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跳入夜色的时候,眼前光线一下子变暗,我停了一瞬,眼前高低房屋轮廓才渐渐地显现出来。
——谢怀霜连这样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他一个人会被谁带到哪里去?
我站在银花巷口,急急地看过每一个方向。
嬉笑怒骂嘈杂声音,劣质铜络灯嘶嘶的声音,远处铁皮车驶过铁轨的声音,幻影台轮轴快速转动的声音,一盆水泼到青石路面上的声音。
一方很窄的空间,各路吵吵闹闹的声音拥着陆离景象挤在一处,我聚集精神,试图找到一点斩云锋机括的响声,或者谢怀霜冷冷淡淡的说话声。
巷口人来人往。
——这里没有。
巷子中灯光昏昏。
——这里也没有。
巷尾树影婆娑。
这里……
我忽而顿住脚步,猛地看向左边。
这里从银花巷斜出去另外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巷子,一盏灯都没有点,黑漆漆的。
又是剑尖划过墙面的声音,我立刻旋亮手里的灯,一团乱抖的光晕里现出来一角青色,对面墙上的半个影子举着剑,长发悬垂。
谢怀霜!
当啷一声灯就落了地,我扎进黑漆漆的巷子转过墙角,几步之间新鲜的血腥气便扑了过来。
谢怀霜猛地转头,剑在距离我几寸的地方硬生生转了方向,目光之中的凛冽杀意顿收。我匆匆一瞥间见到他身后地上靠墙坐着个人。
“你怎么……”
谢怀霜话音忽而止住。他被我用十成十的力气环住脊背、按住肩膀,抱住一动不能动。
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一个人怎么出来……”我说得颠三倒四,也不管他根本听不见,“不是说等我回来吗?你到底……”
很薄的一个人,肩头也像瘦石一样,按在手里嶙峋锋棱。胸膛体温贴在一处也没什么实感,急促杂乱的跳动起伏里面我也总怀疑他下一刻又不见,手上不由自主地加一点力,又更加一点力。
“唔……”
耳边喉间一点闷哼,我猛然回过神,停下来自己乱七八糟的自言自语,侧头去看谢怀霜。
我这才发现他脸颊上沾了几点殷红,低头看下去,左边肩下半寸还在往外渗血,被我碰到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手忙脚乱地放开他的肩膀,我匆匆把他从上看到下。除了左边肩膀上,衣摆上星星点点的血渍有的已经干了,还好不像是他自己的伤处,像是溅上去的。
“你怎么找来了?”
他抬头看我,眉峰堆叠起来,长发又是散开来落了满肩。
“你又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我胡乱擦一擦眼睛,在他手上写得很潦草,“怎么伤成这样?还伤了哪里?我现在带你回去……”
“一点外伤,都不碍事。”谢怀霜推一推我的手,语气也放缓一点,“不着急回去,我还有事要问这个人……真的没关系,不疼的。”
他原本手抵在我胸前,说完又轻轻拍一拍。我还没说话,听见墙角一道很熟悉的声音骂骂咧咧。
“现在装得人模人样……刚才对着老子怎么是那个德行?”
越过他肩头,我借着一点光,见后面靠着墙嚷嚷的人,面皮松弛,眼睛浑浊,眼下深深乌青,竟然又是琳琅楼第一晚遇见的那个丑货。
“他怎么……”
“他找来报仇……你出去的时候。带着几个人,要来杀了我和你。”
我还没写完,谢怀霜就开了口,“我顺势把他引到这里,其他人甩开了,大概等下会找过来。有令牌,他是……”
顿了顿,谢怀霜就开了口,没什么语调起伏。
“他也是神殿的人。”
当日我没和他说过这些——要怎么告诉他折辱他、磋磨他的人,是往常连给他提衣摆都不够格的人呢?换做是谁都会很难过的。
只有昏昏一隙月色照进角落里,我犹豫一下,捧起来一点他的脸,看见他面上却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眉眼仍旧是惯常的无波无澜,抬起头的一刻才露出一丝困惑,说话时是轻轻的气音。
“怎么了?”
“神殿里面根本没几个是人的。不要因为他们难过。”
谢怀霜愣一下,竟然笑了,月色漾过去,荡得眉眼舒展开一点。
“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你的那个玻璃灯,”他摇摇头,拍拍我的手背,“碰一下就碎了——我有话要问他,正好你来帮我听。”
他轻轻说完,往后退一步,剑在手里面寒光一闪,转了个方向,方才一直在兀自骂骂咧咧的丑货一瞬噤声,往后紧紧抵着墙角。
“你们、你们不要乱来……我叔父马上就带着人来了,你们要是敢乱来,肯定、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谢怀霜低着头片刻,算清楚方位,向右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身,剑柄抬着下巴逼他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