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极光与古堡 除夕过后没几天,顾采……

除夕过后没几天, 顾采繁那边就告知签证已经下来了,并且给江叙安排了当天的私人飞机。

临上飞机前,顾采繁突然说:“江先生, 虽然现在才告诉你好像有些晚了, 不过这次行程还有朋友会与你一起。”

看着她故作神秘的模样, 江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一上飞机就见到了熟悉的面孔。贺闲星坐在舷窗边的位置, 除夕那天后就没见到他的人了, 几天未见,似乎清瘦了些。他笑眯眯招手,“真巧。”

江叙坐下来, 系上安全带。“的确。”

贺闲星看起来情绪似乎有些低迷,一直到飞机起飞都没太说话,他侧着头看向舷窗外的夜空, “我听说在耶洛奈夫,一年有240多天能看见极光, 江叙, 你有没有看过极光?”

“没有。”江叙自小生长在南方, 别说是极光,至今甚至还未亲眼见过下雪。

“如果能见到一次就好了。”

耶洛奈夫位于加拿大的西北部,距离北极圈很近,从S市过去,属于跨极地航线,会穿越极光活跃区。“运气好的话, 说不定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在飞机上就可以看到了。”

“但我的运气好像一直不太好。”

“否极泰来。”

贺闲星淡淡笑了笑:“好官方啊,江叙。”

“你去耶洛奈夫要做什么?”江叙问。

贺闲星掀起薄薄的眼皮, 琥珀色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但仍旧难掩其中的疲惫。“去求证一些事情,”他说,“以及……”

“以及?”江叙追问。

贺闲星似是而非地盯着江叙探究的眼睛笑,“我有些困了,最近都没有睡好。”他顺着座椅往下滑了滑,勾着嘴角闭起眼睛,“万一真的有极光,你可要叫醒我。如果偷偷自己看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他说完就再也不吱声,没多久竟然真的歪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江叙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保存了顾采繁托他带回来的那幅画的基础信息。在他眼里只是极为普通的一幅油画,却需要大费周章亲自去取。真的只是取画那么简单吗?

身畔贺闲星呼吸浅淡,江叙听着,思绪也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飞行持续了近十个小时,窗外的风景只有黑夜。江叙始终没有合眼,机体偶尔会因对流轻微晃动着,再过不久就会抵达目的地,看来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幸运,能在飞机上与极光不期而遇了。

在万米高空中看天,总觉得那夜色是比黑还要黑的蓝。机舱的灯光调得很暗,早已睡着的贺闲星脑袋耷拉着,靠在他的左肩,睡得毫无防备,本就有些下垂的眉眼在闭起时更加温和无害。这样安静地睡着,仿佛少年一样。

江叙抬手想替贺闲星理一理额前长长的刘海,只是手伸到半空中又觉得不妥,顿了片刻后,还是放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贺闲星的脸上停留了数秒,然后轻轻偏了偏头,看向无尽的极夜。

有一瞬间,一抹淡淡的绿光闪过夜幕,江叙愣了愣,并不宽广的视野里,那道微光如呼吸般,在夜色里铺陈开来。

是极光。

“贺闲星。”江叙低声喊道。

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

“贺闲星。”江叙又一次叫了贺闲星的名字。

贺闲星抬起睡眼惺忪的面庞,刚从熟睡中醒来的双眼还很迷离,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窗外绚丽的景象吸引。他趴在窗边,兴奋地喊着“天啊、天啊”,极光在那白皙的脸侧流转,变幻着的浅绿色与机舱内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像梦一般。

“也许你的运气,要比想象中的好。”江叙轻轻笑道。

·

飞机降落在YZF,空乘人员告诉他们公馆已经安排了接驳司机,并在两人下飞机之前叫住江叙,“先生。”

江叙应声回头,空乘递过来一个不算大的登机箱,“这是顾小姐替您准备的,她告诉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贺闲星凑过脑袋,看完极光后,他的精神看上去振作了不少,“这是什么?”贺闲星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啊,好过分,怎么可以只给你!”

江叙一拍贺闲星的头顶,“先下去再说吧。”

两人顺利乘上了接驳车,车子缓缓开在一片银白之间,沿途的风景带着北方小镇特有的孤寂。贺闲星往下按了一小下车窗,刺骨的寒风从那条狭窄的窗缝中溜进车内,尖刀一样划在脸上,他赶紧合上了窗子。

大约四十来分钟,车子停在一座古堡模样的建筑前,司机是原住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告诉他们已经到了。

古堡的大门这时“吱呀呀”开启,热流倾泻而出,门背后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欢迎光临埃尔文公馆。”那老人说着一口中文,尽管口音有些古怪。贺闲星看了眼江叙,江叙上前:“你好,我们是受顾采繁小姐之托,来取画的。”

“唔,顾小姐已经事先通知我了,我是馆长赫尔特。”老赫尔特操纵着电动轮椅转身,公馆内十分安静,只有电动轮椅的滚轮摩擦老旧地面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外边实在太冷了,你们请先进来再说吧。”

贺闲星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江叙正回头看着屋外。白茫茫的视野内,一辆载货车正徐徐沿着主路驶来。

“赫尔特馆长。”江叙出声,老人迟缓地扭头,浑浊的双眼看向远处,“哦,那个啊……”他没有停下轮椅,“那是公馆最近采购的修复工具,会有工人帮忙卸货的,不用担心。”

货车停在了公馆的院内,车门打开,下来几个外国男人,动作娴熟地从货柜里搬出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

“有什么问题吗?”贺闲星走到大门边,眯眼看过去,“好像是颜料。”

“嗯。”赫尔特轮椅的声响已经走远了,江叙把大门关上,“走吧。”

两人跟着赫尔特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只零星遇到了几个佣人。赫尔特把他们带到会客厅,厅内正中央有个巨大的壁炉,里面跳动着火光,但并非真正的柴火。

“公馆内经常有人送画来修复,谨慎起见,这里尽量不使用明火。”赫尔特注意到江叙的视线,“两位,坐吧,我已经让艾森去准备喝的了。”

江叙拉开椅子坐下,“赫尔特先生,顾小姐的画现在在哪?”

赫尔特取下老花镜,摘下眼镜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冰冰了,“那幅画的补色修复工作还没有完成,你们要带走它,得再过个四五天。”

“四五天?”贺闲星端起佣人送上的茶水,氤氲出的热气让他的脸看起来湿湿的。

“请不用担心,顾小姐已经提前支付了费用。我们为二位准备了两间客房,公馆会提供一日三餐,待会艾森会告诉你们具体的用餐时间。”赫尔特说,“不过由于公馆会控制明火的使用,所以三餐是定点供应的,两位请记住准点来一楼的餐厅,否则过了时间,就只能去镇子上自行解决了。”

江叙和贺闲星交换了个眼神,“不知道从这里去镇子上要多久?”

“开车如果不遇到大暴雪,三十分钟之内可以抵达。”赫尔特打了个哈欠,在轮椅的操作面板按了按,轮椅咕噜噜动起来,载着他往外走。“我需要去工作了,艾森等会就到。”

轮椅的声响逐渐远去,贺闲星撇撇嘴:“这老头怎么感觉神神叨叨的。”

江叙在会客厅巡视了一圈,“不只是他,整间公馆也透着股怪劲。”

贺闲星解下围巾,“这么大的古堡,好像没什么人呢。”

“嗯,馆长的中文也流利得有些过分了。”

“也许是经常做中国人生意?”

“大概吧。”

“两位先生。”会客厅被人推开,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白人男子,约摸四十岁上下,“我叫艾森,是这座公馆的管家。”

贺闲星小声在江叙耳边嘀咕:“又来了一个会讲中国话的。”

“舟车劳顿,由我先带二位去房间稍作休息吧。”艾森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的行李已经被接驳车送到了房间里。”

“麻烦你了。”江叙跟贺闲星出了会客厅。

比起老馆长,艾森显得客气又温和。他领着两人穿过长廊,问:“两位是第一次来耶洛奈夫吗?”

“对。”

“最近镇子上正在举办冰雕节,要是感兴趣,两位可以过去玩。”艾森说。

贺闲星双眼亮晶晶看向江叙,就差把「我要去」写在脸上了。艾森笑了笑,“不过去镇子需要开车,公馆的后院有一台采购车,如果没人使用的话,两位可以借去代步。”他停下脚步,“这里是江先生的房间。”

艾森把屋门钥匙递给了江叙,江叙打开门,门口放着他的行李箱和下飞机前空乘给他的登机箱。

“耶洛奈夫在冬季,白昼时间很短,而且公馆附近有会伤人的灰熊和野狼,夜间出行很危险,”艾森微笑道,“两位要是去镇子上玩,请记住千万不要回来太晚。”

“我们知道了,谢谢。”江叙回身看向贺闲星,贺闲星用嘴型无声说了句「我待会来找你」。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叙把屋门轻轻关上。

他在房间内大概检查了一遍是否存在窃听设备,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拎起顾采繁给的那个登机箱。

箱子设置了密码,江叙试了试通用的0000,但并没有打开。他指尖拨动密码锁,将数字设置成0613,那是五年前绑架案的日期。箱子盖“咔哒”一声慢慢弹起,里面装着一双皮手套和两条羊绒围巾,还有些其他御寒的小物件。

江叙拿起其中一条围巾,柔软的布料里包着某样沉甸甸的东西,他摊开围巾,里面是一把警用半自动手枪。

金属的枪身在开足了暖气的房间仍旧冰凉彻骨,江叙无意识地抚过弹匣的位置,即便没有打开,仅凭重量他也能知道弹匣里的子弹已经悉数装填满当了。

房门被人敲响,江叙回过神,拿起围巾把枪再次包裹起来,然后快速锁上箱子,起身开门。

门外贺闲星嘻嘻笑着:“江叙,一起去镇子上看冰雕吧!”

第42章 黑暗中的吻 灰白的天空下,是无限……

灰白的天空下, 是无限延伸的公路。江叙开着车,放眼望去,前方杳无人烟, 他从来没有过在雪中开车的经验, 穿梭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种感觉很新奇。

贺闲星撑着头靠在窗边, “采繁姐的箱子里有什么?”他说话时看着窗外, “嗳, 你快看那边,有只狐狸!”

江叙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所谓的狐狸, “有把枪。”他答道。

贺闲星仍在看着窗外,“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那天,你跟她在画廊说了什么?”

“哈, 秘密。”贺闲星讳莫如深,“不过肯定跟那把枪没有关系。”

他靠在车窗上, “顾采繁的画廊跟Forres有合作往来, 但是我才回Forres没多久, 接触到她的次数不多。对了,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灰熊?”贺闲星的语气听不出是担忧还是期待。

江叙习惯了他这种说话跨度,看了眼后视镜后变道,嘴里随口答道:“也许吧。”

“来之前我还特意在网上搜了一下怎么装死比较科学有效。”贺闲星话里带着招摇的得意,那模样让江叙低声笑了笑, “没想到你这么未雨绸缪。”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嘛。”

“这种机会,全部留给你一个人我也没有意见。”

贺闲星也跟着笑。江叙有时候会觉得贺闲星说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应。虽然叫闲星,但是似乎闲不下来。

两人来到小镇, 已经是华灯初上。不大的镇子笼罩在夜色里,灯光映照着冰雪,折射出柔和的光。

“江叙,快过来!”贺闲星飞奔在雪地中,兴奋地去摸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被雪色照得很亮,活力逼人的模样。

江叙跟在后面,偶尔配合着贺闲星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雪来,江叙仰头看向漆黑的天幕,飘扬的雪片闪着微弱的光,他伸出手,雪花融化成水珠,从手套的皮面滚落,只留下几不可见的湿痕。

贺闲星的声音渐远,江叙站定在皑皑白雪中,旁边小店的店主推开门,问要不要进来喝点东西,江叙点头进了店。菜单上是店主潦草的字迹,江叙指尖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可可上,在下雪天,热可可似乎天然对人类散发着吸引。

店内生意不算好,人少,出餐快。江叙接过两个纸杯,转身时,贺闲星已经推开店门进来了。

“实在太冷了!”他拉下围巾,睫毛上结着晶莹的白霜,随着眨眼的动作闪闪亮亮。贺闲星一边抱怨,一边接过了可可,捧着纸杯心满意足地喝了几口。

“我还以为你不怕冷了呢。”江叙看向贺闲星肩上的雪。

贺闲星狡黠一笑,屋内的温度融化了他睫毛上的白霜,看起来湿漉漉的。他说:“我刚刚打听到,前面不远有个给人观测极光的小屋。”

“这样吗?”江叙不接茬,“下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过去,路上要小心些。”

“啊,江叙!你怎么这样啊!”贺闲星不满。

江叙皱眉,“飞机上不是看过一次吗?”他看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雪,“这个天气怕是等不到极光的。”

“在天上看和在地上看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嘛,”贺闲星眨巴着眼睛,外貌上的优势让他撒起娇来毫无心理负担,“去碰碰运气吧,你不是说我的运气没那么坏吗?”

“我应该收回那句话的。”

尽管如此,江叙还是拗不过他。两人正往店外走,热情的店主忽然微笑着对他们说了一串什么话,店主大概是印第安人,说出的英语本地口音很重,江叙没太听明白,但仍旧听见了最后那句“Wish you happiness”。

祝你幸福,但更可能的是祝你们幸福。

贺闲星肯定也听到了,抬眼笑眯眯对店主道谢。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解释一段关系,未免多此一举,江叙知道,能做的只有道谢。

屋外的温度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两人捧着温热的纸杯,并肩走在雪地上。积雪很厚,贺闲星踏空了一脚,人往前趔趄了几下,江叙条件反射抓住了他的胳膊,“慢点走吧。”

“唔。”贺闲星的声音从围巾下发出。

两人都戴着手套,隔着那么厚的布料握在一起的手,并不能传递皮肤的温度。

“我还会再摔跤的。”贺闲星低声说,“到小屋之前,都抓住我吧。”

靴子没入深深的积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江叙沉默地点了点头。

小屋离镇子没有多远,四面的墙壁都由玻璃做成,从外面也能看出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贺闲星在江叙推门之前松开了手。江叙打开灯,屋子里配备了暖气,贺闲星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对着屋外纷飞的大雪拍了几张照片。江叙脱下沾了雪的羽绒服,内里的黑色高领毛衣在暖气充足的屋内有些热,他低头掸着雪,贺闲星突然出声叫他。

“喂,江叙!”

江叙抬头看过去,就听“咔嚓”一声,贺闲星在那边按下了快门。江叙把羽绒服放到一边的衣架上挂着,说:“删掉。”

“删了干嘛,”贺闲星眯着眼睛笑,“明明挺可爱的。”

“让我看看。”

“哈哈,不要!”

江叙想知道到底拍成了什么鬼样子才能被给予「可爱」的评价,但贺闲星抱着手机死活不让,江叙于是动手去抢,贺闲星拼死反抗,两人几乎“扭打”起来。

贺闲星扯开嗓子大喊:“哇,救命啊——有没有人管啊,治安官抢劫啦!”

“闭嘴。”江叙一手按住贺闲星的肩膀,把人压在玻璃墙上,“快交出来。”

“哎,长官,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到底是谁侵犯谁的隐私啊!”江叙俯身去抢手机,贺闲星矮身闪躲,还不忘回头伸出一条长腿,江叙来不及绕开,被绊倒在地,摔倒之前,他一把抓住贺闲星的胳膊,两人一齐重重摔在地上。

贺闲星闷哼一声,也顾不上痛,立马翻身压住江叙,然后得意洋洋抬起下巴:“怎么样,治安官,我赢了。”

“是吗?”江叙挑眉,他抬手把手机亮在贺闲星面前晃了晃,“好像是我赢了。”

贺闲星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皱起眉嚷道:“喂,你老实交代,进治安局之前是不是干小偷的!”

江叙轻笑出声,贺闲星垂眼看下去,目光从那上扬的唇角滑到半截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不许笑。”贺闲星笑着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减。江叙收了笑容,看向贺闲星浅色的瞳孔。

空气里还有热可可的味道,屋外阒寂无声,只有鹅毛一样的雪安静地下。

这时,玻璃屋内忽然“啪”一声轻响,灯光熄灭,连暖气运作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黑夜倾注进这间小屋,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江叙感到面前的呼吸又近又热。他咳了一声,拍了拍坐在他身上的贺闲星,“好像停电了,让开,我去看看。”

但贺闲星抓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戴手套。温暖的掌心紧密贴合,江叙不自觉抖了抖眼皮,微弱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极为浅淡的影子。

屋外风雪加骤,江叙扭过脸,可是嘴上还是传来一片温热,是贺闲星热切的吻。带着可可的味道,风雪的味道,以及贺闲星的味道,铺天盖地,将他团团包围。

喘息声纠缠在一起,热意顺着皮肤纹理,一点点渗入神经与骨髓,在这间暖气还未消散殆尽的小屋。

背脊透出木地板的冰凉,身上贺闲星的身体却热得教人不堪忍受。

“贺闲星……”江叙推搡着埋首于他身前的贺闲星。

贺闲星并没有让开,他的手一点点仔细地摩挲着江叙的黑色毛衣,暧昧地一圈一圈打着转。“这里只有我们。”他叼住江叙毛衣的下摆,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让江叙腹部的肌肉不由得微微颤动。

屋内电灯闪烁了几下,嗡嗡的暖气声再度运行。

江叙抬手遮住眼睛,“回去吧,今晚不会有极光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提小屋里发生的事。雪越下越大,他们花了比来时多将近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公馆。

时间已经是当地凌晨,公馆比白天还要安静。院内停着另外两台白天没有见过的车子。贺闲星看着路面轮胎的印记,那上面还没有覆盖多少新雪。“看来不止我们两个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他们走进屋,大厅亮着灯,有两名白人男子正在交谈,看到他们进来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穿过走廊,迎面又是几个陌生面孔,看着既不像公馆内的佣人,也不像访客,擦肩而过时,空中飘来淡淡的颜料气息。

江叙回过头去看已经错身的那几个男人,对方正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廊回环曲折,灯光昏暗,难以看到尽头。

贺闲星想要跟上去,江叙拉住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才放轻脚步跟了过去。走廊尽头只有一条向下的楼梯,下了楼就是这栋公馆的侧翼,左边是一间间上了锁的房间,右侧是一片落满白雪的花园。

前方不远处亮着灯,某种仪器运作时的嗡嗡声夹杂着冬夜呼啸的狂风,鼓动着耳膜。正打算上前,身后忽然一声苍老的呵斥。

“前边是修复室。”

两人回过头,老馆长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愈发沟壑纵横,阴气森森。

“艾森没有跟你们说吗,夜间请不要随便走动,会影响到我们工作。”

“我们只是迷路了。”贺闲星笑得十分真挚。

江叙顺势再问道:“公馆内的修复工作都是在晚上进行吗?”

赫尔特馆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们的工作昼夜不分。”他向前操纵轮椅,“顾小姐的画不在那里,明天你们要是无聊,我可以安排艾森带你们去看看它。”

轮椅消失在那间亮着光的房间,随后“砰”地一声,房门被关上,光亮被阻绝在了木门背后——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放存稿箱了……

第43章 视频通话 第二天傍晚,艾森带着江……

第二天傍晚, 艾森带着江叙和贺闲星去了三楼的修复间。还未走进房间,一股浓重的味道就让江叙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松节油,”贺闲星轻声道, “一种用来调和颜料的东西, 不过味道有些重。艾森先生, 只是修复画作, 会用到这么多的松节油吗?”

艾森微笑着说道:“一般来说, 油画的修复主要是缺损补全和对局部脱色部分进行补色, 是用不到那么多松节油的。不过,有的油画经年累月下来,颜料会被氧化, 从而变得暗淡。修复师在修复这类画作的时候,为了让新修补的地方不和原本的颜料过分脱节,会对新颜料进行一些平衡。其中为了压低新颜料的亮度, 就会使用清漆和松节油的混合液。”

他推开门,里面有两个正在对着画布仔细施笔的男人, 正是昨晚大厅见到的那两个交谈的白人男子。江叙走到其中一人身后, 那人正低头往亮黄色的颜料中加入某种深色的粉末。

“在铬黄里加入赭石粉, 最后再涂上清漆和松节油,可以最大限度地还原这幅《西西里黄昏》被时光浸染过的原貌。”艾森解释的话显得过于华丽了。

江叙垂眼看着男人用玻璃刀缓慢拌匀调色板上的颜料,原本明亮的颜色在搅拌间被调成了恰到好处的暗金。他用笔尖小心翼翼蘸了调好的颜料,在画布上顺着原画的笔触方向细细描绘。

“先生们,看这边,”艾森转过身, “顾小姐的《蔚蓝之约》在这里。”他走到修复室另一角,江叙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幅被架起的画上。

这是江叙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幅画,渲染着不同蓝调的油画在灯光下折射着温润的光。

贺闲星走近, 不禁低声呢喃:“真不愧是戴克里希的炫技之作啊……”

“说的太好了,”艾森似乎颇为赞同贺闲星的评价,他如痴如醉地看着面前的画,“《蔚蓝之约》可以说满足了18世纪画师们对蓝色的全部想象,毫不夸张地说,戴克里希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天才。”

提起画来,艾森的语调都变高了许多,他喋喋不休跟两人讲了很多《蔚蓝之约》背后或真或假的历史故事,然后又先后带着江叙他们参观了调色间、档案室以及展示厅等等。

从展示厅出来,需要经过一楼后院,后院里有两台货柜正在装卸货物,江叙停下脚步,问:“艾森先生,这些画要被搬去哪?”

“物归原主,先生。”艾森看了一眼,“我们公馆承接世界各地的名画修复工作,修复完毕后,大部分客人都会选择托运回去;像顾小姐这样亲自安排人来取的,还是少数。哦,当然,如果是《蔚蓝之约》这样的杰作,的确值得亲自跑一趟。”

“那另外一台呢?还是公馆采购的修复材料吗?”江叙看向艾森,艾森微笑着点头,“没错。”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晚餐时间快到了,两位还请随我来。”

餐厅内的人比起早餐和午餐时要多不少,这些人看着眼熟,似乎都在昨晚碰见过。

江叙与贺闲星落了座,艾森为他们上餐前甜点。江叙抬眼看着正将甜点放在自己面前的艾森,忽然问:“艾森先生,昨晚我们在公馆侧翼,也见到了正在使用的修复室。”

“呵呵,”艾森的手顿了顿,“埃尔文公馆的修复室有很多间,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和方位,江先生要是想一天逛完,恐怕会很累。”

“没关系,《蔚蓝之约》不是还需要修复几天吗?”江叙淡淡一笑,“不过作为外行人,我还是有些好奇,公馆这么多间修复室和需要修复的画,要怎么编排才不会弄混?”

艾森笑道:“我们会尽量将时代相近的画放在一间修复室进行统一修复,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弄混的事。”

“原来如此。”江叙低头舀了一勺甜点放进口中,“谢谢,这个非常好吃。”

“我们的荣幸。”艾森站直身子,“今晚厨房还炖了龙虾浓汤,希望二位用餐愉快。”

他向二人微微鞠躬后离开了餐厅,贺闲星也舀了勺面前的甜点放进嘴里,然后撇撇嘴说:“什么嘛,还没有G城那家甜品店做的好吃呢。”

江叙瞪了他一眼,贺闲星吐了吐舌头。晚餐比早午餐要丰盛许多,但龙虾浓汤对江叙来说有些咸了,他喝了几口就放到了一边。

贺闲星低着脑袋喝完自己那盘,咂咂嘴,直勾勾看向江叙身前的汤盘。

江叙于是把汤盘推了过去,贺闲星津津有味喝完,拍着肚子说:“等下要不要再去小屋等极光?我查了NOAA的极光预报,说今晚12点可以观测到的概率很大来着。”

“不了,我今晚想早一点睡。”江叙擦了擦嘴起身,“我先回房间了,你要是出去,注意安全,别又摔了。”

贺闲星用勺子刮了刮空空如也的碗底,直到江叙的背影消失,才自言自语一样“哦”了一声。

江叙回到房间,白天发生的事让他有些在意,他打算回屋先睡一觉,等到后半夜再去确认清楚。浏览了一会手机上的信息,江叙起身去浴室放起了热水。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感到疲累,真不知道贺闲星是从哪里迸发出的活力,原来7岁的差距竟然这么大吗?江叙自嘲地笑了笑。

他脱掉衣服踏进浴缸,温暖的水流升腾起白色的热气,熏得他昏昏欲睡。江叙趴在浴缸边,百无聊赖间就合上眼睛睡着了。

等到被手机频繁的震动吵醒,浴缸里的水早就冷透了。他跨出浴缸,拿起手机看了看,是沈聿成发来的消息。耶洛奈夫和S市的时差是15个小时,现在S市才早晨八点多,这么早找他,会是什么事?

江叙打开通讯软件,点开沈聿成的头像,对方罕见地一连发了十来条语音消息过来,江叙随手点开了一条,听筒中传来小男孩稚嫩的声音。

「爸爸,你在哪里?我今天要出去玩哦!」

是桐桐的声音。江叙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一一点开语音条仔细听完,直到最后一条点开,桐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爸爸,我想你了……」

江叙心头一软,按住语音,对着手机说:“我也很想你。”

他正要再继续说话,那边的视频通话已经打了过来。江叙接通视频,但画面里不是桐桐,而是沈聿成的脸。

江叙一愣,“怎么是你?”

沈聿成也明显怔了怔,声音不自然问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啊……”江叙低头一看,刚才以为是桐桐打来的视频,忘记了自己才从浴缸里出来,“你等我一下,刚刚在泡澡。”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挂钩上的毛巾擦干净身上早已冷却的水,然后简单披起浴袍。

「江叙。」

“什么事?”

「浴袍没系紧。」

“哈,你太苛刻了,沈组长。”江叙随意拢了拢敞开的浴袍,拿起手机,“耶洛奈夫已经快凌晨了,睡觉的时候还需要西装革履吗?”

「不,」沈聿成看向画面中那片若隐若现的胸口,「只是觉得穿成这样接视频不太好。」

“那换桐桐来接。”

沈聿成不悦地啧了一声,「桐桐让阿姨带去吃早餐了。」

“好吧。”江叙坐到床上,“待会吃完,让他陪我视频一会吧,我很想他。”

江叙把还未干透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爬,落在突出的锁骨上,被暖色的灯光照出淡淡的光泽。“不过得快些,”江叙擦了擦脸上的湿痕,半垂着视线,“我好像有点困了。”

「你可以先睡一会,桐桐吃完我会喊你。」

“这样你也不会介意吗?”江叙轻笑了笑。

「如果你很困的话,我不介意。」

“头发还没干呢。”江叙顺着床头往下滑,沾上柔软的枕头后,他渐渐失去了等待头发变干的耐心。

沈聿成视线变得温柔起来,用极轻的声音说:「这样睡会头痛的,起来用风筒先吹干再睡吧,江叙。」

“嗯……”江叙闷声答了一句,但还是没有起身,而是把手机靠在了一旁的柜子边,好解放双手。他侧躺着看向手机屏幕,问:“桐桐说今天要去玩,是去哪呢?”

「今天是我爷爷的生日宴,带他一起过去。」

“是吗?帮我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

「我会的。」沈聿成看着画面中神情慵懒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桐桐在吃早餐。」

“嗯,我知道。”江叙半闭起眼睛,说话时赤-果的胸口轻微起伏着。

「我是说,一时半会没有人会进来我的房间。」沈聿成盯着两抹挺-力的红-晕,补充说,「我锁了屋门。」

半睡半醒的江叙条件反射地发出“嗯”的疑问,低沉的声音因为睡意侵袭,尾音被拖得有些长。

沈聿成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些,「我跟桐桐一样,」他试探性提高了声音,说,「我也很想你。」

“哦……”江叙未置可否,沈聿成喉结上下滑动,「江叙,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江叙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含混地说“好”。

沈聿成紧紧盯着屏幕,然后看江叙肩膀抬了抬,徐徐一转身,屏幕里就只剩下一道平稳呼吸着的背影了。

沈聿成不甘心,又喊了一声江叙,结果视频那头画面一阵混乱,就听“咚”地一声闷响,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手机掉到地上了。

沈聿成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暗暗咬了咬牙。

第44章 疑云 江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

江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他摸索着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掉到了床缝里。

捡起来按亮屏幕,页面还停留在跟沈聿成的对话界面, 但视频早已挂断。

江叙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往下滑动屏幕。

沈聿成发来了几张照片, 画面里都是桐桐兴高采烈的脸。江叙指尖轻抚过相片, 然后点开对话框输入:「抱歉, 昨晚睡着了」。

消息发送完, 他再次往回躺倒在床上。手机很快震动,拿起来看到沈聿成又发来了几张桐桐的照片,并附上文字:「起来了吗?要不要跟桐桐视频?他吵着说想见你。」

江叙的「好」字还没有发出去, 视频已经打了过来。

屏幕里,桐桐抱着手机,坐在沈聿成怀中, 一见到他就大喊:「爸爸——」

脆生生的童音让江叙的脸上瞬间浮起笑意。

“桐桐,”他坐起来, 看了眼还打着领带的沈聿成, “桐桐有没有好好听这个叔叔的话?”

沈聿成眼角抽了抽。

不过桐桐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称谓, 小手抓着自己的袖口,认真回答道:「我有很乖很听话,因为妈妈说,爸爸要工作,不可以打扰你。」

“真的吗?”江叙轻轻笑着,“那桐桐就是全世界最懂事的小朋友了。”

沈聿成替孩子理了理柔软的刘海, 语气平淡:「他很听话。」

“谢谢你,帮我照顾他。”

「他也是我的孩子。」

空气沉滞了片刻,江叙移开目光。

多日未见, 桐桐的话变得多了些。江叙陪着他没什么逻辑地聊了会天,很快,沈聿成就说阿姨要带孩子去洗澡,便接过了手机。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沈聿成问,「生病了?」

“不,可能只是睡太久了。”江叙起身,倒了杯水。

「……你昨晚睡得太快了。」沈聿成语带幽怨,注视着江叙仰头喝水的动作。

江叙不明所以,“是吗?抱歉。”他放下杯子,“我得去洗漱了,要是没什么其他事就挂了吧。”

沈聿成没接话,江叙以为是信号不好,拿起手机准备挂掉视频,沈聿成才开口:「今天爷爷的生日宴,顾俊衍也来了。」

江叙顿住动作,S市还处在他的昨天。“他跟你爷爷也认识?”江叙问。

「对。不过我也才知道,说是以前得到过爷爷的帮助。」

江叙皱起眉,“肃政总署的前检政总长和商人往来密切,怕是不太好。”

「只是正常往来。」沈聿成明显不悦道,「他们两个认识的时候,顾俊衍还没有发家,我爷爷也只是个普通的公诉官。」

“沈聿成,公诉官的职衔并不普通,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也只能走到那个位置。”

「你有些先入为主了,江叙。」

沈聿成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后来顾俊衍的地产生意风生水起,我爷爷已经有意和他疏远了。我不希望你用现在的身份地位去揣度他们之间莫须有的关联。」

江叙压下话头,“我只是习惯性提了一嘴,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

沈聿成的面色缓和了些,「我跟顾俊衍有意无意提到了顾采繁,但是他给我的反应,好像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他对顾采繁的画廊,甚至说整个人,都有点嗤之以鼻。」

江叙目光微动,“你是说,虽然嗤之以鼻,但还是在五年前毫不犹豫交出价值八千万的画,并且在此后一直暗中资助女儿的画廊吗?”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不,也许是我们想错了。”江叙走进盥洗室,“等我回去再说吧。沈聿成,我要挂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聿成的脸,按灭了画面。

洗漱完毕已经日上三竿,江叙按时去了一楼餐厅,但一直到吃完都没有见到贺闲星。

他心下奇怪,上楼去贺闲星门前敲了敲。屋内很安静,接连敲了几下也没有人应答,正准备离开,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贺闲星睡眼惺忪,半睡半醒地倚靠在门边。

江叙松了口气,“你怎么睡到现在?”

贺闲星意味不明地哼了哼,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

江叙疑惑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对方突然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喂、贺闲星——”

江叙下意识去抓门框,但那股蛮力扯得他重心不稳,他被连拖带拽地甩到了床上。“唔……你干什么?!”

贺闲星耷拉着眼皮压在他身上,也不吭声,只用琥珀色的眼瞳盯着他的脸。

“……你是在梦游吗?”

江叙抬眼,贺闲星歪了歪头,忽地向下扑了过来,江叙被撞得闷哼一声,“喂!”

床垫发出“嘎吱”的声响,贺闲星滚烫的身体紧紧贴了过来。江叙低声咒骂了几句脏话,对方那精神抖擞的东西,正火|辣辣地抵在他的腿|根。

好在贺闲星再没有其他动作,看起来只是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

真是难缠的家伙……

江叙泄愤地捏住贺闲星的脸,用力往外拉扯。那张幼态的脸被扯得变形,但贺闲星也只是迷迷糊糊哼唧几声,摆了摆头,甩开了他的蹂|躏。

“别闹……”贺闲星嘟囔着收紧双臂,“我好冷……”

嘴唇贴在江叙的颈侧,呼吸似有若无地轻蹭在他的皮肤上。江叙心头一紧,空气里贺闲星的信息素被暖气烘烤得就像那天喝过的热可可,甜腻浓郁,带着点刺鼻的尾调。

那味道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江叙一脚把熟睡的贺闲星踹下了床。

贺闲星“扑通”一声被踹在地上,趴着好一会才动了动。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开口:“江叙……?”

他好像很震惊似地,“你怎么在我床上?”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我怎么在地上?”

“……先把你信息素收一收。”江叙克制着体内的冲动。

“啊……”贺闲星收敛了信息素,笑着解释说,“对不起,我好像快到易感期了。”

灼热的酒精气息逐渐散去。

江叙放下手,略微平复了呼吸,“你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小麦色的脸上还留着红晕,瞪起人来杀伤力不太够。

“诶,没跟你说过吗?”贺闲星从地上爬起来,长腿一跨上了床,“酒心可可哦。”他撑着下巴,两条腿晃啊晃的。

“……”江叙默默下了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昨晚去看极光了?”

贺闲星滚了一圈,抱住床上的被子放在怀里,“没有。昨晚回房间之后太困了,洗完澡就立刻睡着了。”

“一直睡到现在?”

“嗯,怎么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贺闲星拿起手机,挑了挑眉。两人对了个眼神,没继续说下去。

江叙整理了一下被蹭皱的毛衣,沉声道:“该起来了。”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他们在公馆里逛了一圈,后院有人交谈的声音,走近后,看到昨天的昨天运输车停在雪中,有几个工人正在搬画。

“这间公馆的修复效率还挺高的。”贺闲星似笑非笑看向江叙,“要不要去车上看看?”

江叙瞥了他一眼,贺闲星伸手放在唇边,示意江叙别出声。然后大摇大摆走向院子里,用英语寒暄道:“下这么大的雪,你们还得工作呀?”

其中一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贺闲星,大概看他人畜无害,于是跟着抱怨了一句:“明天开始要大暴雪,搞不好要封路。馆长让我们今晚把这批画运走,不然耽误了时效。”

“这个天气,干活可真不容易啊。”贺闲星从口袋摸出一盒高级香烟,衔到嘴边,含糊不清问,“不知道这些画要运往哪里,那么着急?”

他说着点燃打火机,为首的工人忙道:“先生,这里不能抽烟,你得去屋檐那边的吸烟区。”

“哈,抱歉抱歉。”贺闲星弯起双眼,把整盒烟抛到对方手里,“不如一起过去,取取暖,抽一支?”

在大雪天,他这样的话很有诱惑力。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一起去了屋檐。贺闲星一边同几人闲聊,一边回头,遥遥对着江叙眨了眨眼。

江叙趁机翻上车。

车厢里整齐码放着几排木箱,外头都包着防水的油蜡布。他掀开那层防护布,小心翼翼撕掉其中一个箱子上的封条,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松节油和颜料混合而出的味道。

车厢内光线不甚明朗,江叙拉下覆盖在油画上的麻布,微弱的光线下,油画上的漆层反射出还未干透的光泽,他伸手上前,手中传来些微的湿意。

车外贺闲星的声音渐近,江叙重新掩好画,将封条按原样贴回,再侧身检查了几个外箱上的运输单,纸面上的目的地无一例外全是温哥华某仓库。江叙把防护布拉好,迅速跳下了车厢。

两人在公馆内会合,江叙把油画没有干透以及运输地址的事悉数告诉了贺闲星。

贺闲星两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松:“你说,什么地址能同时拥有那么多需要修复的画?”

江叙看着屋外的雪,淡淡答道:“富豪,画廊,还有拍卖行。”

晚饭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怎么吃,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倒在了后院,并用白雪覆盖上。从餐厅离开,两人一起上了楼,并在江叙房门前各自分开。

关门前,贺闲星冷不丁叫住江叙,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晦暗不清。“晚安。”他说。

“晚安,明天见。”江叙关上了门。

夜里,走廊外面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江叙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随后很快,后院一阵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江叙下床拉开一小截窗帘,窗外风雪大作,漆黑的夜色里,那台采购车的远光灯渐渐远去。

第45章 枪声响起 天色灰蒙,风雪肆虐。 ……

天色灰蒙, 风雪肆虐。

江叙走出房间,望了眼走廊尽头。想到昨夜那声闷响,他还是来到贺闲星屋门前, 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反应。

身后艾森的声音响起:“先生, 楼下餐厅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江叙回过头, 看向艾森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 “艾森先生, 我朋友似乎睡得太沉了,我想我应该进去叫醒他。”

“噢,很乐意能帮到您。”艾森取下钥匙上前。

江叙顺势截过, “还是我来吧。”

门锁被打开,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屋内冷得出奇。

艾森走到床边, “傅先生好像不在屋里。”

“是啊。”

江叙没有看空空如也的床,而是径直来到开着窄缝的窗前, 风雪泄进屋内, 窗前的书桌上已经累了厚厚一层雪霜。

“我想傅先生一定是昨晚就出去了。”艾森说, “他的羽绒服还有外出的雪地靴都不在房间,早晨我看后院的采购车也被开走了。兴许是去了哪里,没有跟江先生提前说。”

“昨天凌晨我确实听见了关门声。”江叙合拢窗缝,视线向上扫过暗色的木质窗框,在窗框上端的边缘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深色污迹。

他用拇指轻轻抹过,湿润的污迹被擦拭出浅淡的长痕。

是血。

走廊传来机械的滚轮声, 馆长赫尔特操控着轮椅,缓缓出现在门前,一张神经质的脸半明半昧。

“馆长。”艾森向赫尔特鞠躬。

赫尔特没看他, 只冷冷盯着江叙,“江先生,顾小姐的画修复完了,你到我房间来取吧。”

“抱歉,我可能要晚点再去。”江叙蹙眉道,“我的同伴不见了,我需要先找到他。”

赫尔特馆长不悦地啧了一声,“请不要在埃尔文公馆说什么「不见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的同伴好得很,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他开着车出去,说是要去看极光。”

“可是下这么大的雪,应该是看不到极光的。”

“或许傅先生不那么想。”

“江先生,”一直沉默的艾森开口,“从昨晚开始,耶洛奈夫要下很长一段时间的暴雪。观测极光的小屋到公馆的这条路,今早发生了雪崩,清理起来也要一段时间。傅先生如果是去看极光的话,或许得等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之后才能回来了。”

赫尔特转动轮椅,声音里带着不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外地人,极光那种转瞬即逝的东西,有什么好追逐的。”

他声音渐行渐远,留下江叙和艾森两人在房间内。

江叙问艾森:“你们馆长的脾气一直这么古怪吗?”

艾森苦笑道:“不是这样的。以前馆长是个很乐观随和的人,不过自从馆长的弟弟去世之后,性格就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馆长还有个弟弟?”

“对。这间公馆最早就是馆长的弟弟在打理。他曾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和现在的馆长一起继承了这间公馆之后,就开始逐渐减少创作,把重心转向了名画修复上,在业内也算远近闻名。不过,有一次他们兄弟两出门采购,遇到了雪崩,馆长的弟弟当场去世,馆长两条腿也在那场意外中落下残疾。那以后,馆长一个人承担了公馆的全部工作,兴许是压力太大了,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

“原来是这样。”江叙把钥匙串递回艾森手上,“谢谢你,艾森先生。我先去馆长那把画取回来,如果傅先生回来了,麻烦你通知我一下。”

“我会的,江先生。”

江叙来到赫尔特的房间,赫尔特正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看到江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画在那边,你自己拿吧。”

那幅蓝色的油画被放在了书架旁边的矮柜上,矮柜上方的白墙正中挂着一幅也许是印象派的油画,江叙的目光被画中怪诞的线条组合所吸引。

“很不错,对吧?”赫尔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这是20世纪卢萨克的成名之作,比起后印象派的空洞,立体主义可要言之有物多了。当然,比起像过眼云烟的极光,每一幅画都是无比恒久。”

江叙微微一笑,坦言道:“很抱歉,我对艺术一窍不通。”

他俯身拿起《蔚蓝之约》,这间屋子里的家具要比寻常家庭的低矮,大概是为了照顾赫尔特行动不便的双腿特意设计的。

赫尔特翻动手中的书页,“江先生,过两天公馆要来一批参观的客人,我们需要腾出房间给他们小住几天。顾小姐的画已经修复完了,明天我会安排接驳车带你去机场,今晚你估计得要收拾一下行李了。”

“真是太麻烦你了,赫尔特馆长。不过,我的同伴还没有回来呢。”

“等他回来,我们会安排他坐后一班飞机的。”

“希望我能在明天之前找到我的朋友。”

赫尔特凝视着江叙,江叙没再说话,离开了房间。

回到屋内,江叙打开登机箱,将油画放进去,然后拿出了那支手枪。

入夜,他再次来到贺闲星的门前,用暗中卸下来的钥匙开了门。

打开手机的电筒,江叙走近白天发现血迹的窗边,地面上被人清理得十分干净,仅凭肉眼已经看不到血迹了。手电光往上移,扫过玻璃窗,玻璃的上半部隐约可以看见些许的血迹。

江叙站起身,抬头,视线顺着那些血迹延伸,零星的血点呈雾状分布,如果不仔细凑上前,很难发现。

指尖触向冰冷的玻璃窗,风从密封不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哀嚎一样的鸣叫。江叙轻轻蘸取一丝暗红,淡淡的血腥味掠过鼻尖。他凑近了些,试图去分辨那血点的形状。

手电筒的光照亮夜色中的玻璃。

忽然,一张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猛地回头,屋内的灯亮了。

是赫尔特。

“这么晚了,江先生怎么不在自己房间睡觉。”赫尔特的轮椅咕噜噜向前。

江叙从后腰掏出枪,指向面前那张苍老的脸。“赫尔特馆长,请你停下。”

“这是在干什么?”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吧,”江叙垂下视线,“赫尔特先生,我想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

赫尔特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看到这间屋子有光,还以为是傅先生回来了,没想到是江先生大半夜不睡,在这里疑神疑鬼。”

“是这样吗?”江叙反问,然后摊开沾了一丝血迹的手,“这是我在这间屋子里发现的,它所在的位置很特别,不知道赫尔特先生有没有兴趣听我说说?”

“呵呵,我刚好有空。”

“我在玻璃窗上发现了血点。”江叙说话间,把身后的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呼呼的风雪侵袭,他看到赫尔特明显打了个寒颤。“很冷,是吗?”

“这个时间,外面的温度大概在零下三十五度。”

“也许赫尔特先生不知道,我那位同伴,比一般人还要怕冷。”江叙缓缓合上窗,“今早进屋,这间屋子的窗被人打开了,作为一个极为怕冷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在出门前把窗打开的,更何况,这是在2月份的耶洛奈夫。所以这扇窗,一定是我朋友以外的人开启的。至于原因,我想就是为了驱散房间内的血腥味吧。”

“哦?你是说,在我们公馆发生了人命?”

“我希望最好没有。”江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屋外的风声盖过。

“我刚刚说了,这些雾状分布的血迹所在的位置很特别,”江叙抬起手电,冷白的光缓缓爬过玻璃表面,“它们要高于正常视线,也就是说,血液不是从正面喷溅上去,而是自下往上的雾状残留。”

赫尔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指端不自觉动了动。

江叙瞥了一眼,继续说:“想要形成这样的血迹,大概率会是枪击。并且,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受伤者当时是站立姿势;二,行凶者的射击角度很低。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在蹲着的时候维持稳定瞄准,所以开枪的人,势必是坐着的。”

“更准确来说,”江叙淡淡补充,“是坐在轮椅上。”

赫尔特静默了一会,干燥的嘴唇咧开一抹僵硬的笑:“江先生,这个笑话并不高明。”

“这不是笑话,”江叙垂眸,枪口一点点向下移动,直到指向轮椅滚轮的前端,“这是真相。”

狂风猛地吹开窗棂,翻飞的白雪粉末一样落在江叙的脚边,“你大可以一直否认。不过,子弹射入人体时,血液会产生反向飞溅,假设你当时坐在轮椅上开枪,枪口应该要比伤口低得多。血雾反冲后,极有可能击中你的轮椅前部。你已经擦拭干净了,对吗?”

赫尔特脸色煞白。

江叙低声继续:“我想提醒你的是,普通的清洁方式难以破坏血红蛋白的结构,只要进行鲁米诺测试,你的轮椅上,还是可以检测出血迹的存在。所以现在,我要求你告诉我,我的同伴,在哪?”

赫尔特的笑容凝结在嘴边,一只手向腿下伸去。“江先生还真是……想象力超群。还是说难不成,你要对一个残疾人开枪吗?”

江叙冷冷盯着赫尔特向下的手,在对方有所动作之前迅速扣动扳机!

骤然炸裂的枪响让赫尔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轮椅上跳起,扑向一边。

子弹穿透冰冻的空气,在翻倒的轮椅上擦出短暂的火星,一把左轮手枪“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赫尔特先生,”江叙捡起地上的枪,“你的演技,似乎比不上他。”

第46章 易感期 赫尔特有几分狼狈地从地上……

赫尔特有几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腿没事的?”

“房间墙壁上的画挂得太高了。”

“什么?”赫尔特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叙的枪口自始至终对准赫尔特,“你好像很满意那幅画,但是比起房间内其他刻意做得很矮的家具摆件, 那幅画的高度就显得很违和, 并不符合轮椅上的视角。所以我当时在想, 有没有可能, 你根本就没有残疾。”

“就因为这种事?”赫尔特惊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