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假面舞会 夜幕降临在浩蓝的海上,……

夜幕降临在浩蓝的海上, 宴会厅内灯光闪耀。鼎沸的人声混着舒缓的音乐,连带各式价格高昂的香水气息,一齐荡漾在太平洋的海波中。

江叙一袭深色西装靠在侧门, 笔挺的身形隐匿在阑珊的光影里。这里离舞池中央略远, 但视野不错, 可以将主宴会厅的构造尽收眼底。

他抬眼看向灯火辉煌处。宴会厅足足占据了这艘游轮的两层, 一楼正中央是舞池, 四周是卡座休息区以及自助吧台, 二楼则绕着一圈回廊,可以俯瞰整场。

比起白天那种刻意压下的暗流,戴上假面后, 今夜人们的欢笑声里反而多了丝真实。

舞池边缘的安保人员统一穿着Themis号上的白色制服,腰间黑色的枪套尤为显眼。

这些人真的都是来自G城治安局吗?谁又有这么大的权力能调动这样的阵仗?会是程振,还是叶义朗?

到底这艘船藏着什么, 足以让他们甘愿效力?

正在脑中整理思绪,身后有人靠近, 那脚步踏得很实, 听着有些陌生。江叙顿了半拍才转过身, 来人戴着浅色的假面,面孔被遮了大半。

江叙淡淡一笑,“你好。”

对方向他伸出手,“你好,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江叙没想过对方的意图会是这个,不由得一愣, 正要拒绝,腰间骤然一紧,带着他往后倒了两步。

“不好意思, 他有伴了。”

贺闲星的声音擦着耳侧响起,带着一贯的笑意。他把精致的下巴枕在江叙的肩头,还故意亲昵地蹭了几下。

江叙无奈地笑了笑,抬眼看回面前的陌生男人,“抱歉,如你所见。”

男人走后,贺闲星把手松开,“这位先生,不如猜猜我是谁?”他上半张脸隐藏在华丽的面具后,一头蓬松的头发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比平时多了几分攻击性。

“我猜不出来。”江叙顺着贺闲星的意愿说。

贺闲星双眼一亮,“啊,真的?”但很快又危险地眯起眼睛,向前压近,“这么说,你可以随便让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搂在怀里吗?”

“别闹。”江叙推开贺闲星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贺闲星半真半假道:“因为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

江叙哑然失笑,低头看见贺闲星腕间闪着银色亮光的腕带。注意到他的目光,贺闲星立即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是黑白配哦。”

江叙手上的腕带是黑色的Lv.1。“这个腕带的等级是怎么划分的?”

贺闲星拉着他穿越舞池中央,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洒下,落在贺闲星脸上,就像是细碎的日光。

“每个上船的人都会分配到一个腕带,腕带的芯片里有唯一序列号,相当于你的身份标识。”

贺闲星回过身,边后退边解释,眼见就要撞上一对跳舞的男女,江叙手上用力,把人往自己身前拉近。

贺闲星唇边含笑,继续道:“腕带控制着出入和记录消费。在船上,公共区域只要身份识别通过都可以自由进出,但是有些VIP区,比如拍卖厅还有赌场之类的,就需要有足够的等级才能进入;至于消费嘛,海上通信不方便,船上不接受现金交易,也不能刷卡,一切在船上产生的消费都要从腕带这里先行划扣记录,方便最后统一结算。”

“所以腕带等级是靠消费增长的?”江叙接过话端,低照度的舞池灯光云雾似地掠过他冷硬的轮廓。

“是,也不全是。”贺闲星带江叙来到卡座区,推了杯无酒精饮料到江叙跟前,淡蓝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腕带会根据个人的社会身份提前划分,比如我,虽然一笔钱都没有在Themis上花过,却因为Forres的关系,等级是4,腕带是银色的。”

江叙指尖触过冰凉的玻璃杯沿,“那么按照你的说法,这个腕带是累积沿用的机制?”

“啊,真不愧是余潮先生。”贺闲星喝了口饮料。

“我看傅青驰是金色的。”

“怎么,你那么关心他?”

“不,”江叙否认道,“他的等级比你高,也意味着能去的地方比你多?”

“唔,他是Forres未来的接班人嘛,当然比我这个游手好闲的私生子权限高。”

江叙拧眉,“你有两个哥哥,傅万声带了你却没有带你二哥,至少说明,你不是最不被看重的那个。”

贺闲星怔了怔,浅色的瞳孔直直盯着江叙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江叙问。

“……不,只是觉得你可真是个滥好人。”贺闲星莞尔一笑,“其实没必要这样安慰我啦,我在乎的,不是那个。”

江叙不知道贺闲星在乎的是什么。“我没有在安慰你。”他说。

“哦——”贺闲星抓住江叙话里的漏洞笑起来,“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优秀呀?”他脸上面具边的银色羽饰微微颤动,宛如振翅的蝴蝶。

“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贺闲星轻哼,“不解风情的家伙。”

江叙徐徐一笑,目光扫向远处舞池边缘站着的一众安保。“船上的安保人员,是从G城治安局调过来的?”

“是叶义朗。”贺闲星在江叙说话时坐了过来,“你的面具松了。”

他抬手绕到江叙脑后,江叙略微偏过头,给他让出一点空间。

鬓边贺闲星的手心擦过,留下难以忽视的温度。江叙若有所思,“看来当时周乐轩的DNA数据就是他掉包的。”

“是吧。叶义朗野心大,在程振手下被压了大半辈子,现在G城并进S市,最是翻身的时候。”贺闲星替江叙系好面具的丝带,“抬头我看看,戴正了没有。”

江叙随着贺闲星的手扬起下巴,闪烁不定的灯火照进他的眼里,让那目光也变得忽远忽近。两人隔着各自的面具对视,贺闲星却忽然闭起眼睛。

“怎么了?”江叙开口。

“眼睛疼,”贺闲星眉头微蹙,“好像进东西了。”

他说着凑到江叙跟前,江叙的手抚在贺闲星脸侧,“我帮你看看,你睁开眼睛。”

贺闲星漂亮的眼睛眨了几下,眼睫染了些湿意,睁开时眼波流转,倒映着江叙的面容,让江叙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

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贺闲星又骗了他,那双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胸口的领带不知何时被贺闲星攥在了手里,“想吻你。”对方声音很小,拉着江叙往前倾。

江叙动了动嘴,还没有开口,面前那双淡色的嘴唇就亲了上来。

先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见他没有反抗,便无所顾忌地伸出舌 / 尖,舔在他的唇锋与嘴角。痒痒的,仿佛被某种动物柔软的胡须轻轻扫过一般。

放在贺闲星脸侧的手不及收回,被顺势牢牢扣住。随后牙关被顶开,唇舌被掠夺。

舞池里更换了江叙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他微垂着眼睑,看向正在深吻自己的青年。也许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贺闲星掀起眼皮,往上看了过来。

人在看着极近的东西时,眼睛往往会失去焦点。江叙此刻看不真切贺闲星的脸,贺闲星应该也一样。

可既然看不清,又为什么要这样执着地看着呢?

思潮随着这缱绻的舞曲胡乱翻飞,直到胸口一阵酥痒,江叙皱起眉,抬手,按住那只得寸进尺的掌心,“——喂……”

两人这才分开。

江叙的呼吸还有些乱,“不要在这里,做这种事……”

贺闲星唇边挂着暧昧的银丝,“不在这里就可以吗?”他伸出舌 / 尖将那丝湿润卷进嘴巴里,压低声音笑道:“那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笨蛋,”江叙抽出纸巾扔到贺闲星手中,“哪里都不行。”

“诶——那再亲一口,好不好?”

江叙撇开脸,“你是小孩子吗?”

“小孩子就可以?”贺闲星眨巴着眼睛,学着孩子作出一派天真的神态。

“……小孩子也不可以。”

“哈……桐桐好可怜哦,没有爸爸的亲亲了。”

正说着,一名服务生走近,俯身跟贺闲星耳语了几句。

贺闲星挑眉,慢慢收敛了不正经的笑,没什么表情地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我爸在二楼卡座那边,让我去见一下负责安保的「老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小心。”

江叙点点头,看着贺闲星离开的背影。一片喧嚣中,那身影似乎越来越单薄,很快就融入汹涌的人潮,消失不见。

江叙收回目光,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视线。

他环顾四周,不远处的卡座区,一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他。对方脸上戴着低调的银色半截面具,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但背脊却挺得意外地直。

是傅青驰……?

他看向这边多久了?

江叙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过去。“傅先生,”他微微欠身,向前伸出掌心,“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对方明显一愣。

“有一些事情想请教你,不知道傅先生现在有没有空?”江叙模糊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可银色面具后面的男人却不为所动。

就在江叙以为自己过于唐突时,对方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微跳,连体温都有些像沈聿成吗……

他看向傅青驰隐藏在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暧昧不清的光线下,漆黑的瞳孔没有任何波澜。

傅青驰站起身,放置在江叙掌中的手向下翻转,反客为主地牵起江叙。

两人进入舞池,音乐切换成了华尔兹。

傅青驰另一只手直直落下,精准无比地搭在江叙的后腰上。那力道不疾不徐,却不容抗拒地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到连身体都几乎贴到了一起。

这是要让自己跳女步的意思吗?

“……傅先生,”江叙眉头一皱,“你跳舞的习惯,好像有点特别。”

第62章 “冒牌货” 傅青驰没有说话,依旧……

傅青驰没有说话, 依旧紧搂着他的腰。

两人随着舞曲迈出舞步,鞋底轻踏在反射着绚烂灯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江叙仅在警校时上过一学期的交谊舞课, 出社会多年, 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偏偏傅青驰还要他跳女步。他压下了心绪,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需要从傅青驰的视角更多地了解这艘游轮。

“傅先生, 你——”

江叙刚起了个话头,傅青驰就抬起手臂,一言不发地引导他旋转。江叙只得与之错开, 又在下一个节拍被再次带回。

腰间的手扣得太紧了。江叙稳住身形,一手抵在傅青驰的胸口,想稍微拉开些距离, 但对方又进一步把他压近。

……华尔兹原本要离这么近吗?

江叙把语气尽量放自然:“白天看见傅先生的腕带似乎是金色的,想必等级一定很高吧?”

傅青驰面具下的眉像是皱了一下, 没有回话。

江叙接着问:“像傅先生这样的等级, 在船上, 是不是哪里都可以去?”

依然没有回应。

“我没有别的意思,”江叙侧过头,露出抹温和的笑,“只是第一次登船,Themis号好像和其他游轮又不大一样。白天我的雇主走得太急了,船上的导览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楚。”

他仔细观察着傅青驰面具下的双眼, “我受雇于人,有些担心要是有突发情况,会晕头转向带着她走进死胡同。所以才想知道哪些区域是我该去的, 哪些地方,只有傅先生这样的等级才能出入。”

“……”

江叙嘴角抽了抽,这人白天话不是挺多的么,怎么今晚这么安静?

他暗暗叹了口气,已经不打算从傅青驰这里得到回复了。“傅先生你比起你弟弟,话好像要少很多。”

“……你喜欢话多的?”傅青驰忽然开口。

“什么?”江叙没太听清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一丁点冷淡的尾音跟白天听到的不太一样,陌生中又莫名似曾相识。江叙正要仔细分辨,余光却捕捉到宴会厅外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

那张脸上没有面具。

江叙心头一跳——周乐轩?他也在船上!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可能。江叙下意识要追出去,手却被人轻轻扣住。他回头去看,傅青驰已经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叙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刻怪异的感觉,匆匆走出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纸醉金迷。

甲板上冷冷清清,空空如也。

夜间的海风带着被溅起的浪花,猛地拍到江叙脸上,他沿着走道扫视了一个来回,别说周乐轩,就连一只海鸥都没有见到。

二楼甲板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低声谈笑,江叙放轻脚步走上楼梯,将身形隐匿在拐角的白墙后。

「……过几天的拍卖会,不知道那个家伙还会不会来。」说话的是个女人。

一个男人回答:「哈哈,来了也只会乱拍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吧。」

「真不知道这种没品味的人是怎么混上船的。」

两人调笑了几句,男人又说:「今年压轴的重头戏听说是那幅失踪了好几年的画。」

「哎呀,」女人一声娇嗔,「不是说那幅画会带来厄运么,真可怕……」

「……」

海浪的声音将两人后面的对话盖得七零八落,江叙微微侧身,想再靠前一点。

正入神,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逼近,江叙猛地转头,下一瞬,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条件反射抬肘进行反击,却见黑暗中对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定睛一看,才看清是刚才一起在舞池里的傅青驰。

对方垂下眼帘,视线在江叙脸上掠过,然后投向远方,江叙顺着他的目光探头。

月光下,那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拥吻在了一起,女人笑着抓住男人的衣领,两人抵在栏杆前,暧昧的喘息被海风送进耳朵。

江叙有些尴尬,别开脸。

傅青驰的目光似笑非笑,“原来你有这种癖好?”

声音轻柔地拂过江叙的耳边,江叙清了清嗓子,“这是误会。”

“还想听墙角到什么时候?”傅青驰问。

江叙瞥了眼那对显然不会再谈正事的情侣,只好转身下楼。傅青驰跟在身后,“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还以为傅先生今晚打定主意不说话呢。”江叙侧过头看了傅青驰一眼,手中拉开宴会厅的侧门。

灯光潮水一样涌出,远处楼梯口几道身影正缓步下来。那几人都没有戴面具,为首的是傅万声和叶义朗,身后跟着贺闲星。

贺闲星低垂着目光,清清浅浅朝江叙他们抛来一缕视线,和他交谈的男人眉眼轮廓清晰,腕间金色的腕带耀眼夺目。

傅青驰,真正的傅青驰。

江叙略一挑眉,转头看向身侧的“冒牌货”。“难道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衬衫袖口轻轻滑下,黑色的腕带在莹白的腕间流淌着微光。

“沈聿成,”江叙把声音压得很低,“骗我很好玩吗?”

对方被当面揭穿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什么都没说,”沈聿成不疾不徐地,“是你上来就喊着什么「傅先生」,还要请人跳舞。”

江叙难得被沈聿成噎了一句,顿时语塞。

四周人潮涌动,他拽着沈聿成走出宴会厅,来到一处阴暗角落才松开手。“你既然都知道我认错人了,就应该好好说清楚才是。”

“我倒是想说,”沈聿成哼了一声,“只是没想到福尔摩斯会认不出自己前夫的脸,反而因为找错人在这里恼羞成怒。”

江叙双手环在胸前,冷淡回击:“我只知道福尔摩斯有华生和莫里亚蒂,但没听说他有前夫。”

沈聿成唇边衔着抹笑。

江叙拿他没办法,放弃了没有意义的斗嘴,转而问:“你跟周乐轩一起来的?”

“我是他在这艘船上的艺术顾问。”沈聿成抬起手腕,再次展示了自己的腕带。

“他来这里要干什么?”

“不全清楚,但听他的意思,这艘船上有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那你呢?”江叙看着夜幕中的沈聿成,“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海风阵阵,吹动着起伏不定的浪花,偶尔有微光浮出海面,很快又被下一个浪潮吞没。

沈聿成摘下面具,戴了隐形眼镜的眼瞳漆黑一片,就像面前这片海。

“忒弥斯的天枰有左右两面。这艘船上,一面已经放了酒杯,”沈聿成顿了一下,“但你知道的,和你认识之后,我就不太喝酒了。”

“可是三个月前,你还义正严词地要我止步于李沛文。”江叙眉梢微动。

“说了那样的话,我很抱歉,”沈聿成看向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同我来。”

大概因为同属一个等级,沈聿成的房间跟江叙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沈聿成拧开壁灯,昏暗的光线只照亮了茶几和沙发。

他从上锁的行李箱中拿出一沓被翻得发皱的资料,“这些是邹昊当时给到贺闲星的东西,包括一些材料检验报告,还有事故前一个月的考勤记录和社保等缴纳记录。”

江叙接过后,沈聿成又从箱底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这是我后来补充的。”

他倒了两杯水,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轻点了点茶几桌面,示意江叙过来。

江叙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考勤记录,迈着步子坐到沈聿成隔壁的沙发上。“事故前,人员变动看着不大。”

“嗯。结合后来调出来的那7名死亡人员的资料,有36人在那场事故后陆续「主动离职」了,正好对应上邹昊所说,受难者是43人。”

沈聿成纤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瓷杯,热气笼着他过分精致的眉眼,“这三个月,我去找过那些「离职工人」的家属。”

江叙感到一丝意外,视线从资料中抽离,抬眼看向沈聿成的面容。“他们还在S市?”

“不,大多已经举家搬走了,有的实在太远,我赶不及来回;有的已经彻底失联,怎么都查不到了。我能找到的只有24家。”

“那24家怎么说?”

“很多人避而不谈。”沈聿成垂下视线,“根据愿意开口的家属所说,那次事故一发生,很快就有人过去跟他们谈赔偿,具体落实到每家手里的,大约在十几二十万不等。”

江叙绷紧双唇,“十几二十万一条人命,比起抚恤金,不如说是封口费。”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赤裸裸的封口。”沈聿成轻声说,“负责交涉的工作人员承诺,后续会在子女上学和工作问题上提供帮扶。脾气好的家属就利诱,脾气大的……则会上手段威逼。”

他从牛皮纸袋中倒出几张复印件,“这是我从愿意配合的家属手上拿到的一部分协定书。”

纸张被多次翻看,已经不再平整。江叙拾起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事故善后补偿协定书》,尾页盖着「Wein 红酒俱乐部慈善基金会」的印章,签字栏上,是一个笔迹生疏的签名,看着是个女人的名字。

江叙攥着那份复印件,指尖微微发白。良久才合上资料,说:“邹昊的那笔坐牢费也是出自这个俱乐部。”

“嗯,”沈聿成叹了口气,“我粗略统计了一遍,这36人的家属事后得到的赔偿金,总额大概在五百万上下。而这五百万没有走官方拨款渠道,而是由一家名为「Wein」的红酒俱乐部,以慈善拍卖款的名目陆续发放。”

“沈聿成,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江叙把资料搁置在茶几上,站起身,“可是你既然来了,就意味着一定会站到你爷爷的对立面,不管他是否有苦衷。”

你能做到吗——江叙没有问出口。

第63章 信任 沈聿成也站了起来,走到他的……

沈聿成也站了起来, 走到他的身边。两人一米八几的身高几乎撑满了整间房,被拉长的影子重叠交错,投射在墙壁之上。

“你能相信我, 我很开心。”沈聿成伸手试图去拉住江叙, 但犹豫了片刻, 没有立即向前。“我不会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 我只是想……站在公平和正义的那边。”

江叙盯着他去揣度那眼睛里的情绪, 半晌才道:“正义应该被伸张。”

这是与沈聿成再次见面, 对方试图让自己重面五年前的低谷时所说的话。并不是什么真知灼见,普通得就像一个空洞的口号。

“正义应该被伸张。”沈聿成重复,“不管是五年前, 还是十五年前。”

江叙收回视线,手背被沈聿成的掌心覆盖,然后被渐渐收紧。沈聿成的手很凉,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蜷起指尖。

Themis号正在缓缓转向,笛声悠扬, 船身轻晃。

两人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都没有站稳, 江叙往后退了一下, 被沈聿成扶住。对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擦过他的背脊,并且没有立刻移开。

“江叙。”沈聿成轻轻开口。

温热的鼻息落在江叙的颈侧,使得那处皮肤开始发痒。

“嗯?”江叙出声回答。

“也许你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沈聿成额头抵过来,“但我还是想明确告诉你, 接下来,你可以不必替我爷爷回避任何东西。”

这样的沈聿成让江叙有些动容,他抬手抚上对方的肩膀, 沈聿成的手很自然地攀了上来,搭在他的腰间。

“你的伤,怎么样了?”沈聿成抬起头,摩挲着布料下的肌肉线条。

江叙咳了一声,拉开那只手,“差不多好了。”他推开沈聿成,把话题拉向正轨,“对了,你跟着周乐轩上船,叶义朗又认识你,迟早是要暴露的。”

沈聿成笑了笑,坐到床边,“所以我戴了隐形眼镜。”

江叙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遮住瞳孔的颜色就万事大吉了?”

“那总比你一点伪装都没有来得强,”沈聿成一针见血道,“而且叶义朗也同样认识你。”

“我只是个小小的保镖,跟他打上交道的机会应该不会太多。”

“彼此彼此。我们现在是盟军。”沈聿成抬起腕带,“不过作为盟友,我提醒你一句,别离贺闲星太近,否则,有的是机会跟叶义朗打上交道。”

江叙已经走到了门边,“我会记住的。”他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门被毫无留恋地合上。

“晚安。”

沈聿成看向床头江叙忘记带走的西装外套,拿到手中,轻轻捻了捻。

·

与沈聿成分开,江叙没再回宴会厅,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抬起手腕,将腕带扫过房门前的扫描仪,身份验证通过后,门“咔哒”一声打开。

房间有些闷热,江叙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摸着黑去开灯。

身后一阵窸窣,江叙顿感不妙,迅速沉下肩膀回身一记肘击,借着那股力道顺势将手臂横在那人脖颈处,向前把人按在墙上。

黑暗中对方发出闷哼,挣扎了两下,忙道:“喂喂喂!别打、别打——是我!”

江叙挥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贺闲星?”他皱眉把灯打开,“你在这干什么?”

“啊——你才是!怎么上来就动手嘛!”灯光亮起,贺闲星按着一只眼睛抱怨,他吸了几口凉气,放下手,就看到刚刚按着的眼睛肿了老高,眼里晃着生理泪水,看着有点滑稽。

江叙没忍住,随即噗嗤一下笑出声。

贺闲星气冲冲骂道:“你打完人还有脸笑!”

“不好意思。”江叙把手松开,退开半步,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我真不知道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贺闲星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当然是这个啦。”金属脆响叮铃铃的。“不管科技怎么发展,最终还得要用最原始的东西来托底。”

江叙放下两手环在胸前,“大晚上的,你就是过来向我展示你的钥匙串?”

可惜贺闲星比他还懂什么叫兴师问罪。

“是啊,不行吗?”肿了一只眼睛似乎影响不到贺闲星反客为主的气势,他上下打量着江叙,撇撇嘴问,“你的外套呢?”

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想起似乎是在沈聿成房间感到有些热,顺手脱掉了。“好像不知道被我随手丢到了哪里。”

“不知道?”贺闲星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该不会是留在你亲亲老公的房间了吧?”

有过前车之鉴,江叙长叹一声:“都说了他不是我老公。”

贺闲星神情有所缓和,笑眯眯走过来,“也对。”他站在江叙跟前,两手搭在江叙的肩膀上,“哎呀,我也真是的,总忘记改口。明明早就离婚了,怎么能叫老公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向前伸,去抓揉那片饱满的胸肌。

江叙按住那只手,“喂,你干什么呢!”

“汲、取、能、量。”

“……这是哪里来的糟老头子发言。”

贺闲星手被抓住,只好老实地拐到江叙衬衣领口,替江叙拉直那处布料。他往前嗅了嗅,又眯起眼睛,“还说你们两没什么,身上都是他的香水味。”

“你是狗吗?”鼻子这么灵光。

贺闲星狡黠一笑,两只手握拳放在脸边,手腕上下动了动,嘴里“汪汪”地叫了两声。

江叙无可奈何地苦笑,推开他坐到床沿,“你到底过来有什么事?”

“哈哈,当然是来提供有效情报啦。”贺闲星扑到床上,打开空调后抱起被子滚了一圈,“我跟你说,他们好像把拍卖提前到明天了。”

“提前?”江叙略感错愕,“我听顾小姐讲,这次航程总共有五场拍卖,会按照拍品的价值从小往大排。最后两场需要累积等级达到6以上才能参加。顾小姐的等级好像和你一样,都是第4级。”

意思是他们很可能都无法参与那两场拍卖。

“嗯……”贺闲星沉吟片刻,“后面两场我会想办法带你一起混进去的。明晚那场规模很小,采繁姐好像嫌无聊不打算去,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空调强劲的冷风吹下来,贺闲星趴在床上,脸颊靠在臂弯,侧过脸看他。因为有只眼睛肿着,看起来有点不太对称。

“眼睛还是敷一下吧。”江叙站起身,卷起袖子从柜子下的小型冰箱里拿出一桶冰块,夹了几块冰裹进毛巾里。

贺闲星心安理得地滚到床沿边,把头枕到江叙的大腿上。冰凉且柔软的触感落到他受了伤的眼皮上,他睁着一只眼睛,看向逆着光给他冰敷的江叙。

“你在犹豫什么吗?”贺闲星问道。

江叙摇摇头,“只是忽然觉得可怕。”

“可怕?”

“在船上,不,”江叙改口道,“在所谓的上流社会,随便一场拍卖,随便一幅被冠以艺术价值的画作,就可以卖出比普通人的性命还要高出许多倍的价格。”

他随后将沈聿成收集到的资料,包括当年36条人命仅做了五百万赔偿的事一一告诉了贺闲星。

贺闲星静静听着,唇边扬起一抹讽刺的笑:“这么说来,当年我弟弟因为那幅八千万的画丢了的命,还是挺贵的嘛。”

江叙没有接话,侧着头看向舷窗外浩蓝无际的海。在这样漫长的夜晚,那一片碧蓝的海面,竟与飞往耶洛奈夫时,从万米之上所见的夜空如此相似。

自己此刻究竟是置于云层之上,还是深渊之上呢?

江叙逼着自己回过神,问:“《雨雾中的忒弥斯》是这次航程中的压轴拍品吗?”

“也许是吧。”贺闲星收起笑意,“Forres在船上有单独的资料室,所有的拍品明细还有内部清单都在那,不过权限在我大哥手上,我进不去。”

“今晚听到有人说那幅画会带来厄运。”

“哈……”贺闲星挑眉,“原来你是有神论者呀?”

“不。”江叙垂眼看着贺闲星,额前几缕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柔地散下,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笼罩着一层微弱的阴霾。

五年前的绑架案,因为那幅画,十名绑匪还有一名人质当场去世;五年后,当时负责案子的最高指挥官张永锋死了;那名逃窜的绑匪后来也死在狱中。

这些还只是表象。如果十五年前的工地案也与这幅画有着更深层的联系,那说这幅《忒弥斯》是会带来厄运的名画,也许并没有错。

“艺术品的价值不就来源于它背后的故事吗?”贺闲星抓住江叙为他冰敷的手,坐起身,“如果没有故事,那就杜撰一则神神鬼鬼的传说,一切都只是为资本效力罢了。”

他触向江叙眼皮那道横向的浅色旧疤,“法律,公平,正义,也都一样,全部是资本的囚徒。”

灯光同样环绕着贺闲星的脸,让那面容在这瞬间被照得模糊不清。

“贺闲星,”江叙紧锁着眉头,“你不能什么都不相信。”

贺闲星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双手向前搂住江叙的脖子,轻轻一拉,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江叙失去该有的平衡。

“江叙治安官……”贺闲星顺势把江叙按在床上,柔软的指尖触摸到江叙的嘴角,然后不轻不重地探进去。

江叙抵住贺闲星的手,贺闲星于是退出手指,拖曳着湿淋淋的指尖,从江叙的下巴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探至锁骨,再缓缓勾开那薄薄的衬衫。

“不如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相信你吧?”

第64章 第一场拍卖 海浪整夜未停,肉眼难……

海浪整夜未停, 肉眼难辨的起伏,在逼仄的房间被放大成更加明显的晃动。

一夜过后,江叙在波涛中醒来。

窗外是晨光熹微中的海, 白天的海面干净温和, 明明与夜晚所见的景致大同小异才对, 江叙却觉得两者完全不同。

他坐起身, 腰间还有放纵后的酸胀余韵。身旁贺闲星侧卧着面对他, 双目自然闭起, 呼吸均匀,恬静又无害。

江叙轻声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淌过皮肤,他垂眼,看到自己身上细密的红痕和齿印, 想起昨夜被折腾到近乎天亮,久违的烟瘾又涌上心头。

没有信息素干扰, 没有愧疚感作祟, 却还是跟贺闲星滚到了一起。

冲动到底是不是也算一种选择?

江叙一时也说不清。

·

晚上的拍卖会场如贺闲星所说, 场地很小。

虽然如此,依然布置得很有格调。地上铺陈着厚重华丽的红毯,间或穿梭着数名形容恭谨的服务生。会场中间是一桌高高的香槟塔,折射着穹顶水晶灯洒下的熠熠光华。

江叙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这里左侧紧挨着一排立柱,往后一排就是紧急出口, 鲜少有人通行。

他刚坐稳,便察觉有人在最后一排落了座。他偏过头,沈聿成一身低调的西装坐在他的斜后方。

与平时不同的是戴了个银框眼镜, 镜片反光,那双微扬的眼睛隐匿其后。注意到江叙的目光,两人十分默契地轻轻点头示意,礼貌而疏离。

临近开始,会场内仍旧只有稀稀拉拉十来名宾客。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开场词:“感谢各位今晚的出席。本场拍卖所得将全部纳入Wein 慈善基金会名下,用于支持山区基础教育事业。……”

沈聿成的皮鞋尖轻踢了踢江叙的椅子,江叙目视前方,往后靠在椅背上。

“看来你并没有记住我的话。”沈聿成幽幽开口,目光落在江叙领口下方。

江叙没有回头,抬手拉起衣领,把扣子系严实,“你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执行检查的?”

“你能把自己放在「被检查」的位置,我很意外。”

江叙意兴阑珊地坐直身子,不再搭话。

台上第一件拍品被推上来,江叙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一抹熟悉的背影。

贺闲星一身格格不入的休闲装在前排落座,仿佛感应到江叙的目光,他微微侧头,朝后瞥了一眼,神采飞扬地挑动一边的眉,眨了眨那只还有些青紫淤痕的眼睛,抛了个并不轻挑的媚眼,然后若无其事转了回去。

沈聿成目不斜视,放在交叠双腿上的一只手不耐地轻敲了敲。“你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看人的?”

江叙只得收回目光,看向拍卖台,低声道:“你很无聊,沈聿成。”

第一件拍品是组儿童画。

画作配色跳脱稚嫩,线条杂乱无章。拍卖师正在用煽情的语气介绍这组画背后的故事,诸如山区孩子的希望、未来以及梦想。

台下传来三三两两的掌声,有人开始举牌,组画的价格从几千被推到几万,最终定格在了十三万。

落锤的那瞬间,江叙已经没有了昨夜的那种怪异感觉,只有放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顺着刚才举牌的方向看去,举牌的是个中年男人,腕带是亮银色,正低头跟服务生嘱咐着什么。服务生拿着小巧的仪器划过男人的手腕,腕带上闪过一缕蓝光。

台上拍卖师马不停蹄,一件件的拍品过去,即便是江叙这种外行,都能一眼感知到,这些东西离真正的艺术品相去甚远。

可是竞拍价格却在节节攀升,水涨船高。

身后沈聿成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要到哪里去?”

江叙看着左侧窗户上倒映出的沈聿成的影子,“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从哪里来?”

沈聿成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透过玻璃窗交汇。

江叙继续道:“也许弄清这两个问题,就能串联起一切。”

“既然如此,要么拿到拍品的明细和来源,要么拿到最后的结算记录。”

沈聿成的声音被前排忽然响起的酒杯碎裂音掩盖。前排贺闲星不知怎么被饮品撒了一身,一侧的服务生正在替他擦拭,可是那浅色的T恤被越擦越脏,两人很快往外离开了会场。

拍卖紧接着进入了后段。

灯光被调暗了些许,拍卖师换了更为郑重的语调:“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我们本场拍卖的小压轴——”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以提高观众的期待,“来自18世纪瓦伦迪那的遗作,相信大家已经知道它是谁了。不过,我们本次特别邀请了一位嘉宾,他就是加拿大著名的修复大师,赫尔特先生!接下来将由他,来为大家介绍这幅来自18世纪的《牧野》——”

江叙眉头紧皱,回头望向沈聿成。但沈聿成却好像并不意外,神色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提醒他转回去。

台上帷幕拉开,赫尔特从暗处操控着轮椅登场。他穿着合体的西装,一手放在胸前,朝台下所有人微微弯腰行礼,俨然一位年迈的绅士。

“很荣幸,今晚能在这里向各位介绍这幅总被世人忽视的杰作。”赫尔特将画布缓缓揭开。

那幅名叫《牧野》的画,江叙曾在埃尔文公馆见过,正是和《蔚蓝之约》放在同一间修复室的赝品。

柔光笼罩在画布上,赫尔特声音平稳且自信:“长期以来,《牧野》都被认为已经被瓦伦迪那付之一炬,实则不然。”

他中文的腔调依然怪异,“艺术的命运总是如此奇妙,埃尔文公馆从欧洲一位收藏家手里回收这幅画的时候,它已经残旧不堪。……”

江叙盯着正在台上侃侃而谈的赫尔特。

“你知道他在船上?”他问沈聿成。

沈聿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正等着沈聿成后面的话,左后方却在这时有人落座,椅子腿摩擦着厚厚的地毯,发出的声响十分有限。

是刚才出去换上衣的贺闲星。

贺闲星与沈聿成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着两个空位。他微笑地看着前方拍卖台,“哎呀。看来你前夫又藏着重要信息不告诉你呢,余潮先生。”

沈聿成蹙眉解释道:“我并不确定赫尔特真的会出现在船上。”

“他现在可是加拿大通缉犯,造假赫赫有名。”贺闲星招呼服务生,要了三杯苏打水。

江叙接过水,“Forres的小少爷堂而皇之地坐在这种偏僻角落,不怕引起注意吗?”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毛手毛脚的服务生,不小心撞了一下,”贺闲星岔开腿大剌剌坐着,“刚刚一听到有个叫赫尔特的特别嘉宾啊,我都要吓死了。”

沈聿成轻嗤道:“这么说,你换的应该是裤子了?”

贺闲星皮笑肉不笑:“沈先生这眼镜真不错,就是度数好像还不太够。”

“谢谢你的建议,傅先生。不过比起我,也许你更需要一副眼镜。”

“啊!我还以为这伤已经好了。明明昨晚余先生彻夜都在为我治疗呢,你说是不是呀,余潮先生?”

身后两股刀锋一样的视线同时盯过来。

江叙顿感如芒在背,他揉了揉眉心,无力道:“你们两个,就不能不吵吗?”

“他先的!”贺闲星告状。

沈聿成也不甘示弱,“他自找的。”

“都别说了,看台上。”江叙抬眼看向已经落下的拍卖锤。

《牧野》以百万的成交额被拍下,场内掌声响起。

江叙盯着那幅画良久,场内陆续有人立场,江叙也站起身,“今晚就这样吧,我先回房了。”

他本想安静自己待一会,没成想沈聿成和贺闲星这会倒是心照不宣,相安无事一路跟在身后。

等江叙扫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沈贺两人已经一左一右,跨着长腿卡进了房间。

江叙合拢屋门,抱着双臂,哭笑不得看着占据了房间唯二的单人沙发的两人。

“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他坐到床上,两腿交叠,“不过言归正传,撇开前面的拍品不提,今晚的《牧野》究竟是不是我们在耶洛奈夫见到的那幅?”

江叙转向贺闲星,在场三人只有贺闲星最有可能知道答案。

可是贺闲星耸耸肩,“我真的不清楚。”

沈聿成冷声指出:“如果真的是你们在埃尔文公馆见到的那幅,那Forres的拍品就来路不正。”

“Forres确实跟埃尔文公馆有合作关系,”贺闲星说,“但是那间公馆并不完全在造假,偶尔也是会做一些修缮工作。”

“贺闲星,”江叙忽然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说Forres在船上有单独的资料室,权限在你大哥那?”

贺闲星马上了解了意思,随即道:“没错。我大哥这人嘛,缺点很多,爱好也不少,不过有件事他始终乐此不疲。”

他卖了个关子,然后继续:“□□。船上有赌场,他每晚必去。怎么样,你们要去赌一把吗?”

“他现在是唯一的突破口,肯定是要去碰碰运气的。”江叙陷入沉思,“只是……”

沈聿成接过话:“只是一幅假画能被拍出百万的价格,除了拍卖行货路不正之外,竞拍者又怎么能做到全程毫不知情?”

“嗯,”江叙点头,“参加这类拍卖的宾客都不好糊弄,得拍后必然会另找鉴定师来判断真伪。”

沈聿成道:“Forres是Wein红酒俱乐部御用拍卖行,两方合作多年,Forres在国内拍卖公司中更是首屈一指,且从未听说过有售假的丑闻。纸是包不住火的,除非——”

“除非参与竞拍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幅假画。”江叙轻轻补充,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拍卖。”

“是过账。”沈聿成道,“换句话说,是洗钱。”

贺闲星浅浅一笑,“也是分赃。”——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有点匆忙,有空再改一下

第65章 赌局 Themis号的赌场灯光终……

Themis号的赌场灯光终日不灭。

江叙跟在顾采繁身后, 在这艘等级分明的船上,他能独自去到的地方十分有限。

踏进赌场,水晶吊灯的光宛如碎钻, 照在一张张绿色绒面的赌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筹码偶尔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满是混着潮湿海风的雪茄气息。

赌场正中一桌附近围满了人。

江叙视线越过人群, 首先见到的是高高码起的筹码堆, 然后才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戴着金色腕带的傅青驰,他的对面则是百无聊赖夹着自己几张底牌的贺闲星。

“余先生,你会玩□□吗?”顾采繁曼声问道。

江叙收回视线, “懂一点规则。”

“那就好。希望今晚的幸运女神会站在你这边。”

顾采繁微笑着走近赌桌,傅青驰一扬眉,“顾小姐今晚也来玩牌?”

“只是来凑个热闹, ”顾采繁看向傅青驰面前的筹码,“傅先生的手气不错嘛。”

“哎呀, 采繁姐说话真让人伤心, ”贺闲星截过话, 脸上是一派轻松的笑容,“这张桌子上的另一位傅先生可是一整晚都没有赢过呢。”

他早已弃牌,虽然是在跟顾采繁说话,但眼睛却瞥向了江叙,“这么厚此薄彼,我真的要哭了哦。”

江叙只能当做没有看见, 把注意力掠向同桌的周乐轩,以及周乐轩身后,依旧戴着细框眼镜的沈聿成。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 忽然“哗啦”一声,江叙闻声看过去,是发牌的荷官不小心弄倒了傅青驰面前的筹码堆。

那荷官脸色一白,忙道:“傅先生,抱歉,我——”

“你怎么做事的?”傅青驰拧着眉打断。

荷官赶紧噤声去捡滚到地上的筹码,傅青驰却用皮鞋尖把那只手顶开,“谁准你用脏手碰我的筹码?”

在场其他人神色如常,显然早就习惯了傅青驰的刁难。只有贺闲星走过去把人拉起来,拍了拍荷官的背,嘴里数落道:“真是的,怎么这么毛手毛脚?”

他顺势示意荷官退开,然后笑眯眯抬头看向傅青驰,“大哥,一摞筹码而已,没必要同个不懂事的小荷官置气啦。”

傅青驰啧了一声,“你懂什么,打牌最讲究的就是气运,搞这一出,我的什么好心情都被毁了。”他往人群扫去,“经理呢,给我换个荷官。”

被点到名的赌场经理满头大汗从人群钻出来,忙不迭鞠躬赔礼:“真是不好意思,傅少,这就去给您安排个机灵点的。”

傅青驰这时的视线却刚好落到江叙身上,“哦,不用了。”他对着江叙玩味一笑,“你,来给我发牌吧。”

江叙微微一怔,傅青驰扬眉道:“怎么,不乐意?”

顾采繁想上前打圆场,江叙轻拍她的肩,示意无妨,自己走到桌边,淡淡笑道:“怎么会呢,这是我的荣幸。”

不如说是求之不得。

他挽起衬衫袖口,将散落在桌面上的筹码用干净的筹码垫悉数推至傅青驰跟前。

傅青驰目光慢悠悠从江叙露出的小臂上挪开,喝了口杯中的威士忌,“你倒是懂规矩。”

贺闲星在对面悄悄翻了个白眼,江叙扫了他一下,而后垂眼把牌洗开。

比起专业荷官,江叙自然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但胜在拿牌的手稳,数次切牌都几乎听不见牌面摩擦的声响。

硬质的纸牌从他的指间悄无声息滑出,分发到桌上每个人面前。

几局下来,傅青驰的牌都很好,翻牌后一路加注,最后轻松收池。赢了赌局,傅青驰心情好了不少,靠在椅背上对着江叙笑:“余先生这双手真是不错。”

“谢谢。”江叙避开傅青驰伸过来的手,贺闲星皱着眉,但忍住没有吭声。

反而是一边的周乐轩蓦地把椅子朝后一推,起身怒道:“真没意思,不玩了!”

傅青驰嗤笑,“年轻人这么输不起?”

周乐轩正是年轻气盛的岁数,又连着输了几把,脸上的怒气不像是假的。他偏头看向江叙,“不是我输不起,是你新找的这位荷官手气太黑,晦气得很。”

“我要换人,不跟你们玩了,让他替我!”周乐轩说着伸手一拽,把身后的沈聿成拉至自己的位置,“你来。”

沈聿成被按在椅子上,略一抬眉,直言:“我不会打。”他从不参与这类赌博游戏。

傅青驰不屑笑道:“这种一学就会的东西,有什么难的。”

“就是、就是。”贺闲星看热闹不嫌事大,“运气游戏嘛,会愿赌服输就行咯。”

沈聿成睨了贺闲星一眼,目前事态的发展和他们一开始设定的走向已经完全不同。

江叙手伸至沈聿成跟前,修长的两指压着纸牌,不重不轻地向前一推,算是提醒他别在这时候跟贺闲星抬杠。

但这举动看在沈聿成眼里就是江叙在拉偏架,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手中掀起牌角,轻飘飘垂眸扫过去,而后面上依旧不落下风,朝贺闲星一扬下巴,“你又知道我会输?”

贺闲星眉眼弯弯,“眼镜小哥挺会说大话的嘛,”他慢条斯理往投注区加筹码,“该不会是眼镜度数不够了吧?”

江叙一阵头痛,清了清嗓子希望至少能拉回沈聿成的理智。

沈聿成也不知听懂没有,跟在贺闲星后头,把仅剩的筹码都推了出去,冷冰冰说道:“加注。”

周围有人低声起哄,傅青驰只当沈聿成是新手的虚张声势,干脆施舍一样又丢了一摞筹码跟进去。

可没想到开牌的瞬间,沈聿成摊出牌面,竟真的赢了。

贺闲星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撇嘴说:“你不是说你不会?”

“傅先生不是说这种东西一学就会,有什么难的?”沈聿成不疾不徐收拢奖池中的筹码,半晌才掀起眼皮,视线先是扫过傅青驰,然后才落到贺闲星脸上。

“呵呵,有点意思。”傅青驰筹码足够多,只是一把,还输得起。

贺闲星这边磨着牙,正在想怎么回击,就被江叙满带警告地瞪了一眼,于是只好作罢,把想说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看贺闲星也吃了瘪,沈聿成面色才有所缓和。等到新一轮牌局,他看也不看手牌,白玉一样的指尖将两枚盲注推出去。

贺闲星赌气也跟着推出筹码。

傅青驰察觉一丝不对劲,今夜贺闲星不论底牌如何,一直弃牌弃得很随意。

“阿星,你这把不弃牌了?”

贺闲星“嗯”了一声,“游戏嘛,既然参与了,肯定要是尽兴而归才对。你说是不是呀,荷官先生?”

江叙本不想回答,但贺闲星明晃晃一张脸在灯光下颇具感染力,他不由低声轻笑,“只要在规则之内,怎么玩都可以。”

沈聿成闷闷不乐盯了江叙几眼。

傅青驰看到翻开的公共牌后,脸上浮起笑意。“哎呀……托余先生的福,今晚看来是我的luight。”他颇为暧昧地拿起手中的几张底牌,放到嘴边一吻。

江叙似笑非笑,“傅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好运说多了,是会溜走的。”

“哦?第一次听说呢。”

贺闲星看向沈聿成,沈聿成把筹码往前一丢,几摞筹码撞得叮当作响。“加注。”他声音冷冽打断二人。

傅青驰被拉回注意力,还未开口,坐在对面的贺闲星又轻推出筹码,“跟。”

沈聿成指尖敲击桌面,吐出两个字:“再加。”

“那我也加上。”

两人较着劲地往上加筹码,桌上其他几人见状陆续退出,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人。傅青驰眯起眼睛,“阿星,你胆子变大了嘛。”

但贺闲星没看他,只说:“大哥不是说打牌看的是气运吗,我觉得我今晚运气还不错呢。”

直到江叙发出河牌,那张牌被翻开的瞬间,沈聿成轻轻掸了掸袖口,口中随意道:“All in。”

起哄声一片,贺闲星这时却大剌剌把牌一扔,“哎呀,好像跟不下去了。”

沈聿成悠悠看向傅青驰:“你呢?”

“就你这点筹码,也敢全推?”傅青驰明知是挑衅也不由得皱眉。

“跟不跟,决定权在你。”

傅青驰唇角一抽,他是桌上筹码最多的人,沈聿成就算全推了,他也用不着跟着all in。只是周遭拱火的人不在少数,他被高高架起,手里的牌又确实很大,值得一赌。

“那我就陪你玩玩吧。”

面前忽然横过一截手臂。

傅青驰狐疑地看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的底牌一角轻点了两下,然后头顶传来极为平淡的声音:“傅先生,加注,要放在投注区。”

傅青驰抬起眼,看向江叙过分沉稳的眼神,水晶灯的碎光从那深邃的眉骨滑下,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傅青驰犹疑片刻,仿佛在判断面前的男人是敌是友。

等到笑容重新爬上傅青驰的脸,他慢慢把那堆筹码收回了大半。“余先生说得对,不管什么场合,都要按规矩来做事。我只下在区域内的筹码。”

他给自己找到台阶,“再给你个机会好了,新人。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聿成懒得看他,音量不高,“开牌吧。”

江叙点了两下桌面,傅青驰翻开底牌:葫芦。在□□里,这通常是一手足以让人笑到最后的牌。他脸上刚浮起胜券在握的笑,却发觉四周微妙的惊呼似乎不属于他。

沈聿成露出今晚的第一抹笑:“抱歉,同花顺。”

傅青驰笑容僵在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好一会才强行扯出一抹笑:“……有点意思啊。”

他抬手端起酒杯掩饰这股难堪,却没拿稳,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滚到地面,酒液四溅,江叙往旁边避开,眉头微微皱了皱。

傅青驰眼神终于从纸牌上转开,站起身,强装风度地摊开双手:“今晚有人比我的运气还要好,我愿赌服输,各位接着玩。”

他转身经过江叙身边停住,声音压得极低:“余潮是吧?刚才,多谢你的提醒。”

江叙唇边一缕浅淡的笑,口里闲闲道:“分内的事。”

傅青驰看着江叙灯影下线条深刻的脸,“你知不知道德州有一种打法,叫 heads up?”

那是一种双人德州的术语。江叙往后撤了半步,漫不经意拉开跟傅青驰的距离,“如果傅先生愿意继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