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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欣赏那些鲤鱼互相争食的丑态,一面听立在他身后的陈仲汇报:“事已办完,我们的交易,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还有最后一桩事。”

冯怀鹤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语气:“我给你一笔钱,你替我去晋阳。找到一个叫张隐的人,杀了他。”

陈仲微微皱眉。

自交易以来,冯怀鹤给他的第一件事,杀他的师长敬万,第二件事,杀一个从没听过的小卒张隐。

他此前也曾听说过冯怀鹤的贤明。

眼界开阔,手段了得,城府惊人,各种好的坏的文人都装在他身上,却唯独没听过,他心狠手辣呢!

冯怀鹤又道:“我要你做得漂亮一点,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看起来像是意外,如此才不会给我惹麻烦。”

否则祝清那么聪明,若是被她察觉,她定会与他吵闹。

冯怀鹤不求她爱他,但求她在自己身边,可以有个好点儿的心情。上辈子他们连死别之前都在争吵,他实在不想了。

陈仲颔首:“是。”

正要走,冯怀鹤却说:“洛阳有些冯家的商铺,被黄巢攻破后,已经不剩些什么。但长安却还有,你让陈桑果挑几间,再帮她转到晋阳去,以后便是她的产业,将来与祝飞川成亲,也不被人低看。”

“这是,嫁妆?”陈仲惊异地问。

冯怀鹤默认。

陈仲道:“你给自己留着吧,将来的路如何还不好说,冯氏这么大的家族,将来长安沦陷,必然是首当其冲的被屠。”

“我用不着。”他已给祝清准备留下许多,其余的不过是身外之物,活了两辈子,他已然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曾经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李氏,一个是祝清。但李氏没了,只剩下陈桑果。

她虽无法与祝清相比,可她那叮叮咚咚的铃铛,到底让上辈子的他哭过。

他不想再过上一世,老了白发苍苍,才去懊悔许多事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去做的那种日子。

陈仲没再说话,答应退下-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秋日的夜寒凉,但月亮也是最亮的。

祝清以为冯怀鹤今晚忙得不回来了,提前睡下,半梦半醒的时候,却听见嘎吱的开门声。

她猛地清醒,撑起身子看过去,冯怀鹤一袭青衫,自夜下走来,带着夜露的寒意,坐在床沿边。

他没点灯,借助透进屋内的月光,能看清祝清白皙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

他哈了哈手,确保手掌不冰凉,才抚上祝清的眉眼:“怎么没睡,在等我?”

祝清还没开口,他又道:“话本看了么?”

“没有。”

“我也没看过,”冯怀鹤叹一声,可惜道:“本想让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桥段,我便以什么桥段与你一起。如此尚能让你不那么抗拒我。”

他说着,伸手把祝清打横抱起,放到窗台前。

“既然没看,只能按我喜欢的来了。”

冯怀鹤让她双手撑住窗台,站在她后面,探出手去抬起她下巴,她一仰头,便能看见洗花堂楼下的庭院中,那在月光下,微风中晃悠的许愿树。

“我每日都去看这棵树,怎么没看见你许愿?”冯怀鹤说着,从身后吻上她的后颈。

祝清一麻。

冯怀鹤从背后抵住她,缓缓推入。

“别担心,我来之前,喝过药了。”冯怀鹤说。

祝清感觉他有点狠,虽动作缓慢,却推得狠力,她视线里的许愿树都模糊起来,破声儿问:“你什么药?还有,你今日给我、我喝的那个,与我二哥给的好、好像不一样……”

“我加了一味金参,”冯怀鹤说:“祝雨伯虽然医术精湛,但祝家贫寒,他没地方得到好些的药材。”

他忘了上辈子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祝清的。总之随着在暗中窥探她的那些日子增长,发现她身子体质偏弱且一直在喝药却没好转时,他便开始搜罗医术在看。

从《千金女方》到《女经》,一本又一本,花了多年的时间,为她研出一张最适合她的药方,他也搜的起那些药材的时候,她就出师了。

后来战乱,那张药方他存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给她。

这辈子算是有机会用了。

冯怀鹤声音清淡而沉缓,不知的,还以为他在办公。

祝清已经撑不住,软软地趴在窗台。

她又想哭了,在他手中软成烂泥,这种失控感,令她又期待,又害怕。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连蛐蛐儿声都没了,白日祝雨伯便带着卓云梦回去了,他们似乎打算成亲,但耳房里还住着大哥一家。

祝清把嘴唇咬得死死的,生怕他们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

但冯怀鹤偏偏很恶劣,掐住她的纤腰,故意似的,狠得她哭出声。

冯怀鹤擦她眼泪,把她抱来面对自己,看见她的泪水,沉闷了两世的血液再次感觉到了沸腾。

他探出手指,揉去祝清的泪。

他的手指在颤抖,因为想起了上辈子,祝清死在他廊庑下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颤抖地去擦她的泪和血。

那时候在祝清已经没有气息后,冯怀鹤似乎才回过神来,双手去捂住她的伤口,想要那些血不要流,可就是捂不住,堵不住,血源源不断,染红了院里的迎春花。

热辣辣的太阳,晒得他想哭。祝清是心甘情愿为张隐去死,他却要为自己所做付出代价。

冯怀鹤甚至有时候不知道,到底是心甘情愿去死的祝清痛苦,还是活下来的他更痛苦?

现在终于是不一样了。

他可以抱到真实的祝清,她的体温,她的眼泪,她的坏脾气,全都可以不用在幻想里。

是这辈子唯一拥有的,唯一支撑他愿意再在这乱世走一遭,苦苦谋划的希望。

冰凉的触感碰到眼皮时,感觉到了冯怀鹤的异常,祝清意识稍稍回笼,隔着模糊的泪眼,看见冯怀鹤竟然还是回来的那副模样,青衫不乱,玉冠整齐。

脸上甚至一丝红润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溃不成军。

清晰的思维不过一秒,便被他冲碎。

“别以为今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我跟张隐比较,你倒是说说,谁更让你心仪?”他忽然咬牙切齿地说。

紧跟着又问:“你想不想成亲?”

“……”祝清累得没心情追究,上下都在淌眼泪,直接晕厥过去。没能回应他。

天快亮的时候,冯怀鹤抱祝清去沐浴。

冯怀鹤为祝清绞干头发,帮全程没有意识的她换好厚实一些的秋衣,盖好严实的被子,退出屋子。

他去了小厨房,将祝清的药温好。

天才蒙蒙亮,田九珠已经醒来,在点灯温书,是冯怀鹤给她的谋士攻略。

冯怀鹤路过她的窗户前,叮嘱她看好炉子上的药,便出了门。

秋日的早晨雾大,尤其是有一条河流的清溪村。

冯怀鹤回清溪村,摸着朦胧厚重的雾气,追循着十六岁的记忆,上了山。

他当年把长姐葬在清溪村的后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

后日就要离开长安去晋阳,这将会是冯怀鹤最后一次来这儿。

小小的坟头,立在偌大的山谷之中。山雾朦胧里,坟边长满杂草,开出不知名的野花,野花随风飘荡,未曾被风摧折,透出顽强的生命力。

冯怀鹤蹲在坟边,一点点拔除那些杂草。

他从陈仲那儿得知了长姐原本的名字,冯杨梦。

冯怀鹤看着那些飞舞的小花,扯出个很淡的笑容。她连名字都起得如此虚空,不过杨花一梦。

如今,冯怀鹤想,祝清是他最后所拥有的。

师长,父母,朋友,全没了。

他要不惜代价,牢牢抓住祝清,把她攥在掌心。

就算冯杨梦故意将他教导成如今的废物和性格怪胎,他也相信,祝清一定会懂他。

她是与他一样,有过残缺的人。

他们只能属于彼此。

就算是张隐,也休想从身边抢走她。

第39章

午后, 祝清醒来,看着窗外洒进地板上的阳光,大脑还有些懵。

腿根酸麻, 手臂无力,小腹发胀,身体的种种让她挪不动身。

嘎吱一声, 门打开, 她看出去, 见是冯怀鹤端着饭菜进屋来。

他将饭菜摆在屋内的桌案上, 走到祝清床边,低着眼睛看她:“起来用饭。”

祝清起不动。

冯怀鹤拿起搭在架上的衣衫,将她从榻上拉起, 抱在怀里一件件给她穿上。

祝清体虚,这会儿更虚, 软绵绵地任由他摆布, 穿好衣衫,被抱到桌边。

冯怀鹤盛饭到她面前,说:“后日出发,去晋阳。”

“后日?这么赶?”

冯怀鹤意有所指地笑道:“赶?你不是很想去?都亲自安排几位哥哥出发了。”

“阴阳怪气什么”祝清小声嘀咕,如果不是他逼的, 她哪里会如此着急?

“大哥二哥已经先出发了, 我们后日再走。”冯怀鹤补充道。

祝清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给我你说,他们昨日不还在吗?”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嫂现在看来,已经全然脱离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那就代表,冯怀鹤可以利用他们, 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冯怀鹤偏偏还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今早,你睡得太沉,我便没叫你。”

“……你是故意的吧?”

“哪儿能呢?你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此行人多,战火又在绵延,像你之前的分路计划最安全。我们从长安出发,经凤翔,过邠州、鄜州、延州、麟州和岚州,再到晋阳。”

冯怀鹤精心划过,这条路线可以迂回避开长安的战火,相对更安全,只是耗时更久,约摸要月余的时间。

他道:“我备好几身衣裳,此行路中,未免引人注意,你我便以夫妻相成。世道战乱,枭雄们争夺谋士的事不在少数,你一路上最好乖一些。”

冯怀鹤暗含警告地盯着祝清,“最好别试图逃跑惹麻烦。”

祝清把筷子捏得咯吱响,气得脸颊憋红,“那你幕府怎么办?田令孜就这么放你走了?”

冯怀鹤看着她淡淡一笑,仿似真的害怕,“当然不放,所以此行是秘密出行,你更得安分守己,与我夫妻相称,别暴露自己。你可是拿了他如此多的赏赐,却不去黄巢身边办事,若是被他抓到,未免有卷财跑路之嫌……”

“……”祝清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中了冯怀鹤的圈套。

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还有一事,”冯怀鹤道:“去晋阳途的这一个月,我会教你射箭。”

“学那个做什么?”

“你不是想做谋士?谋士需得跟随主君上战场,场上刀剑无眼,总得会点儿保命功夫。可刀剑笨重,以你的体质,唯有弓箭最适合你学习。”

祝清认真想了想,她见识过他拉弓的厉害之处,不说别的,能得他教导,在乱世里多一份保命技巧是好事。

只是,祝清道:“可是我臂力不行,不太能拉开弓啊?”

冯怀鹤早已想好对策:“我会为你打造最锋利的箭矢,让你即便是用微薄的草根之力,亦能切割参天壮木。”

这句话,让祝清的心神一晃,浮起连漪。

想起来,她嫁给张隐的那一世,在幽州之战里,她被刘守光生擒。

刘守光病急乱投医,逼她想出一个能够拯救燕国幽州的法子,否则就要她死。

张隐在幽州城外,频繁传来信文,劝她叛主降服,活着最要紧。

但她没有同意,她知道刘守光残暴不仁,囚父杀兄还占父妻,就算她真的有能力救下幽州,刘守光要么不会留她性命,要么不会留她清白。

祝清只想逃,可是丈夫只会劝降,没人与她里应外合,逃不出去。

是冯怀鹤只身入城,与刘守光谈判,他为刘守光拯救幽州,刘守光放人。

冯怀鹤的谋士声名比祝清更响,刘守光同意了,可发现冯怀鹤是骗他的,怒而派兵追杀。

祝清骑马奔逃,后面追兵不断,追兵射杀了她的马,她跌下山坡,那些人举刀欲要杀她,她手无寸铁只能等死的时候,是冯怀鹤骑马而来,百步穿杨,从追兵手里救了她。

祝清劫后余生,俯在泥巴地里激动地哭出声。

周边全是追兵的尸体,冯怀鹤骑在高头大马上,冷漠地俯视她:“这就是你嫁的丈夫,置你于不顾,除了劝你叛主投降,什么也不会。”

祝清抽泣着,问他,“朱温已经死了,你为何会在这儿?”

冯怀鹤不答反道:“你想跟我走吗?”他可以像在长安那样继续保护她。

祝清愣住:“走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都行。”

“我不去,”祝清从地上爬起来,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眼泪,“我要回去找张隐。”

冯怀鹤冷笑一声:“继续为他辛苦谋划,劳心劳力,然后一无所获?你难道看不出来,张隐平庸,懒惰,且懦弱,饶是你倾尽心血,也扶不起来。”

“看出来了。但这是我选的人,我愿意给他一个成长的机会。”只要张隐没有犯太大的错,她就要选择到底。

冯怀鹤听后,沉默许久许久,最后他把自己的弓留给了祝清,“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穿杨。下次我不在,没人能护你,你便自己杀。若是没有力气,就打造最锋利的箭矢,以草根之力,撼动壮木。”

而后他骑马离开。

祝清最深的印象,是冯怀鹤骑马在山林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的脊背渐渐在马背上弯曲。

祝清想起这段往事,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曾经她身处局内,很多东西看不出来。如今脱离出来,不再对这两人有复杂的情感,她终于看出,当年那把穿杨,是冯怀鹤在表达心意。

他如此自我封闭的人,能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还是在她有丈夫的情况下。

冯怀鹤来之前,说这话的时候,做了多大的自我抗争,祝清不得而知。

他被拒绝后,骑马离开,挺直的脊背渐渐弯曲,他再没回头,消失在山林尽头。

无人教导,那把穿杨在祝清手里成了废弓。

后来被张隐取走,不知所踪。

那个祝清非但没看出冯怀鹤的心意,还将其任由张隐随意处置。

她没有珍惜穿杨,自己也没有得到张隐的珍惜。

她无法站在现在,去指责曾经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但也无法同情冯怀鹤,一个强迫她的人。

只希望此次去晋阳,再也不要跟他和张隐扯上过多的关系了-

出发去晋阳这日,下了一场秋日初雨。

天黑时,冯怀鹤准备完所有东西,让祝清换上温暖些的衣裳,二人便上马车出发。

形成太长,冯怀鹤没带太多行囊,除了银钱,便是祝清要喝的药,最后是一把穿杨。

马车嘎吱嘎吱开始行驶,冯怀鹤将那把穿杨递给祝清。

祝清接过来,捧在手里沉沉的,弓身上镶嵌一颗颗的珠玉,压在掌心有些冰凉。

冯怀鹤道:“以后就用这把弓学习,它杀过生父,也杀过师长,是一把很适合杀戮的弓。”

希望在她手里,能够杀更多人,平更多乱。

祝清哦了一声。

“上一世,这把弓你最后拿去了何处?”冯怀鹤忽然问。

最后自然是落到了张隐手里,她也不知去了何处。

观察她的神色,冯怀鹤缓缓道:“我后来是在晋阳的一家当铺找到它的。”

“啊?”祝清还真没想到,张隐是给它卖了?

冯怀鹤只是问:“你后来很缺钱?”

“……”祝清不好意思说真相。

冯怀鹤送给她防身的东西,被张隐悄咪咪拿去当了,真的尴尬到她抠脚趾。

好在冯怀鹤没有再追问,只道:“我把它赎回来了,本想找你给你送些钱。”

但一直没有机会,世道太乱,车马又慢,总有事在耽搁。

祝清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冯怀鹤这是想,拿钱养她和张隐吗?

一尴尬就沉默,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听见车辕轱轱辘辘,以及风声刮过车身的呜咽声。

夜里出发,祝清困意来袭,把穿杨往旁边一放,靠着车壁就睡过去。

车马一晃,她身子便一歪,车辕滚过一个石头,震得她往侧边一倒,眼看她的脑袋要磕在灯台上,冯怀鹤连忙伸手,扶住她歪过来的脑袋。

她刚好靠在冯怀鹤温暖的掌心里,没醒来,又睡了。

冯怀鹤蹑手蹑脚,挪到她身边,将她身子放倒,躺在他双腿上睡着。又解开披风,盖在她身上。

祝清睡得踏踏实实,暖暖和和。

直到肚子咕噜咕噜,饿得她前胸贴后背,她才被饿得醒来。

祝清从冯怀鹤身上起来,头发凌乱,目带幽怨地看他一眼。

冯怀鹤望过来:“怎么,没睡好?”

祝清的肚子咕噜一声,软绵绵响起来。她尴尬地伸手,捂住肚子,佯装无事发生,“我们到哪里了?”

“你掀开车帘看看。”

冯怀鹤的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祝清悄悄看他一眼,见他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有点儿笑话她的意思。

祝清心中冷哼,掀开车帘看出去。

这一看,她呼吸顿时凝住。

不知是到了何处,外面一片坦途,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滚,麦尖摇摇晃晃,在阳光下显出收获的金光。

吹拂在面上的微风,似还带着麦田的草香,清新怡人。

从来没有时间出门旅行的祝清发出惊叹!

仿佛置身在无边的旷野,自由的风吹过,激得灵魂都要跳舞。

“这是哪儿?”她语气压不住的惊叹。

“崔木垣。”冯怀鹤轻声道:“喜欢吗?”

祝清伸出手去,感受微凉的秋风滚过指缝和掌心,“喜欢。”

这些是她在水泥钢筋的现代社会体会不到的。虽然她的国家有,但她没有资本去看。

腰间忽然覆上一只温暖的手,将她揽入怀里,冯怀鹤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现在先去用饭。”

祝清回头,见他离得近,将她一整个拥在怀中,含笑的眼睛深深凝视着她,薄唇近在眼前,呼出暧昧温热的气息,他忽然低头,像是要吻下来。

祝清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唇。

冯怀鹤不介意,吻住她的手背。

吻她时,他还睁着眼睛,灼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清。嘴唇轻吻过,觉得并不够,探出舌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湿软的触感从肌肤一扫而过,激得祝清浑身战栗。

祝清生怕他还要继续做得更多,捂住嘴急忙说:“我饿了,很饿。”

冯怀鹤退开,牵起她的手,“找间食肆用饭。”

在崔木垣稍作休息,补充了些吃食,又继续上路。

路途无聊,祝清就一直在睡。

这个地方没导航,没网络,祝清不知行到了哪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约摸七八日的路程后,祝清在睡眠中,被冯怀鹤叫醒。

祝清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可能是刚睡醒脑子懵,她感觉冯怀鹤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下车,找个地方休息用饭。”

祝清哦一声,有风吹开车帘,阳光洒进来,把冯怀鹤的脸照出一层柔和光边,他如同置身在柔软幻梦里,牵起她的手,把她拉下马车。

双脚落地,祝清抬头去看,又被眼前景象惊了一惊。

在她面前的,是数间草屋,篱笆茅舍,高大的一棵棵槐树在秋风中摇晃。

祝清揉揉眼睛,虽然与她在清溪村的家都是篱笆小院,但这一处,显然更典雅,颇有种采菊东篱下之悠闲感。

“这又是哪儿?”

冯怀鹤牵着她走进篱笆小院,“杜甫故居。”

“啊?”怎么给她带这儿来了?是她以为的那个杜甫吗?

大槐树下有个小石桌,几个圆圆的小石凳。

她跟着冯怀鹤坐下,饮水进食,微风吹拂中,听见冯怀鹤说:“上辈子幽州之战,我让你跟我走,还记得?”

祝清点点头,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也没说,只是看着这数间草屋,神思恍惚。

那时冯怀鹤是想带她,找个像这样的地方,与她平安隐居。

早晨炊烟袅袅,傍晚柴门犬吠。他可用冯氏所剩所有产业,供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可以永远是她的先生,只以长者身份陪她平安度日,可惜他的一次冲动被拒,换来一生的内向。

冯怀鹤回忆往昔,看着坐在他面前认真进食喝水的祝清,突然有种很想抱住她,将人揉进怀里融为一体的冲动。

这种冲动,等到休息完回到马车里,便再忍不住。

牵着祝清一上马车,冯怀鹤便伸手将人捞进怀里,撩起她的裙边,抱着轻揉。

第40章

冯怀鹤将祝清抱坐在腿上, 反钳她的手在她腰后,让她被迫挺起胸膛面对他。

如此一来,便让祝清高出他许多, 她坐在冯怀鹤身上,低头看他。

他双眼泛着深浓的欲,别在她腰后的手掌轻轻揉。

马车还在颠簸, 祝清动弹不得, 有些抗拒。

“这里……”

“别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风沙滚过枯树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我不想听,憋回去。”

祝清不听他的,咬牙想说话, 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助他抵进。

祝清猝不及防, 喉间发出一声软骨的低泣。

马车的颠簸便是最天然的助力, 疾风骤雨,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让祝清难捱。

祝清仿佛中了软骨散,浑身散架趴到冯怀鹤胸膛,埋在他脖颈间,嗅到来自他的淡淡墨香。

“冯……饶……”祝清说不出完整的话, 在他怀中烂成一滩软泥。感觉座下的青衫袍角, 润了大片, 糊糊地令她难受。

呆滞间,后颈突然被他轻轻掐住, 他捏着她,提起她的小脑袋。

祝清努力抬起脸,与他对视。

冯怀鹤就见她清丽的脸蛋绯红一片, 双眼迷离到已经无法聚焦,朦朦胧胧地在他身上喘息。

祝清迷茫的视线里,看见冯怀鹤抬起头,凸起的喉结因此而更为明显,她被入得懵了,舔舔唇,挣开卡在后颈的手,低头去吻住那滚动的性感喉结。

冯怀鹤猛地一僵。

回过神来,双手搂住祝清的腰,将她用力翻转过来,困倒车榻之上,俯身压进。

祝清的嗓子又干又痛,哑得无法出声,四肢发抖。

感到冯怀鹤最后一刻,他忽然弯下腰来,一口咬住她锁骨。

刺激的痛意袭来,祝清闷哼着哭泣出声。

终于得以休息,躺了没一会儿,被冯怀鹤拉起来,抱在怀里,他的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花,另一手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温柔安抚地轻拍。

哄技拙劣,但很受用,祝清累得在他怀中睡过去-

一路抵达黄河关渡口,此处人多,码头边有不少食肆和客栈。

冯怀鹤暂停路程,带祝清住进一家当地有名的客栈。

祝清累极,沾到床便睡着。

冯怀鹤找客栈要来热水,提到榻边,为她褪去衣衫,仔细为她擦洗。

碰到那儿时,祝清不舒适地嘤咛一声。

冯怀鹤瞧着那儿绯红得不成样子,抿唇思索片刻,翻开随身携带的行囊包,找出瓷瓶药,轻轻为她涂抹。

谋士需得上战场,是以他们的行囊包,除了纸笔,常年会备伤药。

他把药瓶放回去时,看见自己的东西和祝清的药混在一起。

忽然想起上一世潞州之战,他便看见祝清和张隐的行囊包混用。

但如今,是与他混用了。

冯怀鹤眉梢攀上喜色,替祝清掖好被角,将门锁上三四道,这才出客栈去。

之后只要渡过黄河,再翻过云中山,就能抵达晋阳。

只剩下不到十日的路程,但陈仲还没有消息回来,不知他是否已经杀了张隐。

冯怀鹤来到黄河码头租船。

他打算租一艘不会张扬到引人注意,但舱内又舒适,能让祝清好好歇息的。

付过租金,约好时间,冯怀鹤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立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望着远处翻滚奔腾的滔滔河水,袅袅萦绕在半空的茫茫水雾,发起了呆。

上辈子,他来过这里。

祝清出师,从长安去晋阳时,走的便是这条路。

那年世道混乱,祝清一个弱女子,即使扮作男装,他仍是放心不下,不远不近地跟在祝清身后,希望能护她一二。

一路护着她走来,直到她来到黄河渡口,为了省租船费用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冯怀鹤暗里找到另外的船家,私付租金,让船家找个借口只收她几文钱。

担心她怕价格低廉有诈,他又出银子,找了几个女子与她一路作伴。

冯怀鹤目睹她上船离开,船只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在水雾尽头。

或许是一种预感,当祝清的船只消失在水面时,冯怀鹤感觉祝清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憋在胸口多年的情,郁成一滩血,黄河水上的冷风吹来,吹得他一阵咳嗽,将那一滩血尽数咳出。

胸襟被染红成一片,惹来周围行人惊叹害怕又打量的目光,冯怀鹤视若无睹,那一瞬感觉自己很想抓住点儿什么,一面捂住胸口咳嗽,一面拨开拥挤的人群,往河边追去。

有人还以为他要跳黄河,连忙拉住他,劝他想开一点云云。

冯怀鹤未曾如此狼狈过,跪在黄河边,面对茫茫水雾,滔滔水声,无声痛哭。

冯怀鹤大病一场,在黄河渡口休养半个多月,才回长安。

或许正是这次的病痛,给他后半生的缠绵病榻埋下了前兆。

那次祝清离开后,冯怀鹤终于明白,有一种东西他从来不会真正的拥有,但会绝绝对对的失去,那种东西叫做:希望。

祝清就像冯杨梦,像李氏,像冯如令,像难以挽救的大唐,像他曾经拥有的所有,都被他视作希望,然而他们都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离他远去,令他绝望。

冯怀鹤回忆起这些,只觉胸口窒息。

他收回凝视奔腾水面的视线,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正见祝清坐在大堂中,面前摆了几碟饭菜。

她仰着头,笑盈盈地跟桌边的人说着什么,冯怀鹤望过去,见那人生得面若桃花,竟是个俊得像女子般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说,他家在战乱中没了,如今只身一人,若是祝清愿意养他活命,他可一直跟着祝清当牛做马。

祝清心动地看着对方的脸,摸摸索索半天,摸出冯怀鹤给的银子,在对方惊喜的目光中,正要交出去时 ,冯怀鹤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祝清和小郎君一愣,皆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冯怀鹤。

小郎君诧异地问:“这位是?”

“我的奴才!”

“她的夫君。”

两人异口同声,小郎君一愣,随即愤怒地咬牙对祝清道:“小娘子竟是招摇撞骗,方才还说自己是独身,这会儿却冒出个丈夫来!”

小郎君气得满面通红,怒瞪祝清一眼,气鼓鼓离去。

祝清回头瞪冯怀鹤。

冯怀鹤俯身弯腰,双手撑在她两边地桌上,当着众人的面儿将她圈在怀里,笑意盈盈道:“你没吃饱?怎么背着为夫出来偷吃。”

祝清先是一愣,随后转过念来,愤得涨红一张脸,“你胡说什么?”

冯怀鹤指了指她桌前的饭菜,“我说这个。”

“……”

祝清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了。

她捏紧筷子,咬牙反击:“还不是你无能?我才需要去养方才那样的小郎君,还要养十个。”

“我无能?”冯怀鹤面上的笑容僵住,感觉到周遭食客纷纷投来看戏的目光。

“你就是无能。”祝清丢开筷子,“你要是有本事,哪里会把张隐还有方才那个小郎君放在眼中?”

不过就是一条卑微的狗,得不到就耍手段只会强迫人的王八羔子,祝清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冷哼着往客楼上去。

独留冯怀鹤在原地,发懵地看着桌上的几道剩菜。

他愣上许久,才反应过来去追祝清,正要迈步,邻桌一位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突然歪着脑袋凑过来,小声道:“到了我这个年纪,的确有心无力。可我看公子你尚且年轻,若是不行,指不定是身子方面出了问题,我有一味神药,不要九十九,只需九文钱,我便将其送你,如何?”

“……”

冯怀鹤冷冷剜他一眼,中年男人被他眼中的肃杀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冯怀鹤这才去找祝清。

祝清坐在桌边,听见他回来,只是郁闷地瞪他一眼,并不说话。

冯怀鹤沉默走近祝清,拉起她的手腕,将她往榻上拽。

祝清立时明白他想做什么,急忙伸手抓住桌沿,不让他将自己给拉走。

“你又想做?”

冯怀鹤回过头,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她,沉默着不说话。看见她抓桌沿的手,折身回去,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

祝清死死抠着,但抵不过他的力气,见自己就快脱离桌沿,大声道:“你每次都这样不过问我的意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是一个等着你来宠的禁/脔?”

冯怀鹤一愣,紧紧皱眉看着她:“你胡说什么?”

说着已经将她手指掰开,弯腰给人打横抱起,走到榻边,将她往榻上一丢。

祝清摔在柔软的床褥间,身子弹了几弹,尚未反应过来,冯怀鹤的身子已经压了下来,祝清急吼吼推拒道:“我不愿意,你放开我!”

“你不愿意?那你愿意跟谁?”

冯怀鹤抽开鸾带,澜袍自腰际散开,“方才那个小郎君?”

他露出胸膛的胫骨,贲发的肌肉近在眼前。祝清连忙往后缩,脑袋顶住坚硬的床头,没有退路,冯怀鹤伸手护在她头顶,俯身吻了吻她鼻头。

“这次要回应我。”

祝清自知躲不过去,偏开头,冷静与他谈判:“你不是就希望我配合你吗?我可以好好配合你一路,你答应我,等到了晋阳,你放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