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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面对喜欢的东西, 人性的本能就是占有。”

赫尔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江叙皱紧眉,“快说,我朋友到底在哪, 现在是否安全?”

“他在地下储物间,至于到底还活没活着,我可不清楚。”

“带我去见他。”

江叙用枪抵住赫尔特的背, 赫尔特抬起双臂,声音里带着笑:“昨天晚上, 我就是对着他的后背开的枪。”他扶起轮椅, 想再次坐上去, 但江叙拦住了他的动作。

赫尔特抬起眼,颤颤巍巍说话的样子和一般老人无异:“我腿脚没什么毛病,但年纪大了,坐着也没什么不好。”

江叙还是收回了手,默许他坐回轮椅上。

“多亏了轮椅,我才能把那小子丢进储物室。”

“你到底为什么要伤害他?”

赫尔特的轮椅朝前, “他自找的。”

江叙用枪敲了敲轮椅靠背,发出警告的冷硬声响。赫尔特才又老实了一些,“他偷了公馆的资料册。”

“什么资料册?”

“那上面记录了与我们公馆有过合作的客户信息, 来自世界各地。那天晚上你们看到的侧翼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就是档案室。”

轮椅的响动回荡在幽长的走廊,江叙冷冷一笑,“究竟是合作客户的资料,还是你们的造假记录,恐怕只有馆长你自己知道。”

赫尔特扭过沟壑丛生的脸:“江先生凭什么认定我们公馆在造假?”

“明眼人恐怕都能知道。第一是你们采购的颜料对于修复来说未免太多;第二是修复出来的成品也太多。”

“呵呵,你的推理看起来并不严谨。”

江叙忽视了赫尔特的嘲讽,“艾森说公馆里需要修复的画都是按照时代来分配不同修复室的。那天他带我们去看《蔚蓝之约》,同一间修复室里恰好有一幅在用铬黄进行补色的油画。为了还原原作的风貌,在修复时一般会优先选择原作时代的材料。”

“嗯,不错。”

江叙继续道:“我不清楚那幅画原作出自哪个时代,但我知道《蔚蓝之约》是18世纪的画,而铬黄作为颜料被大肆使用是在19世纪。相差一百年的画,按照埃尔文公馆的规矩,应该是没办法放在一间修复室来修复的吧。”

赫尔特耸耸肩,“那幅《牧野》确实是赝品。不过江先生,你不是说自己对艺术一窍不通吗?”

“我只是记性比较好。”

那天在慈S拍卖会上,顾采繁提到的那幅尼尔斯的画,正是使用的铬黄。虽然当时是由沈聿成开口解释并引出的颜料知识,但如果在场无人提及,顾采繁又会不会充当那个解释者呢?

江叙低头看向赫尔特的侧脸,“馆长,顾小姐是否提前知道《蔚蓝之约》会跟哪一幅画同时修复?”

赫尔特没有立刻回答,轮椅的滚轮发出卡轴的声音,地面有一块老化翘起的瓷砖拦住了他的前行。

江叙停住脚步,赫尔特走下了轮椅,也许是常年不太落地走路的原因,他往一边踉跄了几步,江叙条件反射上前去拉他。

脚踩在那块翘起的瓷砖上,忽然听到“咔哒”一声,江叙几乎同时意识到不对,但却已经来不及躲闪。那块地板向下翻折,身体当即悬空并快速下坠!

在眼前光亮消失之前,只看见赫尔特的狰狞笑脸:“江先生,会同情对手的,可算不上聪明人。”

江叙重重砸到了地面上,一片漆黑下,只能闻到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铁锈气息。

他挣扎着坐起,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的光。手机信号全无,江叙摸着墙壁向前走了几步。墙角有一抹黑影,凭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依稀能分辨出是蜷缩着四肢的贺闲星。

江叙的心蓦地一跳,喊了一声贺闲星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他一瘸一拐走上去,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微弱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指端。

还活着……

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江叙脱下外套,撕开几条碎布,迅速在贺闲星的肩膀处做了简单的包扎。那里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到近乎发黑。

“贺闲星,你醒醒。”江叙拍了拍那张惨白的脸,长时间的失血和失温让贺闲星陷入了昏迷。也许是伤口的炎症引起了发烧,对方身上烫得惊人。

江叙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地下室没有暖气,虽然不至于像室外,但也足够冷到让人心慌。

“别睡了,贺闲星……”

他反复呼喊了很多遍,贺闲星薄薄的眼皮才终于掀了掀。

“我是不是……死了……”贺闲星脑袋转了转,无力地靠在江叙的肩头。

“不,”江叙捂住贺闲星滚烫的手,“你活得好好的。”

贺闲星勉强一笑,“对哦……如果死了,我可能、上不了天堂,地狱里……你应该不会在吧?哈哈……”

“……别贫嘴了,”江叙收拢五指,“不会死的。沈聿成今早已经动身来耶洛奈夫了,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找到我们;而且我们在这里也能一起想想出去的办法。”

“那……那要是、要是运气不好呢?”

“怎么会呢。你都已经见过极光了,谁会有你运气这么好?”

贺闲星大概是想笑,但由于牵动了伤口,疼得只能吸上几口凉气,“那我真的很幸运了,是幸运星……”他讲了个冷笑话。

“对,是幸运星。”江叙熄灭手电,以节约手机的电量。

贺闲星靠在江叙怀里,努力汲取那片温暖。“江叙……”

“嗯?”

“你再抱紧我一点,我、我好冷……”

江叙“嗯”了一声,贺闲星比他要纤细许多,能轻易被圈进怀里。那具身体明明十分炙热,但江叙却觉得好像在一点点变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五年前,在自己怀中渐渐冷却的小小身躯,忽然鼻尖一酸,“贺闲星,你别睡,来陪我说说话吧。”

“……”贺闲星发出细微的声音,“江叙,你话好多哦……是不是怕黑啊……”

“对,我怕黑。”

贺闲星的笑声几乎听不见,过了好一会才说:“沈聿成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会的。”

“我真羡慕他……”贺闲星呼吸微滞,“好像、好像总是被你相信着……”

江叙轻轻拍打着贺闲星的背脊,“我也相信你。”

贺闲星把额头抵在江叙的肩窝,声音发闷:“你相信我什么?”

“我相信你一定还活着。”冰冷的黑夜中,江叙如是说。

贺闲星一瞬间生出了想哭的冲动,他伸手搂住江叙的腰,贪婪地呼吸着眼前短暂专属于自己的气息。

可胸腔内却不合时宜地浮起一股无形的冲动,他喉头滚了滚,哑着声音喊:“江叙……”

甜腻的荷尔蒙飘散,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江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你这是……”

“我好像、好像到易感期了……”

贺闲星咬住嘴唇从江叙身上离开,“但我会忍耐的,你去那边待一会吧,不用管我……我能行的……”

他闭上眼絮絮叨叨说着,忽然听到一句:

“我帮你。”

不由得骤然睁开眼睛,即使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地下室,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江叙一时冲动,骑虎难下。

“真的?”大概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直白,贺闲星很快又垂下眼帘,可怜巴巴做出退让,说,“算了……我、我怕我控制不住,会伤害到你……”

江叙硬着头皮起身,“别说废话了。”他手掌向-下,靠近热-源。

衣物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贺闲星额头抵在他的颈窝,渐渐粗重的呼吸贴合着他的皮肤。江叙垂眼看过去,发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两人在黑暗里对视里一眼,江叙移开视线,贺闲星立刻一口吻住了他的喉结。

江叙“唔”地闷哼,脖子被犬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又痛又痒的。江叙手有些发抖,手中动作放缓,“你轻点……”他低声提醒。

贺闲星却只咬着他的脖子轻笑,含糊说:“我好像出不来……江叙,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吧……快点……”

江叙皱起眉,略微喘息着释放了些费洛蒙。贺闲星的一只手扣在他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从毛衣的缝隙钻向上,嘴唇沿着他的脖颈亲到了下颌。

两人唇舌相抵,贺闲星动了动手掌,感受着饱满的、热烈的心跳。他用拇指碾压,江叙的身体就跟着发颤,熟透的浆果一般的信息素味道飘散在空中,贺闲星忍不住眯起眼睛。

齿根的痒意愈发难忍。

他再次咬住江叙的嘴唇,不再遮掩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让我進/去,好不好?”

贺闲星压着嗓子诱哄:“我想/要/你……我会好好弄的,会让你舒服的……”

江叙急切地喘息,摇头说:“别这样……”

“那要怎么样?”贺闲星摸来摸去,“都黏糊糊的了,响个不停呢……”

他隔着/布/料/用力,看着江叙往后仰的脖子,脑中阵阵晕眩。

“我不会骗你的,”贺闲星把人完全搂进怀里,“真的,不会伤害你……”

明知道对方无法拒绝他的信息素,但还是想得到首肯。他在江叙脸上留下细密的吻,“我比他好多了……江叙,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不是相信我吗……”

“好、好,你快点……”江叙意识涣散地点头,身/下/乱糟糟的,“我相信你……”

空气里酒精的味道越来越浓,江叙无法保持清醒,被贺闲星抬着腰,按在地上。贺闲星受了伤,力道并不大,但趴着会很深,江叙有种五脏六腑都移位的感觉。

体温随着晴/潮攀升,江叙将脸埋在地上,意/乱/情/迷/地低吟,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贺闲星正低垂着视线,一眨不眨地盯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第47章 强制标记 标记

混杂着痛苦与颤抖的低 // 吟在寂静的地下室回荡。

贺闲星搂住江叙, 用鼻尖去蹭那汗涔涔的脖子,“好香啊……”

绵密浓烈的信息素味道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

“怎么会这么香,”贺闲星自顾自嘀咕,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嗯?”

江叙被他推搡着, 浑身痉 // 挛, 撑在地面的手往前爬了几下, 本能地去逃避这种窒息的掠夺。

正在兴头上的贺闲星脸色骤然一沉, “怎么要走了?”他拖回江叙, 张嘴咬住对方的脖子,微咸的汗液扩散在舌-根,带着让他难以抗拒的浆果的甜涩。

“不可以走……”

说话时齿尖擦过柔软的皮肤, 那种触感让他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真好闻……好喜欢……”贺闲星喋喋不休,反复舔舐着。

耳畔似乎传来了江叙断断续续的呼喊, 可是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心绪被那低沉的嗓音搅弄得混沌不堪。

喉咙里越来越痒, 越来越痒——某种原始的本能在他胸口呼之欲出。

“江叙……”贺闲星叫着脑中熟稔的名字, 心跳快到即将超出负荷, 他闭上眼睛顺应着冲动,猛地收紧牙关,狠狠咬了下去!

身下的人开始疯狂挣扎,贺闲星仅存的温柔也消失殆尽。

他释放出全部的信息素去压制对方,直到那呜咽渐渐停息,直到那反抗全部化作徒劳。

黑暗中, 江叙眼中的神采渐渐散去,他动也不动地伏在地面,只等着身-上漫长的暴-行结束。

·

昏沉的意识在寒冷中苏醒。

江叙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空气中还飘着没有散去的信息素余韵,以及欢-情过后的腥-膻。

但奇怪的是,即使是闻到了酒心可可的味道,身体却并没有任何发热的迹象。

他动了动脖子,肌肉拉扯出撕裂般的痛感。那处皮肤被啃咬过无数次,现在摸上去还能感受到来自骨髓深处的热流。

只是临时标记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江叙强压下恶心坐起身,眼前天旋地转,被标记后,体内信息素乱冲,逼得他冷汗直冒,他擦了擦额角,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身侧贺闲星缩着身子,他伸手去探对方额头的温度,那病态的热度已经降了下去。

“起来。”江叙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贺闲星缓缓睁开眼睛,恍惚了片刻后,脑中闪过了某些记忆片段,他看着江叙毛衣下露出的那截遍布青紫的脖子。

“江叙,我……”

江叙站起身,拍了拍尘土,“你在这呆着,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法子。”

才刚迈开步子,裤腿就被拽住了。一阵沉默蔓延,江叙低头,贺闲星手指绞着他裤腿的布料,“别留下我一个人……”

江叙甩开贺闲星的手。

贺闲星手中的凭依没了,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江叙,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对不起,我……我没有控制住……”

“……”

“江叙……”

长久的静默后。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的,”江叙说,“如果发现了出口,立刻回来找你。”

“不是的……我不害怕你把我留在这。”

贺闲星爬起身,踉跄着走到江叙跟前,“我只是怕你会讨厌我,会恨我。”

他泪眼汪汪去握江叙的手,却扑了个空,霎时间,脸上可怜的表情变得阴鸷起来,“江叙,”他声音尖锐,“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叙也忍到极限,厉声骂道:“贺闲星!你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强行标记了别人,现在还要对我发脾气吗?”

贺闲星一愣,立马收了乖戾的脾气,软下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江叙,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没有不理你,”江叙揉了揉眉心,他累到实在没有心力去同贺闲星置气,“也没有恨你。是我自己疏忽大意,没把Alpha当一回事。你要不怕折腾就跟着吧,我随你便。”

贺闲星欢天喜地去搂江叙的胳膊,江叙“啧”了一声抬肘,贺闲星的眼中立马浮起了水雾。

“你不要老是用这副样子来骗我。”

“哦……”

两人走在漆黑的地下室里,江叙打开手电,扶着潮湿的墙壁往前探查。四周很安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一丝风声。

“可能有通风口。”江叙没什么力气,说话的音量很低。手机电筒的可视范围小,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形闪了闪,贺闲星从旁本能地去扶。

皮肤贴紧时,电流一样的灼烧感传来,江叙猛地挥开,“别碰我!”

“啊,对不起,”贺闲星看着江叙惨白的脸,“我……”

“不要再说了。”

江叙顺着墙壁蹲下来,手机的光照在刚才绊倒他的物体上。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歪斜在地面,身上的衣物早已腐化。

贺闲星扶着墙壁也蹲下,他指尖触过那灰白的骨节,“看骨盆是个男的。”

江叙目光停留在白骨的手上,尸体右手食指中指的第二、第三指节明显要比左手来得粗大。“艾森说,赫尔特还有个弟弟,以前是个画家,后来跟赫尔特开车时遇到雪崩死了。”

“他说的也许不完全是假话。”贺闲星顺着骨骼线条摸索,那上面有不自然的裂痕,“断裂的边缘有轻微愈合的痕迹,车祸之后应该还活了一段时间的。”

“嗯。”

贺闲星站直身子,顺势伸手到江叙面前,然后又想起什么一样,讪讪收回了手。

江叙扶墙起身,问:“你为什么要偷公馆的资料册?”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保证,这件事绝对不会伤害到你。”贺闲星回答,“真的。”

“你对伤害的定义,跟我所认为的好像不一样。”

贺闲星语塞,手机电量告急,手电筒的光熄灭了。

江叙说:“公馆的画,跟傅家的拍卖行有关系,是吗?”他瞥了瞥贺闲星的脸,“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你去偷资料册的理由。”

贺闲星沉默不语,江叙不再去追问,喘了喘气,说:“贺闲星,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了。”

“为什么?”

“会受伤。”

“……你这样对我,就只是为了给五年前的事赎罪吗?”

江叙哑口无言,漆黑中,贺闲星落寞一笑,“也好,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吧,永远都别想甩开我和忘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老旧的通风口。

江叙尝试着推了推,但生锈的栅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他从腰间掏出枪,对着锁头开了两枪,火星四溅,可锁还是没有打开。

正当打算再开一枪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金属被砸开的爆裂声。

只听“砰”地一声枪响,一扇紧闭的铁门被打开,随之涌进刺目的光线。

江叙眯了眯眼睛,沈聿成站在门前,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白烟。

那道灰蓝色的视线落在江叙身上,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了些。“江叙。”他上前,不由分说把人揽进怀里。

“……先别碰我!”江叙两手抵在沈聿成肩头,疼痛让他呼吸变得急促。

沈聿成眉头一皱,伸手勾下江叙毛衣的领口。

小麦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青紫色的齿印和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了颈后的腺体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聿成抓着毛衣领口的手指泛白,他收回目光,转而盯在贺闲星脸上。

江叙退了一步,皱眉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沈聿成缓缓抬眼,“那是什么?”

“是我的错,”贺闲星朝前走到江叙身侧,“江叙是为了帮我度过易感期,我没控制住才……”

“帮你?”沈聿成转过头冷笑,“你就是这么回报别人的帮助?”

贺闲星攥紧拳头,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些话出去再说吧。”江叙疲惫地挡在两人中间,“外面怎么样了?赫尔特呢?”

沈聿成深吸了口气,语气冷静了些:“他烧毁了资料室里跟造假相关的文件跑了。不过我来之前已经跟当地的警方取得联系,目前赫尔特已经被列入了通缉名单里。”

“地下室有一具白骨化的尸体,”江叙说,“赫尔特很可能还涉及谋杀罪。”

“这些交给加拿大警方吧。”沈聿成抬手去扶江叙。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江叙抬眼看向公馆长廊昏暗的光,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这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晃了晃神,身后贺闲星叫他,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撑着墙壁独自朝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脚下一软,失去意识栽到地上。

“江叙!”贺闲星冲上前,却被沈聿成横臂拦住。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傅先生。”沈聿成俯身从地上抱起已经晕过去的江叙。

“你放开他!”贺闲星抓住沈聿成的肩膀,“他刚刚才被我标记过,立刻接触到别的Alpha的话会——”

“会什么?”沈聿成冷冷截断,“我还以为你搞不清楚他这幅样子是拜谁所赐呢。”说完,就抱着江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廊。

贺闲星怔在原地,他失魂落魄地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一阵眩晕袭来,他勉强靠在墙上,余光看到地面上的黑色物件。

是江叙摔倒时落下的枪。

贺闲星走上前,捡起枪支。金属的枪面流动着冷硬的光,他稳了稳心神,把枪别进了后腰。

第48章 覆盖标记 沈聿成把江叙带回酒店的……

沈聿成把江叙带回酒店的房间, 抱进放好了热水的浴缸中。

江叙浑浑噩噩睡不安稳,趴在浴缸边缘,光裸的背脊弓在沈聿成面前, 肌肉不时痉挛几下, 上面遍布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沈聿成伸手理了理江叙额头汗湿的碎发, 然后向下, 抚过那红肿的后颈, 轻轻描摹着一连串狰狞的齿痕。

那里散发着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 这样的事实让他感到不快。他以前只当江叙是Beta,作 / 爱时也从没有想过要去咬对方的脖子。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非常羡慕江叙Beta的身份。不被信息素干扰, 不用困囿于本能之间。

他讨厌Omega,对Omega的信息素向来敬谢不敏。可当得知江叙竟然是Omega的时候,心底莫名又隐隐生出一份渴望。那种源于生物的本能, 在他脑海里盘旋着,挥之不去。

沈聿成挽起袖子, 替江叙清洗掉身上的污痕。他手掌向下, 托在江叙, 指节深人后分开。

热水顺着指缝流进,江叙不安地乱动,“好痛……”他无意识地呢喃,滚烫的额头抵在沈聿成肩上。

沈聿成皱着眉忽视掉那股令人恼火的信息素,低头亲了亲江叙的脸侧,“江叙, 你乖一点,很快就弄干净了。”

江叙摇摇头,不一会又点了点头, 发丝蹭在沈聿成身上。沈聿成放柔了神情,一手扶正江叙的脑袋,吻了上去。

这样的亲吻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江叙烧得神志不清,睡梦中被熟悉的嘴唇触碰,下意识地迎合起亲吻的动作。两条结实的胳膊顺势揽在沈聿成脖子上,安静地由着对方亲了好一会。

浴室氤氲着温暖的白雾,沈聿成呼吸渐渐粗重,他放开江叙,松了松领带。

把人清理干净后抱到了床上,沈聿成又去倒水冲药,试了试温度后凑到江叙嘴边,“江叙,张嘴。”

“嗯……”江叙昏昏沉沉半睁着眼睛,浓眉深目边透着不自然的红。

沈聿成倾斜起杯子,药水顺着江叙的嘴角往下流,他稍微用力捏住那灼热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嘴巴,然后把药灌进去。

江叙半睡半醒,被灌了药喝又不喝的,一杯药,洒了大半,全都泼到了身上。

沈聿成把杯子放到一边,给江叙擦干净胸前的水,江叙嘴里低声喃喃着什么,他俯身过去,也依然没有听清。沾了水的嘴唇擦过他的耳畔,沈聿成心中微动,一手撑在枕边,一手揉着江叙的腰,又低头亲了几口。

但江叙晕得厉害,被揉了几下,高高大大的身体就往一边倒。屋里虽然开着暖气,但他没穿衣服还是觉得冷,于是蜷缩起身子滚到床的角落,背对着沈聿成。

“我很累了,贺闲星……”

沈聿成方才柔和了些的神情,瞬间又变得寒气逼人。

·

天刚亮,房间内的窗帘没有拉严,屋外飘着雪,微蒙的天光顺着缝隙透进屋内。

江叙睡得浅,抖了抖眼皮醒过来。身旁的温度还没完全冷却,浴室里有细微的水声。

很快,水声停了,门被拉开。

沈聿成穿着松垮的浴袍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两人目光交汇,沈聿成开口,声音里仿佛还带着湿气:“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刚醒,”江叙坐起身,按住额头,“头还有点痛。”

沈聿成走近,伸手过来。江叙皱眉往后躲了一下,但沈聿成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前,“你昏迷了三天两夜,现在烧好像退了。

被覆住的额前有一丝刺痛,但比起昏迷前,一被其他Alpha碰到就痛得钻心刺骨,这种程度的疼痛并非难以忍受。也许是贺闲星临时标记的效力渐渐退了。

“谢谢你照顾我。”江叙声音有些干哑。沈聿成倒了杯水递过来,江叙抿了一口,问:“贺闲星怎么样了?他伤得很重。”

沈聿成挑起眉梢冷笑,“伤得那么重,却还有力气标记你?”他冷冷看向江叙,“为什么要允许他标记你?”

江叙绷紧唇角,说:“他在易感期。”

“天底下此时此刻在易感期的Alpha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难道你都要去帮助他们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江叙不想跟沈聿成起争执,下了床。

沈聿成在身后轻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靠近他,不要相信他,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听我的话?”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沈聿成。”江叙披上浴袍,目光扫向茶几上那把沈聿成用过的枪,“跟什么人往来,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和职责去听你的话。”

可沈聿成咄咄逼人,“难道你的私事就是被别的Alpha咬成那样吗?”

“你差不多得了!”江叙回过身,“不要老是揪着个意外就大书特书!我不是你的调查对象,也不想跟你吵架!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你说的这些破话,没有一句我想听!”

沈聿成被呛了几句,一时情绪没稳住,“那是意外吗?”他长长的眼睫不住抖动,“你差点就被他搞死了你知不知道?!”

“就算是那样,也是我咎由自取!”

“哈……”沈聿成气极反笑,“江叙,你明明就知道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明明就知道他图谋不轨,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去帮他,甚至被标记了都毫无怨言?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你敢说吗?”

“我为什么不敢说?而且我对他什么心思还需要一五一十跟你交代清楚不成?”江叙头痛欲裂,大口喘了几次气,才嘲讽笑道,“沈聿成,你不是向来自诩冷静自持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看着不像啊!难道你要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吃醋,是在嫉妒?”

沈聿成怔愣在原地,江叙没好气地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才听沈聿成淡淡开口:“对,我是在嫉妒,是在吃醋。”

江叙挑眉看过去,沈聿成只是笑了笑,很疲惫似地,一双蓝眼睛雾蒙蒙。

“我嫉妒他碰你,嫉妒他标记你,也嫉妒你在昏睡中还不忘喊着他的名字。这样说,你满意了吗?”沈聿成坐到沙发上,轻轻捂住自己的眼睛,“一下飞机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了,拼了命地动用关系让当地警方出警,在公馆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我觉得简直要疯了。”

“江叙,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江叙心口倏地一跳,他垂眼静静看着灯光下沈聿成苍白的脸。

沈聿成只短暂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江叙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五年前那起绑架案,唯一死掉的人质,那个孩子,是贺闲星的弟弟。”

“这样吗,”沈聿成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能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我知道。”

灯影摇摆不停,江叙放在桌上的手茫然地动了动。

“我是不是不该过来耶洛奈夫?”沈聿成指腹划过江叙的手背,江叙触电一样收回,但还是被强行压了下来。

沈聿成指尖摩挲过那手背上突起的筋脉,“靠着自己,你们应该也能脱身,是吗?毕竟你们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沈聿成。”江叙实在疲于辩解。

沈聿成垂下眼,看着手中江叙的手。“你说你有酒精依恋症?”

江叙错愕地抬头去看沈聿成没有情绪的脸,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提起他的病症。沈聿成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脖子上,江叙感到颈边一阵刺痛。

沈聿成莹白的脸被窗外的雪色照得愈发冷气森森。“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从来没有闻到过我信息素的味道吧。”

“你想干什么?”

江叙惊疑不定间已经被一把拽了过去,茶几上的杯具摆件被沈聿成的拖行悉数扫到了地面。

“放手!”江叙挣开沈聿成,但沈聿成立即扣住了他的后腰。

辛辣的味道在空气里铺陈开来,伴随着酒精的灼烧感,江叙喉头一紧,被贺闲星标记后的身体本能地对这股味道产生排斥,他赶紧捂住口鼻。

沈聿成冰凉的手按在他的后颈,江叙“啊”地一声惊呼,“你放开我!沈聿成!!”

接收到酒精信号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江叙急速地粗喘,沈聿成按着他的背,用力把他的浴袍扒下。

赤裸的皮肤被龙舌兰的气息包裹,江叙疼痛难忍,蜷缩在沙发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下。

“很难受是吗?”沈聿成倾身过来,“等我覆盖掉贺闲星的信息素,就不会难受了。”

“混蛋!你冷静点!”江叙怒吼着,抬起手肘向后撞去。

“我现在很冷静。”沈聿成侧身闪过,江叙回身抬膝盖顶在两人之间,但下一秒沈聿成已经拉开了他的脚踝。

江叙脚往下一沉,条件反射抬起另一条腿,猛踹在沈聿成的手腕上。

沈聿成吃痛,皱着眉暂时松开手,江叙趁机伸手向下,捞起掉在地上的枪快速上膛。

“别动!”枪口对准沈聿成的额头。

空气中沈聿成的信息素让江叙有片刻的失神,他手臂微颤,额间的汗顺着脸颊滑向颈侧,“把你信息素收了。”

沈聿成眼眶泛红地抿着唇。淡薄的天光和屋内的灯火交错,笼罩在他蓝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江叙产生了一种对方也许会哭的错觉。

“对不起,江叙。”沈聿成转过了身。

第49章 新的线索 争吵过后的几天,江叙都……

争吵过后的几天, 江叙都没再见到沈聿成了。他独自办理了退房手续,坐飞机返程。

这次身旁坐着对年轻情侣,两人似乎也对在飞机上看极光兴致勃勃。江叙看着舷窗上的倒影, 恍惚间又想起了贺闲星初见极光时那双闪烁着微芒的眼睛。

落地后第二天, 江叙就与顾采繁取得了联系, 两人约在画廊附近的咖啡厅包间见面。

江叙把顾采繁的箱子物归原主, “顾小姐, 谢谢你准备的围巾和手套。”

顾采繁笑吟吟打开箱子, 里面静静躺着被油布包裹的《蔚蓝之约》,她轻轻扫过油布,并未打开, “耶洛奈夫那么冷,我也不希望江先生帮我办事,还落个感冒回来。哎呀……”

江叙抬眼, 顾采繁歪着头说:“那把枪不见了。”

江叙微微蹙眉,枪在从公馆出来后就不知所踪, 也许是在晕倒前遗落在了地上。

“不过江先生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那把枪要是喜欢, 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了。”顾采繁没有继续讨要。

江叙顺势开口:“公馆的人好像对顾小姐很熟悉。”

“有过一些业务往来罢了。”

“那顾小姐是否知道,埃尔文公馆近些年来主营业务已经从名画修复变成名画造假了?”

“哦?”顾采繁低头喝咖啡,“这我倒是不知道。我们经常会收一些时代久远的画,埃尔文公馆在业内小有名气,不止我们家,很多画廊都会选择与之合作的。”

“是吗?”江叙淡淡一笑, “有件事还想问顾小姐。”

“不知道是什么事?”

“和《蔚蓝之约》放在同一间修复室修复的,是一幅叫《牧野》的油画。”

“18世纪瓦伦迪那的遗作。”

“顾小姐果然是行家。但是有趣的是,这幅18世纪的画, 却用了19世纪才出现的颜料铬黄。”

“喔,那还真是显而易见的错误。”

江叙未置可否,垂眼漫不加意地搅弄杯中的咖啡,“慈善拍卖会上,顾小姐盛赞的那幅《秋雾》,恰好也用的是铬黄,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顾小姐已经提前知道,所以有意提醒呢?”

“呵呵,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顾采繁施施然放下咖啡杯,江叙话锋一转,“我听沈聿成组长说,顾俊衍先生和顾小姐之间似乎不像大众以为的那样亲密无间。”

“江先生跟沈先生真是无话不谈。”顾采繁不知是有意调侃,还是在顾左右言他,“我从小不长在爸爸身边,自然是不如其他哥哥姐姐们和爸爸亲密。”

“可是当年八千万的画,顾先生可是二话没说,赶在治安局抓到绑匪之前,就已经双手奉上,把顾小姐赎了回来。”

提到当年的事,顾采繁的笑意渐渐消失。

江叙将视线投向窗外疾驰的车流,语意温和道:“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却始终没办法把它们串联起来,直到刚刚进来画廊,才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猜测?”

“《蔚蓝之约》是18世纪名画,我虽然对艺术一窍不通,但距今几百年的画作,想来应该价值不菲。这么贵重的东西,顾小姐竟然让一个只见了一两次面的人去拿,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呵呵,我说过了吧,这段时间我刚好有事脱不开身,才找的江先生。江先生和沈聿成先生携手共同出入慈善晚会,看起来交情匪浅,我就算信不过江先生,难道还信不过沈家吗?”

“可即便再信任,刚刚我把箱子还给你,你甚至没有打开油布看一眼的动作,反而第一时间问的是「枪去哪了」。对于一幅要亲自让人远赴加拿大去取的名画来说,难道它的价值还比不上一把枪吗?顾小姐的态度未免太随意了些。”江叙继续说,“再结合埃尔文公馆涉嫌大批造假的事实,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蔚蓝之约》也是仿品?”

顾采繁皱了皱眉,江叙又说:“当然,我只是随便猜猜,顾小姐不用回答我。”

他抿了口咖啡,“顾小姐是五年前的受害人,如果真的按照沈聿成所说,你与父亲并不亲密,那为什么顾俊衍又能二话不说拿八千万去赎人呢?这样的前后矛盾,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八千万的油画,究竟是赎金,还是其他的什么投名状,又或者,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不为人知?但不管怎么说,顾小姐当年被绑架是事实,受到的伤害也是事实。作为阴谋中被推出来的最末端的牺牲品,有没有可能在多年之后发现了某些真相,心有不甘之余,想要对当年把自己推出去的父亲实施报复?”

“啊,江先生。你这是在破案呢,还是在讲故事?”顾采繁打断道。

江叙徐徐看了她一眼,“从绑架案之后,出于愧疚也好,为了某些利益瓜葛也罢,顾俊衍先生就一直对顾小姐的画廊照顾有加。顾小姐是聪明人,你虽然心怀怨恨,但为了不断掉顾俊衍这边的资金支持,又或者没有实际的证据,依然不敢贸然行动,和顾俊衍撕破脸。直到终于有人主张重查此案,你于是就想做个顺水人情。弄得好,可以给自己报仇雪恨;但要是出了岔子,你从未主动出面反水,也可以全身而退,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作为帮助顾小姐重查旧案的人选,可靠与否,你肯定要亲自把关。”江叙留意着顾采繁脸上的神情,一面说,“所以,在慈善晚宴上,你故意让安排了一场被所谓的哥哥刁难的戏码,目的就是让我有接近你的理由,并且初步了解到你在顾家目前所处的尴尬局面。只是那个「哥哥」在第二天我来画廊送签证资料时,恰好被我撞见,不过这或许也是你的有意安排。至于耶洛奈夫取画,重点我想根本不在结果取回了什么,而是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顾采繁脸色变了又变,江叙淡淡一笑,只闲闲又说:“当然,我说了,这一切都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顾小姐大可以不用理会我的胡言乱语。”

顾采繁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曼笑着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站起身,“江先生这番话怎么会是胡言乱语呢。”她垂眸从提包中拿出一张名片,轻轻敲击在江叙的咖啡杯旁,“这是酬劳,江先生,祝你好运。”说完,连行李箱都没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江叙拿起名片,反面手写着「邹昊」的二字,还有一串门牌地址,是S市城郊的廉租房。

找到名片上面的地址时天已经很黑了,外面下了小雨,打在低矮楼层起泡脱落的墙皮上。楼道里潮湿阴冷,江叙抬眼看了看门牌,确认无误后敲门。

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听到有人敲门,一阵脚步声响起,铁门拉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男人,那男人满眼戒备地瞟了一眼江叙,问:“你谁啊?”

“你好,我叫江叙,是顾采繁小姐介绍我过来的。”

“顾采繁?不认识。”男人说着就要关门,江叙伸手稳稳拦住铁门,“我说错了,是顾俊衍。”

男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动作粗鲁地打开门,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说:“先进来。”

屋内通风很差,油烟味呛鼻,男人的腿脚明显有问题,一瘸一拐地去逼仄的厨房关掉煤气灶,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才坐下点了根烟,“说吧,你们后面的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账!”火光映出他凹陷的眼窝,灰黄的皮肤阴沉不定。

江叙不知道男人说的到底是什么钱,没接腔,只问:“邹昊,你刚从里面出来?”他从前几乎每天都要跟监狱里的犯人打交道,眼前男人的状态,与那些人别无二致。

名叫邹昊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你在装什么傻!如果不是帮你们老板背锅,老子怎么可能要去坐牢!”

江叙眯了眯眼,“你说的「背锅」,具体指的是什么?”

这话似乎戳中了邹昊的痛处,“指什么?”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矮桌,“你问我?”烟灰抖了一腿,他气急败坏把烟按在蓄了水的茶杯里,“还能是什么?当年工地事故死了那么多人,老子替你们老板顶罪,在牢里一蹲就是十五年!这个锅,还不够大吗?!”

江叙心下愕然,他本以为顾采繁提供的线索会与画或者拍卖行有关,没成想竟然会是一桩工地事故案。他强压下疑惑,继续套话:“你是说,你替顾俊衍顶罪?”

“不然还能是谁?”邹昊的笑容有些扭曲,“当时工地塌了,工人死了三四十个,第二天就有顾俊衍的人来找我,让我签字,要我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头上。”

“他们承诺了你多少钱?”

“一百万。”邹昊声音颤抖,“X的,实际上到手上就十万块,十万块让我蹲15年,你们这些资本家可真是会做生意啊!”

江叙看着邹昊死气沉沉的脸,“你是工头?”

“是啊。”

“用15年换100万吗?”

邹昊又骂了一句脏话,“提到这个我就来气!当初那个肃政署的,跟老子说案子可以轻判,说有回旋的余地,只要定性为意外事故,最多判个三年五年就可以出来,所以我才签的认罪书!结果那狗东西骗我,公诉院一判就是20年,老子他X的拼了命地好好表现才减刑到了15年!现在好不容易蹲完出来,只拿到10万不说,老婆孩子还全跑了!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都是一伙的!”

他说到激愤时,眼眶已经红了。

江叙稳住心神,问:“你还记得那个骗你签字的人叫什么吗?”

“当然记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掉。”邹昊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李沛文,他的名字。”

李沛文,五年前负责过江叙的停职调查工作,时任肃政厅监,沈聿成的恩师——

作者有话说:由于两攻近期表现不佳,决定让他们下线一章(误)[鸽子]

第50章 雨中夜会 屋内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

屋内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稳闪了几下, 江叙看着邹昊的眼睛,问:“邹昊先生,如果真按你所说, 你是无辜替顾俊衍背锅, 那你出来之后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讨要说法呢?”

“你以为我没找过他们吗?”邹昊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忽然戒备道, “你这臭小子, 到底是什么人, 从一进门就开始问东问西,看着根本不像顾俊衍那边的!”

“我确实不是顾俊衍派来的。”

“你究竟要干嘛?”

江叙从夹克内口袋掏出证件,“我是G城治安局的, 现在在调查一起旧案,那起工地事故可能跟我现在查的案子有关,所以希望能从邹先生这里了解更多的情况。”

谁知邹昊勃然变色, “治安局?快滚快滚!我什么都不知道!”

“邹昊,我不是你的敌人, 也许我能帮到你。”

“帮我?”邹昊嗤笑, “上一个说帮我的李沛文让我在牢里一蹲蹲了15年, 你算个什么东西,能帮到我什么?”

“你替别人坐了15年牢,难道不想要一个公道吗?”

“你们这群整天把「公道」挂在嘴边的人,一个两个看着人模狗样,我还不知道你们?最后不都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邹昊情绪激动地连连踢踹桌腿,“我出来以后上-访过多少回, 哪一次不是被威胁走的?!赶紧给我滚!在老子还没发火之前!我是不会再上你们的当的!”

眼看毫无回旋的余地,江叙无奈叹气,只得说:“我还会再来的。”

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起泡的墙皮被震了几片下来,掉在地上,摔成大小不一的碎块。

江叙看着眼前的雨幕,漆黑的天际晦明不清,他在楼下站了许久,才打车离开。

在车上与沈聿成取得了联系。邹昊的事在来之前他都毫不知情,那起十几年前的工地事故,真的会跟绑架案有关联吗?顾俊衍在绑架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顾采繁又究竟知道多少?

但是不管怎么样,顾俊衍和肃政署关系匪浅,这似乎是逃不开的事实。

车子开到沈聿成小区外,江叙冒雨下车,乘电梯上了楼,却犹豫着没有按门铃。

好多天没有见到沈聿成了,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眼眶发红的样子,江叙心情十分复杂。

希望等下气氛不要太尴尬才是。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正踌躇着,大门被打开。沈聿成刚洗了澡,漆黑的发丝有几缕贴在冷白的脸侧,勾勒出那线条精巧的下颌线。“来了怎么不按门铃?”

“一时没找到门铃在哪。”江叙撒了个谎。

沈聿成没拆穿他,“进来吧。”

“不进去了,”江叙站在原地,“我讯息里跟你说过,想让你带我去一趟肃政署,有些卷宗想调出来看看。我在这等你,你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

沈聿成垂眼看着江叙胸口湿润的布料,被雨水浸透的白衬衫紧紧黏连着底下饱满的胸膛,洇出顶端的红晕。他没说什么,拉起江叙的手就把人拽进了家里。

“喂!”

“喂什么。你浑身湿成这样,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沈聿成把大门关上,“十多年前的卷宗,那会网络档案系统还没有完善起来,不知道录入得完不完整;如果不完整,还要去资料室查,一时半会不一定好找。”

江叙听着觉得有道理,便脱掉外面沾了水的旧夹克,低声问:“桐桐睡了?”

“嗯,在房间里,要去看他吗?”

“算了,”江叙摇了摇头,“我怕我等下舍不得走了。”

“家里空房间很多。”沈聿成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出来,“先去洗澡吧,等下着凉了。”

江叙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有些别扭地拉了拉松垮的毛衣。这衣服的领口开得很大,还有些V领,穿在身上天然有种不安全的感觉。

从前也没见沈聿成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

江叙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垂眼看手机的沈聿成,对方抬眼,视线上下打量过来。江叙皱了皱眉,“要不我再换一件?”

“很晚了。”沈聿成站起身,微微低头看着江叙裸-露在外的锁骨。江叙锁骨的形状长得好,舒展的同时又兼具力量感,露出来引人遐想。“先过去吧。”沈聿成说。

·

夜已经很深了,肃政总署大楼静悄悄的。电梯“叮”地一声停下,走廊上的感应灯冷冷的白光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无限拉长。

沈聿成刷卡开门,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灯。办公室内的一切陈设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很有沈聿成的风格。

“你先坐一会。”沈聿成打开电脑,“我在档案系统里先检索一下,看能不能搜到完整的资料。”

“嗯。”

办公室内只剩下键盘被轻轻敲击的声响,江叙反复回忆着跟邹昊的对话,直到听见沈聿成低声“咦”了一句,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他走到沈聿成身后,沈聿成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犹疑不定地敲了敲,页面上弹出的报错窗口显示「权限不足」。

江叙也不由得皱紧眉头。沈聿成在S市的职衔仅比李沛文低两级,按理说在调用历史卷宗的权限上,几乎是不会遇到阻碍的。

“越是这样,越是疑点重重啊。”江叙说。

沈聿成“嗯”了一声,“我刚才查了邹昊的历史流水,他现在挂靠在顾俊衍名下的子公司,有个虚职,每月工资四千。”

“邹昊腿脚不便,又有案底在身上,应该是不好找工作的。他老婆儿子都跑了,我想,他之所以不配合,大概是不愿意跟顾俊衍那边彻底闹翻,要靠着这个工资每月过活。”江叙手撑在桌沿边,看着屏幕上的报错提示,“10万块买一个人15年的青春;4千块买一个真相闭嘴。”

展铭的话再次在脑海里闪过,「三百万,他要买我一颗子弹」。江叙晃了晃神,沈聿成起身轻拍他的肩,“去资料室吧。”江叙沉默地点点头。

资料室的卷宗都是按照年份从上往下归档,时间距今越久,卷宗放置得越高。两人在资料室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工地事故那年的卷宗。

卷宗放在了档案柜的最高层,江叙伸手去拿,沈聿成也伸了过去。江叙指尖触碰到沈聿成微凉的手背,愣了一下,沈聿成侧眼看过来,没说什么,把手收回。

江叙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卷宗上,勾着档案夹往下用力。但尘封许久的老旧档案夹被卡得很牢,他拉了几下没拉动,于是手上复又施力。

被卡住的文件有所松动,江叙抽出来,结果没想到连带着整面档案柜都被拉得晃了几晃,一起朝他们倒下。江叙赶忙抬手护在头上,身体这时被迅速一拉,直接撞进了某人的怀里。

整叠整叠的卷宗往下砸在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倾盆的暴雨,“啪啦啪啦”,一点点降落人间。

江叙不禁看向半抱着自己的沈聿成,文件落地的声音渐渐止住,“……多谢。”他避开了那道灰蓝的视线。

沈聿成慢慢松手,把倾倒的档案柜扶正后,略带责备说:“你做事,有时候总不考虑后果。”

江叙没吭声,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卷宗资料。沈聿成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眼前晃过,他顿住动作,“你受伤了?”

“只是被划了几下。”沈聿成一起整理着档案。

两人把事故那年的资料分开,将其他年份的卷宗悉数整理好,沈聿成抱起几沓厚厚的卷宗,“这里灯光暗,回去办公室再看吧。”

回到办公室,江叙从储物柜中拿出医药箱,放到沈聿成面前。沈聿成抬眼,江叙说:“不管怎么样,消个毒吧。”

沈聿成点点头,把手伸到江叙面前。

江叙本意是让沈聿成自己处理伤口,但想到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于是只好坐到沈聿成面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清理起伤口。

文件夹锋利的边角在沈聿成手背上划开了血痕,那些痕迹算不上多深,但沈聿成皮肤白,一点红痕与丝丝血迹就会尤为明显。

手中修长的五指拢了拢,江叙抬头看过去。

沈聿成正在看着自己,见江叙视线投过来,灰蓝的眼睛眨了眨,“好疼。”

他大概想极力表现出痛苦的神情,修眉微蹙,眼睫抖了几次,但是收效甚微,眼睛里还是清清朗朗,没挤出泪光来。

江叙在那雪白的手背上贴上创可贴,轻拍了拍,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么大的伤口,再不处理都要愈合了。”

沈聿成不以为意,握住江叙的手据理力争,“伤口再小也是流血了。”

“那你刚刚还说「只是划了几下」。”

“想法会变,不是很正常吗?”沈聿成幽幽盯着江叙敞开的领口,凸起的锁骨线条利落地延伸,再往下,是闪着健康光泽的麦色胸膛。“真的很疼的。”沈聿成补充。

“好啦,知道了。谢谢你刚才替我挡着。”

“其实,”沈聿成说,“那天被你的枪指着,也很疼。”

江叙目光闪烁,“我又没有真的开枪。”

“你还想过真的开枪吗?”

江叙低声笑着,“沈组长,加拿大也不是法外之地。”

沈聿成也被带着笑了,他把江叙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一些。

两人对视间,屋外雨声逐渐绵密,沈聿成身上淡淡的冷香仿佛也变得潮湿起来,微微的呼吸划过江叙颈侧,他的心倏忽间跳了跳,“聿成……”

一不留神,这样亲昵的称呼又脱口而出。江叙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沈聿成,先把卷宗看了吧。”他抽出手,将厚厚的卷宗摊开到桌面。

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压过了屋外的雨声,江叙翻得很快,混乱的思绪一点点聚拢。他夹着一页塑封起来的文书,这是那起工地事故的死伤人数统计表,指尖一行行往下扫过,江叙不由得怔住。

“轻伤26人,重伤11人,死亡7人……”他低声念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沈聿成靠在桌沿。

江叙的手停留在那行数字的上方,“嗯。根据邹昊所说,事故里死的工人有三四十个,但是卷宗上记载的人数却只有7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