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愁眠捧着碗喝了口汤,他的思绪落在家长两个字上,他想跟徐扶头一辈子,那这个名叫“家长”的一关,他总有一天要过,他有些无法想象总是要求他乖巧听话的老爸老妈们要是知道他找的伴侣是一位男性的之后会有多大的反应。
“诶,愁眠——”余望在孟愁眠面前晃了晃手,“你想什么神情搞弄个严肃?”
“没事,余哥,就是走神了。”孟愁眠拿起勺子给余望添了饭,又给自己加了半勺,饭刚刚吃饱,大门外就传来“砰”的一声,余望和孟愁眠立马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余望的第一反应是热水管会不会又出问题了,冬天的早晨山里的寒露很重,一不小心水管就会被冻得炸开,但是一转头看到杨重建手里端着的那厚实大瓷盆后又松了口气。
“哎哟我去,我这大好的盆!”杨重建心疼地看着自己大瓷盆在进门时碰掉的那块瓷,“可惜了。”
“老杨,你搞莫?”余望走下台阶帮着杨重建把大瓷盆一起端进院子里来,里面是一盆红彤彤且黏糊糊的东西,孟愁眠赶紧从堂庭前拿了两只板凳过来放下,杨重建一屁股就怼板凳上了,一抬手擦了不少汗。
“累死我了。”杨重建背上还背了一个篮子,他放下盆又放下篮子,这时候的太阳照着人暖呼呼的,“你俩吃过饭了吧?”
“吃了,杨哥。”孟愁眠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盆红彤彤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前不久过年的时候我家不是做了很多血肠嘛!都已经晾干了,现在我老丈人又给我送了不少来,我媳妇儿累,之前弄得那些也够吃了,现在这些我就拿过来,咱今天弄一弄,以后兄弟们一起吃,这些腊肠的料我在家都调好了!齐全着呢!
杨重建兴冲冲地对着盆里丰富的调料一一介绍道:“这里面有猪血、糯米粉、碎猪肝、辣椒、油炸蒜和盐,老徐不爱吃太杂的,那小子挑食得厉害,我们就迁就迁就他,先放这几样吧。”老杨转头看余望,余望表示没意见,然后又转头向孟愁眠,意味深长道:“愁眠,你肯定也没问题吧。”
“没有!”孟愁眠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杨重建话里有话,那笑眯眯的吃瓜眼神就差把“我知道你们哥俩好了”几个字贴脑门上了。
“哈哈哈!”杨重建撸起袖子,“等老徐回来了,你投的这一票我一定好好跟他说说。”
孟愁眠:“……”
腌腊肠一般在过年前杀猪饭那几天,猪杀好了,肠子先和萝卜菜叶放在一起腌起来,去掉腥臭味,然后根据自己的口味准备食材,在太阳下慢慢晒着,晒出时间的味道,染上料峭的寒风,这时候的腊肠是最好吃的,它并不像传统印象里市场上红彤彤挂着的又细又长还有肉的肠子,老杨要做的这种腊肠主要成分是糯米粉,米白色,不用小肠用猪大肠,需要两个人配合着制作。
余望得守澡堂,不敢怠慢。孟愁眠自觉担任起了帮手,他卷着袖子,拿着猪大肠,杨重建找了一双手套戴在手上,拿着一个小勺把各种小料塞进去,这个过程孟愁眠觉得十分枯燥且漫长。
“愁眠,”杨重建还是蛮喜欢这个慢悠悠的活计的,这个时候最适合唠嗑,“老徐很会疼人,就是对我们这些兄弟他也从没有照顾不好的地方,你的眼光不错。”
“啊?”孟愁眠坐正了身子,现在院子里就只有他和杨重建两个人,当时自己还在暗恋的时候被杨重建看出来他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现在也是,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嗯,谢谢杨哥。”孟愁眠磕磕绊绊说了这几句真心的话,杨重建乐了。
“真是没想到有之年我还能看到徐扶头谈恋爱的样子。”杨重建乐不可支,“我是真没想到哈哈哈哈哈。”
孟愁眠没法逃,只能厚着脸皮听,他手一翻忽然发现个事儿,“杨哥,这肠子好像漏了?!”
“我去!”杨重建就说这小料怎么越灌越多,原来是漏出来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怎么每次都出现这种情况,这事还是得女人家来,男人手太糙了,难把控!”
“那现在怎么办?”孟愁眠对这种从没见过的腊肠还挺期待的。
杨重建一摊手,“没办法了,只能做手术。”
“做手术?”孟愁眠总能从老杨嘴里听到不少新奇的词汇,“给这些肠子吗?”
“嗯。”杨重建脱下手套,很有经验道:“你放心,你杨哥我‘临床’经验很丰富!”
孟愁眠:“…………”
让孟愁眠更惊讶的不是杨重建要给肠子做手术,而是杨重建一抬手进徐扶头的房间,然后很熟悉地找出了一个红色的口袋,并且从那个口袋里拿出了针线。
“我哥怎么会有——”孟愁眠有些震惊,那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房间里竟然放着缝衣服纳鞋垫的针线。
“呵,很惊讶吧,老徐其实还会针线活。”杨重建从里面拿出一根很细小的针,挑出线来边穿孔边说,“这是他从张婶那里学的,后来我也陪他学了一些。
提起张婶,孟愁眠就不由得有些伤怀,那个给过他水果糖的人一转眼就不在了。
杨重建拿起小小的针孔对着光,里面藏过徐扶头最穷困潦倒的光阴。
“那时候他的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穿在身上要么大了,要么小了,要么这里破洞要么那里拉链坏了,等到了雨水季节你就知道了,我们这个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二百多天是下雨的时候,山里阴飕飕的,衣服不注意就放潮了,得勤快点换,不然身上就一股馊味。老徐穷,但是格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体面干净,捡一堆破衣服,自己靠在墙上缝缝补补,总有几件是能穿出去的……”杨重建感怀地笑了,转寻又叹了口气,“老徐总能学来各种奇怪的东西,让他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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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山镇出发到腾冲城里,中型乡镇一共有六个,排除云山镇还有五个,徐扶头走走停停,这里能走矿车的只有这一条,名叫光明路。
要把矿车修理厂建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一条大路边上选择一个最合适的点,矿车不像摩托车——机型小能让拖能拉,路上坏了都是人过去修,这个距离如果选不好要砸很大一笔钱进去。
徐扶头算算又记记,走的时候还特地观察了每个集镇修理铺的数量,将关镇是除了腾冲城之外最大的地方,距离也好,在最中间,是个很理想的地方,但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个镇上修理铺不少,如果自己来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还可能遭到周围其他修理铺的排斥,毕竟这里不是云山镇。
将关镇更大,人更杂,风险和挑战也不是徐扶头能控制的,还有人手的问题,这些想想就够废脑子了。
除了将关镇,第二选择就是兵家塘,这个地方人不多,修理铺几乎没有,因为水塘的原因每年降暴雨的时候人都要很小心,而且地势比较低,视野比较窄。好处是这个地方基石很好,结实,也能承重,政府为了保证矿车安全通过还加固了地基,徐扶头觉得这里的人流可能不如将关镇,但其它方面完全合格,他可以在这里好好转转,只要矿车过,他就不怕难。
走走停停,徐扶头又到处看了看,总觉得一次来是完全不够的,考验很多,要计算的东西也很多,脑子里飞速记下来的东西有些杂乱,他会点烟,但想起孟愁眠又会把烟放下。
徐扶头看了眼时间,今天走的地方不算多,但太阳已经落了,他得回去了。
老杨把车开走了,徐扶头今天出城进山那一截只能搭顺风车,不过这时节跑出去拜年,上坟,走亲戚的不少,徐扶头运气好,碰上一学家长,顺理成章地搭上车。他倒是挺幸运,但作为徐扶头的学在临近收假的时候且还没碰半点寒假作业的小屁孩来说是很不幸运的一件事。
“杨成一,作业做得怎么样了?”徐扶头面容和善地问。
“徐老丝——”杨成一对着他疯狂使眼色,这是一张三轮车,家长坐在前面,徐扶头和学坐在后面,杨成一这个刚刚疯玩回来的小伙子此刻坐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他悄声求道:“您这哈先bou(方言‘不要’的发音)说这过(个)事情!”
“阿莫莫,徐老丝你是晓不得这个背时小杂种,天天在家玩,叫他做过作业么跟杀他一样,根本讲不听!”抢救失败,前面正在专心开车的家长大人已经发飙了,嘴里骂骂咧咧,连车速都不由得快了好几分。
徐扶头嘴角带笑,警告道:“收假那天我第一个检查你的作业,没写完或者偷工减料,我周末就到你家去,守着你写。”
杨成一:“………”
“对咯!徐老丝有时间就过来坐”开着车的杨家树对这个收拾儿子的方案很满意。
车子已经进了云山镇,徐扶头有些累,他靠在车里,太阳刚刚消失这会儿天在暗明之间,远远的,他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方身影正在四处张望着,小小的在风里有些摆动,是孟愁眠。
“那个麻烦您停一下车!”徐扶头赶紧开口道,杨成一也看见了,很激动道:“是孟老丝!”
车子停下来了,徐扶头道了谢,然后对杨成一笑道:“是啊,是孟老师,所以徐老师要下车了。”
“老丝拜拜!”
徐扶头也回头挥挥手,在风里他听见杨成一激动的声音:“爸,那就是北京的孟老丝,他给我们讲过鞋(方言‘雪’的发音)!”
徐扶头暗暗一笑,他也记得孟愁眠讲雪的样子。
“哥!”孟愁眠从太阳落那会儿就开始等,到现在都有两个多小时,眼睛都快望穿了,现在没什么人,他也顾不上许多,一转身就抱住了徐扶头。
“怎么在这等我,还没打春,晚上可冷着呢。”徐扶头也抽出手来环住了孟愁眠,这人小小的,但抱人还挺有劲。
孟愁眠把脸往徐扶头怀里靠了靠,翁声道:“我想你了。”
徐扶头莞尔,伸手轻轻放在孟愁眠软软的脖颈上,问:“想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可等你的电话等了一天。”徐扶头补充道。
孟愁眠忽得抬起眼望着徐扶头,“我以为没事不能乱打电话的。”
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理解“有事”和“没事”的,他笑道:“想……不算一件事吗?”
还能这么理解!孟愁眠抱着人不说话。
“以后你想打就打,只要我听到就一定接。”徐扶头歪着头看人,“怎么样?我还可以给你交话费。”
这句话把孟愁眠逗乐了,他把脸转过另一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
“想打啊。”徐扶头坦诚道:“只是我怕我打过去你打过来撞了,那就接不到了,就等着。”
孟愁眠笑了,他觉得他哥这会儿挺像傻子。
“走,回去了,你手凉着呢。”徐扶头捏了捏孟愁眠的掌心道。
第57章 春泥(八)
徐扶头回来,发现杨重建这小子竟然在,余望也还没走,两人坐在桌子边上瞎聊天,天南海北的,杨重建正在兴致勃勃地给余望讲自己最近在看的《三国演义》,这货没怎么认真读过书,但酷爱各种小说,金庸全集都被这人翻得包浆了,书皮包了好几层,各种电视剧从小孩动画片到各种青春男女爱情故事,从抗日热血片到乡村爱情故事,这人无所不看,屁股一落地就忙这些事情。
那个思想,被这些东西砸得五花八门,红黄蓝绿。
杨重建翘着脚在说《空城计》那一节,兴致勃勃,“我觉得当时司马懿根本不是怂,也不是不敢进去,诸葛亮城门大开,故弄玄虚,他早就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进去,”余望的情绪被高高吊起来,双眼放光,“他进去就成功咯嘛!”
“就是不想成功啊!”杨重建清清嗓子,很战略地分析道:“你看啊,司马懿的军队就在外面,15万人呐!都不用怕诸葛亮在城里搞什么诡计,直接排着队碾进去,都不用到队伍尾巴一半进去城就满了!实在不行直接把城围起来,关门打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司马懿都有着绝对的算,我站他这边!”杨重建叹了一口气,矛盾道:“虽然我很喜欢诸葛亮!”
“么他到底藏过想呢?!”余望有些着急,打仗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咳咳——”杨重建清了清嗓子,他最近学到一个新词,很牛逼的一句话,他气沉丹田,面色悲戚,然后来了一句:“兔死狐悲啊!”
徐扶头:“…………”
这货记词能不能记清楚点。
“杨哥,”孟愁眠站在徐扶头后面,小心道:“‘狡兔死,走狗烹’会不会更贴切你要说的东西?”
杨重建:“…………”
就说怎么少了几个字,杨重建装逼失败,只能原地尬笑。
“哈哈哈,是哦。”杨重建冲徐扶头一笑,转头道:“愁眠提醒的好。”
余望被这不知所云的几句话弄糊涂了,什么狗啊兔子狐狸的……这跟诸葛亮司马懿有什么关系。
“杨重建,后院那些肠你吊上去的?”徐扶头刚刚从院子里转过厨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肠子上那些针线缝得跟乱麻一样,你手鸡爪疯犯了啊?”
鸡爪疯:药理解释为手指不能屈伸的病。在一些云南方言骂人的话里指人的手发癫,把事情做得不好看,有玩笑的意思。
“这不是我弄的!”杨重建赶紧解释,“我这个冬天手放冷水里的时间长,手寸(皲)得很,我怕又把肠子弄破了,看愁眠的手嫩,我就让他缝来着……”
孟愁眠:“…………”
徐扶头:“…………”
“不早说!”徐扶头给杨重建的背来了一巴掌,然后一转身,对孟愁眠解释道:“我不知道那是你缝的……其实缝得挺好的……”
徐扶头看着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孟愁眠一脸的“我不相信”,徐扶头笑了,这个乌龙闹得猝不及防,他赶紧赔不是,拉过椅子让孟愁眠坐下,继续解释:“是我刚刚眼花了……”
“就是缝得不好看。”孟愁眠敲定最后答案,别过身子,绕开徐扶头的目光,转身拿碗去了。
杨重建使劲憋笑,一脸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然后凑过身子过来低着声音道:“老徐,活该了吧!”
徐扶头:“……”
“你可一边去吧,我谢谢你了。”徐扶头也站起身,转身往孟愁眠那边,一起搬碗筷和拿菜去了。
杨重建乐不可支,余望对面前发的一系列古怪事件感到困惑,司马懿到底为什么不想成功,关于《三国演义》他并没有看过书,只是草草听过几个名篇,对于这一节他一直对诸葛亮故弄玄虚又丝毫不慌的态度感到惊奇。
孟愁眠刚从柜子里拿了碗筷出来,徐扶头就过来了,菜都温在灶台上,他看着孟愁眠又转头看了看那边继续讲三国的杨重建和余望,这几个人等着他回来吃饭呢。
徐扶头心底很暖,他看着低头一根一根数着筷子的孟愁眠——
“愁眠,气了?”徐扶头拦住孟愁眠的去路,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孟愁眠左手边是灶台,右边是高高的橱柜前面是他哥高高的身影。
“没有。”孟愁眠坦然,“我就是缝得不好看,穿针孔都没有老杨厉害。”
“怕什么,我缝得好看,穿针孔也比老杨快,这些东西你不用会。”徐扶头思忖道,“我们又不靠十全十美过日子。”
“过日子”是一个让人看着就踏实的词,徐扶头对恋爱的定义也来源于这三个字,就是带着另外一个人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
“嗯。”孟愁眠神色一松,觉得他哥说的有道理。
“那吃饭吧,哥!”
菜端上来,余望继续被“发配”北方,和杨重建坐在一起,徐扶头和孟愁眠在南面,《三国演义》很长,杨重建讲个没完,余望边吃饭边认真地听着,徐扶头给孟愁眠夹了不少菜,孟愁眠梦回他刚来云山村的第一天,那晚上自己差点被撑死,徐扶头在给他夹下一块肉的时候他用筷子挡住了。
“哥,”孟愁眠抱着碗求饶:“在这样我就要对不起袁隆平爷爷了,吃不完!”
孟愁眠边说边碰了碰自己的脸,“我都胖了。”
“哦,对,撑着了就不好了。”徐扶头点点头,没有继续。
吃完晚饭,一起收拾好碗筷,杨重建和余望就要离开了,现在是晚上八点,杨重建这个冬天都挺忙,过完年重新给媳妇儿的店进完货,都没怎么顾上来和好兄弟叙旧,他走出厨房,伸了个懒腰,对着院角那株木兰花哈哈哈一笑道:“老徐,这棵树开始长叶子了!”
徐扶头也看见了,回答道:“是,要打春了。”
第58章 春泥(九)
徐扶头抱着衣服去洗了个澡回来,孟愁眠却不在他的房里,开着灯呆在客房里呢。
徐扶头开门走进去,孟愁眠正坐在床脚,脸歇在床脚的挡板上,脚一摇一晃地看着那本《老残游记》,那簇白山茶还没有谢,被他很宝贝地找了一个大玻璃瓶养在水里,之前没有开花的那些小花苞已经有了张开的趋势,徐扶头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只顾摘开得最盛的,不然没个两三天这花就得谢,孟愁眠养的机会都没有了。
“哥,”孟愁眠抬眼冲他一笑,抬起书,“你画的小人我那天就看到了,跑去找你忘记说了。”
徐扶头挨着孟愁眠在床边坐下,一起看着书上的两个小人,“你是不是画了这个小人一晚上?”
“嗯。”这段记忆应该算孟愁眠的黑历史了,他都不愿意回想,那天晚上他哥前脚走,后脚他就后悔了,表白说得太不委婉,甚至还有些气势汹汹,回过神来他真觉得自己疯了。
“哥,”孟愁眠指着边上递红花的那个小人问:“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是刚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吗?”
“不是。”徐扶头握住孟愁眠捧着书的手,道:“那天你在北京给我打完电话后画的。”
“愁眠,”徐扶头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忍不住笑道,“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孟愁眠认真想了一下,他喜欢这个人一开始好像是见色起意来着,这种实话说出去他哥会不会觉得他很肤浅?不过后面也不止是脸的事情,“我第一次来这里洗澡的时候,余望哥说这是你的房子,我挺惊讶的,然后看了你了一眼……你恰好也看了我一眼……”孟愁眠越说越气虚,怎么感觉自己再说的是什么惊天言论,他脸都烫了一圈,偏偏边上的徐扶头还往他这边靠过来,都能听见那人的呼吸了。
“就是你那颗痣,眼角那颗,我一看,它就给我施魔法……”孟愁眠不由得让开了些,徐扶头身上的味道和体温都快蹿他身上来了,“然后我当时心跳挺快的。”
“嘶——”徐扶头总结了一下,还挺搞笑,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眼角那颗痣这么大本事还能施魔法,“所以说你是喜欢我这个痣啊,怪不得……”
“不不不,哥,我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孟愁眠赶紧解释,“我后来觉得我真的喜欢你是因为你的……魅力!人格的那种!”
徐扶头觉得好笑死了,他连笑了好一会儿,孟愁眠觉得后半句话不对,他反问道:“哥,你刚刚说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你那天晚上亲的位置是我的眼角。”徐扶头第一次被人亲,当孟愁眠的趁他喝醉偷亲他眼角的时候他先被吓了一跳,之后又觉得很怪异,怎么会亲那个距离眼睛这么近的地方。
“什么!”孟愁眠直接吓得站起来,他以为他哥发现他的喜欢是因为《老残游记》上的那个名字,怎么还会有那天晚上自己干的那件事,他以为那会是一个谁都不会知道的秘密,“哥,你那天晚上没睡着啊?!”
徐扶头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不是故意并且很无辜,“我听见你一开始叫我,但是那酒辣得我嗓子疼,就没应,谁知道你要来给我整偷亲那一套啊?”
孟愁眠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在他哥面前站立了,丢人!无比丢人,偷亲比写名字还丢人!
“孟愁眠,我就是真的睡着了也能被你那一下亲醒你知不知道。”徐扶头指了指自己的眉毛,“你亲的时候鼻尖抵我眉毛上了。”
孟愁眠:“……”
孟愁眠望着他哥的眉毛,细密浓黑,眼睫毛也是,且眉毛与眼睛中间的眼帘偏窄,那颗痣就落在这两方左斜侧,对于偷亲的人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危险的地带。
恨呐!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真想返回去给他哥下点安眠药。
徐扶头旧账翻个不停,继续道:“时间还挺长,我还以为你要亲到天亮呢!”
“哥,”孟愁眠站起来就往门边走,他感觉这辈子光凭借这一件事,他就能随时从地球消失。
他背对着人站,有跳大沟的决心,最后认命般地苦恼着嘟囔道:“丢死人了——”
徐扶头憋不住笑意,看着孟愁眠的背影已经乐不可支了。
孟愁眠转过身来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他哥高大的身影就逼过来了。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脚跟碰到了门。徐扶头勾着笑意继续往前,这人远看着只是瘦高,但人要是逼近了才会发现这个人是高但不瘦,窄腰阔膛含情目,要是出去行色术骗法,绝对是一等一的上乘货。
徐扶头的眼光落在孟愁眠红红的嘴唇上,他慢慢俯下身朝着孟愁眠的嘴唇边去,稍微停留了一下,在确定这人没有拒绝的意思后他才轻轻吻上去,说是轻轻,但徐扶头的凑近对于孟愁眠来说还是重,尤其在两个人都还不熟悉亲吻的情况下。
徐扶头在刚刚吻上去的时候不由得就用力了,因为这一下用力孟愁眠的后脑勺撞上了门,徐扶头立刻松了唇,但是没离开太多,他微微喘息着,伸手绕到孟愁眠的脑袋后面,骨节分明的硬朗五指穿过孟愁眠柔软的黑发间,他就这样一边轻轻替人揉着脑袋,一边温柔地吻着。
孟愁眠被他哥一轻一重地吻着,心跳很快,他想做出一点回应,但又实在疏,想伸个舌头试试结果涉嫌咬人。
**
在一起亲密的时光总是很快,临近开学,孟愁眠也忙碌起来,开始准备下一个学期的课程,备课是上课的前提。徐扶头依旧很忙,这几天早出晚归,不过是和老杨一起,正在盘算地方大小,还有一些新伙计的事情。
孟愁眠备完课依旧雷打不动地到镇子口等人,老杨忍不住笑了好几回,他也不管,固执地等他哥,然后一起回来,徐扶头回来的早那就一起走在夕阳里,要是回来的晚那就一起走在昏暗里,路灯下。
两个人在谈恋爱这方面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尤其是徐扶头,每一步都走的很板扎,练习完牵手,开始练习吻,白天没什么机会,只能暗自琢磨,忙起来就顾不上,多是在晚上,他和孟愁眠这个身高差有的时候很碍事,孟愁眠要踮脚仰脖子,他要低头弯着腰。最后他干脆人抱在怀里,一亲就是个没完,结果被孟愁眠这个着急创新角度和怕回应不够的人咬破了嘴皮。
“愁眠,伸舌头的时候别咬人。”徐扶头掌着孟愁眠的后脑勺,抬手擦了嘴皮上的血,对孟愁眠身上这股莽劲有些无奈又好笑,“你牙口还挺有力。”
孟愁眠看着他哥殷红的薄唇上冒出来的那一点血很抱歉,伸手勾上他哥的脖子,这次轻轻的,替他哥吻去那一点血,腥味钻进口腔,他们四目相对,都有被血染红的唇。
*
“老徐,这下学收假了,兵家塘那边的事情我去跑吧,地选下来,就是个租金的事,我多过去几趟,看看能不能在商量商量租金的事儿。”杨重建一大早就过来了,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精气神都短了不少,不过尽管如此,他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小说和电视剧的战线上,抽闲搭空地看。
“辛苦了。”徐扶头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那我上完课回来在过修理厂去,你先忙兵家塘的事情,有什么变故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希望不要出什么大问题。”杨重建做了一个对天祈求的手势,先双手合一,后“上帝阿门”,他比较注重中西结合。
“老徐,你这嘴皮——”杨重建今天早上一过来就注意到了,那红着的一道小口子实在引人注目。
徐扶头欲盖弥彰地舔了一下,编道:“磕着了,就那个桌子角没磨好,磕的。”
杨重建一脸的“我信你个鬼”,他故意道:“哪个桌角这么厉害,能让我兄弟磕着,老徐,你告诉我,我去锯了!”
徐扶头:“…………”
“杨重建,欠揍了就说!”徐扶头真想把这货一脚踹沟里。
“哈哈哈,这愁眠还挺野啊。”杨重建小声嘀咕道,看看徐扶头,又看看刚刚收拾好书出来的孟愁眠,想笑,但不敢。
“愁眠,走了。”今天开学第一天,老李照样要先聚集学和家长开个新学期迎接大会,徐扶头顺手搂过孟愁眠往外走,撞上余望。
“徐哥,回村里上课啊?”余望问候道。
“嗯,这边就辛苦你了。”
“没事,应该的,你可分了一半钱给我。”余望喜滋滋地说,又问:“徐哥,你和愁眠谁上四年级的课?”
“我上。”孟愁眠很有自信地回答道,“怎么了余哥?”
“哎哟,那你可这下可得小心,我有一个侄子叫余四,这次被他爸绑着送到老李那里去了,磨了一个过年,老李今天应该会跟你说,他把那臭小子放你班里了,可得小心点,那小子可什么事情都敢干,他爸都管不住。这次过年还跟我打了一架,多讲一句都讲不得,气死人了。”
孟愁眠上学的时候也见过班上老师管不了家长管不了的学,从自己老师们的身上他没看见过最合适的处理方法,倒是见过最偏激的处理方法,老师和学直接到了不可同戴天的地步,他听余望这么说心里不禁忐忑起来,没底。
“好,我知道了,谢谢余哥提醒。”
徐扶头在边上听了个全程,余四他见过好几次,野得很,跟一般调皮的男不一样,身上的那种野劲是阴沉和尖锐的,随时能疯起来举着凳子跟人干上一架,曾经拿刀划伤了一位临近退休的老教师。徐扶头不知道余成江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人捆绑到学校的,还送到四年级的班,又是孟愁眠碰上了。
他有些担心的同时还有些想不明白老李这么干,是不是昏了头。
“老李怎么想的?”徐扶头有些不明白,这话他没有在余望面前说,只是沉着脸色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道:“愁眠,你不能把余四当作一般学来看待,也不要试图让他学习,或者想着打算教他变好,我不知道他回学校是要干什么,总之上课的时候千万小心。”
“哥,你不用担心我。”孟愁眠知道徐扶头要说什么,他笑道:“上课而已。”
“如果他敢动手,你千万不要硬碰硬,余四这个人每次打架都是不要命的,出事一定喊我。”
“嗯,我有数的。”孟愁眠其实心虚的很,但也只能这么说,他既不想让徐扶头担心,也不想让自己懦弱。
“哥,出事我一定喊你。”孟愁眠趁没进学校,也没什么人悄悄抬手牵了一下他哥的手,“你别担心。”
来到学校,老李正高高站在一颗断掉的树桩头上面,周围绕着一圈学和家长,正在神情专注地听着“老领导”的指示,老李抓着接受教育的重要性大讲特讲,孟愁眠站在边上,目光到处搜寻那位叫余四的人的身影,
徐扶头在教室等学,一边等一边算账,这一年他大概都会很忙。
“愁眠,今年你的班了多来了一个学,叫余四。”老李结束讲话后在散乱的人流里抓住了孟愁眠的手臂,面色带着些愧疚道,“这个学他很不好管,只要他上课不闹腾就行,不用管他听不听课。”
“嗯,我知道了。”孟愁眠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新鲜面孔,“他人呢?”
“在教室,他爸刚刚送过去的。”
“嗯,那我过去上课了,李叔。”
“愁眠——”老李不放心地把人叫住,“这个学我让他坐在最后一排,你讲课的时候尽量不要靠近他,我已经悄悄交代你班里的学了,如果他敢动手我会叫上徐扶头立马过来。”
孟愁眠:“……”
孟愁眠道了谢,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老李的处置方法在第一步就埋了隐患,提前交代班里学盯着这个新同学,无形中造出来敌对的两方,学小,嘴上不管事,平常相处玩闹聊天嗑瓜子肯定会忍不住讨论,如果这个学是一点就炸毛的那以后可有打不完的架。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上楼,又走进教室,那个“刺头”学果然很显眼,他一进去就看到了,安安静静的一群学中间只有那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衣服挎着一半,头发乱糟糟的,如果能把头提起来倒着在沟边甩一甩应该能造成污染环境的问题。
因为是趴着,孟愁眠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孟愁眠透过窗子看了一眼,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周围的学都用一种奇怪且复杂的眼神盯着睡觉的人,然后小声讨论着,让那个本来就是异类的学显得更加异类。
老李自认为细心的这步棋直接给孟愁眠来了一个死亡开局,根本没法愉快地玩耍。
深呼吸,孟愁眠抬着脚走了进去,“同学们,好久不见,上课。”
“起立——”
在一声整齐的“老师好”中孟愁眠借着人影的缝隙看了余四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动了一下,然后忽然坐起来,歪头,嘴唇上下翻动,露出一个阴气森森的笑。
余四略带享受和玩味的眼神配上这个笑容让孟愁眠定在原地。
孟愁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念之间,再见梦魇。
……
“老李,你为什么会答应余四回来?”徐扶头在走廊拦了老李的去路,“还送他去四年的教室?交给孟愁眠?”
老李面露难色,他眼神两边乱瞟,最后恢复镇定,他明知是错,但就算被人指出来也不愿意轻易承认,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尝试,一种大概不会出事的冒险,无伤大雅。
“扶头,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读书成天在村里晃,他跟他爸说想回学校,余成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跑过来求了我一个大过年,换你你难道不会动摇吗?”
“不会!”徐扶头斩钉截铁道:“你对他负责,谁对其它学的安全负责,谁对孟愁眠的安全负责!”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是送去四年级?”徐扶头觉得这不是偶然,不可能是什么要好好学习的狗屁名头,“四年级的学除了张恒、李省那几个男还算高大之外剩下都是女;而且孟愁眠还是个大学,他是来我们这支教的,如果出点什么差错整个云山村都得愧疚!”
“哎哟,瞧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再怎么说余四不过还是个孩子。而且如果出事谁也不会看着愁眠白白受欺负吧,不是还有你,还有我吗?”老李背着手,觉得徐扶头夸大其词。
“孩子?余四都快十六岁了吧?”徐扶头觉得好笑,“送去四年级和送来五年级或者送去你一年级有什么区别吗?老李,教书这么多年,你不会还有着什么不放弃每一个学,拯救每一个孩子这样的幻想吧?”
“云山村小学消磨了这么多老师,送出去过多少学,走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有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天坏种,这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几年,你又要菩萨心肠是吧?”
“不是,徐扶头,我不过就是让一个学回来上课而已!”老李也不背着手了,他一抬手摘下帽子,“是,余四之前是犯过错,是有些偏激,但是人求到门前,又跪又哭,不算知错能改吗?”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送去四年级?就算你要给他一个机会,送过来五年级,只要他愿意听,我从汉语拼音开始教都没问题!你把人安排进四年级是忽然抽风吗?”
徐扶头越想越气,还有一大腔话没说话,老李就打断了他——“是人点名想去孟愁眠的班!”
果然。
徐扶头就说这事儿怪着呢,“理由呢?”
“因为他恳求我,想到人孟老师那里去听听课,听听人讲得那一口标准普通话!听听大学是什么样子?听听云南这个山旮旯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老李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这个问题我老李教不了,你徐扶头照样教不了!只有他孟愁眠能教!不送到那里送去哪里?”
……
徐扶头愣住,苦笑过后他不在言语,确实,他教不了。
老李说话有些激动,他喘喘气缓下来,知道刚刚的话有些伤人了,又上前想缓和道:“扶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最好是。”徐扶头往后退了两步,“他余四最好是。”
第59章 春泥(十)
早读结束后,孟愁眠清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整齐的板书,然后走下去巡视一圈,学们用的课本几乎是代代相传,密密麻麻的字迹里透着很多人的身影,课本里配的插图被画的五花八门,人物手上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机关枪是常见的,饵丝兄声名震震同样位列其中,还有的插画上画着牛、马、羊等动物,还有一些是人,品类繁多,总之欢聚一堂。
孟愁眠开始讲课,经过上学期的打磨,他讲起课来已经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了。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学们的学习积极性还算不错,各个聚精会神,神情专注地听着。
孟愁眠一边讲课一边提防着窗边的那个人影,从上课开始,那堪比蜘蛛网一样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躲不开,还越裹越紧。
在接下来留给学们做题的五分钟时间里,孟愁眠用余光扫了那个人的全貌——
倒吊起来的三角眼,单眼皮,还有些肿,右眼青着,鼻子有些塌,厚嘴唇,现在是二月十号,云南早上的天气依旧保持着八九度,这人却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和皱巴巴的运动服外套,一条黑色牛仔裤紧紧贴着瘦成竹竿的腿,人坐着,孟愁眠以为在老李这些人的恐怖描写中应该是个高个子,长得很威武很壮实的那种。可从这个角度看来,孟愁眠发现这个男并没有很高,大概一米六左右,比自己还矮上一截,并且很瘦,不超过一百斤。
余四桌子上除了放着他那双手,什么东西都没有。孟愁眠不知道这个学来这教室里坐着到底干什么,他走回讲台上把课本翻了一页,那个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手在空气中翻了一页。
孟愁眠:“……”
孟愁眠收起余光,站直身子和余四对视,他神情竟然在这一刻不由得严肃和紧张起来,“余四同学,你在看什么?”
余四摇摇头没说话,继续看他。其余学都不由得转过头斜着脑袋看了余四一眼,又悄悄抬头看了看他们平日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孟老丝。
不过今天的孟老丝好像处在高压区,吹不起春风。
孟愁眠咬咬牙,抬脚走下讲台,在余四桌子的右上方停下脚,“老师问你,你在看什么?”
余四不说话,眼神四处瞟了瞟周围的人,有些厌恶,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孟愁眠脸上,心情才缓和些,他倾上前几步身子,示意孟愁眠站过来些。
孟愁眠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了几步。
余四张开口的时候孟愁眠以为他要说话,可腾空出现在课堂里的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狂笑不止!
“安静!”
孟愁眠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学,而是神经病,这阵笑声让他头皮发麻,他抬手拍在余四的桌角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余四,保持安静!”
余四收起了几分笑容,声音渐渐熄下去,不过神情舒散,兴致盎然,他终于张开口了,“老师,你这个样子……很好。”
这一句话出来,孟愁眠直接定在原地。余四这句话真要命,好像是从当年那些人嘴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受。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余四说的竟然是标标准准,一个音不走的普通话。
在云山村小学,除了上课时间没有人会说普通话,一是蹩脚,二是得顶着成为异类的风险,所以学一下课除了一群性格比较张扬且爱玩闹的孩子过来跟孟愁眠说话以外没有人会说普通话,要么是方言要么是傈僳话。
这个余四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余四安静了,其它学也不敢说话了,那句用烂的比喻句——此时此刻教室里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巧合的是,下课铃声刚好在这一刻响起来,如叫魂一般,孟愁眠从三千里之外把自己的呼吸抽回来,他缓了缓神色,舔了一下嘴唇后说:“下课。”
…………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样东西能跑过流年和光阴:
一是爱人的心跳。
二是有过心理创伤者的思绪。
这节课上完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上一节课后上午的早课才算结束,孟愁眠借那十分钟的时间一个人去厕所缓了很久。有如金戈千里挑黄沙,一瞬间火石燎原,电闪雷鸣。他的身体应激反应是咬东西和抠手指,不过这些行为在他上大学期间配合治疗后已经改掉了——他以为的改掉了。
孟愁眠抬手从树枝头掰下一根老树枝,不断暗示和提醒自己不能抠手指,不能抠手指……
因为抠手指会被看出来的。
他把老树枝紧紧咬住,牙齿陷进老树起伏的沟壑纹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后那根树枝从中间断开了,孟愁眠的上牙咬合力直接带着他砸向自己的嘴唇内侧,一股血腥味开始……蔓延
孟愁眠把树枝扔到一边,接了水龙头边上的水,漱清嘴里的血,他俯身看着水洼里的自己,还好,咬到的是嘴唇内侧。
他弯着腰,又看了看水洼里的自己,还好,还是那个让人看着懂事乖巧的孟愁眠。
他抬脚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余四的座位空了。
张恒过来,操着一口浓厚的云南方言对孟愁眠说道:“老丝,刚刚那个余四走求咯!他嘿人(吓人)得很!”
孟愁眠看了看那个空出来的座位,走了,也好。老李就在楼下上课,余四走,必经楼下,老李肯定看见了,没拦或者没拦住都算一种态度。
“我知道了。”孟愁眠嘴里还有血腥味,他转身走上讲台,整理整理表情和心情,说:“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了。”
*
上午的课结束中间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老师和有条件的学可以回去吃个午饭,没条件或者带饭过来的学就自己在学校里休息或者到后山找点野果子。
孟愁眠和徐扶头取消了之前午休回村里的打算,在学校教师休息室休息,这里也放着一些食物。
老李课间不上来,一年级的课总是调来调去,下午四五点老李要到田间找牛,所以他只能委屈一年级的学中午继续上两个小时的课,下午提前两小时放学,学们本来午休也睡不着,没有午饭还饿得慌,提前放学比起午休两小时好得多。
徐扶头是个爱拖堂的老师,这与他的性格很不相符,但他就是这么“离经叛道”,拖了十多分钟才放学,他进休息间的时候孟愁眠已经趴在桌子快要睡着了。
“哥,”孟愁眠抬着眼皮看徐扶头,“你又拖堂了。”
徐扶头把门关上,绕过书堆,刚坐下就在孟愁眠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帮小兔崽子气死我了。”
孟愁眠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笑,那会儿的事已经被他自动清理掉了,他不会愁眉苦脸的对着他哥。
第一天上课忽然讲这么多话徐扶头感觉自己下巴都是酸的,他撑着脑袋,单手环过脖颈揉了揉肩,看着孟愁眠,身后窗子里透过阳光来,落在这人的半边脸上,徐扶头觉得惬意,光看着这个人就觉得心神一松。
“那个学怎么样?”徐扶头放下了揉肩的手,伸过去替孟愁眠轻轻捏着肩膀,这个人乖乖待着,像一只小猫,过了一会儿孟愁眠也伸出手握住了徐扶头的手,缓缓道:“没事,哥,风平浪静,别担心我。”
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互相看着靠着。
“愁眠,这几天我要在村镇之间来回跑,跟学商量过,他们在中午这段时间也是漫山遍野打野果子吃,我打算缩短午休时间,跟老李一样提前放学,这样我的时间能充裕一点。”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揉着孟愁眠的掌心,道:“以后怕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孟愁眠神情一蔫,但又无可奈何,只能闷着。
“想我就打电话。”徐扶头叹了口气,他其实和老李商量过取消午休这件事,但老李最后还是否决了,午休是一个缓冲的时间,有事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个暂时策略,但没课还是安排一下午休,让学出去走走跳跳,一起玩玩什么的也挺好,从早上七点半直接上到下午三点伤老师也伤学。
“哥,我给你带五年级吧,像之前你病的时候那样,之前调的课表还在,效率也挺高的,学们错着时间来,你别两头跑了。”孟愁眠算过,这样做他要从早上七点加上午休两小时一直讲到晚上八点,才能把两个班的课程均衡讲完,四年级的从早上七点上到下午两点,五年级下午两点半来上到晚上八点半,不够的周末补一早上。中间半个小时他能吃个饭团,学们分时间过来也不用因为没午饭的原因导致下午精神萎靡。
错峰来上课其实一开始是徐扶头的主意,在孟愁眠没来支教之前,老李和徐扶头就采用过这种方法,学接受,家长也理解,在追求死板的规矩前现实问题是最大的变革力。
孟愁眠知道他哥肯定不愿意,但徐扶头每次出去看厂子跑意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如果代课他是从早上七点忙活到晚上八点,那么不代课他哥就要从早上七点上完课到下午五点,然后跑去镇上,乡外,不顺利或者路上遇到状况要到凌晨一两点才摸黑进家门,比他辛苦太多了。
比起一个人在家等,他宁愿他分去一部分,让他哥早回来一点。
“不行,愁眠,五年级很难管,你上一天课也受不了。”徐扶头严肃地拒绝了孟愁眠的提议。
“我没来之前不是也这样吗?”孟愁眠固执地觉得他完全可以任这件事。
“但是那很累人。”徐扶头也固执地觉得他现在的状态没有问题,“上次我病你带了三天人瘦了一圈。”
孟愁眠坚定地拉起战线,“哥,你说过你的就是我的。”
“不是吗?”
“孟愁眠,”徐扶头直起身子,玩笑中掺着严肃,“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在跟我犟,我就在这亲你嘴了。”
孟愁眠舔舔嘴唇,重新趴回桌子上,叠交起来的手臂藏住嘴唇和鼻门。他不受控制地咬了一下那会儿流血的口腔内侧。
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白色圆领卫衣,乌黑松软的头发被身后的阳光照着,孟愁眠不再说话。
徐扶头心软了,抬手落在孟愁眠的后脖颈上,一边用指腹轻轻揉着一边安抚道:“愁眠,没事的,我就忙这两个星期。”
第60章 春泥(十一)
上次徐扶头坚决地拒绝了孟愁眠帮他代课的事情,孟愁眠也不跟他闹了。
但是修理厂要处理的事情比他想象中的多,因为规模更大,涉及的人也越多,他需要在有限时间内抓紧教出一批修理技巧成熟的人,抽离了原来摩托车修理厂的四位老师傅过去,摩托车修理厂也要面临挑战。
尤其是春季,家家户户开始上山忙春茶的事情,用到摩托车和需要修理摩托车的事情多了起来。
徐扶头需要协调好这其中人员使用和薪资加酬的问题,每次下完课他就得奔走于云山镇摩托修理厂和兵家塘矿车修理厂之间,往来路程有二十里,还得和老杨一边跑一边算账,随时核对。
孟愁眠从一开始的等人到日落,变为等人到天黑,现在已经是等人到凌晨。
他这下真的是愁眠了。
每次徐扶头都在深夜里悄声悄气地回来,在外院的澡堂里洗完澡,在小心着上床,尽量不吵到孟愁眠,可他不知道背对着他的孟愁眠只是假寐。
直到徐扶头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来,孟愁眠才翻过身子,在夜色里看着徐扶头,他在这人躺下来的那一刻就想过去抱一抱,可是伸手出去又怕吓着他哥。
第二天一早徐扶头照样需要先到云山村上课,六点半就得起来,洗漱完在老杨过来之前拉着这人好好抱一抱,亲一亲。
“愁眠,对不起啊,我最近对你很疏忽。”徐扶头愧疚道。
“哥,”孟愁眠把下巴抵在徐扶头肩膀上,“别说对不起,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人陪着。”
徐扶头把人抱紧了许多,他能感觉出孟愁眠这个人其实是个粘人的,只是太懂事了,说好了要是想念就打电话,这人也从来不给他打过,固执地守着,等着。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不出去了。”
孟愁眠对这句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偏头咬上徐扶头的唇,脖子和耳根。徐扶头被咬疼了也不动,就这么背对着院门安安静静抱着人。
他把唇覆在徐扶头的脖颈上,很久,直到对上刚刚一脚踏进门的杨重建的目光。
孟愁眠:“…………”
杨重建:“!!!!!!”
杨重建同志现在看到的景象大致是他的好兄弟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人背对着他,而那个怀里抱着的人正在与他对视,同时正在亲着他好兄弟的脖颈。
等杨重建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孟愁眠才把唇从他哥的脖子上挪开。
“哥,”孟愁眠轻声说,“杨哥来了。”
徐扶头有些意外,是自己太累了最近变得有些迟钝,还是杨重建这小子学会了走“猫步”,他竟然没听见个声响。
徐扶头放开人,孟愁眠从他身上下去了。
清清嗓子,徐扶头拍了拍杨重建,一脸自然地问:“什么时候来的”
“闪现。”杨重建回答很快,“刚刚忽然来的,什么都没看见。”
“……”徐扶头没什么好掩饰的,一手提起桌上的书和水,一手牵起身后的孟愁眠,对杨重建说:“走了——”
*
孟愁眠继续上课,一边上课一边和那个肚子里揣着坏水,随时要站起来挑衅一波的余四周旋。
说实话这几天的压力和沉闷都让孟愁眠有些莫名的烦躁了,这小崽子还天天拿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斜着看他,时不时还戳戳前后左右的学,讲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然后对他笑,一直笑,有声或者无声。
余四并不会在课堂上呆一整天,他只来一节课,之后就会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是干什么去了。
孟愁眠咬咬牙,决定继续春风满面,云淡风轻地上课,这小子不就是想激他打架吗?
偏不。
好像拉上了战争帷幕,在孟愁眠这个老师和余四这个学之间。
等孟愁眠上完一天的课出来,徐扶头已经没影了,五年级的学取消午休,改了课程表,现在已经放学回家去了。
徐扶头照旧给他留了字条,字条上面照旧有小红花。
“走啦。”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句号,孟愁眠摸摸那朵小红花,开始收拾下午的课,他要到五点。
“关于方程式的解法我希望大家能加强一下对未知数这个概念的理解。”孟愁眠今天讲方程,有一半的学一时间都没有掌握过来,他擦干净黑板,手撑在桌子上,“今天就到这里,我明天换种方式给大家讲一下。”
“放学”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余四就冲了出去,从座位到门口这段路里的桌子被他撞得横飞上斜,这个人甚至还嚣张地扬了一手臂,推掉了好几个学的书。
孟愁眠:“…………”
其他人不敢动,不敢惹余四,也不敢乱。他们第一次从他们温和的孟老师脸上看到了怒气。余四跑出去就会回头看孟愁眠,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孟愁眠被那种带着玩味和挑衅的眼神弄得想吐。
五点半徐扶头借着上厕所的间隙给孟愁眠打了电话。
“喂,愁眠。”徐扶头算着时间这时候孟愁眠应该在放学回去的路上,孤孤单单一个人走着。
“哥,”孟愁眠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没有带着任何一点消极的情绪,“我刚刚想你,你的电话就来了。”
徐扶头乐了,他捂着电话声音很温柔地回答:“我也是,想得很厉害。”
“咱俩都快得相思病了。”徐扶头笑道,“诶,你现在干嘛呢?”
“老徐——”杨重建拿着一堆单子在那边叫人,声音通过电话传到孟愁眠耳朵里。
徐扶头:“……”
“挂了吧,哥。”
徐扶头垂着眼帘,应了一声,“你挂吧。”
孟愁眠沉默一会儿,然后挂掉了电话。
这次,徐扶头回来的更晚,几乎能算通宵,凌晨五点进门,没睡觉,直接洗了个澡,出去买了包子又回来。
孟愁眠在徐扶头一进门的时候就抱住他,等这个人,等睡着,又醒,又等睡着。
徐扶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洗过澡但还是一身的疲惫。他把脸埋进孟愁眠的肩窝,说不出一句话。
关于修理厂,有好几件事都不顺利,比他想象中的难,乱!
孟愁眠也不说话,空寂的院子上方有几声“布谷”的叫声。
“布谷布谷——”
声音不好听,甚至有些凄清。
“哥,让我帮你吧。”孟愁眠隔着衣服咬着徐扶头的肩,“我很会算账的。
“愁眠,”徐扶头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这次要把事情搞砸了,心里一直惴惴,“你别来帮我。”
孟愁眠蹭了蹭徐扶头的鬓角和脸颊,没说话。
……
徐扶头依旧三点结束课程,然后走人,他走得匆忙,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学们被人叫住,留在后面了。
他转身走进了教室,“同学们,我现在来说一下新的课程表。”
“请大家体谅,徐老师实在太累了,他以后的课我来上,就按照这个课表。我不会浪费大家任何一点时间的,我必定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地为大家上课。”孟愁眠看着那十几双眼睛,忽然很骄傲地说道:“孟老师我可是从全国最优秀的师范学校来的。”
学们被这样的孟老师惊住了,错峰上课以前徐老师和老李就是这么来的,没什么不行。他们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然后孟愁眠就忍不住开玩笑缓和自己的身心也缓和学严肃的神情,他笑道:“我可不像徐老师,我不拖堂。”
“哈哈哈。”
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逗得乐呵。
因为之后要上两个年纪课程的原因,孟愁眠的备课量增大,就不浪费时间跑回镇上,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专心致志地开始备课,五年级的语文、数学和科学都需要准备,毕竟他不像徐扶头,有着好几年的经验。
准备完语文,在备课本上出了几道数学题之后天色就开始暗了,孟愁眠这几天熬夜等他哥都没有睡好,现在竟然有些困意,他伸了个懒腰,还有一些课程没有准备完,他打算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在继续。
孟愁眠在最晚的一片夕阳落下去之前进入睡梦,他睡得很沉。
余四又来了。
他对兔子的执迷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人畜不分。清醒的时候他会用厌恶的眼光看这个人,上瘾的时候他会用一万倍喜欢痴迷地看着这只兔子。
在余四眼里,孟愁眠是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甚至没有社会属性的披着人皮的兔子。
他隔着窗对着用手指一点一点在孟愁眠身上描出兔子的形状……
很好,孟愁眠符合他手里描出来的兔子的一切形状。
余四落下手去,摸了摸裤兜里的薄刀片,想象中面前这只兔子在他面前仓皇失措的样子,反抗他的样子,骂他的样子,被他吓到的样子。
说起来也算是机缘巧合,如果他那天不去照相馆晃悠是不会看到穿着白毛线衣坐在黄立年照相馆等着洗十份照片的孟愁眠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那个人的场景,内衬是浅蓝色牛仔衬衫领子,外面是一件白而软的圆领卫衣。那时候他缩在墙角,静静地看了好久,常年保持兔子审美的他在那一天山崩地裂。
他第二次见孟愁眠是在北水老街,那只兔子掉进了水沟,浑身湿漉漉的。
可爱极了。
他跟踪这个人……不,这只兔子很久了。
今天是最近的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余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他现在属于不清醒的时候,孟愁眠此刻是兔子,他满心满眼地期待这只兔子身上此刻能流出有些血来。
或者哭也很不错的。
能哭能喊能反抗是这只兔子最特别的地方。
余四抬脚走进了屋子,没有声音。
他掏出了刀片,教室里没有开灯,远处天光早已经黯淡,此时此刻,薄雾冥冥。那一只沾满泥污和不知名恶臭的手拿着擦得反光的刀片落在孟愁眠的脸颊上。
余四以为会很顺利。
只是,孟愁眠醒了。
这是他与兔子最大的不同点。
人类是最高级的动物。
两道眼神交锋的电光火石间,余四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手,并按住刀柄往掌心压去,一瞬间达到鲜血淋漓的效果。
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掀了身下的桌子。借着空气里还余下的那点灯光他看清楚了余四那张阴森恐怖的脸,并且闻到了血腥味。
“余四!”孟愁眠觉得不可思议,他往后退了几步,一抬手打开了教室灯,“你干什么?”
余四被打断有些不爽,会反抗的兔子比他想象中还不听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孟愁眠惊魂未定,他刚刚的梦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好多年不做那些噩梦了。梦里有笑声,骂声,还有老爸老妈一次次转身离开的身影……在刚刚那场梦境的最后是徐扶头转身离去的身影……
他是被惊醒的。
“你不应该先关心我为什么会受伤吗?”余四在孟愁眠回答之前已经在脑子里预先设定好了他和孟愁眠的对话顺序,可是孟愁眠打破了这个顺序。
孟愁眠:“……”
“余四,”孟愁眠看着那些血流下来,掉在地板上,“你刚刚拿着刀想干什么?”
余四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在孟愁眠说出这句话之前他的意识还有一部分停留在兔子那里,可是刚刚孟愁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四一眼瞥到了右边锁骨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有一道红印子,在洁白的皮肤上,在此刻余四的眼里格外扎眼。
这一片不算大,甚至已经淡了些的印子彻底让余四感到厌恶,他知道那是人才留下来的。
他瞬间失去了大半的兴趣,他没有回答孟愁眠的问题,抬着一只满手是血的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