了一个深坑,将那堆丝带通通扔了进去。

“咦,怎么不见了?”

那小丫鬟好不容易把小姐哄睡着,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偷溜出来,想把那根丝带偷偷扔掉,可在爬到树上看了又看,也没找到小姐的那根。

难道真的这么灵验,这么一会就应验了?

她心里一激灵,怕神明正注视着自己这些小聪明,一溜烟从树下下来,拍拍屁股赶紧跑了。

万贺堂不知道后续,刚刚的事情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不远处的精舍。

而这处平平无奇的精舍却暗藏玄机,他能感觉出来这附近绝对不下六个暗卫,严防死守,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哪怕是他想要进入也会打草惊蛇。

他唇角紧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整个身体普通黑豹一般隐藏在暗处,一点点的摸索那几个暗卫的位置。

那些暗卫训练有素,成犄角之势,将那精舍围的密不透风。精舍的烛光已经熄灭,里面的人应当是睡了,他等了一会不见异常,知道自己想等的人今夜应当是不会来了。

他又顺道去了禅堂,整个院内寂静无声,禅堂的大门上挂了一把锁。

万贺堂用手在窗户周围摸索一番,封的并不严实,薄如蝉翼的匕首划开窗户的插销,向上轻轻一挑,四方的窗户顿时打开。

此地许是为了清凉,因而建造的时候背光,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入眼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掏出火折子,悠悠的火光将附近的一片照亮,还维持着早上来时看见的那样,只是做了清理打扫。

一抬头,正与那佛像相对,眉若新月,嘴角微垂,低眉慈母,手握莲花。供台的两侧摆着一些新鲜的瓜果,香炉还留有燃尽的香灰。

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并没有什么甜腻的味道,只是最普通的檀香而已。

整个屋子虽大,但可一览而尽,轻敲墙壁,发出“咚咚”声,以他所见,此地并无暗门。

他索性走到那佛像旁,手一用力,跳到供台上。

供台被他踩在脚下,他冷眸凝视着这尊佛像,并非痴迷,而是近乎残暴的摩挲。

佛头佛身通体浇灌而成,没有一丝缝隙,他将火折子拿过来细看,手指处的金漆有细微的裂痕,还泛着淡淡的黑。

手上金莲雕刻的栩栩如,其上有花瓣纹理,在花心处,那片黑色就更加突兀,只是被花瓣重重包裹遮掩,若不是像他这样不敬神灵的探查,坐在下面是看不见的。

他将手指探进去,那花心大概有三个指节那么宽,边角处残留了湿润的触感。

像是香膏的质地,他剐了一点出来,颜色是黑棕色,混合着油脂,像是煎过一遍的药根。

指尖传来一股甜的发腻的香味,让他作呕。

他将手指上的那点残膏抹在白色的素帕上,将帕子小心折好,皱着眉塞进怀里。

本以为皇上已经休息了,没想到皇上还半倚在床头等着他。

沈祁文将万贺堂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无事,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披件外袍,右手捧着油灯,将两边的蜡烛点燃。

昏黄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的极长,他温声询问道:“如何?”

万贺堂刚刚又是上树,又是钻窗户,身上沾了不少灰尘,他将外面的衣服脱掉,仅剩中衣,紧实有型的肌肉在衣服下若隐若现。

“起码六个暗卫在闻夫人周围,”他拿起茶壶里的水喝了一口,又道:“训练有素,像是军中出来的。”

沈祁文微微颔首,了然道:“你不要擅自过去,白家兄妹不是要来吗,让他们帮咱们试试真假。”

他抬手,指尖夹起一根藏在他后颈的树叶,再去看被万贺堂扔在一边的外袍,探究道:“你这是?”

万贺堂接过,抿了抿唇,将身体离得远了点。

他抖抖衣袍,又摸了摸后颈,确定自己没有再带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进房间。

而那叶子的形状正来自那棵结缘树,他将叶子握在掌心,转移话题。

“掩藏身体,难免不走寻常路,臣还去了禅堂,这是从掌心莲中找到的。”

他虽是将那白布展开,但却放在距沈祁文最远的对角。

是中午那幻香么?

只见白布上面有一点褐色,万贺堂包的很好,只是这样子怎么这么难言。

沈祁文原本想把东西拿过来仔细看一看,但那样子总让他联想到茅房里的东西,也没了那个兴致。

“做成药丸尚且还能接受,只是做成香膏,光这品相就有些恶心了。”

香膏相较于普通的线香盘香而言,其香味更加浓郁悠长,一小块的量就能让整个房间充盈此味一日不散。

“借着檀香味来掩盖此香,再用静坐冥想解释那脑中幻境,确实是个聪明的法子。”

“长音寺近几年香火如此旺盛,与那莫疑大师也许并无干系,而均是此物的功劳。”

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么多百姓,禅堂里那诡异的笑容,两人不寒而栗。

这等诡物到底在大盛偷偷流传了多久……

沈祁文表情异样,但天色已晚,万贺堂今夜又劳累了许久,还是先休息再说。

他吹灭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只剩他手中的光亮。

将油灯放在床脚的架子上,避免踢倒后引起大火。

他自觉的躺到里面,身后却没有附上一具火热的胸膛,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只当那人在换衣服。

过了一会,先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他疑惑的转身,试探的开口:“承均?”

屋内无人应答……

第147章 闻夫人的情郎

万贺堂这边,他拿了件干净的中衣,径直走向水井边,把木桶放下去,麻绳卷了几圈,将刚打上来的井水直接浇在自己的身上。

井水冰凉,刺激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上身未着寸缕,露出块状分明的肌肉。

将那莫须有的尘土洗净,他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床。

被温热的手握住,他向里挪动的动作一顿,耳边是如空谷幽兰般清润的声音。

“不要乱跑,朕会担心。”

沈祁文和万和堂面对面躺着,眸中似有澹澹的水色。

一起睡久了,自己一人躺在这床上居然无法入睡。

万贺堂嗯了一声,眸光闪烁,心情有些复杂。夜晚的交谈宛若情人之间的低语,尾音都似缱绻的音调。

将人揽在怀里,不动声色的吻了吻皇上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

接连几日,万贺堂都夜探精舍,均无功而返。

这几日守着的暗卫已经有十人以上,他能靠近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小。

这也侧面表明了他们一直等着的人快要来了。

莫疑大师讲道颂法之日,长音寺聚集的人空前之多,百姓自发席地而坐,还有的更是立到台阶下面。

沈祁文这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莫疑大师。

莫邪大师身披红色袈裟,左手持佛杖,右手慢慢抠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玉面慈悲,眼角的皱纹显现出几分岁月刻蚀过的痕迹。

他刚一出现,人群便立刻激动起来,许多人不远万里前来,就是为了见莫疑大师一眼。

在人群中沈祁文还找到了几个熟人,分别是昨晚赶到的白书情和今天一大早来的毕向楮与白问琛。

闻夫人反而没出现,不像传闻中被莫疑大师点化的样子。

精舍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闻夫人在里面干些什么,只是这样重要的时刻她都没有出来,当真惹人深思。

白书情对佛法并不感兴趣,她凑了会热闹,便觉得无趣,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白问琛和毕向楮分开去问僧侣,但此地人来人往,均是摇头没见。

他们想进去,可能走的地方早都被人占住,只能一边道歉,一边向里。

闻夫人闭着眼,双手合十,大拇指上挂着一串念珠,每说一句,就拨动一颗珠子。

精舍外一片静默,室内禅音不绝,在檀香的萦绕下,男人的声音格外低沉。

“玥儿。”

闻夫人紧闭的双眼睁开,蓦然回头,那威严男子眉若剑锋,眸若寒星,眼含笑意,英气勃发。

那眼神她格外熟悉,每个胆战心惊的夜晚,她都依靠着曾经的回忆入睡。

十几年的时光重叠,他们都老了,又好像没老,只见那人张开怀抱。

她拎起裙摆,温柔的假面仿佛破碎,宛若少女一般含着期待,环绕住他的腰,将头埋在那人的胸口。

“玥儿。”

又是一声低沉的,饱含柔情的呼唤。

闻夫人抬眸,痴痴的看着那人,浑然不觉她是一个为亡夫守节的女人。

“做娘的人怎么还如此小孩子气。”

闻夫人被轻点鼻梁,随即被拦腰抱起,抱坐在他腿上。

她环着那人的脖颈,不满的撒娇道:“难道有了孩子,我就不是我了么,还不是你,久不见我。”

她月月都来,月月都盼,也只有这片刻时光他才属于自己。

“明明是我先,可我却只能短暂的等着你。”

她表情幽怨,像是将整颗心剖出来。

那男人轻抚女人的后背,并不狡辩,而是坦然认错,“若我早知道你有了琛儿,我绝不会让你嫁到白家,是我不好,才让玥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东南匪患扰的我头疼,飞星也……”

挺拔的汉子露出痛苦之色,怎能不让人怜惜。

“我也听闻此事,那山匪属实大胆狡猾,还好不是你去。”

“康王回京下葬皇陵,皇上未尝不是起了安抚之意,圣旨一下,就是不去也得去。”

“别,”闻夫人食指点上男人薄唇,含情脉脉道:“如今,有你,有琛儿,我们一家也是团圆。”

不知想到什么,她面含忧虑,如娇花般的脸上带着愁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告知琛儿她的亲父亲到底是谁。”

“若琛儿知道他不是白家的孩子,也不知他接受不接受得了。”

她看琛儿长大,把他培养成一个翩翩君子,就是这样,她才说不出口。

几次欲言又止,却怕琛儿受不住崩溃,一拖就拖到现在。

“那也不能让我万家的孩子一直顶着那白氏的姓,我的一切都要琛儿来继承,他迟早要知道的。”

万迟默拉着闻夫人的手,偏着头,看不清他脸上复杂的情绪。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而琛儿的出现刚刚好,他说不上对这个儿子是什么心情,但他的存在对自己格外重要。

至于玥儿……

眼前的女人,明明容颜没有多大的变化,和记忆中的她无甚区别,甚至因为岁月的沉积使她有了一种别样的风情。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脱离万家,满怀热血的万迟默,对于这位曾经的救命恩人,曾经许下终的爱人,居然没了丝毫感情,甚至有些疲惫和厌烦。

为了安抚她,更为了自己的大计,他不得不抽时间时不时来长音寺与她相会。

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虽瞒的很好,这些年来也没有起过怀疑,可欣雅那终究要知道的。

他不敢想欣雅要是知道此事,会是怎样的崩溃,但他也必须为自己的儿子铺一条清白的出身。

私子的名头太重,又有白家的过往,怎能服众。

就在两人为了这件事而头疼,门却被“啪”的一声打开。

日光撒进屋内,照的两个人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

万迟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正欲开口喊人,却被一声“母亲”震在原地,哑声无言。

先来找母亲的白问琛如同被定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冰冻住一般,不可置信的看着在屋内抱着的两人。

那个面飞红云,发髻凌乱的是他的母亲,而那个奸夫却是万都统!

他眯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母亲的脸上扫视,似乎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穿着他母亲脸皮的恶鬼。

不可能,他的母亲那么珍爱父亲,怎么会在这长音寺与人通奸?

“琛儿!你怎么会在这?”

闻夫人急忙从万迟默的腿上下来,表情又是惊骇又是恐惧,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服,她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几乎是祈求的呼喊。

“我不来,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好事!”

白问琛的心彻底沉到谷底,面前这位绝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不会打着为父亲祈福的名义和人私通!

“放手!”

他想甩开闻夫人,可闻夫人紧紧的拉着他。

君子之行让他做不出推开女人的动作,他只能用手一点点的把她拽开。

“琛儿,琛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娘解释……”

心中的预感成真,而且这比她想象的更为糟糕,看到儿子冷漠的脸庞,她头一次起了后悔之心。

“不要叫我,你不是我母亲!”白问琛一把将闻夫人的手扯掉,几乎是红着眼低吼出声。

“父亲还在天上看着你,父亲的往牌还供奉在这,你是要让父亲不得安么!”

幸好这周围没有别人,否则这场母子相弃的大戏要引得多少人驻足观看。

此话一出,闻夫人强忍泪水,右手无力的放下,捂着心口似是无法承受儿子对自己的指责。

白问琛冷笑两声,也不看里面的奸夫,转身欲走,他此时心乱如麻,只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

“等等。”

一直默不作声的万迟默走到闻夫人的身边,轻柔的将她揽在怀里,为她擦去泪水。

万迟默丝毫不见被撞破奸情的心虚,沉眸扫过隐藏在各处的暗卫,处罚他们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他定然对上了他儿子的眸子。

他几乎冷静的可怕,眉头微皱,身上是一股骇人的气势,几乎是居高临下,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添威严,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你不该这么指责你母亲。”

“哈。”白问琛忍不住冷笑出声,他曾经有多么崇拜尊敬这位万都统,如今就有多么厌憎和恶心。

“你以什么立场说我?一个背叛妻子的男人,还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长辈?”

“琛儿,你怎么能这么和你……”

闻夫人几乎站不住,全靠万迟默撑着才能没倒下。

她脸上的伤心不似作假,但在白问琛的眼中却是那么虚伪。

他恩爱有加的父母,让他怀念的过往,此时变成了破碎的琉璃,折射出扭曲的面庞。

他不想再听,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在遇到这种事后他做不到冷静。他想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在此之前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他的这位好母亲!

“琛儿,琛儿。”

母亲凄厉的呼唤就在耳边,他逼着自己不要听,就在他要跨出精舍时,万迟默又开口了。

“不要叫他,他既然不孝母亲又顶撞父亲,那就不用再回来。”

父亲?

简直荒谬,他怎么可以,怎么敢以他的父亲自居!

气愤宛如一把燃起的大火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此刻忘记了那人的身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他为自己父亲道歉!

第148章 喜提好大儿

“你怎么能这样无耻?”

良好的教养让他连骂人都没有杀伤力,万迟默眼中更像小孩子无理取闹一般不产任何波动。

他拍了拍闻夫人的肩膀,低声道:“你先进去,我好好和他谈一谈。”

闻夫人仍是担心,担心儿子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

从一个啼哭婴儿到如今的翩翩公子,这么些年她从未见过儿子露出这样的表情,可在万迟默的坚持下,她只能担忧的进去。

她只希望这对父子俩能好好谈一谈,祈求儿子能接受此事。

“你很气,可你气些什么。姓白的死了那么久,难道你要你母亲一辈子为他守节么。”

万迟默泰然自若地坐在石凳上,“逃避是懦夫所为,姓白的就是这样教你的?”

白问琛被激怒,他容不得别人说他父亲的不是,尤其是这个奸夫。

两三步走到万迟默面前,冷声道:“我父亲如何教我与你无关,至少他不会教我干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还能大言不惭。”

万迟默轻笑一声,“那你能怎么办呢?若我要定了你母亲,你能怎么办?”

他不容拒绝的拍了拍白问琛的肩膀,“如果不是我同意,你连见我面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话音刚落,竹林,树枝,假石,不知道从多少地方的暗卫站了出来,把精舍围住。

立在中心的白问琛看着那些暗卫,各个身材高大,眼神坚毅。

拍在肩膀上的手让他挣脱无能,一下一下的拍进心里,是啊,他能怎么办,难道他要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么?

或者杀了这个引诱他母亲的奸夫,可根本等不到他近身,自己就被那些暗卫处理了罢。

既然他做不到,他就只能将这件事情埋在心底,不能给任何人说。如果母亲执意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他甚至还要包庇他们。

多么可笑,在撞破了这一切之后,除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竟然什么也做不到。

“冷静了?”

万迟默一张手,立刻有人为他送上桌子和茶具,勉强布置成一个能谈话的场所后,他颔首示意道:“既然冷静了,就坐下来。”

闻夫人虽在屋内,但一直站在窗户后关注着两人,当儿子冲过去时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怕他动手打了万迟默。

若真动手了,他们这父子情,必然会出现裂痕,还好事情没有按照最差的情况发展。

也不知道那父子二人说了些什么,现在看着琛儿似乎是冷静了。

万迟默也不急,端着茶盖浮了浮上面的茶沫,直到对面那人不再站桩,而是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自己没有力量的时候挑衅一头狮子。”

他将杯子放下,气定神闲道:“哪怕那头狮子刚刚啃食了你家人。”

“这是讽刺?”

“不,”万迟默摇了摇头,“这是教导。”

“在我面前你实在是方方面面都不够格,想要做君子,却守不住本心,想要做小人,却没有那个气魄。如果你一开始要和我拼命,或许我能高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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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

“可惜什么,轮不到你教训我。”白问琛别过脸,不愿去看。

“琛儿!”

万迟默叫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吐出了一个惊天大雷,“你是我儿子,你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他丝毫不给白问琛任何的准备机会,这张身世的丑布就被他无情的揭去。

“不可能,你是在骗我……”

白问琛瞪大眼睛,握着拳的手不断的颤抖,可是在万迟默古井无波的注视下,他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是白家的种,你以为你怎么能毫发无伤的闯到这?”

万迟默轻扫站着的那群暗卫,“只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论是什么身份,也不该放进来,下去领罚。”

“是。”

众人异口同声,不见委屈。他们跟在闻夫人身边,自然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

今天少公子来的实在突然,等他们犹豫要不要阻拦时,已经晚了。

他们无疑是扰乱了主子原本的打算,听到只是受罚,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你好奇的事情,你母亲一会会告诉你,我想同你说的是,你既然是我的种,就要接住我的位置。”

“琛儿,你不能拒绝,这是你的命。”

白问琛似是接受不能,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万都统会告诉他,其实自己才是他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放在话本上他都觉得可笑,可却实实在在的发在他身上。

他嘴里的奸夫是自己的亲父亲……

而他的年龄……

他只要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大概,自己母亲在再给父亲前就和万都统有了首尾,还有了自己这个孽胎。

而自己还鸠占鹊巢,占了白家家主的位置。

十几年的认知在今天彻底崩塌,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琛儿,你要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娘也曾想着瞒你一辈子,可这也许是命吧。”

闻夫人走了出来,见儿子低垂着头,心疼的抱住儿子。

她将她的过往悉数讲出,特别是她和万迟默相遇那。

“琛儿,我和你父亲有缘无分,兜兜转转这么久,可我们都是爱你的,你父亲也一直在关心你。”

白问琛的肩膀被母亲扣住,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万迟默。

“每年辰,我收到的那份礼物是不是你送的?”

“是。”

“上次在毕家……”

“也是。”

白问琛苦笑一声,每年辰,他的房间门口总会放着一份别样的礼物,原来都是他送的。

难怪在毕家,这位万都统会如此贴心问他近况,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他已经和这位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两个爹疼你还不好吗?”闻夫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见儿子的情绪不再激动,还想让儿子改口。

“不急,”万迟默开口,“等琛儿真能接受那天也不迟。”

白问琛松了口气,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的这位亲父亲。

如果说背叛,可他们是在相识于母亲出嫁前,重逢于父亲去世后。

可他的存在却是白家的污点,如果也有一天他的身世暴露,他如何面对白氏众人。

万迟默走了,这位“东南王”公务繁多,能抽出这么久的时间来长音寺已然不容易,又因为这场意外耽误了这么久,在属下的再三催促下,他不得不离开。

白问琛强撑的身体在人走后彻底瘫软,他狼狈的趴在石桌上,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颊。

“让我静一静想一想好么。”

闻夫人见状不敢打扰,将精舍留给他。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趴了多久,发尾被人触碰,灵动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哥哥怎么趴在外面睡着了呀。”

白书情凑近,想扒拉哥哥的眼皮,却被那双泛红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没睡啊……”白书情也有些心虚,眼珠子乱转,见哥哥红着眼眶,还以为是担心自己,一时有些后悔:“对不起哥哥,我……”

还没说完,就被大力拉入怀抱,她先是震惊,下意识的挣扎,但感受到哥哥颤抖的身躯后,她放松身体,歉疚的回抱。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让你担心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可哥哥并没有说话,她一时有些无措,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白问琛勉强的扯出一抹笑,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哥哥不怪你,下次不要一个人乱跑让我担心。”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妹妹,他强忍着痛苦,要是他和妹妹一样,就不用背负这么多了。

“他会接受的。”万贺堂十分冷漠,并没有对自己的这位弟弟留情。

白问琛表面看着崩溃自责,但他还是会接受二叔的路,在这里最无辜的是他那毫不知情的婶婶以及远在京城的妹妹。

“朕还以为他会挣扎一下。”

沈祁文叹了一声,这场长音寺之行真是收获满满。

“多了个弟弟,感觉如何?”

万家子嗣不丰,本以为此无子的万迟默突然多了这么大个儿子,真是叫人惊掉下巴。

“那不是弟弟,是敌人。”

万贺堂眯着眼,如果不是这位“弟弟”的存在,二叔的野心也不会膨胀的这么快。

他突然在想,如果把白问琛杀了怎样,杀了他,一切的一切还有转机。

察觉到万贺堂的杀意,沈祁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留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提前知道万迟默的打算,按兵不动,万迟默已跳不出他的掌心。贸然将局面打破,反而会出新的麻烦。

万贺堂懂这个道理,刚才那片刻的杀意只是烦躁的产物。

估计不久后,他就要见到他的这位好二叔。

第149章 放虎归山

皇上和这个侍卫离开这么些天,一干人虽然有条不紊的按着皇上的旨意行事,但迟迟没有皇上消息,总归是让人不安心的。

皇上总算归来,还带着足以惊掉下巴的发现,这让在场的众人难以消化。

尽管将发的危险一笔带过,但还是叫众人心忧不已。

皇上以身涉险,岂不是他们这些臣子的无能。

张院判将万贺堂带回来的白布看了又看,断定这黑棕色香膏就是所谓的“增元膏”。

沈祁文在众人的竭力劝说下,不得不让张院判给自己好好的检查一番,其实他也不确定,当时闻过这东西是否对他身体有影响。

好在当时闻的时间尚短,在身体中没有过多残留,喝几副药,休养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这下众人才放下心来。

侍卫统领一直负责和宫中朝堂联系,时不时传信回去,让朝臣确定皇上无忧。

信上的内容平常,与他们真正的路径大相径庭。

可最近一段时间,他总觉得有些异样,“臣放在驿站的信似乎被其他人取了。”

按理说他将信放在驿站,半日后会有专人去驿站取信。但上次他寄信时刻意在一边停留了片刻,几乎是他刚一离开,就立刻有人将信取了出来。

他偷偷跟上那人,那人确实将信交给驿使,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沈祁文轻叩桌面,对于侍卫统领的怀疑不置可否,他嗯了一声,“知晓了。”

那些信件只是做浑水摸鱼之用,真正的密信都用五暗令去传递。

驿站的信,除了万迟默,谁能拿的到。

目光所及,众官员均战战兢兢,万贺堂面无表情立在一旁,像个门神。

他瞥了一眼万贺堂,淡声道:“不用管那些,照常行事即可。”

他又看向薛令止,“薛卿留下。”

薛令止垂头弓腰,慢步走到皇上身边,“皇上。”

“成阳府尹那里接触的如何?”

临走之前皇上独召自己,让他接触成阳府尹。

薛令止只能改头换面,用巡守的身份进了成阳府衙。

自从去了成阳府衙,他很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出现让本就混乱的东南局势更加琢磨不清。

皇上派了两个巡守,于东南众官而言虽目的不明,但肯定不怀好意。好在有关应山在,没人想到他们是查茶引盐引。

自己的官职虽低了成阳府尹一级,可自己是京城来的,不日要回京城去,还是引的成阳府尹亲自来接。

仅仅是短暂的接触,他就能笃定,成阳府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那种为了权势向上爬的野心即使藏的再深,但还是会在只言片语中泄露出来。

短暂的交锋,他们就都明白彼此是个什么货色,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成阳府尹在臣面前很是恭敬,十分隐晦的向臣打听皇上的行踪。”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皇上的神色,措辞也十分谨慎。

“薛卿觉得他是为谁打听?”

沈祁文目光如炬,看着跪在脚边的薛令止,微微弯下腰。

“为自己。”

薛令止的话说的肯定,不带丝毫犹豫,像是将准备已久的答案和盘托出一般。

沈祁文幽幽道:“哦?何以见得?”

“成阳府尹于成阳,如鱼游沸鼎,岌岌可危。康王卡着他的命门,唯有皇上可救之。”

罗汉洞之事就由他一手促成,他对此事的了解的恐怕比成阳府尹这个当事人还清楚。

除非皇上明摆了不肯相救,否则不会轻易倒戈。

押注在其他人身上,这样的赌局就是他自己也不能承受。

“若朕不救呢?”

“那唯有一死。”

薛令止将头叩的更低,皇上的声音淡淡,却弹指间能要了他人性命。

沈祁文轻笑一声,一个不轻不重的敲打,“好了,下去吧。”

他瞧着薛令止有些仓皇的背影,心想薛令止倒是会演。

的确如薛令止所言,公策询此时坐在城阳府尹的位置上危如累卵,万迟默要是起事,必然要全权接管成阳府衙,他这个旧朝之臣岂能活着?

万迟默必将以成阳府做根据将其打造的固若金汤,公策询连投靠的机会都难有。

而这些风雨飘摇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慢慢将他们浸湿。

……

皇宫和林四同时来了两封密信,他先拿起林四传来的那封,放到万贺堂面前。

“来了。”

林四伪装成万贺堂的样子,代替他守在皇陵,此次来信发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封信就是催行符,万贺堂垂眼,不由暗叹:“若我当时没有跟皇上走……”

“若你没有,你与朕便是敌人。”

沈祁文拆开谢停传来的那封,按照他一开始布下的政令施行,朝堂倒是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前面先是讲了近日朝堂发的事情,谢停言因为他太久没有消息传出,朝堂此时有些浮躁。

信被谁扣下不言而喻。

万迟默要干什么,想以流言逼自己回去么。

他思索片刻,继续下看,后面一句北疆事变一瞬间让他正色。这让他不由得将视线从信纸转移到万贺堂身上。

归契势大,那样一场惨败也没能让他们歇了心思,这才刚开春,就又迫不及待了。

抱着那份淡淡的疑虑,继续看下去。谢停将自己的想法写在后面,还有一个人名。

万贺堂。

只有万贺堂……

这是他刚看到时就知道的答案,大盛积重难返,培养将士哪是一日两日可做成的事。

能用的,或者说能赢的,或许只有万贺堂一人。

万贺堂刚说出那句话并不是他后悔,而是他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皇上。

一切都如皇上预言的话一样重现。

“你叔叔为了把你救出去真是煞费苦心。”

北疆异动真是好借口。

万贺堂把信扣在桌子上,凝重道:“归契上次失利后老实了许多,这才一年多的光景,不可能再有能力挑衅大盛。

他十分确信道:“这是假消息。”

“那他不怕朕探查后露馅?”

“他是要用东南这边给皇上压力了。”

皇帝不在京城坐镇,北疆异动的消息不论真假,百姓百官必然惊慌。

北疆路远,即使探查,一来一回也要费不少时间,此举是逼皇上回京。

“皇上要想继续隐瞒身份低调行事恐怕会使世人猜疑。”

“所以万迟默是想逼朕露面?”

沈祁文摸了摸下巴,万迟默还真会一箭三雕,“朕不露面,即使朕发了圣旨,也能有千百个理由拖着难以执行,他是逼朕只能把人选定在你身上。”

那这封信寓意着什么他们君臣二人都清楚,这是万迟默对自己的一封战书。

前狼后虎,归根结底还是将才不丰所致。

眼前人眼中的不舍与眷恋要将自己溺毙。

沈祁文知晓万贺堂此行要承担什么,他曾经所有珍视的东西都要远去,只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抚上万贺堂的眼尾,低声道:“朕不是放虎归山对么。”

万贺堂没有说话,身体力行的给不安的皇上答案。

“臣该走了。”

万贺堂留恋地看着皇上,他知道皇上心中有决断,不用自己多说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道:“皇上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此行如踩独木桥,却不知是谁粉身碎骨。

沈祁文轻声应了,揉了揉几乎要被撞断的腰。

身体被好好的清理过,他努力睁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睛,出神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好似总是这样看他离开……

从今天他身边少了一个叫影的暗卫,千里之外多了一个与他为敌的万贺堂。

众人只发现皇上少了根时时伫立在身后的木头,却没人把影的离开放在心上。

“皇上?这是西街的玩意,臣觉得新奇,献给皇上看看。”

薛令止把一个小盒子掏出来呈了上去,沈祁文只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的放到一边。

“你看看这个。”

沈祁文把密信给了薛令止,神色沉沉看着薛令止琥珀色的瞳孔。

薛令止接过,一目十行的看,视线在某一处停留的稍久。沈祁文知道他是看着了。

“皇上,要不先回京?在京都才好商议此事。”

“回京?只有你想到了,其他人想不到吗?”

薛令止一噎,立马震惊道:“皇上是说这是个假消息?想逼迫皇上回京?”

“未必是假消息,北疆有变是真,归契蠢蠢欲动是真,逼朕回京亦是真。这是所有人都想促成的结果,那群寻找朕行踪的人会这样放弃吗?”

沈祁文拨动中指上的宝石戒指,“朕的行踪一但泄露,能完整无损的回京都吗?”

“但留在东南危险极高,不如兵分两路,先放出消息引开他们,我们再走水路。”薛令止敏感地察觉到绥节安宁下的暗潮汹涌。

“如果是你,你是希望朕这个时候在京都还是不在呢?”

薛令止不解回道:“当然是不在了。”

沈祁文抬了抬下巴,“那就不回去了。”

第150章 叔侄相见,各怀鬼胎

沈祁文果然没回去,依然悠哉游哉地呆在绥节,仿佛什么也不关心似的。不过他行程繁忙,早和绥节的公子哥打成一片,时常约着游玩赴宴。

北疆的诸多消息都被牢牢地封锁着,甚至朝廷也没几个人知道。

上次去往九江府的薛令止已经回来,压着声音禀报着情况。

“皇上,果不其然,只用了不到五日便悉数卖尽。咱们的铺子日日夜夜都有人盯着,但看着并不都是一方的。”

沈祁文正闭着眼,听着成阳小调,台上戏子婉转的卖弄着自己的嗓子,一颦一笑皆看着正下方的男人。

“再去收购一些,再送一趟。”他睁眼拍了拍手,台上的戏子顿时停了声音,乖乖的站在那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正准备回去,看薛令止还站在那面露难为,“怎么?”

“皇上还不打算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还能有好戏看吗?”沈祁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台上那名戏子,“唱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他打发了其他人,将手里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他知道这个时候,万贺堂已经在去北疆的路上了。

“您就在这住着,等情况稳定了,儿子再把你接过去。”

万夫人还不知道发了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被儿子从府里接了出来,送到了她从来都不知道的院子里。

看儿子这般匆匆,不由得对儿子最开始给自己的解释起了怀疑。

真是皇上下旨将儿子放出来的吗?

“儿子,你……”

“娘,你什么都不要问。我打点好了一切,有什么事就唤阿林去。”

万贺堂攥紧自己的武器,郑重的交代着,将家里的事全都安排好,却回避了其他问题。

万夫人的眼泪瞬间滴落,她既是心疼想念儿子,又是惶恐心虚自责,她从没想过他们一家子会走上这条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万夫人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忍不住地摇头。

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誓言犹在眼前,可……可现在已经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来了。

“儿子已经无法回头,况且并非只有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

“正是因为想过父亲,儿子才不得不这样,”他侧过头,不去看母亲的眼泪,“父亲会理解我的。”

说罢,他狠心的抽开手,孤身一人骑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他不能回头。

“叔叔。”

叔侄二人相见,万迟默激动的给了万贺堂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揽着万贺堂的肩膀,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的确清瘦了许多。

他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回来了就好。”

万贺堂皮笑肉不笑,在知道这位叔叔的真实面孔后,只觉得虚伪无比。

握紧了长枪,回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的方葛。

方葛脸上也挂着笑,主动道:“万小将军一路上幸苦了,不如先去休整一番?”

万迟默似是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你瞧我,一时激动,竟然忘了此事。”

他抬手招来一个丫鬟道:“带承均去皖清苑。”

万贺堂垂眸看了一眼,把自己的长枪交出去,点头作答,大步流星跟着丫鬟往皖清苑走。

方葛见人走远,这才笑着一拜,“幸不辱命。”

“哎,”万迟默长舒一口气,眼神深邃望向远方,“已准备大半。”

都统府占地不小,还带着一个校场和马场,赤云被带去马场进食,而校场上正有对练的士兵。

万迟默陪着万贺堂,为他介绍自己的亲兵,两人驻足于台上,万迟默指着下面的壮汉,笑着提议道:“要不要试试?”

“我已许久未和人操练过。”他伸出手掌,原本满是老茧的掌心已经开始长嫩肉。

他回视自嘲一笑,“也不知还有几分功夫。”

眼见侄子的锐气尽消,万迟默用他那宽厚的手掌压在他肩上,迫使万贺堂与自己对视。

他一字一句,说的严厉,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逼迫,“去,让叔叔看看,你的心有没有死。”

那壮汉赤裸着上身,硕大的肌肉在阳光的照射下块块分明,汗水贴在皮肤上向下滚落。

他甩了甩胳膊,摩拳擦掌,昂首用下巴对着万贺堂,眼中尽是挑衅,似乎眼前人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一般。

他冷哼一声,傲慢道:“还在磨蹭什么?”

万贺堂嗤笑一声,眼神锐利,慢步行至校场中间,刚给手缠上粗布,一阵凌厉的拳风直击自己面门。

这壮汉看着五大三粗,没想到竟然如此灵敏。这样的力道和招式,绝不是随随便便能达到的。

在躲避的一瞬间,他还抽空看了眼在台上注视自己的叔叔。他不由得冷笑,这就是给自己的下马威?

眯着眼,肩膀一沉,抬肘直撞来人的下巴。在对面闪身躲避的瞬间,他贴身逼近,右腿踢上那人小腹。

万贺堂抖了抖腿,一击就退,那一脚似乎没给壮汉造成多大伤害,那人反应过后再次冲了过来。

“都统,小将军他打得过蒙鲁吗?”

眼看小将军快被逼至角落,方葛探着头,面露担忧。

这蒙鲁简直是人形杀器,力大无穷,寻常攻击落在他身上就像毛毛雨。

可一但对手露出一点点破绽,蒙鲁就会将敌人撕碎。万小将军虽身法飘逸,但赤手空拳还是难以招架。

“不急,看看再说。”

他对自己侄子也了解个大概,现在这样还远不是他的水平。

万贺堂双臂合十,被迫挡下那一掌,其力道之大让他足足退了三步才停下。

眼看自己被一点点逼至墙边,可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他一脚踢翻脚边长凳,在长凳飞起的瞬间借力飞扑。

那壮汉似是要将自己抱杀,他双腿一转,要绞杀对手的脖颈。

壮汉哪里会原地等死,一只手拽着万贺堂的脚腕,原地一抡,要将人扔飞出去。

万贺堂一个下腰,双手钳在壮汉腰间,另一只腿直接踢到壮汉脸上。

这一脚力度极大,壮汉的脸都被踢歪,万贺堂不给机会,每一招都又急又凶,似乎是打上头,奔着杀人去了。

蒙鲁虽力大无穷,可万贺堂在战场上厮杀多年,不知道从多少具尸体里沐血而出,一招一式诡谲无定法,每一招都凶险无比。

就在万贺堂要扣住蒙吉的咽喉时,万迟默赶紧开口制止,壮汉这才捡了一条命。

万迟默直接翻身下场,大步走到万贺堂面前,高兴道:“这才是我万家的男儿!”

他转头对着蒙鲁道:“叫人治治你这狂妄的性子,现在你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我技不如人,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蒙鲁躬身一拜,输的心服口服。

万贺堂下意识看向叔叔,此地人多眼杂,他又是秘密而来,道明身份遭人泄露岂不是毁了大计。

万迟默似是看出万和堂的犹豫,朗声笑道:“不碍事,这里都是我的亲信,不会传出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侄子,龙虎将军之子万贺堂。”

饶是有人有所猜测,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大吃一惊。

之前万小将军看守皇陵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他们也都为万小将军鸣不平。今日居然会出现在都统府。

蒙鲁先是惊讶,后是激动道:“原来是万将军,失礼。”

校场众人无不对万贺堂的到来而激动高兴,赞美钦佩之词不绝于耳。

就连万迟默见此情形都不由的打趣道:“看来我之威信不如你。”

万贺堂也露出第一个笑容,“叔叔哪里的话,他们只是好奇罢了。”

“好了,晚上我办了接风宴,就在这校场,咱们叔侄好好喝一杯。”

底下的人欢呼,万贺堂也笑着,手掌握了又松。

刚刚那一场比斗似是散去了他的怨气,让他重新找回了军营的感觉。

很痛快,他想。对于长久失意的他而言,这是绝好的礼物。

他快步走到叔叔身边,诚恳道:“多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万迟默站定,长吐一口气,似是有些感慨道:“既然你来了,就不要再想那些过往,万家就你一个男孩,肩上的担子还是重了些。”

这体贴的安慰之语犹如软丝缠在心上,万贺堂情绪翻涌,不由得垂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难过。

“叔叔知道你的不甘和委屈,我们又何尝不是藏锋守拙,苟且度日。从今天起,你我,或是咱们万家,都痛痛快快的活一回。”

万贺堂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道:“我知道了。”

目送叔叔离开,他卸力坐在长廊,痴痴的望着莲叶。他毫无遮掩,堂而皇之的坐在这,府中奴婢人来人往,却都目不斜视,并不为他的身份而好奇。

他神情怅然,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手无意识的波动池水,泛起一阵阵涟漪。

本已走远的万迟默站在阁楼上,透着窗子看着在发呆的侄子,表情晦暗,叫人捉摸不透。

“都统,万小将军应当是彻底倒戈了。”

方葛站在万迟默身后,同样望着下面,语气却满是钦佩之意。

都统的这套攻心之术实在炉火纯青,别说是万小将军,就是他都感动不已。

“这只是开始,难的是大哥。”

万迟默透过万贺堂的脸想到了远在北疆的大哥,他这一套对付小的还顶用,可大哥那里……

目光如同凝结的冰,以大哥的脾气,别说去劝,就怕他前脚表露这个意思,后脚大哥就将自己给告发了。

说到龙虎将军,方葛的表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有万小将军在,总归不能让整个万家都倾覆了去,实在不行……”

他声音变得狠厉,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

“闭嘴!”万迟默呵斥一声,表情冷若寒冰,“那可是我亲哥哥。”

“那就只能希望龙虎将军能想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