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静的厢房中, 散着淡淡的幽香。那是助眠的香料燃出的味道。苏辛坐在架子床前,看着床上侧身而卧、睡得安宁的女子,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得知音儿身陷春花楼时, 他自觉亏欠她许多, 心急如焚地要救她, 可当他将音儿安置来别院后, 见着音儿落泪,他竟在想阿阮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做的事?会不会也在哭泣?
阿阮与他和离是赌气, 还是真心?
苏辛越想越烦躁, 皱着眉头起身,打算回苏府一趟。贺音一瞬醒了,慌忙撑起身,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里?咱们好不容易重逢, 你又要抛下我?”
苏辛回过头, 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眸,顿时不忍心离开了。
“我不走。”他说,说罢便扶着贺音躺下,自己也坐回小凳上。
贺音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眼里尽是不安之色。苏辛看着, 心中愧疚更甚,他遭逢意外、痴傻多年, 背弃年少时的约定另娶他人, 音儿却沦落风尘,过着糟糕的日子,他已辜负她许多年,怎好再伤她的心?
他不喜欢阿阮, 阿阮也不喜欢他,他们已经和离,他何必再想着阿阮?他应当全心全意照顾音儿,弥补这么多年,他对她的亏欠。
想罢,苏辛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动静——
急切的脚步声与小丫鬟气喘吁吁又很慌乱的劝阻。
苏辛皱起眉头,递给贺音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扒下她的手,走到外间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令山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见着弟弟,令山停下脚步,咬着牙压下怒火,冷声道:“回去。”
苏辛:“音儿需要我……”
令山攥紧拳头,重复一声:“回去!”
苏辛别开眼,以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大哥,我与她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
令山愣住了。
苏辛:“她说……她也并不喜欢我。”
回想起那日和离的情形,苏辛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他垂下眼眸,自以为很寻常地将这事说出来,却不知自己眉眼间藏着落寞。
令山看了弟弟好一阵,终于确定他并非戏言。一种微妙的感觉在他心中散开,他在气愤弟弟不知珍惜的同时,竟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仿佛早在他无数次夜不能寐时,便曾奢望有这样的转机,可又碍于弟弟的痴傻,他做不出促成此事的举动,就像一个成人觊觎小孩子手里的糖,再有那份占有的心,也只能忍着,在心底一次又一次自我唾弃、自我克制。
苏辛将目光重新转向令山,很认真地说:“大哥,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不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我们就算勉强在一起做夫妻,也没法心灵相通。我与她和离,从今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令山沉下呼吸,稍稍平复心绪后,才说:“倘若你有朝一日后悔……”
苏辛咽了咽喉咙,“我绝不会后悔。”
他说得很肯定,肯定得带三分刻意,似乎本来违心,却要自欺欺人,他扭头看向里间,想到自己喜爱的女子就在里面,只隔着一扇屏风,过往错失的时光,他应当完完全全,甚至更多的弥补给她。
他要娶音儿为妻,明媒正娶!
想着,苏辛的目光愈发坚定,嘴角也浮现一抹笑容。
令山抿着嘴唇,看了弟弟一阵,无奈地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听着哥哥离去的脚步声,苏辛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犹如乌云蔽日一般,他先前眼里的光彩,霎那间便黯淡下去,蒙上一层忧郁的阴影。
贺音从里间走出去,走到他跟前,想要拉他的手,他却下意识地躲闪开,当他猛然清醒过来,对上贺音含泪的委屈眼眸,一种强烈的自责又瞬间席卷心头,像海浪拍了岸滩,令他本就不清不楚的感情四散,随浪涛波荡、茫茫。
他主动牵住贺音的手,回想年少时的怦然心动,那种像是命运所安排的一般没有来由的喜欢,以及过往的痴傻岁月里,每一次晨昏中,他捧着泥人儿,喊着“音儿”时的心情。
他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喜欢的人当然是音儿!
苏辛再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也紧紧握住贺音的手,用肯定且认真的眼神安抚她,无声地承诺着,他不会再离开她,他不会再辜负她。
令山刚走出别院大门,一个苏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大少爷!二少夫人带着陪嫁走了!”
令山心头一紧,匆匆走向马车,临到上车时,他回过头朝别院之中望一眼,眼神格外复杂,望了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提起袍角,迈上脚凳登车。
离开苏府的马车上,丫鬟、小厮坐在驾车板上,时不时面面相觑,二人都在想,他们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些?
车里,温琴搂着两个儿子,苦恼地望着温阮,“阿姐,咱们往哪儿去?”
她本来是想留在苏府做苏家大少夫人的,可这些日子她努力表现出的贤惠,也未能得到令山青睐,令山对她只有礼待,并无温情。
她便知真让徐大郎给说对了,她与令山恐怕没戏。
是以,阿姐要走,她也没脸再留下,再者,阿姐护她许多、帮她许多,如今阿姐遇上事,她不能不管阿姐。
温阮也没想好要住到何处。
温家老宅早在徐大郎手中赌没了,她先前看选屋舍时,不曾考虑妹妹与两个侄儿,瞧上眼的地儿都太小,邻里人多嘴杂的,她与妹妹俩人皆背着些易招人说长道短的事迹,只有她一人倒也罢了,关上门来,不理就是,就算多个妹妹跟着她,她也劝妹妹别计较,可两个侄儿还是懵懂孩童,最易被闲言碎语伤害,她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
马车停下来。温琴朝外张望,问着:“怎么了?”
车帘被掀起,令山抬着胳膊,微微喘着粗气,探望着车厢中。温阮与他对视的一瞬,看到他眼中的急切,为她而生的急切,明白他有多在意自己,心里便生出一种甜蜜。
但她却故意不冷不热地问:“你追来做什么?”
令山凑近一步,往车厢中探着身子,恳切地望着她,说:“弟妹,你别走。”
温阮低头,从袖中掏出和离书,举着给他看上面的红指印,“我已不是你的弟妹。”
令山有些急了,当她是铁了心要走,再不愿与苏府有任何瓜葛,就连与他这个曾经的“大伯哥”也要断绝往来。
令山:“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
温阮:“是什么?”
令山想说“弟妹”,他有心继续照顾她,帮助她,像从前一样,可他又不甘心自己做着这一切的身份,永久的一成不变,不甘心一辈子只叫她“弟妹”。
令山到底是没有正面回应,只说:“即便你与阿辛已经和离,仍旧可以留在苏府。”
温琴闻言,连连点头,带着期盼地看向温阮,希望温阮能够回心转意,答应令山回去苏府。
她虽然已收起改嫁给令山的心思,但仍旧希望往后的日子是富裕的而非清贫的,凭她与阿姐两个妇人,只能守着一点积蓄,坐吃山空,要把大树、小草拉扯大都难,回到苏府则不同,令山心地善良,照顾阿姐的同时,必定也不会苛待她和大树、小草。
他们母子三人很能沾到阿姐的光,在苏府也算半个主子,自然能够过得衣食无忧。
温阮:“我既已与他和离,便不应当再留在苏府,否则,我该如何自处?”
她没有一个留在苏府的身份,除非令山给她。
令山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想着是他心急了,他一心想让弟妹留下来,却没有顾及弟妹的感受。弟弟如今已与那名叫贺音的女子重逢,兴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将那女子娶回苏府,他尽管担任着长兄如父的角色,到底做不出为难弟弟的事。
弟弟痴傻多年,前程阻断,遭到旁人多少唏嘘嘲笑。他一直心疼着弟弟,也希望弟弟往后余生事事顺意,何况,他多少存着一些私心。
弟妹过往已受过许多委屈、冷待,要她留在苏府,眼睁睁看着弟弟另娶他人,与另一个女子恩爱和睦,这无异于是一种羞辱。
想罢,令山收起执着,登上马车,让小厮驾车前往温家老宅。
温阮有些惊讶。
温琴按捺不住,问出她的疑惑:“老宅已经让徐大郎给输了,咱们上老宅做什么?”
老宅的地契压在赌坊胡爷的手里,胡爷想将老宅改作一个能赌能嫖的销金窟,专供州府来此的显贵消遣。
先前,阿姐曾想过将老宅赎回来,怎料胡爷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要出徐大郎输掉的十倍多的钱。她们根本凑不足赎金……后来听闻,销金窟到底没有开张,老宅也不知被胡爷卖给了什么人。
令山看一眼温阮,才向温琴解释,“我早些时候便已寻到买主,将那宅子买了回来,只是怕徐大郎不知悔改,再将其拿去作为赌资,才一直不曾与弟妹说起过。”
温琴一听,高兴不已,挺直腰板,紧紧握住温阮的手,发亮的眼眸中满是激动。
温阮看着令山,心生一阵暖意。
马车停在温府门前。
温阮走到门前,抬头望向仍旧光亮的匾额,上面两个大字——温府,令她一瞬红了眼眶。
令山上前,用瑞兽嘴中衔着的铜环叩响大门。一个守门的老门房慢悠悠地拉开府门。温府中无主人在家,平常也不必迎客,老门房只当是周边的小乞儿来讨吃的,没想到竟见着的却是令山,当即恭敬地躬身见礼,唤一声:“苏大少爷。”
温琴认出他是温家原先的老仆人,领着两个儿子凑上前,亲近地叫一声:“忠叔!”
温忠瞧见她,大喜,“二小姐!”
温琴连连点头。
温忠目光往后落,落在温阮身上,连忙迈出高高的门槛,迎出府门来,“大小姐!”
温阮红着眼,轻“嗯”一声。
温忠用袖子擦一擦眼泪,帮着小厮、丫鬟搬抬行李。
温阮缓缓步入老宅中,原以为会见着满园萧条之色,未料到宅子里常有人扫除尘埃,养护花草,所见之景竟与昔年别无二致,只是物是人非,再见旧物心中难免怅然。
温琴牵着两个儿子跟随在她身后,先哭出声来。
令山落在最后,目光始终定在温阮身上。
他曾将她从此处带走,如今又将她送回来了。
两个小孩子虽曾来过老宅,但那时还在襁褓中,不记事,如今见着一切都觉新奇,东看看、西瞅瞅,这儿摸摸、那儿踢踢。
温阮回头看向令山,微红的眼眸带着欣喜与感激。
令山紧着的心终于放松,弟妹不怪他自作主张,故意欺瞒她就好。
温忠招呼着府里的粗使婆子帮着小厮、丫鬟将温阮与温琴的行李送去寝房,等到一切安置妥当,热腾腾的饭菜上桌,散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两个小孩子迫不及待地跑进饭厅,要往椅子上爬。
温阮留令山吃中饭。令山犹豫片刻,答应下来,落座。温琴与婆子一同照顾两个小孩子吃饭。
令山静静吃着饭,偶尔看一眼温阮,见她也只静静吃饭,垂着眼眸,便忍不住多看她,看她将盛着汤的白瓷小勺送进红润的嘴里,看她嘴角浮现的浅笑……
温琴不经意抬眸,瞧见他直愣愣的目光,觉着奇怪,偏头看着温阮。
令山一直看着阿姐作甚?
难道阿姐脸上沾着东西?怎么会呢?阿姐的吃相一向很好……
温阮放下端着的小汤碗。
令山便连忙收回视线,握紧手中的筷子,暗自平复悸动的心。温琴将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皱眉、努嘴,想着什么。
*
苏辛回到苏府,才知温阮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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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元大苦着脸叹惋, 苏辛却愣着没有反应。
元大见他冷静得奇怪,着急地唤一声:“二少爷!你果真就这样让二少夫人走了?”
苏辛只“嗯”一声,便面无表情地往府里走。
元大停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 无奈地摇了摇头, 守在门边伸长脖子张望, 等着令山回来。
站在空荡荡的寝房中,苏辛终于后知后觉出一种难受, 像是遇上阴雨绵绵的天气, 那种寒湿往骨头缝里在钻。
他闭上眼,沉下呼吸,不再继续多想。
身处牢狱中的徐大郎却没法不多想。他细细将过往之事回想一遍,除却悔恨更多几分怀疑, 怀疑自己早已不知不觉步入阳公子布下的陷阱。
他贪心谋财, 阳公子却在借刀杀人!
阿姐先前被害之事,想必正是阳公子所为。他不知阿姐何处得罪了阳公子,可若是阳公子铁了心要阿姐的命,阿琴、大树、小草会不会跟着阿姐受牵连?
徐大郎越想越慌,狼狈地爬起身,冲到牢门前, 用力的拍打栅栏,大声呼喊:“来人啊!”
狱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凶狠地瞪着他, 威胁着他若再闹腾,就拉他出去上刑伺候。
徐大郎怕了,立马软下声气,“官爷, 求求你,帮我传个信到苏府,给苏家大少爷苏令山,就说我有很要紧的事!”
狱卒摆着架子,并不肯轻易答应。
徐大郎谄媚笑着,“求官爷了。官爷放心!我那亲家大哥绝不让您白跑一趟。”
狱卒听着有好处拿,才摇头晃脑地答应下来。
徐大郎目送着他远去,心急地催着,“请官爷快些……”
狱卒扭回头呵斥他一声,才继续往前走。
徐大郎心慌意乱地缩回角落,掐着手指上的肉等着,等了许久,在他不知多少次起身凑到牢门前张望时,阴暗的甬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徐大郎欣喜,将脸往牢门外挤,想看一看来的人是不是令山,没当他将脸挤出去,那人已经走到牢门前。
不是令山,是来给他送饭的狱卒。
徐大郎大失所望,退后半步,看着狱卒放下的馊臭饭菜,想到曾经自己喝着小酒,吃着烧鸡,能听着两个儿子的嬉笑与妻子打情骂俏,那样好的日子,都怪他赌,赌没了。
越想越窝火,徐大郎跪在地上,用手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地,砸得拳头都在流血,仍旧消不下自作自受的恼恨。
狱卒用手上的鞭子把手敲了敲锁头,示意徐大郎别发疯了,快吃!徐大郎含泪捧起清汤寡水的碗,三两口便将本就不多的口粮吃下,借此吊住一条命。
他要将碗放下时,忽觉不对,抬起头望向狱卒,才发觉那是一张他从前未曾见过的脸,不由得一阵心慌。
狱卒蹲下身,阴恻恻地看着他,“徐大郎你吃饱了,就安心上路吧。阳公子说了,很快便让你们一家四口在阴曹地府相聚。”
徐大郎瞪大眼睛,手一抖,瓦陶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是没能吐出一个字,嘴唇渐渐乌紫,嘴角溢出白沫,徐大郎瞪着眼睛歪倒在地,痛苦地抽搐……
令山来到牢狱中时,徐大郎已经断气,死因是误食了狱卒投放在狱中用来消灭鼠患的老鼠药,至于徐大郎所谓的要紧事,狱卒一概一问三不知。
看着徐大郎已经蒙上白布的尸首,令山皱起眉头。
*
徐大郎死了,温琴得知消息,大哭一场。
他二人到底是夫妻不只有怨与恨。
大树、小草看着娘哭了,问她哭什么。
温琴张开手臂,将两个儿子拥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将她的额头碰着他们。她的眼泪愈发汹涌,但她没说,他们已经没有阿爹了。
两个孩子还都懵懵懂懂的。
温阮站在窗边听着妹妹伤心的哭声,想着,徐大郎死得蹊跷,兴许并非误食鼠药,而是遭人
毒害,那么,他一定知晓些什么,所以急着见令山。
心头一紧,温阮捂住心口,仿佛回到上一梦遭到神秘之物射穿心脏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疼痛令她拧住眉头、冷汗直冒。
倘若害了徐大郎的人与要害她的人是同一个人,徐大郎已经命丧黄泉,她恐怕也是朝不保夕,留给她与令山相处的时日已不多,也不知这场梦结束后,她会否彻底清醒,回到武安侯府中,回到没有令山的日子里……
她不愿与令山分离,可她也明白,美梦终有清醒的一日,她得抓紧些与令山在一起,能多快活一日便多快活一日,不管别的。
一旁的小丫鬟见她捂着心口,神色痛苦,连忙搀住她的胳膊,问她要不要请大夫来瞧一瞧。
温阮缓缓舒出一口气,心口的疼痛渐渐消失,她自觉没有大碍,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她该病一场的,这样才能将令山引来,于是又点一点头,让丫鬟去。
大夫来了又走,留下张养气凝神的方子。
小丫鬟听从温阮的安排,去苏家经营的药铺抓药,再随口问一问管事的,令山今日在何处,提着抓好的药,专到他跟前走一趟,让他瞧见。
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令山定睛一看,便认出她是在温阮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见她手里提着药包,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撇下正与他说着事的管事,匆匆追出苏氏布铺将人叫住。
小丫鬟转身回头,恭敬地问候一声:“苏大少爷。”
温阮与苏辛和离后,她已不是苏家的仆人,对令山的称呼便也生分了。
令山听着,心头一刺。
小丫鬟称他“苏大少爷”,是已经将他视作外人了,弟妹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他这两日想过去看她,可是,他以怎样的身份去呢?似乎不论如何,只要他去了,便是承认了自己的别有用心。
小丫鬟像是提累了手,将左手上的药包换到右手上。
令山垂下视线,看着药包,问:“谁病了?”
小丫鬟:“大小姐。”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弟妹生了什么病?”
小丫鬟:“心绞痛,痛得厉害时,满头都是汗,大夫说……”
令山凑近半步,追问:“说什么?”
小丫鬟:“若是不好生将养着,恐怕会沉疴难起,有损阳寿。”
令山一听,急了,忙又问:“如何病的?”
那日,他将她送回温府时,她还是好好的,这才几日过去,怎就病得这样重了?莫非是早就病了,藏着掖着不让他知道?
小丫鬟沉重地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提着药包离去。
令山匆匆折回铺子里,同管事说了一声,便心急如焚地赶去温府。
徐大郎死了,徐家人办丧。温琴与徐大郎到底没有和离,二人仍是夫妻的关系。披麻戴孝、扶棺捧柩的事,该做的还得做。是以,温琴已带着两个儿子回夫家治丧。
温阮半躺在床榻上,靠着绵软的隐囊,拿着一只金红的橘子,闲适地剥着,一瓣一瓣撕掉白色的橘络,吃进嘴里。
橘子是婆子今早在市场上买回来的,很新鲜、很多汁,吃着七分甜、三分酸,恰到好处。
听着外面有了动静,温阮笑着将吃剩一半的橘子放在床头,借橘子皮托着,用素白手帕擦一擦手,便躺了下去。
小丫鬟引着令山走进房中,令山却停在杏花绣屏外。小丫鬟进了里间,发觉他没跟上,奇怪地回过头。
令山隔着绣屏,轻声问她,“弟妹醒着,还是睡了?”
小丫鬟支支吾吾,扭头朝床榻看去。
温阮侧过身,支气手臂,顶着额角,冲她轻抬下巴,示意她先出去。
小丫鬟点一点头,退出里间,从令山身边走过,没有回他的话。
令山的目光追着她,“诶”一声,微微抬手,想要留住她,问一句准话。
小丫鬟回过头来,别有深意地一笑,什么也没说,便出了寝房,将房门合上。
令山心头一紧,僵滞在虚空中的手,渐渐握成拳,垂下,一瞬松开又一瞬握紧,反反复复,他转过身面对着绣屏,想象着里间的情形。
温阮:“你不是来看我的?为何躲在外面,不进来?”
听着她问,令山才确定她是醒着的,松一口气,缓缓走进里间。温阮撑着身子,斜坐在床榻上,散着一头及腰的乌黑秀发,柔嫩白皙的小脸上未施粉黛,瞧着和寻常一样,没有病态。
令山心中担忧稍减。
温阮:“你过来。”
令山下意识地迈腿往前走一步,理智让他瞬间清醒,定住脚步,侧身移开眼,目光浮在虚空中,不落于房中任何实物上,自然也不落在温阮身上。
他轻咳一声,“弟妹,你的病……”真的有那样重么?
温阮不等他问完,状似忍痛地闷哼一声,揪着心口的衣襟,将娇软的身子伏低下去,视线落在他的脚边。
那双脚转向她,匆匆奔来。
温阮咬着红润的嘴唇,笑了。
她一抬眸便对视上令山关切的眼眸。
令山弯着腰,虚扶着她的肩,问她有没有事,要不要请大夫再来一趟。温阮顺势扑进他的怀里,两只纤细的胳膊,只着一层轻薄的里衣,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她将白嫩的小脸贴在他宽阔的肩头,微微抬起下巴,翘挺精致的鼻头就触在他的喉结处。
令山僵着身子,两只手无措地悬滞在空中,有将她环住的冲动,但到底没有真的碰她。他微微抬着头,使自己的脸与温阮的额头离得远一些,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一点礼数。
温阮:“我实话与你说,我没病。”
令山微愣,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蹭到温阮的鼻尖。
令山心头一紧。
温阮:“你不问我为什么没病却装病?”
令山想问的,只是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张嘴说话,怕一口气没稳住,让温阮瞧出他的慌张,瞧出他有非分之想。
温阮抬起头,手臂仍旧吊在他的脖子上,令他只能弯着腰迁就她,她的鼻尖离他的下巴很近,温热的呼吸就像一只小猫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地搔着令山的下颌。
她望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带几分娇嗔:“你说会像从前一样照顾我、帮助我,可你为何这些日子不来?我若不病一场,你几时才来?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来了?”
令山垂眸看着她,“我……我是怕你多想。”
温阮:“你不来,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多想?你不来,怎么知道我想了,想得很明白,很明白……”
她不是心血来潮想见他,她不是头脑发昏才抱他。
令山心头一颤,抓住她的手腕,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将她的手臂从自己的颈后扒了下来。
温阮仰头望着他,“为什么?”
令山抿着嘴唇不说话,心情却格外的复杂。
她毕竟曾是他的弟妹,他不能不顾弟弟的感受,也不能让她遭人非议……
温阮娇哼一声,“到底是亲兄弟,没一个是有心的。”
令山一声不吭。
温阮抬手,指一指床头的橘子,“拿给我。”
令山听她的,拿起剩一半的橘子,递给她。温阮没有接过去,望着他,说:“我吃橘子时便在想你,所以,留了一半给你。”
令山闻言,拿着橘子的手轻颤。
温阮:“你肯不肯吃我为你剥的橘子?”
令山收回手,侧过身,缓缓将橘子放下。
温阮见状,赌气:“那你往后也莫要再来见我,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令山垂着头退后两步,“弟妹,你好生养着身子,别多想……”
说罢,他便转身落荒而逃。
夜里,苏府。
令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只要一闭上眼,便像是回到下午,在那光线昏暗的寝房中,温阮主动抱住他的情形,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也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荡,飘飘忽忽的,勾着他,缠着他。
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令山终于按捺不住,坐起身,缓了一阵后下床穿衣,而后便出了寝房,在已有几分凉意的秋夜中漫步,凉风吹去他身上的热气,可他心中的燥热却不减分毫。
他仍旧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从小角门出了府,又借着皎洁的月光,一路不知不觉地走到温府外,叩了兽嘴衔着的铜环。
清脆的声响唤醒了犹如梦游的他。
他连忙松手,转身便走。
大门在他身后打开一条缝,温忠探出头来,“谁?”
令山转过身,月光照在他俊朗的面容上。
温忠认出他来,连忙迎出来,“苏大少爷。”
令山轻“嗯”一声。
温忠奇怪地问他大晚上,为何会来温府,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令山没法说他是想见温阮,想得失了魂,才会鬼使神差地来这里,只好让温忠当他没来过。温忠应下话来,奇怪地看着他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上远去,长长的身影终于融进浓浓的夜色中。
清早,太阳初升,暖意洋洋。
温阮在窗边数着红豆,数着数着,便想到了令山,想他到底还要别扭多久。
温忠前来,在她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说:“大小姐,苏大少爷昨晚来过……”
温阮一怔,抬眸,诧异地看着温忠。
温忠:“……没入府便走了。”
温阮皱了皱眉,忍俊不禁,交代:“他若再来,请他入府,别放他走。”
温忠点头应声。
傍晚,温阮换上那一身水红的衣裙,在铜镜前描眉画唇,满怀期望地等着令山再来,可是一直到夜深,令山都没有再来。
温阮看着床头剩半个的橘子,那是令山没有吃,险些被小丫鬟收拾走的橘子,她特意留着,等令山再来。
如今,她已等不及了。
温阮摊开素白的手帕,将有些风干的橘子小心翼翼地包进去,拿在手里,披上一件雪白的斗篷,走入寒凉的秋夜里。
温忠:“大小姐要去何处?”
温阮没有说,迈出府门,便见着月色中有一道人影,她定住脚步,等着人影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是令山,不由得笑了。
温忠识趣地避到一旁。
温阮望着令山,到了门下,没有了月光,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她手里提着的灯笼泛出昏黄的光,映照着他的半张脸。
温阮:“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令山咽了咽喉咙。
温阮将手帕包着的橘子交到他手中。
“你肯不肯吃了?”
令山打开手帕,看着那剩一半的橘子,迟疑一瞬,拿起,送到嘴边。
他已不想再管别的。
温阮抓住他的手,笑了,拉他走进府中,一路小跑,发光的灯笼在她手里摇摇晃晃,映照着往她寝房去的路,到了廊庑下,一阵凉风吹过,灯笼落在地上,灭了。
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温阮揪着手帕的一角,牵着攥住手帕另一角的令山进入房中,她再绕到他身后,关上房门,背抵在门板上。
房中幽暗,看不清什么,只有门窗上镂空处,透着些许光亮。
令山一点一点将手帕收进掌心,离温阮越来越近,近到他的鼻息,就喷洒在她的眉心。他终于将所有的手帕都收进手中,整个手掌裹住温阮的右手。
温阮便用她闲着的左手勾住他的脖子。
令山低下头,亲吻她的眉心,鼻尖,再亲吻她的嘴唇,温阮放松身子,任他,随他,勾着他。
令山摩挲着手掌,她便松开手,与他交指相间,十指紧扣。斗篷的系带松开,滑落在地上,她不管,他也不管。
良久之后,他拥着她,将口鼻埋在她香馥馥的颈间,微微喘气。
这一刻,他心中的原野像是落下一点火星,渐渐地燃烧、炽烈,他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场火烧得蒸发,飘到空中变成了云,忽又化作雨洒下来,滋润着野火烧过之处,从土里冒出嫩绿的草芽,眨眼间茂盛起来……
他像是死了又活了,旧的一切都毁灭!
温阮侧着脸,靠着他的肩,娇声说:“我困了,抱我上床睡觉。”
令山缓缓睁开闭着的眼,僵着不动,只是与她相拥,他便已有些忍不住,更别说到了床上……
温阮:“我腿软。”
她为何会腿软,令山心知肚明。
温阮用脸蹭一蹭他的肩,催着:“快嘛。”
令山听她的话,将她打横抱在怀中,缓步走进里间,凭着先前来过一次的记忆,摸黑但很顺利地将温阮送到绵软的床榻上,而后,他便低着头退后。
温阮让他点灯,他便去点灯。
烛火散出的光照亮房中。
温阮望着他,让他过去,他却僵立着不动。
温阮:“你刚才不这样的。”
令山只觉脸上发烫,他刚才……刚才确实是孟浪了。
温阮:“你若敢说那是一时冲动,我便再也不理你了。这一回,我可没说假话。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便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一时对我好,一时对我坏,我也是有自尊,有感情的。”
令山慌忙抬头,走到她跟前,解释:“弟妹,我不是……”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已想了一日一夜,已想得很明白,很明白,他喜欢她,他想与她在一起,一切的艰难险阻,他都愿意去面对。
刚才是他情难自禁,他知道,再继续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可是,他们毕竟无名无分,他不愿在这种时候,只为满足自己而轻待她。
倘若他连这种事都忍不了,也没脸说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温阮不喜欢他的称呼,娇哼一声,“你还叫我‘弟妹’?你会对你的弟妹做先前的那些事?你会让你的弟妹腿软?你会抱你的弟妹上床?”
令山只觉脸更烫了。
温阮:“叫我阿阮。”
令山咽了咽喉咙,“阿阮。”
温阮笑了,让他坐下。
令山迟疑着,站着不动。
温阮轻挑眉梢,指着果盘里的橘子,让他拿一个过来。令山依她的。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让他靠近她,他现在就像渴了三天三夜的人,抓心挠肝地想喝一碗绿豆汤,而她,就是那碗散着清香的绿豆汤。
温阮接过橘子,仔细地剥着皮,剥好之后,送一瓣到自己嘴里,递一瓣给他,“你吃。”
令山伸手去接。
温阮缩手躲了回去,让他坐下。
令山纠结着。
温阮便拿着橘子,定定地看着他。
令山终于坐下了。
温阮便将橘子喂到他嘴边。
令山张开嘴,将橘子含进嘴里,慢慢咀嚼。
温阮歪着头看他,笑着问:“甜吗?”
令山点了点头,吃完一个橘子后便要走。
温阮拉住他的手,望着他问:“明日你还来么?”
令山轻“嗯”一声。
温阮才笑着松开手,放他离开。
出了温府,令山走在静谧的街道上,望着天边皎洁的圆月,心像月儿一样满。他嘴里还有橘子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很可口。他回味着,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温阮靠在窗边,仍旧数着红豆,数过一遍后,将红豆装进荷包里,想起昨晚的事,她心里喜滋滋的。
小丫鬟问她在笑什么。
温阮不告诉她,走到柜子前,伸手拿一颗红豆出来,添在荷包里。
令山没有食言,午后便又来到温府,带着特意为温阮买的香料。
令山:“这是养气安神的,你睡觉时,让小丫鬟点上,能睡得好一些。”
温阮瞧着他,打趣:“我看你才该点着这香入睡。”
他眼底的青黑,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不曾安眠过。
令山局促地别开眼,轻咳一声。
他这几日夜里确实没睡好,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有时还忍不住往净房跑,分明置身于秋夜中,却比在夏夜里还要燥热难耐。
温阮逼近一步,歪着头看他,“你夜里睡不着时,在想些什么?”
令山难以启齿。
温阮拉住他的手,“你敢想却不敢做?”
令山定定看着她,忽然环住她的腰,低头亲吻她。他头一回这样失控,吻得温阮快要窒息,才松开,与她交颈相拥,“我不是不敢,是怕你不喜欢。”
温阮笑着,环住他的腰。
令山偏过脸,亲了亲她的鬓角,轻声问:“你喜欢么?”
让他反客为主这样一问,温阮心生几分羞意,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在梦里,用不着矜持,便仰着脖子,将他抱得更紧,“喜欢。”
令山渐渐松开她,扶住她的肩,凝视着她带笑的眼眸。
温阮:“除了抱我、亲我,你还想对我做什么?”
令山一瞬红了脸。
那些事太过分了些,他怎好真的对她做?
想罢,他又将她搂进怀中,紧紧地搂着。
温阮忍俊不禁,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笑出声。
*
苏辛自觉自己痴傻的数年里,对哥哥有太多的亏欠,他如今清醒过来,正在学着打理家业。
令山教着他看账本,他看得很认真,凭他的聪明才智,学会看账并非难事。
令山看着认真在看账本的弟弟,想到这两日里,谁都不知的他与温阮的亲密。
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可再瞒下去,那样对阿阮不公平。
想罢,令山说:“今晚别去别院,回府里,我有话与你说。”
苏辛抬头见令山神色很认真,猜想,哥哥定然是想劝他回心转意,舍下音儿与阿阮重归于好。
听说,阿阮病了……
可他心里喜欢的人是音儿,他想与之共度余生的人也是音儿,不是阿阮。
不论哥哥如何劝他,他的心意不会变。
就趁着今晚把话说清楚,他也要让哥哥知道,他心意已决!
想罢,苏辛点头答应下来。
令山松一口气,离开铺子,在街上买了新出炉的酥饼,提着往温府去。苏辛在二楼窗边,瞧见他的身影,顺着他前行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皱起眉头。
哥哥又去温府,阿阮真的病得那样重么?
苏辛坐立难安,捧着账本也看不进去,干脆将手边的事都推开,离了铺子,紧随着令山来到温府外。
温忠见着令山,很亲近地将他迎进府中。
苏辛站在角落里看着,心想,他去,恐怕没有这样的待遇。他犹豫着要不要去自取其辱,在角落里站了良久,终究是放不下担忧,走了过去。
温忠认出他来,态度只能说不失礼,但没有一点热络。苏辛没放在心上,往温府里去,不让温忠跟着。
温忠本来觉着不妥,但他转念一想——大小姐与苏大少爷的事,总是瞒不过苏二的,早些让苏二知晓真相也好验一验苏大少爷的真心——便停在原地,没再跟着苏辛。
温府里的下人并不多,婆子们在后罩房忙活,温琴借了温阮的小厮帮她照看两个不大的孩子,小丫鬟见着令山来,便识趣地避开了。
庭院里没有旁人,只有温阮与令山,令山拿着小锄头在花坛里刨土种花,温阮站在他身边,手里就着油纸包托着他先前带来的酥饼,吃着,看着,令山种下一棵花苗,她便掰一块酥饼送到他嘴边,见着令山吃了,她红唇一勾,露出令人心神荡漾的美丽笑颜。
苏辛走到檐廊下,将庭院中的一切看在眼里,震惊、愤怒、苦涩、混乱的情绪,在他心里杂草般丛生,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像根扎在地里三尺的木桩子,一动也不动。
良久之后,他终于看不下去,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后退,转身离开。自己是如何走出温府的,苏辛也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脑子里不停回想着先前看到的画面。
阿阮与哥哥……
他们……
阿阮原来不是不爱笑,只是从不对他笑,在哥哥面前,阿阮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一旁围在一起的三个小孩儿,嘻嘻哈哈地笑着,比着谁捏的泥人儿最好看。苏辛听着声儿,渐渐醒神,扭过头看了一阵,走去,买下小孩儿手里的泥巴,蹲在地上捏起来。
路人瞧见他指指点点。
“那是苏家的傻子?”
“听说已经不傻了。”
“不傻了?我瞧着还是傻的……”
“……确实还像是个傻子。”
“……”
苏辛不管旁人如何看他,只捏着手里的泥团,想着将泥人儿做成贺音的样子,然后送去别院。
音儿见着他为她做的泥人儿会笑,对他笑。
可是不知怎么的,当他做完泥人儿细细端详时,却在泥人儿的五官中寻不着贺音的影子。他做的泥人儿分明是温阮。他再去想贺音的面貌,竟也觉着模糊起来。
心头一颤,苏辛恼羞成怒,将泥人儿扔在地上,起身,想要一脚踩下,到底没下得去脚,他转身便走,将肖似温阮的泥人儿遗弃在角落,走了两步,听着狗叫声,回头去看,两只大黄狗就要靠近泥人儿,他又匆匆折回去,将狗驱开,蹲下身去将泥人捧起来,用拇指抹平它的五官,使它不再像温阮,也不再像个人,才将它拍在地上,任由狗鼻子嗅闻它,狗爪子践踏它。
*
苏辛进了小酒馆,一坐便是一日。酒博士问他喝什么酒,他只愣神不理人,直到将入夜时,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起身,要了一壶杏花酒,提着回了苏府。
令山已等了一会儿,因就他兄弟二人共食,又要说些旁人不便听去的私话,今日的晚饭设在令山房中。
关上房门,苏辛提着酒,走到桌边。
令山垂着眼眸,正想着什么,眉眼间浮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苏辛看着,想到白日里他所看到的情形,心里一刺。
他将小酒坛子放在桌上。
令山才发觉他来了,抬眸朝他看来,眼眸里有光,尽管也有藏不住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苏辛一瞬便明白是自己想错了,哥哥并非是要劝他与阿阮重归于好,而是要替代他待阿阮好。
哥哥是想与阿阮在一起。
知道令山的心意,苏辛却无法坦然接受,心中生出许多抗拒的情绪。
他扶着酒坛子,深吸一口气,坐下,给哥哥与自己各斟一杯酒。
“这些年来,我痴痴傻傻、不省人事,闯下许多祸事,多亏大哥一直照顾着我,这一杯,我敬大哥!”
说着,他举起酒杯,仰起脖子,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令山捏起酒杯,看着他,斟酌片刻后开口,“阿辛,我想成亲。”
苏辛一愣,装作毫不知情,笑着说:“大哥早该成亲的,却为我蹉跎至今,我心中有愧,大哥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也好安心启程前去科考。”
令山放下酒杯,“你……你还要去科考?”
苏辛点头,“爹娘从前总盼着我能取得功名,我得给爹娘一个交代,再者——”
他想进士及第,风风光光地迎娶音儿为妻。
令山将手掌贴在桌面,凉意从他的掌心一直钻到心里。
弟弟要考取功名,需得一个好名声。
他若与阿阮在一起,只怕会惹来无数非议,害了弟弟,让已故的父母失望。
令山忽然便开不了口说他已预想一日的话,只能捏起酒杯,仰头饮下一杯泛着苦涩滋味的杏花酒。
苏辛给他再倒一杯酒,问:“大哥瞧上的是哪家的姑娘?”
令山将酒饮下,“想来并不合适,你要去科考,得抓紧时间温习功课,往后便别往铺子里去了,家里的生意有我。”
苏辛答应下来。
第二日,他便去请了媒婆来,帮令山说媒。
媒婆笑呵呵地说:“苏大少爷仪表堂堂,何愁寻不着个好姑娘?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出三日,我便为苏大少爷牵线搭桥,结下一桩好姻缘!”
令山站在不远处,皱起眉头,错愕地看着弟弟。
苏辛走过去,“在我离开青峰镇前,大哥先将大事定下来,如此,我在外奔波、考学也安心。”
令山既不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看苏辛的眼神里带上几分探究之意。
弟弟是否已经知晓些什么,所以才有如此刻意的安排?
*
温琴在徐家给徐大郎守丧,仍旧消息很灵通,得知苏家请了媒婆上府给令山说亲,她顾不得别的,一把薅下头上的孝帽,身上的麻服,便匆匆赶到温府,悄悄从小角门进去,寻着温阮便急了,“阿姐!亲家大哥若是娶妻,苏府有了当家主母,往后,恐怕就不肯再顾着你了。”
她这几日守丧,饭食中不见一点荤腥,真是苦不堪言,她就等着出了丧,领着孩子回温府过好日子,若是令山与苏辛都让别的女人给拐了,往后她与阿姐的日子岂不是与她守丧时一样的清贫凄苦?
温琴越想越慌,握住温阮的手,“阿姐你别不当回事,要我说,你就该和姐夫重归于好,听说姐夫要去参加科考,凭他的聪明才智,定能榜上有名,等姐夫以后回来就是风风光光的大官老爷了,阿姐,你照顾姐夫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怎能将眼巴前的富贵荣华便宜了别人?”
温琴越说越不甘心。
温阮推开她的手,“他做多大官,有多风光,都与我无关,我有我的打算,你先回去吧,大树、小草该找娘了。”
温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跺一跺脚,走了。
温阮提着小水壶,微微弯着腰,给花坛里令山种下的花苗浇水,一面浇着,一面想着,他果真请了媒婆入府?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温阮放下水壶,笑着转过身,见着一张与令山一模一样的脸,但她却能从他的眼神里认出,他不是令山,他是苏辛。
她脸上的笑一瞬淡下去。
苏辛见状,心头一刺。
温阮皱眉:“你来做什么?”
苏辛上前一步,“阿阮,我就要走了,去……”科考。
温阮不等他说完,“你的事我并不关心,你要辞别,也不该是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便要回房去。
苏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想与你一同吃一顿饭,就当是你为我饯别,好不好?”
温阮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我二人如今已不是能在一起单独吃饭的关系,你也不该连一张拜帖都未送来,便冒然登门,这不是做客之道。”
苏辛激动质问:“大哥能来,我不能?”
温阮冷笑一瞬,坦言:“我想见他,可我不想见你。”
苏辛只觉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疼着。
温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冷淡地说:“你走吧,别再来了。”
苏辛:“我知道是我亏欠了你,可我与音儿是真感情,只是阴差阳错,命运捉弄,我才会……才会娶你为妻,如今我只是想让一切重回正轨。”
温阮径直往房中走,没有一丝留恋。
苏辛追到檐下,被一瞬关上的房门挡住。
他就站在门外,对房里说:“你放心,苏家不会弃你于不顾。”
房中没有回应,苏辛站了良久,才转身离开。
*
令山携着一只珠宝铺里新出的玉簪,含笑走在街道上,一路上他都在想,这玉簪挽着阿阮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定很好看。阿阮会喜欢么?她会喜欢的吧?
越想着,他走得越快,已有些迫不及待见到温阮,将手里的玉簪送出去。
温府中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令山认出那是弟弟苏辛,当即顿住脚步。他握紧手里的玉簪,下意识避到角落里,看着弟弟走远后,才再走出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他已没了先前喜悦的心情。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心虚的,怕弟弟知晓他与阿阮的事情。
他没法阻断弟弟的前程,背弃父母的遗愿,给阿阮一个名分,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来见阿阮?难道他要用一点小恩小惠,哄着阿阮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让他偷偷摸摸地享受着他所贪恋的浓情蜜意?
这对阿阮一点都不公平。
但他总得与阿阮把话说清楚。
想罢,令山玉簪收入怀中,朝温府走去。
温阮靠在小榻上,一颗一颗数着红豆,等着令山到来。
令山每日都会在午后来,一日比一日早一些,可是今日,温阮已将红豆数了两遍,令山还没来。
温阮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收起红豆,起身走出房外,一扭头,便正好瞧见令山从檐廊下走来。
她不禁笑了,待令山走近,瞧见他凝重的脸色,她才渐渐收住笑,担忧地迎上前,问他:“怎么了?”
令山定住脚步,凝视她半晌,摇一摇头,带着一抹浅淡的微笑,送出他为她挑选的玉簪。温阮接过玉簪,细细看着,很喜欢。她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房里,到铜镜前,将玉簪交回他手中,让他为她插上发髻。
令山端详着铜镜中的美人,久久没有动作。
温阮觉着奇怪,转头看向他。
令山拉起她的手,将发簪交到她手中,“阿阮,对不住。”
温阮皱眉,“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令山很艰难地说:“我给不了你名分,也不愿你委屈,所以,你我二人便到此……”为止。
绝情的话早已在他心里进进出出,像把刀子,刺了他千百遍,可是真到不得不说时,他连一遍也说不出口。
温阮握住手里的玉簪,望着他,“苏辛今日来过。”
令山抿着唇不说话。
温阮:“你可知道,他来做了什么?”
令山仍旧沉默。
温阮不喜欢他闷葫芦似的模样,凑近他些许,攀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他已不是个傻子了,你从前怎样都教不会他的事,他如今都会做了。”
她在胡说八道,令山却并不怀疑,想到从前,他是如何费尽心思教弟弟圆房的,顿时紧张起来,扶住温阮的肩,关切地望着她,“阿辛欺负你了?”
温阮:“你还关心我?”
令山:“我当然!”
温阮:“可你要与我到此为止,和别人成亲……”
令山:“我不会娶别人。”
温阮:“真的?”
令山:“真的。”
温阮:“那你会不会娶我?”
令山垂眸,瞧见她手腕上的红印子,那是先前苏辛留下的。一股火气在心中升起,令山改变心意,直视着温阮的眼眸,很肯定地说:“会。”
他会娶阿阮为妻!——
作者有话说:懒得分章了~
第33章
摒弃全部顾虑, 令山将温阮紧紧拥入怀中,眼神里的坚定如磐石一般不可动摇,这一回, 他绝不再有任何退让。
温阮靠在他的胸口,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觉得很安心, 闭上眼睛,笑着说:“我等你。”
令山抿住嘴唇, 收紧手臂, 将下巴贴着她的发髻,轻轻地蹭了蹭,也笑了。
从温府离开后,令山脸色渐渐严肃, 一刻也不耽搁, 匆匆回到苏府。
遇上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正好,元大估摸着隔了些日子,该让令山那些画作晒一晒太阳了,便如往常一般将它们从书房中抱出来。
苏辛自从决定重新参加科考后,便留在家中温习功课, 隔窗瞧见元大进进出出地忙活着,便放下手中的书, 起身走出房外, 走到庭院中。
看着曝晒着的画,苏辛扬起嘴角。
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山水楼阁,似在眼前。大哥的画向来这般好。当初, 若不是他遭逢意外、失智痴傻,害得父母忧伤早故,大哥不必那样早担负家业,兴许于丹青之上早已有更深的造诣。
是他耽搁了大哥,是他亏欠了大哥。
想着,苏辛收起笑,眉眼间沉下一片阴翳。
元大抱着一摞画从书房中走出,见着他来,笑呵呵地走过来,将怀里的画放在小案上,一幅幅摊开,说起它们分别是画于哪一年哪一日的,直到摊开一幅只大致铺过一遍底色的画,元大皱起眉头,歪着头仔细端详许久,也说不上来,这画是令山几时作的,为何只画一半,便没有再画下去。
苏辛皱着眉看画。
画上依稀有个轮廓,像是一团弥散的云雾,像是一个女子着一袭水红色的衣裙。
元大:“大少爷从不画人的,应当是画的云……”
水红色的云霞,虽然少见,并非没有,运气好时,晴日的黄昏是能瞧见的。
苏辛定定看着画上留白处散落的几点红,想到是温阮常在手中数着的红豆。
画上的不是云,是人……
苏辛心头发紧。
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看,见令山已走到他跟前,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怒气。
令山:“我会娶她为妻。”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带着绝不更改的坚定。
元大倏忽瞪大眼睛,惊诧地望着他。
大少爷要娶妻?娶谁!
令山:“我与阿阮两情相悦。”
苏辛只觉心头一刺。
元大瞠目结舌,张着嘴,嘴唇直哆嗦。
阿阮?二少夫人!
大少爷和二少夫人?!
什么时候的事……
心里一片酸涩,苏辛苦笑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果真是个傻子,大哥早就喜欢上阿阮,他却一无所知。阿阮呢,是不是也早就喜欢上大哥,是不是为与大哥在一起才与他和离?他还当那是与他和离后才有的事……
令山严肃地说:“你既然喜欢贺姑娘,便别再去伤害阿阮。”
苏辛仍旧低着头,沉默。
元大瞪着眼睛,眼珠子来来回回地转,往他二人脸上看,目睹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气氛凝滞得可怕。
元大轻咳一声,刚唤一声“大少爷”,苏辛忽然开口,“她曾嫁我为妻,整个青峰镇的人都知道,大哥要再娶她——”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令山,眼神里仍带着占有欲。
“可有想过,她会遭到多少非议?”
令山呼吸一沉,咽了咽喉咙,“往后,我会将苏家交给你,带着她离开。”
苏辛一震,皱着眉,不敢置信地呵笑一声。
他自私地拿自己的前程,父母的遗愿逼迫大哥放弃,但他到底轻看了大哥待阿阮的真心。
令山:“阿辛,我一直亏欠着她,是我将她迎娶过门,却让她受尽愁闷苦楚,这一回,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苏辛收敛情绪,侧过身去,别开眼睛,故作轻松地说:“大哥既然已经想好,那就这样吧。”
令山看了弟弟片刻,将案上那副曾经不敢画完的画卷起,握在手心,走过弟弟身旁,走进书房中。
再在桌案上摊开画时,他的心情与从前完全两样,从前的他克制隐忍、纠结自责,总在脑海中刻画阿阮的模样,可是每次提起笔来,却难以落笔,如今的他轻松愉悦、满心期许,手中的笔终于可以画他心心念念想画的人。
苏辛站在庭院中,久久不动。
小花狗在他脚边打转,汪汪地叫着,他毫不搭理。元大招手叫来人将小花狗抱走,忧心地看着他,刚开口唤一声“二少爷”,安慰的话还未说,苏辛便忽然转身,匆匆离去。
元大“诶”一声,想留他没留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扭头看向敞开着门的书房,心里五味杂陈,莫说二少爷受不了打击,连他也万万没想到,大少爷与二少夫人生情,甚至为了二少夫人要离开苏家……
二少夫人虽是个好人,可是,大少爷与她在一起,牺牲太多,这恐怕并非一桩良缘。
叹一口气,元大双手合十,朝着天祈祷。
老爷、夫人您二位在天有灵,请一定保佑大少爷、二少爷,保佑苏家欣欣向荣。
别院的厢房里,飘散着浓厚的酒气,榻上的小几上,白瓷酒壶倾倒,流出琥珀色的酒水,苏辛侧身倚在榻上,脸色酡红,眼神迷离,苦笑着、苦笑着,表情变得木讷、呆滞,仿佛被人施了定神术。
片刻后,他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灌酒,直到壶中一滴不剩,他才瘫软身子,仰倒在小榻上,闭上眼眸。
白日里瞧见的那幅画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水红色的衣裙、点缀的红豆。
画上人的轮廓渐渐清晰,笑颜如春,是他在温府中瞧见的模样,是阿阮对着哥哥时的模样。
苏辛紧皱眉头,呼吸一阵急促,而后渐渐平缓,酒力的作用下,他的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画面模糊不清,变作一团空白。
他紧着的、像是被人攥着的心终于得到短暂的轻松,可是转瞬间,他如在云端坠入尘泥,瓢泼大雨冲刷着他的身躯,他遍体鳞伤,疼痛刺骨,眼前一片猩红,模糊的视野里,他的手中攥着一只大红的穗子。
“阿阮,我错了。”
仿佛魂魄被一瞬抽走,苏辛猛然惊醒,睁开眼睛。贺音坐在他身边,拿着手帕,轻轻擦他额头上的汗水。
苏辛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很陌生,连他从前自以为坚如磐石的爱慕,似乎也变得极其的虚无,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他真的喜欢音儿么?
贺音扶着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做了噩梦么?”
对上她的眼眸,苏辛心生愧疚,他不该胡思乱想的,他怎么会不喜欢音儿呢?
想着,他收起心绪,将贺音搂进怀中,闭上眼睛。
贺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有本事才能让一个男人记着她这么多年。
连老天爷也帮着她,知她受够了阳公子的摆布,便将让不傻了的苏辛来救她,知她势必要做苏家的二少夫人,便让苏辛与温阮那个傻女人和离,不必她再费功夫,使手段,等苏辛进士及第,她便会成为青峰镇人人艳羡的大官夫人……
苏辛半醉半醒,嘴里无意识地唤出一个名字——阿阮。
贺音听见了,脸上得意的笑一瞬僵住,她皱起眉头,心想,男人果然都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都已经和离了,竟然还念着,莫非是还有情意?
难怪苏辛将她安置在别院后,尽管三天两头地宿在别院,却迟迟没要碰过她,这样下去,恐怕事情有变!
想着,贺音将手探向苏辛胸口,正要抚摸时,苏辛一把攥住她的手,睁开迷离的眼眸,皱着眉看她。
贺音凑上前,想要亲吻他。
苏辛往后微仰一下,躲开了,迷离的眼神不再迷离,他像是彻底清醒了,扶着她从小榻上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贺音不肯走,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今晚让我陪你,好不好?”
苏辛攥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音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
贺音哭了:“那你为何不肯让我留下,你心里是不是还忘不掉她?”
苏辛松开手,侧过身去,头一回在她面前冷下脸,“没有。”
贺音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心中嗤笑一声,脸上仍旧楚楚可怜,“好,我走。我信你不会骗我,我一直都信你的。在春花楼里,我无数次想死,就是为了再见你,才咬着牙活下来的,现在,我们终于重逢了,我好高兴,好高兴,也好害怕,好害怕……怕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怕你有朝一日会弃我而去。”
苏辛不忍心,回过头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不必怕,音儿,我一定会娶你,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都是。”
贺音闻言,破涕而笑,却在心中嘲讽着,傻子还是个傻子,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清楚。不过这样也好,借着他这份自以为是的喜欢,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贺音走后,苏辛独自站在窗边。深秋的夜里,风凉,吹醒了他的酒意,他又想到醉梦中,自己攥在手里的那只大红穗子。
心头一阵绞痛,他闭上眼睛,任由凉风吹透他的衣衫。
*
冬月,初雪落下的日子,苏辛离开青峰镇,踏上进京赶考的行程。令山骑在马上,一路相送,直到青峰镇外十里地才停下。眼见着弟弟背着行囊远去,令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元大在他身边安慰,“大少爷别担心,二少爷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而且还能金榜题名、拔得头筹!”
令山轻“嗯”一声,皱着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又再望了一会儿,他才勒着缰绳,调转马头,打算回镇上去。
元大跟着他动作。
密林间,一双眼睛正悄悄地注视着——
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青峰镇热闹得多,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连来张榜的小官都险些被挤扁了。
嘈杂拥挤的人群中,苏辛静静站着,脸上神色寻常。他身边的小厮指着榜上首名,惊呼:“中了!中了!二少爷,你中状元了!”
小厮这一声喊,引得众人侧目。
对比小厮的激动,苏辛显得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他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更加中看。街边来榜下捉婿的人家,瞧见苏辛,全都动了心思。
“夫君!中了!三十二名……”
“夫人!我中了,我中了,我终于中了……”
“嗯!中了!”
一旁的小夫妻相拥而泣,各自脸上都带着万分欣喜的笑容。
苏辛静静看着,有一瞬的迷幻,将那男子看成了自己,将那女子看成了温阮,倘若他没有与阿阮和离,倘若他对阿阮好一些,阿阮得知他高中的消息,是不是也会这样抱着他,为他高兴?
小厮发觉他的不对劲,奇怪地问:“二少爷不欢喜?”
苏辛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的酸涩。
小厮又说:“贺姑娘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苏辛眼神茫然,张了张嘴,念着:“音儿……”
小厮笑着说:“是呀!贺姑娘还在青峰镇等着二少爷回去呢!”
苏辛苦笑一瞬。
是啊,音儿才是等着他的那个人,阿阮……想必已与大哥在一起了。
想罢,苏辛抿住唇,压下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身离开。
捉婿的人家追上来拦他。
“公子!”
“公子可有婚娶,看一看我家小女……”
“公子留步……”
苏辛径直朝前走,未有一刻停留。
身为新科状元郎,皇帝有意将苏辛留在京中,让他入翰林院修书,可苏辛眷恋故土,想回青峰镇,于是得了个在州府的差事,从六品,不高不低,但对于并无祖荫之人,初入官场便得这样的品阶,算是万中无一的了。
回程途中,乘在马车中,小厮撩着车帘往外忘,瞧见熟悉的河流,心里一面高兴回来了,一面又觉着可惜,“二少爷,你若留在京城,将来必定能够大展宏图,为何一定要回来?”
苏辛沉默着,望着窗外。
为何一定要回来?他也说不清,只是觉着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定要回来寻,到底是什么,他一时却想不清楚。
经过一片山岗,车夫警惕地打量四周,对车中说:“苏公子坐稳,这段路不太平。”
说罢,马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苏辛皱起眉头。
小厮抓住车窗,将背靠在车壁上,声音颤抖地说:“青天白日的,没这样倒霉的事……”
话音未落,纷乱的马蹄声从山岗上呼啸而来。
小厮往外看一眼,吓得脸都白了,“不好!是马匪。”
马车被什么撞了一下,一下翻下了河堤,马夫在千钧一发之际跳车逃生,小厮被甩出了车厢,挂在河堤上。
眼见着马车坠入湍急的河流,小厮大惊,嘶喊:“二少爷!”
巨大的水花溅到他脸上,迷了他的眼睛。
车夫拽住他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救上去。小厮望着在河水中浮沉的马车,想要冲去救人。车夫心地善良,见不得他去送死,硬拉着他躲避着马匪的袭击,逃走。
河水淹没口鼻的那一刻,苏辛眼前再次浮现那只大红的穗子,上一梦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部苏醒,他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的人是阿阮,没错,是阿阮!
他挣扎着从马车中钻出来,抱住一块木板,想要往河岸边游,可是,夏季湍急的水流卷着他滔滔往下游而去,水中的暗流将他连同他抱着的木板一起卷入水底,不给他一点生还的机会……
去岁冬月苏辛离开青峰镇后,令山便着手将家中产业交由元大暂时打理。历经数月,他终于卸下全部重任,再次来到温府。
温阮已经收拾好行囊,瞧见他来便笑了。
令山走到她跟前,牵起她的手,“阿阮,你会不会后悔?”
他们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青峰镇。
温阮反问:“你会后悔么?”
比起她来,他要舍弃的东西更多。
令山肯定地说:“我绝不后悔。”
他并非是为她舍弃了苏家,而是拿他的全部,换一个与她共度余生的机会。如今的一切,是他求来的结果,他怎么会后悔?
温阮笑了,回握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只要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令山松开她的手,圈住她纤细的腰身,低头留住她的吻,一点点深入,一点点浓烈……良久之后,俩人才缓缓分离,额头相抵,看着彼此笑着,而后紧紧相拥,仍旧是笑。
“阿姐!”
房门被推开,温琴牵着两个儿子站在门外,瞧见房中的情形,原本兴奋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你、你们……”
温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向来守规矩的阿姐,与一板一眼地令山,抱在一起,这样的亲昵!阿姐不是不甘寂寞的人,令山更不是唐突好色之辈。
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令山与温阮转头看向她。见她这样惊诧,令山觉着难为情,有些局促地别开眼睛。
温阮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妹妹先前一直在徐家守丧,她与令山的事,她没有特意与妹妹说,但也没打算一辈子瞒着妹妹,眼下,她要与令山离开青峰镇了,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连妹妹也不告诉。
妹妹来得正好,她便趁此机会将事情都告诉妹妹。
“我与令山两情相悦。”
温琴愣了一阵,猛地回过神来,两手同时捂住两个儿子的眼睛。
“不许看,不许看,羞死了!”
她一面念叨着,一面将两个儿子领走。
温阮不禁失笑,转过头看令山,发觉他也正在看她,眼神十分认真,她觉得有些奇怪,疑惑地看着他。
令山没有解释,在她向妹妹承认他时,他心中生出的满足有多么强烈,只是笑着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拥住。
温阮仰着头,下巴抵在他肩头,失笑着问:“怎么了?”
令山红着脸,不答。
*
马车停在苏府后门,小厮已将温阮的东西全都搬上马车。温琴泪涟涟地领着两个儿子来送行,拉住温阮的手,“阿姐,你要保重……”
温阮“嗯”一声,柔声交代:“你要回去徐家,还是留在温家,都随你,令山已经嘱咐过元大往后多帮衬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