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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琴抹一把眼泪,点一点头,松开牵着温阮的手。

温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转头看向令山,二人携手走出温府,上了马车。温琴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过门前,她提着裙摆追出去,一直追上车,跑在车窗旁,唤着:“阿姐!”

温阮撩起车帘看她。

令山叫住车夫。

马车停下来。温琴扒着车窗,“阿姐,对不起。从前是我太贪心……”

温阮:“其实我是羡慕你的,阿琴,你有父亲的偏爱,你有弟弟的维护,而我,像是什么都没有……”

温琴流着眼泪摇头。

温阮觉着手上一紧,她低头看去,是令山握住了她的手,她抬眸便对视上令山心疼着她的眼眸,不由得心头一暖。

她笑着看向温琴,说:“如今我不再什么都没有,我有令山。”

温琴看向令山,真心为温阮高兴,她从前爱比较,总为阿姐不如自己而沾沾自喜,可是,她现在明白了,这世上只有阿姐会护着她!只有阿姐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所以,她也希望阿姐好,不为再向阿姐索取什么,只是单纯地希望姐过得好!

松开扒着车窗的手,温琴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抹一把眼泪,转回头一看,两个儿子也在哭,她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顿时又汹涌了。

母子三人搂着回到温府,刚要关上门,一只大手忽然间入门中,用蛮力将门扒开。

温琴护着两个儿子连连后退,惊恐地瞪着走进府中的男人。

“你、你是谁?”

赵少阳笑一笑,指尖捻着一颗红豆,“我答应过你的丈夫,让你们一家四口早日在阴曹地府团圆,耽搁了几个月,希望他不会怪我。”

他说着,转过身,挥了挥手,门外冲进两个持刀的恶汉,两道刀光闪过,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子倒在血泊中。

温琴惊惶地扑跪在地,搂住儿子的尸首,嘶声哭喊:“大树!小草!”

下一刻,她也……

*

小渔村中,一间破烂的茅草中,老汉坐在门边,借着天光补着渔网,嘴里念叨着:“还以为网着条大鱼呢,没想到是个要死的人……”

屋子里,床榻上躺着的男人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迷茫片刻后,他猛地坐起身,却牵扯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老渔夫听着声音,放下手里的渔网,佝偻着背跑进屋子里,凑到床前,“你醒了?”

苏岺辛撑着坚硬的地板,缓缓坐起身,捂着在水中遭礁石撞伤的肩膀,垂着眼眸想着他的处境。

他在上一梦中眼看着阿阮死在他眼前,忽然,梦境崩塌,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中,胡乱地冲撞,四周仿佛都是坚硬的石壁,无论他如何撞,都无法寻着一个出口,他便如此撞了不知多久,终于遇上一束光。

他又变成了苏辛,该死的苏辛!

这一梦里的苏辛,是个傻子,一个令阿阮伤心的傻子!

老渔夫端来一碗水,让他喝。

苏岺辛起身道谢后,连水都顾不得喝,便要走。

老渔夫一惊,抓住他的胳膊,“你伤得这样重,还能往哪儿去?外面烈日高照,你会被晒死的!”

苏岺辛咬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老人家,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得赶回去,救命之恩,他日必定报答!”

老渔夫叹一口气,“我不要你报恩,你先把这碗水喝了,保住命再说。”

苏岺辛接过碗,咕嘟嘟将水灌进嘴里,喝下水后,先前苍白起皮的嘴唇,稍微恢复一些血色。

老渔夫寻来一个水囊,给他灌上清凉的泉水,交到他手中,没好气地念叨着:“带上这个,别死在半路上,也不知是怎样紧要的事,让你连命都不顾也要赶回去……”

他费大力气救的人,若是出去便死了,他岂不是白费功夫?

苏岺辛收下水囊,向老渔夫郑重致谢,而后便拖着一身的伤离开了。他拼了命地往青峰镇赶,眼睛里几乎渗出血来。

阿阮!

他要去向阿阮解释,一切都是误会,他们之间没有贺音,从来就没有!

苏辛不该喜欢贺音,不该的!

阿阮,等我,等我回去……

一块石头将他绊倒跌在地上,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想起曾经温阮摔倒时,傻子苏辛手无足措、团团打转的模样。

原来,在阿阮心里,他是连将她扶起来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的傻子。他是在她需要他时,不顶用的丈夫,是个不能照顾她,帮助她的人。

可是,这都是误会!

他并非不想照顾她,帮助她,只是她一直做得很好,他与她成亲的前几年,常在外出公差,也曾时刻挂心着她,怕她需要他时,他却不在,可每次他回到武安侯府中,听到的总是母亲对她的夸赞。

他见着她时,她从不诉苦,他便以为,她并未遇着难处,不曾有过彷徨无助,想要依靠他的时候。

他怎能如此疏忽阿阮!

难怪阿阮将他视作不顶用的傻子,他与傻子有何异?难怪阿阮会喜欢上别人……

那个别人就是傻子苏辛的大哥——令山。

上一梦,胡三罗说,阿阮与一个名叫令山的侍卫有私情,后来他找到阿阮时,确实有一个男人与她在一起,那个人就是令山?

可他没看清令山的脸,便忽然昏迷过去。

这一梦,他有傻子苏辛的全部记忆,却唯独记不起令山的模样,这是为何?令山到底是何人?

阿阮喜欢令山,阿阮又与令山走了!

苏岺辛心头刺痛。

他用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令他又一次跌在地上,如此尝试了几次,他越是心急,越是无法站起来,气得他捏着拳头,砸在地上,一遍又一遍,他终于虚脱,瘫倒在地上,一闭上眼,眼前便浮现温阮遭到“暗器”袭击,死在她眼前的模样。

那人是谁?为何要杀阿阮?

他缓缓睁开眼,理智回笼,克制住失去妻子的心痛,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

在他苦于寻不到阿阮的时候,那从天而降的小纸条,将他带到阿阮身边,送他纸条的人是在帮他,还是在折磨他——要将他引到阿阮面前,让他亲眼目睹阿阮的死亡?

倘若是后者,他不能贸然出现在阿阮面前,他不能再看着阿阮在他眼前死一次!

苏岺辛闭上眼眸,想到温阮与令山在一起时的笑颜,心里的痛胜过身上的。

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岺辛睁开眼,警惕地坐起身,扭头看去,瞧见马上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是那随身伺候他的小厮。

小厮瞧见他,勒住缰绳,跳下马朝他奔来,跪在他跟前,泪眼婆娑地扶住他,“二少爷,我就知道你没死!”

随他一并来的是州府的官兵,都是来搜救新任州长史苏辛的。

小厮将苏岺辛扶起来,要带他去州府医治,苏岺辛却想先回青峰镇。

小厮:“我已让人往府里传信,大少爷若是还在,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

苏岺辛闻言,皱起眉头,心想,令山若是来了,他倒要好好看一看!

阿阮会来么?

傻子苏辛已与阿阮和离,就算他死了,阿阮也没有来的必要,可是若以嫂嫂的名义,她是可以来的,但若是这样,他希望阿阮别来!尽管他迫不及待要见阿阮,可他不愿阿阮做他的大嫂,更不愿她陷于危险之中。

收起回青峰镇的心思,苏岺辛在一众官兵的护卫下到了府城中养伤,不出两日,青峰镇便来了人,可惜不是令山,温阮也没来,只有哭红了眼的元大。

“二少爷,你真是吓死我了,大少爷走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死去的老爷、夫人交代啊……”

他说着,双手合上朝天上拜了拜,“老爷保佑,夫人保佑,二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岺辛看着他,咽了咽喉咙,问:“大哥已经走了?”

元大叹一口气,“走了已有一个月,没说去哪儿,说是往南边走,二少……呸,大少夫人喜欢何处,便在何处落脚,等安稳后,会往家里寄信的。”

“大少夫人”四个字,苏岺辛听着觉得刺耳。

他闭上眼睛,沉下呼吸,压制住心中生起的嫉妒,心想,阿阮与令山走了,他暂时见不到她,但她应当是安全的,倘若他想得没错,兴许不等令山往苏府寄信,那个人便会告诉他,阿阮在何处。

元大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忽然又往外涌,“还有一件事,二少爷,大少夫人的妹妹、侄儿在温家遭人杀害,凶手至今下落不明……大少夫人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非常伤心。”

就连他想到那两个小孩子,都觉得太可怜。

苏岺辛:“大树、小草……”

他记忆里,傻子苏辛与那两个小孩子很是要好,常常一起玩儿泥巴,听闻他们遭人杀害,苏岺辛脑子一空,心也像是被人攥住了。

是谁会对孤儿寡母下手?

元大:“徐大郎死前曾想见大少爷,可惜,大少爷去时,他已经误食鼠药,死了。大少爷曾怀疑过,徐大郎并非死于意外……”

苏岺辛皱着眉回想,想起徐大郎曾多次向傻子苏辛要钱。

青峰镇的官府办不了这样灭门的大案,将卷宗送到了州府,苏岺辛伤势好转,主动请缨办案。长官念死者是他亲戚,他破案之心急切,又是新官上任,想考察一下他的能力,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苏岺辛带着办案的官差回到青峰镇,回想徐大郎常去的地方,无非是赌坊与妓院。赌坊的人图财不图命,即便徐大郎欠钱不还,留着徐大郎的命,总还有收回账的机会,不必将徐大郎置于死地,何况那时徐大郎已经身陷囹圄,赌坊更不会大费周章在狱中取他性命,甚至在他死后,将毒手伸向温琴与两个孩子。

那么,凶手应当是在妓院里,是徐大郎曾经见过的人,而且还与徐大郎有金钱往来……

老鸨儿一想,便想到一个人。

“阳公子!”

苏岺辛带着官差找上阳公子的府邸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一番搜寻下,在后院的枯井中发现一具尸首,官差下井将腐臭的尸首抬上来,摆在井边,仵作蒙着口鼻验尸。

死尸的脸已经腐烂,难以辨认面貌,右手却紧紧攥着拳头,仵作将死尸的手打开,用镊子从中取出一颗红豆。

苏岺辛看着那颗红豆,心头一颤,再看死尸的脸时,眼中浮现几许震惊与伤痛。仵作为死尸蒙上白布,让人将他抬走。

不出三日,灭门告破。

死尸便是灭门案的真凶阳公子——赵少阳,曾经效命于他的杀手被捕归案,将所犯的罪事一一交代,他们杀人后,被赵少阳安排远走,并不知晓赵少阳是如何死的。

仵作检验后得知,赵少阳是被人迷晕后,割断气管而亡,而后被人抛尸于枯井中,据枯井旁残留的半个脚印判断,杀人者应当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一个杀手回忆,曾撞见过赵少阳在夜里密会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身形不高。

一个身强体壮但身形不高的男人?

苏岺辛在苏辛的记忆里搜寻,并不见有这样一个人。

灭门案已破,凶手落网,苏岺辛不得不先回州府复命,临走之前,他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贺音。

他来到别院。

贺音正在做女红,见着他,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眼泪先流了下来。

“你回来多日,却不来见我,是不是……是不是已不打算娶我了?”

苏岺辛皱了皱眉,朝前走一步。

贺音向他怀中扑来,他扶住她的肩,与她保持距离,“对不住,我喜欢的人是阿阮,一直都是,只是我从前没有发觉,所以,我不能娶你。”

贺音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连连后退,一副不堪打击的模样,心里却在想,早知傻子出去一趟,就变聪明了,她该在他启程前,便嫁进苏府去的!

贺音背过身,掩面哭泣,心里想着该如何讨着好处。

苏岺辛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故意说:“阳公子死了,你可知道?”

贺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恐惧与惊惶。

苏岺辛:“春花楼的鸨母说,你与阳公子曾经颇为亲近。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贺音瞪着眼睛摇头。

苏岺辛垂下眼眸,想了想,不再多问,绕过她径直离开了别院。留下贺音站在原地,僵了片刻,忽然腿软扶着桌子坐下。

阳公子死了……难道,是那个人干的?

不,阳公子事事都听那个人的,那个人待阳公子也很好,不可能会杀阳公子。

那会是谁呢?

那人又为何会杀阳公子?会不会知道她是阳公子的人,连她也一块儿杀了?

贺音越想越害怕,不敢再留在青峰镇,连继续算计苏辛的心思都没有,连夜便裹着金银细软逃了。

苏岺辛回到苏府,躺在傻子苏辛的寝房中,想到曾经的他与妻子相处的情形,阿阮总苦着脸,而他捧着个泥人儿,根本不管阿阮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越想越气,苏岺辛仰起头,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下手很重,像是要一拳把自己打死,他虽然疼着,但这一拳算是打在苏辛身上,他也痛快!

他闭上眼,眼角滑落两行热泪。

“阿阮……我想见你,我想与你解释,我们之间全部都是误会,误会……”

“咻”的一声,一支箭从窗外飞进房中,带着一张字条,扎着床柱上。苏岺辛坐起身,取下字条看一眼,机警地走向窗外,往外张望,夜色中,屋檐上空空,并无人影。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字条,与上一梦一样,那个人又告诉了他阿阮的下落。

距青峰镇大约五百里的一处小村落中,令山买下一间荒废已久的农家小院,他不会修屋砌墙,请来村里几个憨厚朴实的汉子帮忙将破旧的屋舍修葺一新,他用烧得炭黑的树枝,在墙上作画,三两下便将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画得风雅别致。

温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作画,笑着。

勾勒完最后一笔,令山满意一笑,转过身来看她。温阮笑着迎上前,搂住他的脖颈,娇嗔:“画得真好,你这么会画,就只给我画过一幅画像,还是我拿绿豆汤与你换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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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闻见扑鼻而来的淡淡杏花香气, 令山漾起笑容,不想自己被木炭染黑的手,弄脏温阮干净的衣衫, 他虚张着手臂, 没有楼上她的腰。

温阮紧贴着他, 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 两只纤细白皙的手,一同揉着他的两只耳朵, 从耳尖揉到耳垂。

她娇媚的眼眸在他脸上游移着, 掠过他的眉眼、鼻梁,落在他的嘴唇上,定住,好像是她有心要亲他。

令山咽了咽喉咙, 紧着心暗暗等待着。这些日子以来, 他一直刻意克制着与阿阮的拥抱、亲吻,鲜少主动做什么,他还记着,他与阿阮尚未成亲,得守礼,但若是阿阮想亲他, 他自然让她亲……

温阮瞧出他的心思,轻轻挑起柳叶眉, 笑着后退半步, 转身便要走。

令山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怀里,只用手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身。

温阮垂眸看着他的手,边缘处能见着握过烧焦的木棍留下的炭黑, 他这样抓着她,必定已经将黑灰沾了些在她袖口、腕上。

她“哎呀”一声。

令山却没有松手,他现在管不得别的,弄脏了她的手腕,他给她洗干净;弄脏了她的衣衫,他给她买新的,他只想和她亲近……

他低下头。

温阮笑着后仰着身子,全靠他手臂的支撑站着。令山一点点逼近,就要亲吻上她红润的嘴唇,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三两妇人嬉笑怒骂的声音愈来愈近。

有人来了!

露天的院子,只有一圈低矮的篱笆墙围着,有人路过小院便能望见院子里的情形——呈现图画的木屋,还有木屋前,相拥在一起的人。

令山羞于让人瞧见与温阮的亲密,收紧手臂,裹着温阮退回房中,将房门合上。

就在这时,三个妇人抱木盆的抱木盆,挽篮子的挽篮子走过小院前,都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对于温阮与令山这对新出现在村中的男女,村子里有一则绯色的传闻,说他二人是私奔而来的公子小姐,令山是哪家的公子,温阮又是哪家的小姐,他们猜不准,便总有一探究竟的心,常留意着小院里的风吹草动,试图寻着些蛛丝马迹。

像是这一回路过小院,她们便不约而同地驻足,连先前谈论得正有意思的话也不再说下去。

“诶?怎么没人?”

“我昨日路过,还见着那位俊俏的公子,在屋檐底下画画呢。”

“瞧,那不是画成了么?画成了,自然不再画了……哎哟,画得可真好!”

“确实画得好,瞧着真雅致,人家说天上的仙女,就住在这样好看的屋子里。”

“你还别说,这屋子真是给仙女住的,你瞧见那位夫人的样貌没有?仙女也不过如此!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呢……那脸蛋儿豆腐似的,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那可不?人家可不像咱们风吹日晒的,一个个黑黢黢、皱巴巴的,丑得嘞……”

妇人们相互打趣着,渐行渐远。

屋子里,温阮靠在门上,额头抵在令山肩上,低声笑了一阵,抬起头来,娇气地看着他,“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像仙女一样美?”

令山有些难为情,轻咳一声,“嗯。”

温阮笑意加深,搂住他的脖颈,“那你为何画山画水,画树画花,就不肯多画我?”

只得着他的一幅画,她仍旧耿耿于怀。

令山咽了咽喉咙,“其实不止一张。”

温阮挑起纤细的柳叶眉,“嗯?”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牵着她的手,到水盆旁,为他自己也为她洗净沾染的炭黑,才带她到屋中角落里放着的一只大箱子前,打开箱子让她看,箱子里放着他许许多多的画。

温阮看一眼画,看一眼他,在他肯定的眼神中,弯腰拿起一副,摊开来看,是她,再拿一幅来看,仍旧是她,满满一箱子的画,竟然全都是她,有她坐着剥橘子的模样,有她弯腰嗅花的模样,有她数着红豆的模样……

温阮:“你几时画了这么多?”

令山从她身后环住她,“在没去见你的日子里,我便只能借着画见你。”

在脑子里想一遍,再笔尖上画一遍,如此,才稍解相思之意。

温阮放下手里的画,转过身,将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了看他一阵,越看越喜欢,情不自禁地亲了他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并不能使令山满足。

在她要退却时,他抬起手,扶住她后颈,让她继续下去。温阮微眯着眼,一面亲他,一面笑着,漫不经心的。

令山却很认真,直到最后,他猛然抽离,咬牙忍耐着下腹的火,拥着她喘息。温阮趴在他肩上笑一阵,等他稍微平息后,便轻轻推开他,白皙柔嫩的手摸上他的脸。

令山看着她,眼神里藏着汹涌的爱意。

温阮努了努嘴,指尖在他眼尾蹭了蹭,往下落,划过他整齐的鬓角,到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下……

一阵酥痒袭来。

令山微微抬起下巴,露出脖颈。

温阮的指尖落在他的喉结上。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温阮将柔嫩的指腹按上去,“屋舍已经有了……”

令山轻“嗯”一声,想着,他还要给阿阮凤冠霞帔,还要请喜婆主持婚礼,还要……

温阮:“咱们早就拜过堂,成过亲了,你忘了?”

令山没忘,那时,他是替弟弟娶她,如今,他要为自己娶她。

在梦里,温阮不在乎那些虚礼,她好不容易与令山在一起,只想与他随心所欲,别的都不管。

想罢,她的手从他喉结上落下,落在他的腰带上,轻轻勾了一勾,娇媚的眼眸看着他,“咱们就只差洞房了。”

令山怔了一怔。

温阮抽回手,转身朝里间走。

令山愣在原地。

温阮走到屏风旁,回过头来看来,“你不想……”

不等她说完,令山大迈步走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低下头吻住她,推着她往里走。温阮顺从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床边,她坐下去,手肘撑在身后,仰着头看他,抬起的脚尖蹭到他的腿。

令山咽了咽喉咙,一瞬间,所有的克制溃不成堤,他俯下身去,紧紧拥住温阮,继续着方才的亲吻。

温阮任他吻着,手往枕下摸寻一阵,摸出那本他先前给她学习的《素女经》。令山察觉她的动作,停下。

温阮将《素女经》举到他眼前,笑着打趣,“你忘了没有?要不要再学一学?”

令山红着的脸更红几分。他压下她的手,将《素女经》按在床榻上,不去看一眼,“不用。”

温阮笑了。

令山咬一咬牙,不轻不重地掐了她的腰。

温阮扭着身子躲,到底是没躲过。

令山用行动证明,他确实再用不着《素女经》了。

*

屋子外阳光灿烂,屋子里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散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温阮眯着眼,窝在令山怀中,昏昏欲睡。

令山环着她,轻撩着她鬓角的碎发,爱怜地亲亲她白嫩泛着红的耳尖、耳垂,亲亲她白细细的脖颈。

那事果然如书上所说的那样销魂蚀骨,他忍不住就放肆了,从前叮嘱弟弟的那些话,他都抛在了脑后,等到缓过神来,才觉后怕。他那样急躁,可有伤着阿阮?

想着,他凑在温阮耳边,紧着心轻声问:“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温阮半梦半醒,“唔”一声,像猫晒太阳似的,舒服与惬意写在脸上。令山看着,松一口气,心里生出几分满足,又生出几分贪心,他还想……

搭在腰间的手又一次不安分起来,温阮有些清醒,扭头看着令山,似在娇嗔,怪他打搅她睡觉,令山低笑一声,压住她亲吻。

第二日清早,温阮从睡梦中醒来,浑身仍旧疲乏酸痛,咬着破了的嘴唇,撑起身,温阮倚在床边,回想起令山昨日的放纵,不由得失笑。

他到底是憋了多久,怎么都要不够。

忍着腿软,从屋子里走到檐下,温阮舒出一口气,望一眼院子,皱起眉头,篱笆墙里新砌的花坛中光秃秃的,有些难看。

令山从一旁走来,亲密地搂住她,低声问:“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温阮扶着他的胳膊,指向花坛,说出自己的感觉。令山扭头看一眼,点一点头,“是该种上些花草装点一下。”说着,他转回头,看着温阮,问:“你先前在路上便说想栽的一种花,是什么?”

温阮回想着上一梦的令山为她种下的满院小粉花,她记得那花的样子,却不知那花叫什么名字,也曾问过花贩子,仍旧没个结果,她曾在青峰镇旁的山上见过,兴许,这里的山上也有。

想罢,温阮便说要上山去寻花。

令山诧异:“山上?”

他也只是诧异一瞬,很快点头答应陪温阮去山上,不过今日不行,得明日。

“昨晚是我太贪心……”

他今晚会克制住,让阿阮好生休息。

温阮搂着他的脖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娇媚地笑着。

令山握着她的腰,也在笑。

温阮瞧着喜欢,又亲他一下,不够,再亲一下,亲到令山别开脸,凑在她耳边,低哑地说:“你再亲下去,明日也别想上山去了。”

温阮不依,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一下,笑着逃出他的怀抱。

令山追出檐下,拉住她手,要给她一点“惩罚”,一辆阔气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院子外。车夫从车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说:“大少爷、大少夫人,该置办的东西,我都置办得七七八八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车上将东西搬下来。

有了旁人来,令山只好收敛动作。

温阮看着他笑。

令山攥住她手,捏了捏。

*

这一晚,令山果然忍着,没碰温阮一下。等到第二日一早,温阮便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衫,背上小背包,拿着小锄头,与令山一同入了山,留下车夫守在家中。

爬到半山坡的时候,温阮便累得浑身是汗,走不动了,令山在前边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看,仍旧面不改色,像是一点都不累。温阮想着,是自己身子太虚,还是令山身子太好?一个不留神,脚下不知踩着个什么凸起的东西,身子一歪,摔在地上,将膝盖磕了一下。

令山听着动静,急忙折回她身边,扶着她坐下。

他问:“哪儿疼?”

温阮拧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指了指膝盖。

令山脸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往上推,露出她的膝盖,见着都已磕红了,还有些许破皮。“瞧着虽不太严重,但说不准一会儿便会肿起来,还是尽快抹上活血化瘀的药膏为好。”

温阮不觉着疼,看着令山关心她,心里甜蜜蜜的,很高兴。

令山仰头望一眼山头,又看一眼下山的路,想着这一路来,都不见温阮寻着想种的那种花,再往上走,兴许也寻不着,便与温阮商量着,“今日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温阮不肯,搂住他的脖子,“你背我。”

令山缓缓推开她,忧心地看一眼她膝上的伤。

温阮微微嘟着嘴,“我不回去。”

令山拿她没办法,轻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半蹲在跟前。温阮眯着眼笑了,扑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令山兜住她的腿,缓缓站起身。

温阮摇了摇两条小腿,催着他快些往山上去。

令山垂眸失笑,一步步稳稳当当地往山上走,遇上能够攀援的小道,为了安全,他也宁可多受累、绕路走。

他观察四周的地形,路过每一处,他都留意着,尤其是见着一处开着阔口的岩洞,他还驻足看了片刻。

温阮趴在他的背上,看着沿途的风景,有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愉悦,从前她可不敢想有朝一日,苏岺辛会这般宠着她、顺着她,在她累的时候背着她走,她在武安侯府,便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为了不让他觉着麻烦,也只能藏着、忍着。

愉快一阵后,温阮想起正事来,仔细看着周边的草丛,看了一大段路,也不见她记忆中的小粉花,不由得一阵苦恼,莫非,这里的山上没有那种花?

正想着,天边轰隆隆一阵响。

令山停下脚步,拧着眉头往天上望,温阮也跟着望去,一阵妖风乍起,天边,一大片乌云被风吹来,云间有闪电在劈。

要下雨了!

温阮拍一拍令山的肩,想让他快些下山。

在山里遇着雨,是件很危险的事。

令山也正打算下山,才转过身,雨便斑斑点点地下下来,眨眼间,便淋漓、瓢泼,成了一片雨幕,将来时的路全部隐没。

温阮眯着眼,从令山背上下来,“这样大的雨,下山的路不好走,咱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令山点一点头,想起先前在不远处瞧见一处岩洞,正是避雨的好地方,便掺着她往前走,走了没一会儿,果然又瞧见那岩洞。

令山带着温阮躲在岩洞下,拾拢岩洞下未被雨水打湿的枯枝烂叶,生出一堆火来,给温阮烤着外衫,温阮只着单薄的里衣,蜷缩在火边,尽管如今是夏季,气温并不低,但身上淋了雨,湿着,岩洞中风又大,吹着也是觉着冷的。

令山见她冷,将自己身上的湿衣也脱下了,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御寒。

温阮渐渐不觉着冷,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看着岩洞外飘飘洒洒的雨幕,感觉着潮润润的水气扑面而来,被困在雨中那一点自觉倒霉的不高兴也渐渐消退。

令山不是苏辛,也不是苏岺辛,令山会照顾她,会帮助她,有令山在便很安全,很可靠。

想罢,她眯着眼,靠在令山怀里睡了过去。

令山低着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由得露出笑容。

*

雨,连绵的雨,下了好些日子,浇湿了大半个中原。州府的宅院中,苏岺辛站在窗边,望着湿漉漉的庭院,心情复杂。

他让人给阿阮寄去的信,阿阮可有收到了?

阿阮知道梦中的一切都只是误会,肯不肯原谅他?

阿阮会不会放不下那个令山?会不会不肯再回心转意?

苏岺辛胡思乱想着,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醋意。

令山到底是何人?凭什么在阿阮的梦里,又凭什么比过他,得到阿阮的喜欢?

他将手搭在窗台上,摸着潮润润的湿气,心里一阵不舒服,他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湿气里,生了霉、发着酸。

雨渐渐停了,太阳说出来便出来,乌云一散,便是晴日,只有地上的湿润,树叶、花瓣上未干的雨珠儿证明,先前确实下过雨。

苏岺辛走到庭院里,仰头望着天际,见着太阳,他心里的湿气稍微消散一些,兴许,雨过天晴是个好兆头,他的信已经到了阿阮的手中,阿阮明白了一切,便会再给他一个机会,不论那个令山是谁,在梦里的一切,他是假的,阿阮会回到武安侯府,会收起和离书。

他们会好好在一起……

一个人哭哭啼啼地奔进宅院,见着他,脚步顿住,哭喊一声:“二少爷!”

苏岺辛扭头看去,见是元大,不由得心头一紧,皱起眉头。元大哭着跑到他跟前,来不及喘气,便说:“二少爷,大少爷与大少夫人……”

他话未说完,便哽咽了,说不下去。

苏岺辛心知不会是好事,脸色骤变,匆匆往宅院外走。

突如其来的大雨引发山洪,淹没了好几个村庄,温阮与令山落脚的村庄虽然幸免于难,留在村中守着家的车夫却并不好过,温阮与令山进了山,三日不见回来,车夫望眼欲穿,一刻也不敢放心,直到听闻山洪爆发,料想困在山中的温阮与令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才绝望地往主家送信。

元大得知消息,马不停蹄地跑来州府报信。

苏岺辛告了病假,带着苏家的仆人,奔袭几百里前往温阮与令山落脚的村子。

苏岺辛心里明白。

梦境尚未崩塌,阿阮还没有死!

尽管想得很明白,苏岺辛仍旧急切,骑于马上一路风驰电掣,心里忍不住想,阿阮从山里脱困没有?有没有吃苦?令山是如何照顾她的?为何会让她陷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越想他便越急,手里的马鞭挥得更用力。

村口,车夫早已等着。见到他来,蹲着的车夫站起来,跳着招手,“二少爷!”

车夫脸上带着喜色,等到苏岺辛打马靠近,便说:“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与大少夫人都已回来了,平安无恙,平安无恙……”

他说着,红了眼睛,前些日子的担忧都化作了眼泪。苏岺辛闻言松一口气,下了马,朝村子里走。

一群突然来到的陌生人,刺激了村子里的狗。小孩子们好奇心重,全都来看热闹,狗也看热闹,“汪汪”地大叫着,各家院子里都探出脑袋,一双双眼睛都落在苏岺辛脸上。

他们没听着马夫唤苏岺辛“二少爷”,便当他们暗中流传许久的绯闻又添了新的主角。

“……瞧,这位新来的公子,恐怕才是那位苏夫人该嫁的人!”

“我当是个怎样的歪瓜裂枣,苏夫人瞧不上,才与苏公子私奔,这一看,也是个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好郎君,一点不比苏公子差啊!”

“样貌上虽是大差不离,总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比不得苏公子,苏夫人才宁可私奔,也不愿与他在一起……”

“不足?哪样的不足?莫非不是个男人……”

妇人们凑在一起曲曲,说着说着,话便荤了,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声音还不小,恰好传到苏岺辛的耳中。

苏岺辛心头一震,想到那一晚,温阮将和离书拍着他胸口,说的那一袭话。

阿阮说,他不能让她舒服……莫非真是在那事上嫌他?那她更该给他个机会,让他证明,他一点不比别的男人差,他也有本事让她舒服!

苏岺辛心中生出一团妒火,想到令山,属于苏辛的兄弟情谊,全被嫉妒压了下去。

元大也听着了妇人们的议论,担忧地看一眼苏岺辛。尽管二少爷不声不响,他也知道,二少爷心里是难受的,二少爷心里明明喜欢着二少夫人,可惜,二少夫人如今已经是大少夫人了……

走到离小院不远处的地方,苏岺辛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元大跟着他停下来,朝周边看去,奇怪地问:“二少爷,怎么了?”

不见有任何异样,苏岺辛眯了眯眼,收回视线,轻微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更近之处,瞧见院子里熟悉的倩影,苏岺辛只觉一颗心,仿佛被人攥紧,疼得厉害,他放缓脚步,慢慢停下来。

阿阮……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嘴唇蠕动着,吼间泛起一股酸涩,令他哽咽,不能出声。

他得眼眶一瞬便红了。

他还不能见阿阮,那个藏在暗中,企图折磨他与阿阮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他只这样远远望一眼,确认阿阮没有受苦,便足够了。

想罢,他转身便要走。

元大发觉他要走,扭过头来,“二少爷,你不去见大少爷与二……咳……”他险些喊错了人,咳嗽一声改了口,“……大少夫人么?”

苏岺辛听着“大少夫人”四个字,本就冷着脸更冷几分,离去的脚步都带上几分怒气。

“令山!”

熟悉的声音,轻轻柔柔,唤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苏岺辛只觉心头一刺,不由得顿住脚步。

嫉妒冲破他理智,他回了头,见着一个高挺的人影环着温阮,院子门前的柱子,正好挡住令山的脸。

苏岺辛攥着拳头往前走,就要看见令山的脸时,一阵眩晕袭来,他忽然便往地上倒去,歪斜的一瞬,他仍旧努力地想要看清令山,可是,仍旧未能看清。

元大的惊呼在他耳边,越来越远。

令山见着弟弟昏倒,从院子里奔出来。

“阿辛!”

苏岺辛靠在他怀里,毫无反应。

温阮缓缓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苏岺辛。

元大抹一把泪,说:“二少爷得知大少爷与大少夫人困在山里,心急如焚,这一路上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顿好饭……”

温阮只当没听见,别开眼去。

元大见状,在心中叹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苏岺辛再醒来时,已躺在床榻上。

屋子外,传来温阮与令山谈话的声音。

“阿阮,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他……”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你留他下来是应该的。何况,我其实并不怨他。”

苏辛只不过是苏岺辛的一个分身,是苏岺辛的坏,她对苏辛从来没有过爱,又何谈怨呢?对苏岺辛她才是有怨的,因为曾经心动过,期待过……

“你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谢谢你,阿阮。”

“……”

苏岺辛坐在床边,攥着拳头,听着令山要进来,他眯起眼。

“我同你一起去,如今,我是他的嫂嫂了……”

苏岺辛闻言,心头一紧。

他还不能见阿阮!

想罢,他朝窗边看去……

令山带着温阮走进房中,便听着窗边有动静,走到里间一看,窗户洞开着,床上被褥乱着,房中已不见弟弟的身影。

令山皱起眉头,追出去,在院子外追上苏岺辛。

“阿辛!”

苏岺辛停下匆匆的脚步,没有回头。

令山一步步走近,“你为何要躲?难道……你还放不下?元大说,你没有娶贺姑娘。”

苏岺辛:“嗯。”

令山:“为何?”

苏岺辛:“我想清楚一件事。”

令山:“何事?”

苏岺辛:“我喜欢的人不是贺音。”

令山停下脚步,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猜想,却没有问出口。

苏岺辛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你好好照顾她。”

令山沉默着,明白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

“阿辛……”他轻唤一声。

远处一间破旧的屋舍中,一双眼睛在窗户裂开的缝隙后暗暗注视着。

苏岺辛:“我带来的人,你留下。”

令山疑惑地皱起眉头。

苏岺辛:“先前她是被人所伤,并非意外。”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苏岺辛:“温琴与那两个孩子,都已遭人杀害……”

令山骤然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阿琴……大树,小草,怎么了?”温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匆匆走上前,“是谁?是谁杀了阿琴,是谁杀了大树、小草?”

苏岺辛僵直着脊背,不敢回头,听着温阮愈发逼近的脚步声,他心一狠,迈步朝前走,走得很快。

忽然,一道金光朝他袭来,不等他看清,便擦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上一梦的记忆骤然闪现在眼前,苏岺辛只觉心脏一瞬停跳,周遭一切寂静,他转过头去,看到令山身后不远处,温阮站在那里,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被射中的心口涌出鲜血。

苏岺辛目眦欲裂,嘶声大喊:“阿阮!”

第35章

温阮睁开眼, 坐起身,捂着心口喘气。心脏被洞穿的剧痛仍有残余,濒死的恐怖一时之间挥之不去, 令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鼓囊囊的胸口起伏一阵后, 渐渐平缓。温阮定住心神, 抬眸环视房中, 陌生而又熟悉的陈设唤醒她的一部分记忆。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事情似乎朝着某种她不可控的方向在发展——

她又一次死了,死在与令山最亲近的时候, 却并未从梦中清醒、回到武安侯府中, 而是来到新的梦里——第三场梦。

她仍旧是温阮,温家的女儿。

只是这一梦里的温家,没有温琴、温铮,没有母亲、姨娘, 只有她与父亲。

想到父亲, 温阮心头一紧,感受到一种被人蒙住口鼻的压力与窒息。她与父亲一向不甚亲近,在梦外是,在梦中亦是。父亲待她只有严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她感到庆幸的是, 在这场梦中没有妹妹温琴,她只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而非父亲唯一不待见的女儿。

她还记得幼时, 父亲会将妹妹高高抱在怀里,笑容满面地看着妹妹撒娇,而她总远远望着那样温馨幸福的景象,守着嫡长女的规矩, 心里再羡慕,也只在父亲放下妹妹后,走过去恭敬地问候一声:“父亲。”

父亲看到她时,脸上的笑总会渐渐淡下去,不轻不重地“嗯”一声,便算是给了她回应。

忆起往事,一种隐隐的忧伤在心底流淌。温阮拧着眉头,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润,平息片刻,她再睁眼时,眼中的忧伤已然敛去,只剩下习以为常的平静。

外间门边传来些许动静,一丝闻着就很苦的药味,穿过垂坠着的玛瑙珠帘飘散进里间。

温阮闻着了,只觉一阵反胃,她曾在武安侯府中喝了无数的药。

那时她初有身孕,胎像不稳,每日都喝安胎药,喝得人都快要死了,可惜,仍旧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自那以后,她便痛恨喝药这件事,连一丁点的药味都闻不得,哪怕是偶尔感染风寒,她也宁可咬牙忍着难受,心里想,若真的病到要死的地步,那就死好了,横竖在武安侯府中,活着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可如今——

她不想死了。

她要好好活着,与令山在一起,哪怕只是在梦里……

珠帘被人撩起,再落下,发出玲玲的脆响,听来很是悦耳。小丫鬟捧着药碗走进来。温阮瞧清她的面容,有些惊讶,这一梦里,贴身伺候她的不是别人,是晴云。

温阮感到奇怪。

为何前两梦里不见晴云?这一梦中却有……

想到心脏被洞穿的剧痛,温阮生出几分猜疑。

晴云是她身边的人,最有便利对她下手,会不会就是那个害她陷于梦中,一次又一次让她死在最想活下去的时候的人?

见着她醒来,晴云大喜,捧着药碗,匆匆走到床边,“姑娘,你终于醒了!”

话音刚落,晴云已红了眼睛,眼泪就要掉下来。

温阮见状,立马打消了猜疑。晴云贴身伺候她多年,是与她最亲近的人,怎会有害她之心?

晴云腾出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再俯下身,将药碗捧到温阮眼前,“姑娘,快些趁热把药喝了吧。”

黑乎乎的药汁在白瓷小碗中微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温阮拧着眉头,将脸别到一旁去。一阵痒从肺里爬上喉咙,温阮忍不住咳嗽起来。

晴云好言相劝:“大夫说,姑娘呛了水,伤了肺,这药是能清肺顺气的。”

温阮推开药碗,仍旧不肯喝。

晴云忧心地看着她,当她仍旧想不开,便说:“姑娘何必斗气?身子是自个儿的,这一回,若不是令山少爷正巧瞧见,姑娘恐怕真的淹死了……”

怪她一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舞到姑娘跟前,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才害得姑娘受气,一时想不开投了河。

听着晴云的话,温阮回想起一件事——

那日,她带着有些老旧的金钗、镯子到首饰铺子里寻相熟的老师傅,想将东西都融了,重做几样时兴的式样,不巧遇着春花楼里的人。

一身红衣的女子,带着满脸讥讽的笑意走到她跟前与她寒暄,她只将目光别开,并不愿多搭理,兴许是她冷淡的态度刺激到那女子,那女子竟高声地同她说起她的未婚夫婿苏辛的风流韵事,说苏辛如何喜欢春花楼的花魁贺音,又是如何嫌她没趣,引得旁人侧目,让她颜面尽失。

她尽管是真的生气,可绝没有到想不开,投河自尽的地步,她只是不愿多受那女子的聒噪,离开了首饰铺子,寻着一处安静的地方放松心情,正巧是在河边,不知是谁趁她不备,在她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她才跌入了河中。

她在河中挣扎,试图呼救,河水却灌入了她的口鼻,仿佛有一只手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河底拽,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事实上,她也算是真的死了,不过,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在迷蒙的河水中,看到一个人影,从光亮处朝她游来,拽住了她。

原来那个人是令山。

这一梦里,令山是父亲的义子、她的义兄,他二人顶着兄妹之名,却并不亲近,从前,她当令山是父亲的耳目,是另一重压在她头上的山,心里觉着讨厌,并不愿常常见到他,所以,她面对令山如同在父亲跟前,始终守着规矩,有意地将自己真实的情绪隐藏,显露出既算不上讨厌的有礼,又称不上喜欢的疏离。

晴云:“……姑娘不肯喝药,难受着,那苏公子仍旧风流快活!”

温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嫌恶之色。

这一梦里,苏辛不是剑痴也不是傻子,是个风流纨绔子,尽管如此,父亲却很是满意这个未来女婿,毕竟,苏家的门楣配得上温家,她能嫁去苏家为妇,很能为父亲的颜面添光。

从前,她不敢忤逆父亲,不敢做出半点有损父亲颜面的事,即使为自己将要嫁给苏辛那样的纨绔而黯然神伤,也不得不在一次次的叹息中委曲求全。

如今,她绝不会再委屈自己!

想到苏辛摇着折扇,在一众莺莺燕燕间谈笑风生的模样,温阮只觉着晦气,不想再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她要退婚!

见温阮攥紧了被子,像是在忍气,晴云拧着的眉头更紧几分。在她看来,苏公子根本配不上姑娘,可他却偏偏是老爷钟意的女婿,她一想到姑娘所受的羞辱,便恨苏公子的风流多情,可她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做不了主人的主,眼看着姑娘委屈,她心里千般万般的不好受,却只能劝姑娘宽心些,别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娼|妓计较。

可是,姑娘怎能真的不计较呢?旁人或许不知,她伺候姑娘多年,最是了解姑娘的性子,姑娘也有自己的傲气,虽从未在嘴上怨过苏公子一句,心里却是很怨的,只是姑娘惯常都将愁闷压在心底,委屈自己。

她有时在想,姑娘若是像别家姑娘一样天真烂漫,甚至带些肆意妄为的野性,兴许会活得更自在些……

温阮缓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晴云见状,连忙将手里的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上手扶住她纤细的胳膊,紧张地问:“姑娘要做什么?”

温阮:“退婚。”

晴云愣住。

温阮走到衣橱前,扫一眼里面素色的衣裙,想到令山送她的水红色绸缎,心里更加坚定了退婚的想法。

晴云回过神来,追到她身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惊呼:“退、退婚!?”

温阮弯下腰,在压箱底的裙衫里,拿出一套橘红色的,这样喜庆的颜色,她从前在节日里才会穿。

今日,她要去与苏辛解除婚约,摆脱苏辛那些红颜知己的奚落与讥讽,于她而言亦是喜日。

满意一笑,温阮侧过身,将手里的衣裳交到晴云手中,让她拿去熨烫、熏香,她则着一身素白的里衣,款款走到铜镜前坐下通发。

晴云看一眼手中捧着橘红的裙衫,再看向镜中带着浅笑的美人,终于相信自己刚才并非是幻听。

姑娘要退婚!

她的眼眸亮起来。

姑娘若是能够不嫁苏公子,那自然是一桩好事,可是老爷会同意姑娘退婚么?

带着满心忧虑,晴云依照温阮的吩咐去做事,等她捧着平平整整、散着香气的裙衫回来时,温阮已经描好了眉、点红了唇,美丽的容颜愈发娇媚动人,像含苞待放的杏花,明艳里藏着娇嫩。

晴云看得失了神,直到扭头,将手里的紫檀木梳给她。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拿着梳子,便要同往常一样,为温阮梳一个最规矩的发髻,温阮却不想要那一成不变的样子。

“梳那近来时兴的飞云髻。”

晴云感到诧异,捏着梳子迟疑片刻,照做。

半晌后,发髻成型,簪上绢花、玉钗,镜中之人愈发美丽动人,温阮露出满意笑容。起身朝房外走去,走到庭院里,便瞧见内门走入一道高挺的身影。

是令山!

温阮脚步微顿,眼中现出一抹喜悦之色,就要迎上前去。

令山瞧见她,发觉她今日的装扮与从前有些不一样,格外明艳动人,微微愣神,令山站定,脸上并无表情,心里诧异片刻后也归于冷淡。

他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并不喜欢他,尽管她待他从来都是有礼的,可与他说话时,总低垂着眼,态度疏离。他起初来到温家时,也曾想过,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关心爱护她,明白她是不喜与他亲近的之后,便不再一厢情愿。

在府中若不是迎面相逢,他一贯匆匆走过,她也会视而不见,如此多年,他二人之间,仿佛已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令山想着,垂下眼眸,转身沿着廊下走,嘴角现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

兴许连这默契也是他的一厢情愿。

温阮将目光追着他,见他的身影在廊柱间掠过,去了父亲的书房。她抿住红润的嘴唇,微微皱起眉头,也停下了脚步。

晴云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还去见苏公子么?”

温阮没有回答,咳嗽起来。

婚,她是一定会退的,不过,眼下她更想等令山从父亲书房里出来,与他说上话。

晴云见她像是不急着出府了,便扶着她的小臂,要引她回房歇息。温阮站在原地不动,用手帕抵着红唇咳嗽,眼睛却看着令山消失的方向。

晴云:“姑娘在等令山少爷?”

令山少爷救了姑娘,姑娘想见令山少爷也不奇怪。

温阮在咳嗽的间隙中,“嗯”了一声。

晴云:“姑娘先回房里去歇息,我在这儿守着,一会儿便将令山少爷请去。”

温阮扫视一眼四周,小厮在擦凭栏,婆子在扫地……

庭院中人多眼杂,并不方便她与令山说话,想着,温阮点点头,先一步回了寝房。

在房里,喝着晴云让人送来的冰糖雪梨汤,等了一阵,听着房外有些动静,温阮放下白瓷小碗,迎到门边,便见晴云引着令山而来。

温阮站在房里,露出笑容。

令山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笑脸,感到一阵诧异,但很快他便想明白,温阮的态度改变,兴许是与他救了她一命有关。

先前他还在想,她或许并不愿自己一时冲动导致的狼狈结果被他撞见,即便他救了她的命,她恐怕也要比从前更加疏远他了,眼下看来,她并未那样想,这倒是一桩好事。

不过,他并不十分想听她说一些感谢他的话,她那些待他极为有礼的态度,与对一个毫不亲近的外人并无不同,他一向是不怎么喜欢的。

他到底是觉得,他们应当不算是彼此彻彻底底的外人,即便同在温家生活多年,他们之间始终不曾亲近过,他仍旧如此固执地以为着。

他只是自己一个人这样想。

就当是他一厢情愿好了。

“阿阮。”

他轻唤一声她的名字,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温阮克制着激动,往房中退一步,邀他进门。

令山有些迟疑,仍旧站在门外。

温阮上前,主动牵住他的手。

令山一惊,由着她将他拉进房中,关上房门。

“阿阮,你……”

温阮将门上栓,转过身来,对上令山惊诧、疑惑的眼眸,忽然便有些委屈,他又一次记不得她了……

她红着眼扑进他怀中,紧紧圈住他强劲精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令山浑身一震,僵住身子不动,两只手虚悬在空中,不知该将怀中之人推开,还是拥住。他更不知温阮为何会抱他……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

心脏砰砰直跳,令山局促地垂下眼眸,看着温阮白里透红的耳尖,心想,阿阮愿意在他面前显露她的委屈,是终于将他视作兄长了么?

他缓缓抬起手,迟疑片刻,轻轻落在温阮的发髻上。温阮仰起头望他,仍旧圈着他的腰,与他很自然地亲昵着。令山有些不知所措,将手从她发髻上移开,攥着拳头垂到身侧。

“令山……”

听着温阮唤自己的名字,令山愣了愣。

她从前一贯有礼地称呼他阿兄的。

温阮也意识到,自己突然转变的态度,兴许会让令山很困惑。她抿住红唇想了想,在心里编好一套说辞,才继续说,“我不想让你再做我的阿兄了。”

令山皱起眉头,手绕到身后,抓住她的手,将她从怀中推开。

“我险些死了,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是你……”

令山愕然。

温阮握住他的手,“从前,我唤你阿兄,做你的义妹,却很不喜欢我们之间是那样的关系,所以,我一直躲着你,不与你亲近,以为自己不去面对你,便可以不去多想……父亲要我嫁给苏辛,我当自己能像从前一样听从父亲的安排,可是我到底是做不到的,我不想嫁去苏家,我想与你在一起!”

令山猛然醒过神来,挣开她的手,侧过身别开眼,垂下眼眸,敛住眼中慌乱之色。

阿阮怎会喜欢他?!

温阮绕到他眼前,红着眼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你讨厌我?”

令山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又抿住了唇,摇了摇头。

他从未讨厌过阿阮,只是……他从未想过阿阮会、会喜欢他,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似乎不只是震惊与慌乱,还有些异样的情愫在滋长。

温阮上前半步,逼问着他:“那你为何不肯回应我?”

令山咽了咽喉咙,将身子往后仰了些,“你我是兄妹,你……”他呼吸一沉,“不该与我说那些话的。”

他也不该心乱的。

温阮:“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你只是父亲的义子,我的义兄,在我心里,并不将你视作兄长,只当你是我所爱的男子。”

令山对视着她万分认真的眼眸,感到此生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的心竟出乎他的意料有几分动摇,察觉到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令山慌乱地退后一步,攥着拳头从她身侧走过,离她远一些,别对着她,平复着纷杂的心绪。

温阮扭回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令山沉默良久后,说:“父亲有意让你与苏公子早日完婚……”

温阮:“若我不再有婚约,你便肯与我在一起?”

令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他们根本是不可能的。

想罢,他朝房外走去,走得很急。

温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忍不住咳嗽起来,一面咳一面想,她是不是太心急了些?可她不愿再迂回,她想与令山尽快在一起,她想寻回那些令她贪恋的幸福日子。

晴云匆匆走进房中,来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温阮忍住咳嗽,缓一口气,走出寝房径直朝府外去。

晴云追着她的脚步,劝她不急于一时,温阮却不愿再多耽搁,乘着马车到苏府,门房却说:“大少爷在府中……”

温阮转身便走,登上马车。

晴云看着她,问:“姑娘,咱们……回府么?”

温阮想了想,说了个地方。

晴云一怔,有些激动也有些为难地说:“那地方……姑娘怎好去!”

温阮坚持要去。

无可奈何,晴云只好传话给马夫。

*

春花楼里热热闹闹。

二楼最大的包厢里,几个年轻的男子盘着腿,各坐一张小桌,饮酒笑谈,一袭红衣的舞姬妖娆地扭动曼妙的身姿,胯上围着的金玉腰链琳琳作响,光彩迷人眼。轻纱在她手中飞出,划过空中,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个青衣男子起身,右手执着滴墨的笔,左手提着一联新作的诗,叫一声“好”,便将手里的诗扬向舞姬。

轻薄的纸飘飘荡荡掠过舞姬眼前,舞姬抬腿,用脚接住那诗,看一眼,踢到一旁。

青衣男子“诶”一声,从小桌后追出来,追到舞姬身前,刚要开口说话,舞姬便从他眼前掠过,去了坐在中间的苏辛桌前,叠腿坐下,探手拿起桌上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青纱微蒙石榴花,金玉有灵舞琳琅……”

青衣男子追到舞姬身边,哑然失笑,“原来是瞧不上我写的诗,婉红,你呀,太偏爱苏兄。”

舞姬婉红笑着,“苏公子的诗值得我偏爱,你若是吃醋,写首更好的来。”

青衣男子席地而坐,挨着婉红,“我自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写,我可不像苏兄就要成亲了,我是一副自由身。”

婉红笑了:“春花楼里成了亲的男子大有人在,苏公子成亲后,一样能来。”

青衣男子打趣地看一眼苏辛,见他捏着酒杯饮一口,笑而不语,便又转向婉红说:“你是不知温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婉红:“我怎就不知了?我可听说了,温家小姐嘛,千金大小姐,心气儿比天还高,脸皮比纸还薄,与咱们春花楼的姐妹撞见,自觉染了俗气,一时想不开,便去投了河,万幸福大命大,让人给救了。”

苏辛静静听着,微微皱眉。

他与温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她,她总那样低眉顺目、有礼有节,让他觉得格外无趣,他不奢求她能像音儿一样成为他的知己,她能像婉红一般与他交谈、来往也很好,可她从来不主动与他说话,从来不正眼看他,她就像被条条框框的规矩之刀雕刻而成的精致木头人,只有漂亮没有灵魂。

他一想到要娶她,便是满心的不情愿。

他将娶的到底是妻,还是将他拴在家里的绳子?

可是听人说她投河自尽,他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何况她是为他寻的短见,他更加觉得这件事压在他头上。

青衣男子笑着,对婉红说:“你既然知道温家小姐的性子,还敢邀苏辛成亲后来春花楼玩?温家小姐若是又想不开,你岂不是将人给害了。”

婉红连忙往一旁躲,嘴里说着:“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我可不敢戴……”她滴溜溜转着眼珠,瞥向看着杯中酒、仿佛置身事外的苏辛,对青衣男子说:“你真是小瞧了苏公子。苏公子岂会让个女人拿捏了?苏公子自然有的是法子不让温家小姐多管闲事,便是苏公子心地善良,不忍心对温家小姐怎么样,也可瞒着家里来。咱们都一条心,关起门来一块玩乐,谁也不往外说就是。”

青衣男子:“温家小姐若是寻上门来——”

来春花楼里抓男人的妇人可不少。

婉红像是听着一个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一阵笑,“温家小姐最要脸面、最守规矩,咱们这样的风尘地,温家小姐绝不会来的……”

温阮已站在门前听了一阵,就在这时递给晴云一个眼神。早已气得满脸通红的晴云,得到她的准许,猛地一下推开了门。

温阮带着一抹讽笑,款款走进厢房中,一转头便瞧见了皱着眉头的苏辛。

寻欢作乐的几人齐齐看来,全都吃了一惊。

刚喝下一口酒的,呛了,弯着腰一阵咳嗽;拿着笔题诗的,提起笔来,呆呆地望着;话说到一半的,张着嘴,嘴里的话剩一截尾巴缓慢地划过……

温阮定住脚步,看着苏辛,等他起身走近。

青衣男子最先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笔,在婉红额头点了一下,留下个墨点,“你想得不对——人来了。”

婉红握住笔杆子,瞪他一眼,却没话好说,她也是千万个没想到,竟然真会在春花楼里见着温家小姐!

其余几人陆陆续续回神,互相挤眉弄眼,交流着心声。

【啧!多可怕,这还没成亲呢,温家小姐便追来春花楼了,苏辛以后恐怕难有好日子过。】

【温家小姐虽生得好看,奈何心眼比针眼小,管得比天还宽……】

【……】

苏辛走到温阮跟前,站定,皱着眉头看她片刻,问:“你来做什么?”

温阮扫一眼他的那些酒友,讥讽一笑,收回视线,重新看着他,“退婚。”

苏辛愣住了。

温阮冷静地说:“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纠葛。”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苏辛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拦到她面前,“为何?”

难道是因为他上春花楼消遣?

他不过与朋友喝酒、论诗,如何就惹到她了?

温阮甩开他的手,领着晴云头也不回地离开。

厢房中的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

苏辛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如何也想不通,索性匆匆追了出去,离开春花楼,追到一座小拱桥前叫了温阮的名字。

温阮在桥中间定住脚步,回过头。

苏辛在桥脚,微微仰着头望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她跟前,喘着气说:“你刚才应当看到了,我与朋友在一起,并没有做别的。”

温阮:“既然我已说退婚,你不必再解释什么,我也并不想多听。”

苏辛皱着眉头,想她还会为何事生出退婚的怨气。忽然想到什么,他逼近一步,握住温阮的手,急切地说:“你落水的那一日——我不知道!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温阮:“知道又如何?”

苏辛顿时哑然,手上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温阮:“你我二人只有一纸婚约,并无感情,你一直不曾喜欢过我,我亦不曾对你动心,既如此,何不解除婚约,免得日后成为怨偶?你是为何还要追赶至此,苦苦纠缠?”

苏辛浑身一震,犹如遭受当头棒喝,渐渐松开了攥着温阮的手。他垂下眼眸,咽了咽喉咙,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温阮,目光如炬,“解除婚约并非小事,你我口头说的不作数,还得两家长辈同意,温伯父一向严厉,若知是你要退婚,一定多有责难。我会将所有错处揽下,说服父亲、母亲一齐登门道歉,你只当没有今日的事……”

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周全的安排了。

温阮并不感激苏辛为自己着想,冷着脸转身便走。苏辛站在桥上,目送着她纤细的背影远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贺音在桥下站了一阵,走上桥去,走到苏辛身旁,“莫红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是真的没想到,温家小姐竟然会想不开。这两日来,莫红寝食难安,与我说她愧疚难当,只是怕温家小姐瞧不上她,不敢亲自登门道歉,我适才见着温家小姐本想亲自替莫红赔罪,可见温家小姐像是还在气头上……”

她口中的“莫红”便是那日在首饰铺子里奚落温阮的红衣女子。

听出她语气中的自责与忧虑,苏辛收回视线,转眸看向她,温声安慰:“你不必多心,这事本来便与你无关,何况,即便莫红说了什么,也是有口无心。”

贺音蹙着眉,“那温家小姐……”

苏辛抿着唇,摇了摇头,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贺音见状,识趣地不再多问。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温阮心情愉悦,嘴角含一抹浅笑。晴云暗自打量着她,心想,姑娘从前事事求个周全,这一回竟当众给苏公子难堪,不得不说,真是痛快!只是不知,老爷若是知晓此事,会如何……

晴云忧心地皱起眉头。

马车停在温府门,温阮提着裙摆,就着马夫刚放下的脚凳下车,迫不及待地走进府中去寻令山。在廊下问了过路的小厮,令山此刻在何处,小厮摇头说不知。温阮脚步一刻未停,匆匆来到令山的住处。

凤尾竹掩映着的小院里,元大手里抓一把煎得酥脆的胡豆,一面嘎巴嘎巴地吃着,一面东看看、西瞅瞅,悠闲自得。

听着有人来,元大抬头,一看是温阮,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胡豆揣进兜里,拍了拍残留在手上的碎屑,勾着腰迎到温阮跟前。

“姑娘来寻令山少爷?”

他问着,心里很是奇怪,姑娘与令山少爷一贯不亲近,此前从未踏足过令山少爷的院子,今日是为何事?竟然会亲自前来……

温阮微微抬着头,扫视一眼小院,“他不在?”

元大点点头,“令山少爷有事,出府去了。”

也不知是什么的事,走得很是着急。

温阮微微皱眉,思量片刻,交代元大,“等他回来,你便告诉他,我在等他。”

元大一怔,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吐出一个“是”字。目送温阮远去,元大嘟囔着奇怪,从兜里掏出胡豆来,捻一颗送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想,姑娘到底有什么事?

想了许久也没个结果,他索性坐到檐下阴凉处打盹,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睁眼,正巧见着令山回来,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起身迎上前,跟随着令山回房的脚步,一面走一面说了温阮交代的话。

得知温阮在等自己,令山定住脚步,站在寝房门前。

元大垂手望着他,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试图揣测些东西。

令山没有言语,抿着嘴唇,眼神有一瞬的迷离。

先前他去时,那忽然扑进怀里的柔软感觉仿佛仍旧紧贴着他的胸膛……

心头一紧,令山不敢再想下去,只“嗯”了一声,便迈步进了寝房,留下元大在原地挠头,嘴里又一次嘟囔着奇怪。

日头西斜,余晖晕染一片玫瑰红中泛着的紫金的天,像仙女织就的绡纱蒙住世间,朦朦胧胧,最后一抹金光从小轩窗中泻下,照着临窗而坐的美人半张白皙娇媚的面容与那一双纤细柔软的手。

温阮数着红豆,一直等着令山,直到小丫鬟来叫饭,也没等着人来。皱了皱眉头,温阮将红豆收进小荷包里,起身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才迈出去,深吸一口气,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步步朝饭厅走去。

饭厅前,令山已经等着。温阮远远瞧见他,便定定地看着他,顺着檐廊走到他跟前,一刻也不曾移开眼。

令山像是没有觉察,看着另一边,等着父亲。

温阮停在他身边,低声问:“你不知我在等你?”

令山咽了咽喉咙,缓缓转眸看向她。

温阮看着他,带着一点娇嗔。

令山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正巧这时,温老爷从另一边走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饭厅里的丫鬟齐齐收起小腹、挺直腰板,严阵以待。

她们都知道,自家老爷规矩多、不留情,谁若做得不好,都只有一个字——罚!

进入饭厅落座,等待丫鬟呈上饭菜的时候,温思恭看一眼女儿,皱起眉头质问:“你今日出府,去了何处?”

女儿投河自尽,让他颜面尽失,这一醒来又往外去,是要去让人指指点点,彻底将他的脸丢尽,才甘心,才罢休?

温阮看一眼令山,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去向苏辛退婚。”

令山闻言一惊,想到先前在散着幽香的寝房里,温阮问他的话——没有了婚约,他们是不是便能在一起?

她果真退了婚?

温思恭瞪圆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桌上。

“退婚?!”

他的语调高得几乎将屋顶给掀了。

温阮看一眼已撑着桌子半站起身的父亲,表情平淡地回一声:“是。”

见女儿竟是这般云淡风轻、一点不知错的模样,温思恭登时怒不可遏,“谁许你退婚的?你还嫌不够丢人?你以为去阿辛跟前说两句气话,就可以不成亲?我还没死呢!你必须嫁去苏家!”

令山起身:“父亲消气。”

看着父亲愤怒的脸,温阮心中一片冷意,无论是在梦外还是梦里,她是第一回看到父亲如此失态。

不过,这样的情形早她心里设想过无数回,每当她心里有不满,想要反抗时,便会想到父亲这般可怕的模样,于是一次又一次压下冲动,做个规规矩矩的女儿。

如今真的见着父亲发火,她竟不觉得可怕了,反倒有种别样的轻松,她终于做了自己二十多年不敢做的事,终于惹怒了父亲。

抿了抿唇,温阮微微抬起下巴,冷静地说:“苏辛风流多情,红颜无数,父亲要我嫁给这样一个男子,可有想过我日后并不好过?”

温思恭“哼”一声,“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阿辛并未纳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也无,给足了你面子,是你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

温阮:“女儿并不愿接受这等‘寻常事’。”

她不要做一个大度的贤妻,在武安侯府中,她已委屈够了,她从前不敢向任何人说,她会为苏岺辛纳贺音为妾生出嫉妒,十足的嫉妒。

她想要丈夫对她专一!

温思恭指着女儿,“你!枉费我多年对你的教导,你再敢忤逆,便回院子里去,在嫁去苏家前,休想再去别处!”

温阮心知说不通父亲,无意再纠缠下去,垂下眼眸沉默了。

温思恭当女儿怕了自己,找回了属于父亲的颜面,气哼哼地坐下,渐渐消气。令山松一口气,也跟着坐下。

先前被吓得躲在一旁的小丫鬟,接连将已备好的饭菜呈上桌。温思恭拿起碗筷,刚要动用时,忽然想到什么,又将碗筷放下,看向令山,端详片刻后,说:“你也已到了年纪,该成亲了,罗家有个待嫁的二姑娘,与你正好相配。”

令山静静听着,心里明白,罗家是父亲近来拉拢的势力,他与罗二姑娘的婚事是顺理成章的事。

“全凭父亲做主。”他说。

温阮皱起眉头。

温思恭点点头,很满意义子的顺从。

饭后,目送父亲离开后,温阮转头看向身旁的令山,“我已无婚约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