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深吸了口气,脸上不知是羞是怒,小麦色的皮肤下透出红晕,“你是不是疯了?”
贺闲星贴在江叙的耳垂边,说出的话在江叙听来就带上了含糊的水声。“江叙,”他算不上温柔,眼底还噙着冷笑,“你昨天晚上过得就那么开心吗?”
可看到江叙微张的嘴,他又忍不住“啾”地啄了啄,问:“是跟他开心一点,还是跟我?”
江叙意味不明地摇头。洗手池的水流声停了,偌大的卫生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
贺闲星俯身向前,无声笑道:「是不是太大声了?」
江叙心神不宁,不小心闷哼了一声,然后慌乱伸手捂住嘴。贺闲星咬在他的手背上,示意他拿开,江叙别过脸不理,贺闲星就更加用力地收紧牙关,等江叙吃痛挪开手,那双淡色的唇便凑了上来。
唇齿磕碰在一起,隔板外在这时忽然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江叙,你在里面?”
那声音仿佛就贴在江叙的耳后,他条件反射地扭头,但下巴被贺闲星攥着,就连呼吸也被禁锢在唇齿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等到贺闲星撤开时,他已经没有力气站直身体了,沿着门背滑坐在地上。
贺闲星似笑非笑看着大理石地面上的几滩水,然后捡起角落那团柔软的黑色布料,用极慢的速度轻轻擦拭起自己的手。
门外沈聿成又轻叩了叩隔板,“江叙?”
贺闲星对着江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拍了拍身前被溅脏的西装,开口道:“沈先生,你能不能别老是在我的地盘「江叙」长「江叙」短的?”
沈聿成明显愣了一下,并没有回话。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门口的方向渐行渐远。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江叙才终于松了口气。
贺闲星伸手过来,江叙摇摇头,径自扶着门踉跄起身。他捡起掉在一旁的裤子,穿上时才发现内*裤还被贺闲星掐在手里。他看过去,轩敞的眉眼间还留有纵*情过后的神态,贺闲星指尖动了动,把乱糟糟的内*裤递到他手边。
“嗳,江叙。”
江叙顿住整理衣物的动作,贺闲星微微笑道:“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贺闲星……”江叙声音有些不稳。
“怎么?”
“我们以后别这样了。”
贺闲星上一刻的笑容还没有散去,眉头皱了几下,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你不舒服吗?”他问了一句。
江叙无声地摇头。
“那你还在生我上次标记你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叙不去看贺闲星通红的眼睛,“我没什么好的,这样对你也不公平。”
隔间的门轻晃着,只剩贺闲星一人站在方才还觉得拥挤的地方。他靠在门上喃喃自语:“不公平……?”
掌心还留有江叙的体*温,空气里那缕若有似无的迷*乱气息尚未散去,贺闲星压抑着的吐息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许久才停息下来。
·
回去的路上,江叙神思恍惚。
脑海里贺闲星落寞的神情挥之不去,那个家伙那么擅长表演,眼泪从来算不上值钱。
不可以再对他心软纵容了。这种扭曲的□□关系,不管对谁都有害无益,就让它止步于此吧。
都市的霓虹生生不息,一瞬一瞬在眼前闪过。江叙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没有听见沈聿成喊了几遍他的名字。
从贺闲星那回来后的几天,一切都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手头上对工地事故的调查被勒令暂停,当年的绑架案又毫无新的突破。江叙只得在沈聿成那反复翻阅些旧案资料,寻找可以串联的线索,只是几天下来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天,沈聿成晚上有应酬,江叙趁着这个空隙去看桐桐。
他最近一直住在附近的短租公寓,对外宣称是为了工作方便,其实心底知道,主要还是担心自己哪天又没能抵住诱惑,跟沈聿成稀里糊涂再次滚到床去。
本来跟沈聿成就因为夹着个孩子,纠缠不清,现在又掺和个贺闲星进来,江叙实在招架不住。
与其左右为难,还不如两边都不招惹。
指纹锁“滴”地一声轻响,大门推开的瞬间,温暖扑面而来。
客厅里,保姆正带着桐桐在看动画片,桐桐一看见江叙,就“啪嗒”跳下沙发,迈着小短腿跑到江叙身边要抱抱。
江叙弯腰把孩子抱进怀里。从前桐桐虽然内向,但也没有这么爱撒娇。现在被沈聿成带了几天,反而越来越黏人了。
父子俩玩了一会,江叙抱着孩子路过沈聿成的书房,脚步忽地一顿。
他想起了那叠从贺闲星手里拿到的资料。
「你真的觉得沈聿成会把资料给你吗?」
贺闲星那不怀好意的声音犹在耳边。
那天回来后,沈聿成就没再主动提过这件事了。
江叙抱着桐桐进了书房,目光落在书柜中的保险箱上。他清楚沈聿成会将重要文书放在哪里,也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只要一伸手,大概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
可是,应该这么做吗?
“爸爸,”怀里的桐桐拽了拽江叙的袖口,“你在想什么?”
江叙垂下视线,桐桐蓝色的眼睛和沈聿成简直如出一辙。
“桐桐,”他忽然问,“如果妈妈有秘密不想让爸爸知道,那爸爸应不应该知道呢?”
桐桐抬头看着江叙,小声问:“什么是「秘密」?”
江叙不禁苦笑,自己竟然希望从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找寻答案。他亲了亲桐桐柔软的面颊,“「秘密」就是……某样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桐桐鼓起腮帮子,认真想了想,“不想让人知道,爸爸就不知道。”
江叙愣了一下,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去接电话,电话里是贺闲星阳光一样的声音。「哈喽,江叙——」刻意拖长的尾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怎么了?”
贺闲星好像伸了个懒腰,「那些资料,沈聿成到底给你看了没有?」
“没有。”江叙淡淡回答。
「哈……」贺闲星轻声笑起来,「江叙,是我赢了,你是不是应该愿赌服输?」
江叙无奈:“贺闲星,我从来就没说过要跟你赌。”
「哼,耍赖。」
“耍赖的是你才对。”
「你现在立刻过来找我。」
“贺闲星,你不要——”
「我带你去见邹昊。」
江叙不由自主皱起眉头。贺闲星像是透过手机看见了他的表情,笑声明媚无害:「江叙,我说过,是我赢了。」
贺闲星语气轻快,继而又说:「啊,我好像听见了桐桐的声音,你把电话外放,我好想他。」
江叙叹息着点开外放。
贺闲星的声音立刻放柔下来:「桐桐宝宝,猜猜我是谁呀?」
“啊!”桐桐抱住手机,语调兴奋,“是妈妈!我好想你,妈妈!”
「哼,妈妈才不信呢。你跟你爸爸一样,都是小白眼狼,」贺闲星带着笑,「桐桐跟妈妈讲讲,有多想妈妈?」
“超级想,每天都想!”
「那喜不喜欢妈妈呀?」
“喜欢!超级喜欢!”
「嗯……」贺闲星憋着坏,问,「那,比起你的沈叔叔,你更喜欢妈妈,对不对?」
“贺闲星。”江叙低声提醒。可贺闲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哈哈大笑。
桐桐捧着手机,非常苦恼地掰起手指,“可是……不能两个妈妈都喜欢吗?桐桐都喜欢……”
「总有一个是最喜欢的吧?」贺闲星诱哄着小孩,「桐桐,你说,你最喜欢谁呀?」
桐桐顿时扬起眉毛,一副「这可难不倒我」的表情,“爸爸!桐桐最喜欢爸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
「啊……这样啊……」贺闲星温柔笑道,「好巧哦,我也最喜欢桐桐的爸爸了。」
第57章 隐匿的枪声 江叙按掉外放,把手机……
江叙按掉外放, 把手机放到耳边,“贺闲星,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你害羞吗?」贺闲星又笑了两声, 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 总是在笑, 「我不逗你了, 你快过来吧, 我在上次那里等你。」
贺闲星胜券在握地挂断电话, 江叙对着熄灭的屏幕,心中五味杂陈。跟保姆交待了几句后,他匆匆赶到了上次的拍卖场。
贺闲星已经只身站在了门口, 时间很晚,贺闲星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微卷的发丝折射出路灯星星点点的光。江叙一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就摆动着胳膊打招呼,远远看上去, 像只热情的大型犬。
江叙走近, 贺闲星歪头先开口:“你不冷吗?”
“已经三月多了。”在S市, 冬天是很短暂的。
贺闲星伸出一只手,纤长的手指状似无聊地在空中上下乱动,“可是我很冷诶,冷得都想不起邹昊被我关到哪了。”
“你还是个小孩吗?”江叙无可奈何向他摊开掌心,贺闲星嬉笑着把手放下来。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江叙移开目光, “带我去见邹昊吧。”
“那当然,”贺闲星笑眯眯地,“我可是言出必行的哦。”
两人来到间老旧小区。
小区年头久远, 并没有设置地下停车库。地面路灯大多坏了,光线十分昏暗,零星的停车位也挤得满满当当,但贺闲星却轻车熟路,把车停在一栋单元楼前。
“到了。”
江叙环顾四周,“这一带你很熟悉?”
“以前我弟跟我妈住在这。”贺闲星打开单元楼的铁门,两人上了楼,贺闲星掏出钥匙将面前的木门打开。
屋里很安静。“邹昊!”贺闲星喊道。
好一会,才从最里面的小房间走出个一瘸一拐的身影,那男人看到贺闲星,脸上又是惊惧又是欢喜的,“傅先生,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他说完留意到后进屋的江叙,“唉?怎么你也……”
贺闲星打开灯,“他是我朋友,想来找你问点事。”
“哦、哦。”邹昊连声答应,丝毫没有那天江叙见他时的气焰。
江叙压低声音,“你对他做了什么?”
贺闲星哼哼两声浅笑,“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把他从好几个壮汉手里救了下来。”
江叙可不信邹昊这个态度是纯粹因为救命之恩,贺闲星被盯了几眼,讪笑补充说:“刚把他带过来的时候,他大吵大叫嘛,我就随便揍了几顿。”
“你这家伙……”江叙小声责备。
邹昊倒了水过来,三人坐到客厅桌前,桌上摆着几个新鲜的橘子和苹果。
贺闲星问:“这几天住得还好吧?”
“诶,好的,好的。”邹昊抠着指甲,“就是您一直不准我出门……嘿嘿,傅先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住得好还想着回去呢?”贺闲星一笑,邹昊就忍不住缩起脖子。“你先住着吧,外面还有人在找你,等这位江叙治安官把那些坏蛋抓起来,自然会让你走的。”
“啊?抓他们……”邹昊看向江叙,显然是不太信任公职人员。
邹昊从前被李沛文那边骗过,在治安局里估计也受过不少委屈,江叙没理会那眼神,只开门见山问:“之前在你门口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邹昊点头,贺闲星打断,“等等,”他拿出手机,“开个录音吧。邹昊,你对着手机说,以下对话全是出于本意,绝非偷录的。”
治安局的取证如果违规,不仅会被质疑证据的可信程度,事后还会遭到内部审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邹昊跟着说了一遍,江叙才开始正式发问:“邹昊,那起工地事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邹昊犹豫了一下,“也没什么事。”
贺闲星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垂丧着脸继续说:“其实就是那一年S市办庆典嘛,要新修一个体育场,顾俊衍走关系承包了这个项目。”
邹昊小心翼翼看了看江叙,江叙低头记录,只淡淡说:“继续。”
邹昊声音渐小:“那次事故,实际上……发生了不止一次。”
江叙停下笔,与贺闲星对了个眼神。
邹昊吞吞吐吐地:“第一次是地面塌方,脚手架也跟着倒了,不过当时只伤了七八个,没死人。我当工头二十多年了,一看就知道那个设计有问题,承重不够,所以就向项目方负责人申请停工检查,结果负责人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我脑子有病,还说工程交期那么短,停工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把当时的材料拿去做了检测,检测报告书上次已经给到傅先生了。”
邹昊偷眼看向贺闲星,贺闲星看向江叙,江叙咳了一声,“检测结果是什么?”
“当然是不合格啦!”邹昊答道。
贺闲星敲了敲桌子,邹昊又耷拉了下来,“帮机关办事嘛,经常是拨钱少、工期短,对我们干活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项目。可是我一个小工头能有什么办法,硬着头皮接着开工呗。结果没几天,果然又塌了。当时天还在下小雨,成片成片的地基塌方,就连安全通道都堵了,当场就已经死了二三十个。后面我去打听,才知道一起死了43个人,我的腿也是那个时候落下了残疾……”
“但是在官方档案里,死亡人数是7人。”江叙有意把话引出来。
邹昊冷哼,“他们拿认罪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死人压缩到了7个,说是私下跟家属协商过了。哎呀依我看,协商个屁啊,肯定就是连吓带骗打发几个钱就糊弄掉了。”
“你怎么证明死了那么多人?”
“我当然可以,”邹昊说,“我是工头,现场作业人数、班组安排、还有考勤记录,全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只要核对前后的人事档案就全知道了,很多人都对不上的。不过这些也都在上次给傅先生的资料里了。”
江叙沉默了片刻,问:“你说顾俊衍那边在你坐牢之后,转了十万块给你,那你能提供转账记录吗?”
邹昊挠了挠头,“嘿嘿,其实也不是顾俊衍那边直接打的钱。”
“什么意思?”
“刚进去那会,我老婆来探监,说是什么俱乐部的慈善基金会给我们家做困难补助,转了十万的补助金给我们。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嘛,肯定就是顾俊衍那边跟我约定好的封口费,本来应该是一百万的,结果拢共就转了那一次。反正把我稳住不翻案之后,那个什么俱乐部的慈善基金会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那你记得俱乐部的名字吗?”
邹昊想了半天,摇头说:“那么久的事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啊。哦,对了,他们还寄了一张卡片过来,贺卡一样的东西,背面是那个俱乐部的照片,应该是有印名字的。那玩意应该还在我家里吧,你们去翻,搞不好还可以翻到。”
“你怎么不早说!”贺闲星不悦地皱眉。
邹昊忙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傅先生,太久了,我真的没想起来……”
贺闲星翻了个白眼,上前冲邹昊抬了抬拳头,“你家估计都被别人翻了个底朝天了,去哪里找什么贺卡!你赶紧给我好好想想!”
邹昊被吓得抱起头,江叙赶紧拉住贺闲星外套上的帽子,把人提溜了回来,“算了,那么久的事情,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我们再去他家找找看吧。”
“对啊对啊,”邹昊忙跟着江叙的话锋说下去,“谁没事会去翻一张贺卡呢……”
“哼,”贺闲星放下手,“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你一回。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没有?”
邹昊赶紧摇头。两人知道再问也没有什么其他线索,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正要走,邹昊忽然说:“啊,傅先生,我还有件事……”
贺闲星回头,邹昊嘿嘿一笑:“您上次不让我在屋里抽烟,我这都好些天没沾了,您看这都2点多了,外头也没人……我能不能去外面抽一根?。”
贺闲星没好气骂道:“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邹昊被骂得臊眉耷眼,江叙见他实在可怜,便说:“让他去抽一根吧,抽完立刻回来就行了。”
“唉、唉!多谢长官!”邹昊喜笑颜开,“我去套件衣服,两位劳驾等我一下!”
贺闲星看着邹昊一瘸一拐的背影,不情不愿啧了一声,“真是的,对这种人说话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你不是还给「这种人」买了水果吗?”江叙笑了笑。
“那是昨天来看超市打折顺手买的。”
江叙没拆穿他,低头穿外套,“不管是这种人还是那种人,只要烟瘾一来,都得难受。”
“哈,”贺闲星一扬眉,“江叙,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好?”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这才哪到哪嘛。”贺闲星眯起眼睛把脑袋凑过来撒娇,江叙不自觉伸手要揉那蓬松的头发。
邹昊这时穿好外套扯起嗓门:“我好了、我好了!咱们出去吧!”
江叙于是把手放下,贺闲星冷森森瞪着邹昊,邹昊吓了一哆嗦。
出了单元楼,邹昊惬意地长舒一口气。在牢里蹲久了,哪怕是出来抽根烟,他都像是在监狱里放风一样缩着脖子驼着背。
邹昊缩在阴影里抽烟,黑暗中只有一点火星,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江叙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回答着贺闲星没头没脑的话。
忽然,一道冷光在漆黑里一闪而过,极静的夜里,那熟悉的响声十分轻巧。
江叙甚至连“危险”都没有来得及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推开贺闲星,拼尽全力扑向邹昊。肩膀撞上邹昊的瞬间,耳边传来“咻”的风声,身后的墙皮被子弹打出四溅的碎屑。
第58章 贺闲星与沈聿成的对峙 “你们哪位……
邹昊“哇”地一声惨叫, 可还没喊完,就又是一声装了消音器的闷响。
江叙紧抱住邹昊,捂住他的嘴往地上一滚。
下一刻, 一阵炙热的剧痛从后背扩散, 子弹自江叙的左背下方贯穿, 他整个人被冲力带得重重撞到墙上, 痛得眼前阵阵发黑。
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邹昊身上, “啊!!——唔呃……血啊!——”邹昊拼命乱叫着扭动身体。
“别喊!……”江叙强行稳住嗓音, 忍着剧痛夺过邹昊手中的烟蒂,吃力地扔向远处。
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湮灭在更深的黑暗中。江叙挥出的手抖个不停, 还未来得及收回,被人从侧面攥住。
贺闲星拉住他,声音里带着惊惧, “你受伤了?”枪声刚响起的时候,贺闲星就被江叙推到了角落里, “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江叙喘着粗气摇头, 又一颗子弹擦过他们身旁的墙壁, 迸出一串火花,邹昊嘴巴被捂着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X!”贺闲星咒骂了几句,拽起两人,硬生生把他们塞进了墙角阴影的深处。
“乖乖在这待着!”他探出头往外扫了一眼,摸到脚边一块砌路剩下的青石板砖, 而后抄在手里。
“贺闲、星……”江叙艰难地朝那个一头扎进黑暗中的身影伸出手,浓稠的血不断涌出,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长长长长、长官, 你、你……你没事吧?”
邹昊哪里见过这阵仗,哆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江叙没有力气说话,只得又一次捂在他的嘴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浓重的血腥味落在邹昊的鼻间,邹昊窒息一样地大力吸气。眼见身上江叙渗过来的血越来越多,他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抬起手,忽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江叙。
江叙被推得后背狠狠磕在墙角,伤口被撞出钻心的痛,几乎就要晕过去。“别……”他强撑着去抓邹昊的腿,嘴里只能勉强挤出个嘶哑的音节。
但邹昊已经六神无主,踉跄着回身踢开满是血污的手,掉头就往单元楼的大门狂奔。
“杀人了——杀人了!——”
隐匿在夜色中的枪声再次响起——邹昊的尖叫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向后仰倒,从狭窄的楼梯口滚下。
“杀……杀人……”他嘴里还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胸口大片的鲜血洇开。
这一切的发生几乎只用了几秒钟,江叙大脑里像是被炸弹引爆,在耳边炸开一阵嗡鸣。
有子弹落在他身侧的青石地上,碎石飞溅而起。
接着,那枪声朝天响了一下,然后就是“啪嗒”一声枪支落地的闷响,贺闲星的怒吼,重物砸在人类头骨上的钝击,短促的哀嚎。
但耳畔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叙一点一点爬到邹昊身边,狭窄的视线中,只剩下邹昊失焦的瞳孔。
“……”
他努力张了张嘴,口中血沫汩汩涌出,什么话说不出来。
已经死了。
跟五年前贺闲星的弟弟一样,死在了自己面前,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谁都救不了。
体温一点点流失,江叙在分不清是失血过多,还是旧事翻涌带来的晕眩中,只看到深蓝的天幕中,飘飘洒洒的雨雾。
·
凌晨五点,S市医院急诊楼的灯光白得刺目。
走廊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贺闲星缩在冰凉的长椅上,全身尽是尚未干透的血迹。
他垂丧着头,出神地盯着自己不断刮弄裤腿布料的手指。
一阵急促的脚步逼近,贺闲星就像是没有听见。直到领口被来人一把拽起,他才踉跄了两步。
“他怎么样了?!”
贺闲星抖了抖眼皮,神色恍惚地看了一眼沈聿成。“还在抢救。”声音干哑到让人一时间难以听清那惨白的嘴唇里说出的是什么。
沈聿成盯着他,一双手攥得发白,“邹昊呢?”
空气凝结了一瞬,“……死了。”贺闲星低声说。
“死了……?”
沈聿成有片刻的茫然,但那一丝茫然转瞬就被愤怒压下,他蓦地发力,把贺闲星压到瓷砖墙上。
“是谁让你们去查的?你凭什么带他去见邹昊?!”
放在贺闲星肩头的手指收紧,骨节被掐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到底要对江叙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的?!”
贺闲星犹疑地抬眼,“害死他?……”他对上瞠目欲裂的沈聿成。
“你说我害死他?”贺闲星呵呵一声冷笑,“是谁要害死他你心里不知道吗?!”
沈聿成微微一僵,手上的力道散去,贺闲星抓住这个空档,反手就是一拳,直直朝沈聿成的脸颊砸去。
沈聿成被打得偏过了头,往后摇晃了几步。
“邹昊提供的证据我全都给了你,”贺闲星上前逼近,揪起沈聿成的领带往下猛地一扯,“施工记录、人员名单、考勤表,一整摞的证据全在你那,你为什么不查?!”
拳头又落了下去。
“是不敢吗?你是不敢,对吧?”贺闲星一拳一拳往下砸在沈聿成身上,“如果不是你懦弱无能,江叙会遇到这种事吗?!”
他嗓子越发哑了,“五年前你不就已经抛下他跑了吗?怎么,国外待得不舒服,五年后又要抓着他来查案了?现在案子查下去,发现马上要查到自己爷爷头上,就开始假装眼瞎了,是吗?”
沈聿成被一连串的话问得愣在原地,但他很快抬手将贺闲星推开,反手把人按在墙上回敬了几拳。
“你到底懂什么?”拳头挥在贺闲星的下巴上,两人扭打间倒在长椅前,椅子被撞得翻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你就是个第三者,”沈聿成压住贺闲星的手腕,公仇私恨让他声音逐渐失控,“你凭什么装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凭什么对我和江叙的关系说三道四?!凭什么说跟我爷爷有关?!”
他又是一拳砸在贺闲星的脸上,贺闲星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哈哈哈……沈聿成,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贺闲星边说边拧过身,借力翻身压住沈聿成,“十几年前李沛文他算个屁!你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当年就凭李沛文一个协查员,有什么权限把四十多条人命压下来?!”
“他就是个专门干脏活的打手,”贺闲星用力挥动拳头,“现在脏活干完了,要有人背锅了,就把他当成弃子推出来,而你爷爷,躲在后面片叶不沾身,这个套路你会不懂吗?沈聿成公诉官!”
他咬牙一字一顿强调沈聿成的职衔。
沈聿成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血丝红成一片:“那你知不知道,当年S市靠顾俊衍的项目撑起了多少基础建设?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
“知不知道那几年全国的资金流向都在往北迁移,稍微一点负面社会舆论就能把S市的投资环境打回解放前?!”
沈聿成重重道:“压下这件事,不是爷爷一个人的意愿!是整个系统的决定,是政治的考量!而他老人家背后要抗下多少的政治压力、要面对多少可能掀起的社会舆论、要跟上上下下多少个部门协调,这些,你又知不知道?!”
贺闲星的手悬在半空,嘴边浮起冷冷的笑意,“所以呢?那几十条人命也在政治考量下,被简化成了几组虚伪的数字?”
沈聿成脸色再次变得难看,他喉头滚动了数个来回,一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好似在这几个来回中被全部咽了下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死了,”他声音发紧,“爷爷说,后面的抚恤金、安置、补偿,都会有专人跟进——”
“杀邹昊和江叙灭口,也是专人跟进的一种吗?”贺闲星打断了沈聿成。
沈聿成怔住,“不是的……”他拧着眉,眼眶发红,“内部会议过后,我已经特意安排他退出工地案的调查了。是你——是你非要缠着他去找邹昊!是你害死了邹昊!是你伤害了江叙!”
“沈聿成,伤害他的人只有你一个,”贺闲星冷冷道,“你根本就不配站在他身边。”
“我不配?”沈聿成忽然笑了一声,“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贺闲星皱起眉头。
沈聿成笑声里的讥讽更甚,“难道想用你弟弟的死,一辈子把江叙绑在「愧疚」里吗?”
他推开贺闲星站起来,目光居高临下落过去,“我劝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他现在对你的纵容和忍耐,全都只是出于「愧疚」。烦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傅先生。”
“呵呵,那你呢?”贺闲星反击,“你的优越感不就是因为比我多个孩子吗?如果没有桐桐,你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你敢想吗?”
“哼,无论我敢不敢想,桐桐都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认可你的话,沈先生。不过那个家里,也不一定就要有你吧?”
“你!”
两人僵持着对峙,急救室的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名身着手术服的医生看向走廊上的二人。
他们扭脸过去,赶紧问:“医生,江叙怎么样了?”
那医生被眼前两个满脸挂彩的男人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大出血。不过万幸子弹没有命中脊柱胸膜这些关键部位,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对了,你们哪位是江叙的家属?”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同时开口:
“是我!”
“我。”
医生迟疑地扫视两人,“到底是谁啊,过来签个字。”
贺闲星忙从地上爬起身,“医生,是我!我是他男朋友!”
沈聿成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帽子,把人拉住,“不对,医生,我才是。我是江叙老公。”
“哈?”贺闲星不屑地甩开沈聿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婚了,还搁这以老公自居,沈聿成,你脸可真大啊!”
沈聿成没理他的挑衅,快步上前跟医生表态:“医生,我是江叙孩子的爸爸。”
医生“哦”了一下,又看了眼脸上青红不定的贺闲星,然后对沈聿成点点头,“那你来吧。”
第59章 选择 手术过后,江叙连着数天都处……
手术过后, 江叙连着数天都处在昏迷中,偶尔醒来也是浑浑噩噩,清醒的时间很短, 有时说不上两句话很快就又昏睡过去。
再次从混沌中睁开眼, 病房里光线昏黄, 只开了一盏壁灯。江叙转过头, 沈聿成坐在床边, 侧脸在灯下半明半昧, 一双灰蓝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白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响动,他才回过神, 垂眼看向江叙,“醒了?”
“嗯。”江叙想撑起胳膊,但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几天……好像都没见到贺闲星呢?”
沈聿成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意外,眼中冷冰冰地:“他被带去做笔录了。那个杀手被砸得面目全非, 前两天才从ICU里出来。”
江叙反应过来, “他被拘留了?”
“嗯, 涉嫌过度防卫。”
江叙皱了皱眉,“出了人命,过度防卫和正当防卫的界限是很模糊的。”
沈聿成明白江叙话里的意思是要自己把贺闲星捞出来,但他没有接腔,只说:“你不如关心一下自己,伤口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江叙点点头, “好痛。”
“贯穿伤,能不痛么?”沈聿成掌心抚在江叙脸侧,替他理顺凌乱的额发, “子弹再偏一点,你的命都没了。”
江叙不知是被那动作抚弄得发痒,还是只单纯地想笑一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你还笑得出来,”沈聿成收回手,“饿不饿?”
“不饿,”江叙说了几句话,又想睡了,“有些困,有点渴。”
“我去给你倒水喝,你先别睡。”沈聿成起身倒了杯温水,回来时江叙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轻轻喊了两声,但对方没有反应。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沈聿成心中那股彷徨与无措又一次涌了上来。
“江叙……”
叹息一样的低喃,弥散在医院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中。
夜里,江叙又醒了。
沈聿成扶他坐起来,给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水。江叙半垂着眼,额头无力地靠在沈聿成的肩窝。
一杯水见底,沈聿成终于说话了:“江叙,工地案你不能再查下去了,上面已经停了你的权限,再查又会涉及内部违规。”
江叙叹了口气,“临时授权书,是用停权换的吗?”那是内部会议上决定他生与死的东西。“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上面勒令的我停止调查。”
“我很抱歉。”沈聿成说。
“我们还是别谈这个了。”
“你先答应我,”沈聿成盯着江叙,“不要再继续插手工地案了。”
“我没办法答应你。”江叙抬眼。
沈聿成移开视线,“工地案和五年前的绑架案没有联系。”
江叙也偏过了头,“这两起案子时间跨度那么长,我也知道它们没有直接联系。”他停了一会,他现在说话要费很大力气,“你之前说过,你爷爷是因为帮过顾俊衍的忙,才和他结下的交情。所以我在想,说不定……工地案是所有事的开端。”
“江叙,”沈聿成声音里带了几分薄怒,“你不能这么想我爷爷。”
江叙支撑起另一边的胳膊,离开了沈聿成的肩膀,躺回病床上,不再看他。
沈聿成看着江叙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抿紧的唇微微抖动。“爷爷他在肃政总署干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廉洁清正。虽然有些决策也许不被理解,但那是多方权衡后的妥协,并非他的本意。你不能因为这起工地案,就否定他的一生,甚至怀疑他和商人有勾结。”
江叙长久凝视着眼前的这堵白墙,声音很轻:“真相不是道听途说。如果最后的答案和你有冲突,我想……我还是应该选择答案。”
身后的沉默溶入漫漫长夜中,江叙背对着沈聿成,不知道对方此刻脸上的神情究竟如何,但他实在疲于转身了。
很久,沈聿成才哑声问:“那我呢?”
江叙闭上眼睛,横在面前的白墙消失了。
“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
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中。
醒过来觉得嗓子奇干无比,喉咙沙哑地喊了声“想喝水”,忽然想起沈聿成已经走了。
江叙支起疼痛难忍的身体下了床,扶着墙缓步走了好一会,才走到放着饮水机的小桌前。水柱流进塑料杯中,在黑夜里发出单调且清晰的声音。江叙看着水流,精神有些恍惚。
按照沈聿成的性格,往后恐怕真的不会再来了。
但,这样也好。没了沈聿成,他可以心无旁骛去做该做的事。
他没办法去苛责沈聿成,没有人能毫不犹豫地对亲人发起审判。强行逼一个惶惑无措的人站到自己亲人的对立面,那太残忍了。
沈聿成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一切,但是时间太宝贵了,江叙没办法去逼他,也没办法去等他。
玻璃窗上映着摇摆的树影,屋外好像下雨了。
江叙撑着身体走到窗边,雨丝从窗缝溜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三月的倒春寒让那雨水冰冷彻骨,江叙合紧窗,将雨雾隔绝在外。
路灯冷白的光照亮窗上的雨点,让那斑驳的树影变得朦胧不清。
早上,脸颊一片温热。
江叙睁眼,逆着窗外的光,只看到有个人俯身在眼前,他意识还不太清明,脱口而出:“聿成?”
那人方还轻抚的手转而在江叙脸上掐了一把,“哼,拜托你看清楚我是谁。”
“啊,抱歉。”江叙偏过头离开了贺闲星的手,“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晚。”
贺闲星眼睛亮亮的。他扶江叙坐起来,然后去拉开了薄且透的窗帘,“你猜我带了什么?”
江叙挑眉看他一脸神秘,思索片刻后,问:“你找到邹昊屋里的那张贺卡了?”
贺闲星嘻嘻一笑,“哪有开场就把答案说出来的。”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发皱的卡片,江叙接过。卡片正面是打印出来的祝福语,背面是一张酒会的照片,底下烫金字体写着:「Wein 红酒俱乐部」。
江叙拇指摩挲着陈旧的贺卡,“这间红酒俱乐部,就是苏婉和张永锋所在的那间。沈聿成年前跟我说,六月份,俱乐部有个出海的轮渡活动,苏婉给了他一张邀请函,说上面有我们在调查的东西。”
听到江叙又提起沈聿成,贺闲星不大开心道:“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要杀邹昊灭口?”
江叙垂眼说:“无非是顾俊衍那边,或者李沛文背后的势力。但无论是谁,他们的目的都是让工地案的调查就此止步。”
“李沛文背后的势力,首当其冲不就是沈聿成的爷爷吗?你看沈聿成现在的态度,很明显不会跟我们站队的。”
“不管怎么说,当年的事跟沈聿成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
“十几年前,他还只是个初高中的学生。”
贺闲星冷哼道:“你就是舍不得他。”
江叙无奈,“我不是舍不得他,只是不想去逼他。那毕竟是他的亲人,换作是你,你也会犹豫的。”
“哼,才不会呢。”贺闲星撇撇嘴,“我啊,一定会大义灭亲。”
江叙轻笑着揶揄了一句:“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体系里少了你,看来损失很大。”
“真是的,你不要跟我嘻嘻哈哈!”贺闲星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在江叙看来有些可爱。
他指着江叙的鼻尖,“沈聿成才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整天色迷心窍的,才会被他骗得团团转。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查从前的案子了,那就给我一查到底。要是敢半路放弃的话,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
“是是是,贺督察。”江叙点点头,而后正色道,“不过,我现在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见顾采繁。”
·
几天后,顾采繁抱着一束鲜花来到了病房。
她没有化妆,脸上戴着副夸张的墨镜。将鲜花递到江叙手中,顾采繁唇边扬起不咸不淡的笑,“江先生,真没想到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会是在医院。”
“谢谢你的花。”江叙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要好了些,“不过顾小姐在给我邹昊地址的时候,难道真的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我吗?”
顾采繁笑容凝滞了一下,“真抱歉,让你身陷险境,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请不用在意,”江叙垂眼漫不经心看着怀里还带着露珠的花,“我不是要顾小姐来向我负荆请罪的,只是还有些事情还想请教你。”
“请说。”
“我很好奇,”江叙抬眼与顾采繁对视,“当年的绑架案,你是怎么怀疑到你父亲头上的?”
顾采繁怔了怔,“江先生说话原来这么直接么?”
“如果不止一次有人死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你也会这样的。”
顾采繁目光闪动,缓声道:“是因为那幅画。”她的视线像是落在江叙脸上,又像是哪儿都没看。
“我爸爸虽然是个商人,却酷爱艺术收藏,其中最痴迷的就是名画。五年前,他在Forres用八千万拍下的那幅《雨雾中的忒弥斯》,就是他辗转世界各地才终于找到的。”
“等一下,顾俊衍那幅画是在Forres拍下的?”江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信息,不由心头一惊,资料里对这部分的信息从未提及。
“很巧,对吗?”顾采繁的笑容里带着深意,“所有跟那起案子有关的人,最后又都聚在了一起。”
江叙垂下视线。
五年前,贺闲星的弟弟在绑匪逃窜时不幸被挟持为人质中的一员,并因此丧命;而这一切的源头,那幅16世纪的名画,竟然就出自他们亲生父亲的拍卖行。
难道真的只像顾采繁所说,是巧合吗?
“我爸爸私生活混乱,儿女很多。比起孩子,他更宝贝他的收藏品们。更何况,我因为母亲的关系,打小就不受他的喜欢。”
顾采繁收起了笑意,“听到绑匪索要的是《忒弥斯》,我那时已经做好了被撕票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两天后,他居然真的用画把我换了回去。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比起突如其来的父女情,我更愿意相信这背后有其他的阴谋。”
江叙一时无言,只是低声陈述:“绑架案后,《忒弥斯》就销声匿迹,可是顾俊衍从来没有到治安总局来提过要我们帮他找画的请求,这在失主里很少见。”
“他当然不会去找,”顾采繁讥讽道,“假画有什么收藏的价值呢。”
“假的?”江叙愕然,“他用假画赎你回来?”
“不,”顾采繁摇头说,“绑匪里有懂行的,他给绑匪的是真画,只是那幅画在后来被掉包了。我猜,就是在治安局和绑匪们发生火拼的时候吧。”
难道买通展铭提前开枪的人,就是顾俊衍?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江叙不动声色问道。
“因为真迹,我后来无意间在我爸爸的私人收藏室见过。”顾采繁施施然笑道,“虽然只是短短一眼,但那幅画,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江叙看向她,“沈聿成曾经说,《忒弥斯》在G城的黑市出现过。”
“呵呵,它接下来还会在海上再次出现的。”
“你是说,红酒俱乐部的轮渡?”
“六月,Wein 会在公海上组织一场慈善拍卖,”顾采繁摘下墨镜,“我爸爸是常驻VIP,我的画廊今年也有一个登船名额。海上风浪这么大,我想,我需要一位保镖先生。”
江叙指尖触到身上的伤口,笑了笑:“在那之前,我会尽快恢复的。”
第60章 Themis号 六月的海风带着夏……
六月的海风带着夏日黏腻的燥热, 轻轻拂过江叙的脸。
汽笛悠扬,他站在登船通道,身上穿着再简单不过的深色衬衫和西裤, 抬眼看向面前这艘巨大的游轮, 船首金色的英文字母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Themis。忒弥斯。
“在想什么, 余潮先生?”身侧传来顾采繁的笑声。
江叙回过神, 看向顾采繁, “没什么。”
余潮是他接下来的二十天里要用到的名字。
Themis号缓缓驶离港口, 螺旋桨破开水面,卷起黑蓝色的波涛。
江叙跟在顾采繁身后,沿着通道, 往前是铺着红毯的迎宾长廊,左右服务生成排站着,举着放置香槟的托盘, 向他们微笑致意。
走过长廊,就是这艘巨型游轮的主要活动区域。大厅上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游轮的导览图, 总共十二层的游轮分了数十个功能区, 赌场、影院、泳池、拍卖场、艺术展厅等等, 一应俱全。
虽然早已在资料中看过无数次,但真正踏上甲板时,仍不免在这穷侈极奢的气氛中产生瞬间的恍惚。
进入一楼大厅,两侧驻守着安保人员,安检处的男人伸手拦住江叙,“先生, 请出示您的身份标识。”
江叙把袖口略向上拉了拉,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麦色的腕间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一枚黑色的腕带。
登船时发放的腕带在扫描仪前划过, 金属表面亮起一圈幽蓝的微光,电子屏幕上弹出了他的基础信息:Lv.1 余潮。
安检员开放闸机,“请进。”
江叙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对方腰间。那里配着枪支皮套,黑色的枪套轮廓于他而言十分熟悉,仅从形状大概就能判断出,里面放着的绝非普通安保枪械。
见顾采繁在前面等他,他加快了步伐,走上前。顾采繁像是随口一问:“有什么不对吗?”
“船上的安保,”江叙放低了声音,“配的是警用□□。”
顾采繁呵呵笑道:“这就是我一开始不愿意相信你的理由。”
江叙偏过头,“嗯?”
“你说得不错,他们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说不定待会你还会碰见从前的老熟人。”顾采繁将鬓边的发丝撩至耳后,“你知道的,G城并入S市之后,G城分局里想在总局站稳脚跟的人可不少。”
权力交接,动荡时期往往最容易搅弄出黑色的涡流。
顾采繁笑吟吟道:“走吧,我爸爸在等我呢。”
江叙沉默地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大厅中央。
那里立着尊近一层楼高的石膏雕塑,雕塑蒙着双眼,左手高举天枰,右手持着长剑,正是希腊神话中象征着正义与法律的女神忒弥斯。
只是雕刻者偏偏在天枰的一侧加了只高脚杯,失衡的天枰向一侧倾倒,高脚杯中洒出的酒液也被惟妙惟肖地雕刻了出来。
顾俊衍就站在那尊雕像下方。
他比资料照片中看起来年龄要大一些,西装剪裁利落合身,举手投足透露着久经商场的精明与从容。与之交谈的男人年约五十,两鬓早已花白,但却不给人以年岁感,一双眼睛温和谦逊,比起商人,更像是某位艺术家。
“Forres的大老板,傅万声。”顾采繁轻声介绍,“不过,就算我不说,你也能猜出来吧。”
江叙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转向傅万声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青年身形高挑,西装颜色比周遭众人都要浅亮,在一众沉闷的黑白灰中,既张扬,又不失分寸。
——是贺闲星。
灯光落在贺闲星的脸上,衬得那双眉眼尤其漂亮。哪怕是安静站在角落,也难以让人忽视。
虽然对方没有主动提起,但江叙对在船上见到贺闲星倒并不感到意外。
顾采繁扬起笑意,带着江叙走上前,“爸爸,祝你这次航程玩得愉快。”
顾俊衍看了她一眼,视线停留在江叙身上,转而看回顾采繁,“这就是你说要带的私人保镖?”
江叙保持着保镖该有的沉默寡言,声音平静没有波澜:“您好,我叫余潮。”
“余先生是我朋友介绍的,人很可靠。”顾采繁笑容不减。
顾俊衍轻哼了一声,“多把心思放在画廊上,少结交点乱七八糟的朋友。”说完转头继续向傅万声道:“这次还是要麻烦Forres,傅总你多担待。”
“顾总客气了,”傅万声笑容温和,“都是老朋友,不谈辛苦。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开心是最紧要的。”他边说边往后瞥了眼,“阿星。”
贺闲星立刻上前,笑容乖巧又恭敬:“顾叔叔好。”他模样生得伶俐无害,低眉顺眼时更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顾俊衍对他明显比对顾采繁脸色更为和缓,“阿星呀,这次是难得的历练机会,你爸这次就带了你和你大哥两个人,你千万要把握好。”
“顾叔叔说得是,”贺闲星笑嘻嘻接过话来,“不过我资历浅,主要还是跟来打下手的。如果能向叔叔偷师到一丁点的皮毛,那就是赚大发了。”
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明的话术,但他脸上的笑容实在真诚,顾俊衍看起来颇为受用。
傅万声拍拍贺闲星的肩膀,“少贫点嘴。”
几人寒暄了数句,江叙往后退了小半步,贺闲星眼神轻轻飘过来,又不紧不慢移开了。
服务生上来找傅万声确认名单,顾采繁顺势提出回房休息,几人自然而然地散开。
“晚上有个欢迎酒会,作为这次航程的开场活动。在这之前,你可以先在船上逛一逛。”顾采繁回头指了指江叙腕间的手环,“不过嘛,你腕带的等级低,可以出入的地方有限,如果被人拦住,千万别硬闯。”
“我明白。”
顾采繁走后,江叙在一楼大致走了一圈,把实际的船体构造跟资料里做了粗略对照,正打算上二楼,余光瞥见一抹背影。
远处楼梯口有个男人背对他站着,那人身形颀长,深灰色的西装样式很简单,略微转过的小半张侧脸轮廓精致。
沈聿成?
江叙脚下动作顿了顿。
沈聿成怎么会在这里?自从在医院跟他起过争执,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本以为苏婉的那张邀请函大概率会被浪费掉,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是来了吗?
男人迈步上楼,江叙不及细想,直接跟了上去。
二层楼梯拐角处是一间小型咖啡厅,人比一楼大厅要少许多。男人正要进去,却像是发现了江叙的存在,停下脚步,扭脸看过来。
“你是?”
江叙愣了一下,转过来的脸很陌生,眉眼要比沈聿成硬朗许多,只有下颌的线条有着几分相似的冷峻。
“抱歉,”江叙含笑站定在楼梯口的光影交界处,“我的雇主希望我能替她确认一下二楼阅读室的位置。”
对方目光掠过江叙的腕带上,而后似笑非笑抬眼,上下打量起江叙的脸,“我还以为船上有跟踪狂呢。”
那眼神审视玩味得太过明目张胆,让江叙感到不适,但他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回答道:“我想,这应该是个误会。”
“那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对方走上前伸出手来,西装袖口下,露出一截金色的腕带,“我是傅青驰,很高兴认识你。”
Forres未来的接班人,傅万声的大儿子。
江叙握上去,“我叫余潮。”
手中虚握着的掌心很干净,没有什么茧子,看起来平时的锻炼强度不大。江叙在心里判断极端情况下,眼前的男人是否好对付。
傅青驰试探性一拢五指,江叙蹙眉不动声色收回手。
“余先生是Beta?”傅青驰饶有兴味问道。
“是。”
“那还真是可惜。”傅青驰轻轻一笑,转身推门进了咖啡厅。
江叙从走廊另一侧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巧呀,余潮先生。”
贺闲星不疾不徐走近,歪着头笑道:“走廊闷得很,不如去外边吹吹海风?”
二楼甲板上宽阔无人。
微咸的海风裹挟着热浪,把贺闲星漫不经心的声音吹得轻悠悠的:“我大哥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江叙趴在栏杆前,眯起眼睛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的衬衫在风里发着猎猎的声响,勾勒出那背脊利落的线条弧度。
“哼,我看他都舍不得松开你的手呢。”
“怎么不告诉我你也会来轮渡?”江叙换了个话题。
“想给你个惊喜。”
“是惊喜还是惊吓?”
“哇啊,这个下茬也太老土了吧,余潮先生。”贺闲星背靠在栏杆上,面庞上挂着惬意的笑容。
江叙也低声笑了笑,眼神变得温柔了些,“那还真是抱歉。”
“哈……怎么会想到叫「余潮」?”贺闲星一脸狡黠地凑近,“我最喜欢吃鱼了,不管是江鱼,还是海鱼。”
江叙推开那张姣好的脸,“你但凡正经一点,Forres未来接班人的位置也不至于落到傅青驰那里。”
“唉——”贺闲星仰头望天,毫无形象地长叹一声,“没办法,我是私生子嘛。哦,对了——”
江叙看过去,贺闲星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晚上有欢迎酒会,你知道吗?”
“嗯,顾小姐说过。”江叙道。
“不是普通的酒会哦,”贺闲星说,“是假面舞会,每个人都要戴面具的那种。”
他向前倾身,像是怕话被人听见,但其实甲板上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我给你也准备了面具,不过到时候我要是戴上了,你会不会认不出我呀?”
“笨蛋,我不需——”
「要」字还未出口,唇边忽然一片柔软。
贺闲星眼中噙笑,蜻蜓点水的轻吻过后,他往后退开,“要找到我哦。”
这样说着,他已经转身走到了楼梯口,一手抓着扶手,冲江叙挑眉笑道:“余潮先生,欢迎登船。今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