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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冯怀鹤命包福留下一袋钱, 当成对穆枣母子的道谢,便踏上了行程。

他选了当初与祝清同行的路,这也是上辈子他一个人追送祝清千里到黄河渡口的那条路。

在黄河渡口, 冯怀鹤看见上次祝清对他说的景象。黄河往远方奔腾,望不到头的水面白雾渺茫,想起祝清说的自由。

他可以因遗恨将祝清拉回不属于她的时空, 祝清为何不能因为想要自由而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一阵湿冷的寒风吹来, 冷得冯怀鹤连连咳嗽, 他才蓦然惊觉, 竟又到了初冬时分,时隔上次与祝清来晋阳,已然过去一年之久。

船是租包下来的, 舱板上没有外人,包福从舱内出来, 冲冯怀鹤的背影喊道:“风大, 先生回舱内歇着吧,我温了壶热茶。”

冯怀鹤没动。

包福心觉不对,或者说,早在清溪村见到冯怀鹤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冯怀鹤昔日里丰神俊朗的面颊, 透着病人才会有的惨白, 从前一个儒雅翩翩的文人, 突然就成了一棵毫无生机的死树,仿佛还散发着死树特有的腐败气味。

而包福又没看见祝清, 隐约就猜出怎么回事。

包福走上前,叹一口气,“天大地大, 又不止儿女情长,先生得想开一些!”

冯怀鹤没答,转身进了舱内。

他收出自己的谋士行囊,里面放着纸笔和一些药,以及一个稍大些的木盒子。

冯怀鹤打开木盒,曾经碎裂的砚台安然躺在里面,他将祝清留下的绣鞋放了进去。

一路来到晋阳,冯怀鹤先去嗣王府见李存勖。

李存勖的书房内挤满幕僚,各个都争得胸口起伏,面红耳赤,让本就烧着地龙的屋内更加燥热。

冯怀鹤一进门,突地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目迎他走近,察觉他状态透着微妙的危险,都不自觉地朝两旁站开,让出中间一条路。

冯怀鹤到了近前停步,连对李存勖行礼都懒得,只那么一站,“有事来迟。”

旁人都愣,往常冯怀鹤是礼礼周全,不落把柄的同时也是让李存勖信任。现在全然变了样。

王昭忍不住说:“你怎对殿下如此不敬?”

冯怀鹤眼皮都不抬一下,“有吗?”

王昭冷哼,正要说什么,冯怀鹤率先道:“那杀了我好了。”

“……”王昭冷不丁被这话唬了一跳。

李存勖摆摆手:“那倒不至于。”李存勖上下打量冯怀鹤一番,“只是至简你此去一趟瘦了许多啊?怎样,事可办完了?”

“未曾。”

李存勖摸着下巴:“祝清没同你回来?”

“嗯。”

“那她去了何处?”

冯怀鹤心口发痛,“不知。”他的声音变得颤抖:“我找了许多地方,没找到她。”

王昭幸灾乐祸地哼了声:“上次祝家三哥来揍你,我就猜到会这样。强扭的瓜,总会从手心里滚出去然后摔碎的。至简啊,这都是你应得的。”

他做好了被冯怀鹤恶毒反击的准备,然而冯怀鹤却出奇的安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存勖见此,转了话茬说:“想必你也听说朝堂之事了,唐僖宗已故,他弟弟唐昭宗登基。现在朱温逼近长安,已讨到三封,领导三军,却还不满足,似乎有逼退唐帝自立而居的意思。”

冯怀鹤没言。

这段时日,他的神魂因为祝清的离开也飞走了,并未关注世事。但朱温逼退唐帝之事,上辈子发生过,他还记得。

上辈子冯怀鹤困在敬万道士的教导里,明明心里知道大唐无法挽救,却仍然保持至忠,对唐朝廷呕心沥血,为了不让朱温得逞,他辅佐唐昭宗、唐哀帝到吐血。

他知道大唐将倾,也知道乱世里朱温这种枭雄必不可少,或许早该放弃挣扎,将天下交给一个有能力之人,才能尽快结束乱世。

但敬万的道义困住了冯怀鹤,他拼命挽救大唐,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辅佐的唐昭宗死去,唐哀帝被杀,他付出半生心血扶持的大唐崩塌在眼前。

拼搏耗费所有心血,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冯怀鹤恍惚领悟,为何这一世的祝清,没有上一世的祝清激进、努力,拼了命往上爬,站在谋士顶端。

上一世她虽为第一女谋士,可她的结果呢?与他一样,竹篮打水罢了。

努力会变成囚笼,将他困在原地,这便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毕竟这世上,无论是耸入天际的大厦 ,还是刻入骨血的爱恨,最后都会消散变成尘埃。

于是,冯怀鹤说:“朱温想登基,就让他登吧。”反正他也做不了几年皇帝,且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

满室突然寂静。

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大唐是救不了的。”冯怀鹤说:“唐昭宗和他儿子,不具备扶起大唐的才能。初来晋阳我便说过,谋士择主,若大唐能救,我会留在长安辅佐僖宗帝,而不是来晋阳。”

李存勖拧眉,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李存勖本也心烦意乱,议到这里,不想再议,摆手散了。

冯怀鹤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方才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如果世上的所有最后都会散成尘埃,那这一生,怎样才是有意义的、重要的?

马车抵达洗花堂,冯怀鹤一进门,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挂满红丝绸的许愿树。

入了冬,梅花树开放出白色的花,白色花枝与红丝绸被风吹着来回纠缠,冯怀鹤走近,嗅到飘散空气中的冷梅香味,沁入心脾与肺腑。

他仰望着那些飘舞的红丝绸,它们是风的形状,飞舞自由,冯怀鹤想起祝清的诉求,她要自由。

或许这一生,唯一有意义的、重要的就是过程。如果最终都会消散,那将祝清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她的过程不仅不快乐,还要承受消散的结果,对她而言,岂非噩梦?

冯怀鹤感到胸口绞痛,五脏六腑快要炸开,他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该成就的,该扶持的,应该是祝清这一生的过程,要她快乐,要她幸运,而非那虚无缥缈的结果——留名青史的第一谋士声名。

——因为到头来,第一谋士只能化为后世人口中的一句惊叹,或是墨笔勾勒过的寥寥几句夸赞。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都与祝清无关,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此刻。

冯怀鹤意识到这个弥天大错,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双腿无力地瘫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背靠梅花树,艰难地呼吸。

难怪祝清要离开,难怪佛祖又带走了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

冯怀鹤强撑着快要迸出眼角的泪,慢慢走进洗花堂,翻出许愿牌。

他提起笔,在上面写下心愿。

将许愿牌挂在树梢头,与红丝绸一起飞舞,翻过字迹的那一面,显出冯怀鹤的心愿:‘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最后一面,冯怀鹤决意,扶她,助她,给她自由,他要焚尽自己,成就祝清。

上一世,他为朝廷乱世而生。

这辈子,冯怀鹤是祝清一个人的。

第62章

洗花堂风雪簌簌, 进了冬月后,春节将至。

冯怀鹤将洗花堂收拾出来,祝清的衣物用品摆放如初, 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去年冯怀鹤便想与祝清过春节,然跟随李克用出征没能陪伴。如今第二年,他在洗花堂, 她却又不在了。

春节前一日, 冯怀鹤采买回新年用品, 即使祝清不在, 他仍是备了几身她的衣裳和首饰发簪,以及许多她爱吃的零嘴。

手提东西回来时,他习惯性地看庭院里的许愿树。

随着时日走过, 树枝上挂满了他的愿望。

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跟随红丝绸在风雪中摇晃, 每一块许愿牌上都是那八个字:若你愿意, 再见一面。

冯怀鹤上辈子便是用这种方式求得与祝清再见一面,如今,他找不到去往月球的路,便只能继续用此种方式,求她回来。

冯怀鹤近日都住在洗花堂的耳院, 没去触碰祝清原本的空间, 他想明白了, 倘若祝清回来,看见洗花堂有他的衣物用品混杂, 她定不愿待在这儿。

他先将买给祝清的东西整齐的放在洗花堂,才去耳院的小厨房。

自从祝家人搬走以后,偌大的洗花堂里空空荡荡, 没有祝清,冯怀鹤不需要人照顾,遣散了原本招募来的侍女侍从,只留了包福一个。

偌大的洗花堂,风雪飘散,萧条孤寂。

冯怀鹤心里孤闷得喘不过来气,直到进入小厨房,看见包福生起灶火,火炉上的水冒着咕嘟嘟的热气,那种窒闷的感觉才散去一些。

“先生,您今日要去晋王宫赴宴吗?”包福一面把烧热的水舀出来,一面偏头问冯怀鹤。

包福与冯怀鹤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以前过春节,包福都是与花宁在幕府过。

今年故人新人都被战争冲散,包福便留在了洗花堂。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高不可攀的掌书记邀请一起过春节,受宠若惊,一整日都是乐呵呵的。

冯怀鹤将买回来的菜样放到厨台上,开始亲自择菜,“晋王有来过传召吗?”

“那倒没有,”包福傻笑:“但我还以为……”

“我既留了你,自然不会走。”冯怀鹤道:“祝家人那边怎样?”

“说是祝三哥走商路过长安,准备把祝清姐姐带来晋阳一起过年呢,这会儿,应该也要到了吧。”

冯怀鹤择菜的手一顿。

祝清离开的事,他隐瞒了所有人,包括祝清家人。

起因是知道如果祝清还会回来,那这期间不必让人担忧。

但现在祝清还没回,若是祝飞川亲自去长安清溪村,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明日是除夕,要送年礼的,可我觉得您什么都有,该送您什么好呀”包福笑着问冯怀鹤,打断了冯怀鹤的思绪。

冯怀鹤摇摇头,“不必。”

包福仔细想想,“以前我都是跟花宁一起过春节,,”唉,也不知她现在何处,当初来晋阳,我应该带上她的。”

冯怀鹤不语,默默准备祝清喜欢的菜,清蒸鱼,还有炒板栗。

‘炒’的做法还是祝清教他的。

冯怀鹤备好的菜将厨房的长桌全部摆满,包福站在一边看着,满脸幸福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丰盛的一个春节!”

对冯怀鹤来说,则是他头一次主动与旁人过春节。

往常他都是直接被冯如令传回府里过春节。

冯怀鹤与他们同坐一桌,看冯如令的妾室们争风吃醋,看李氏一张病得说不出话的枯容,百般没趣。

后来他便独自待在掌书记院过春节,年复一年,独身一人。

若非祝清让他走出去,他今年不会留下包福。

冯怀鹤从未与祝清一起过春节。

前世每到年前,祝清便休学回清溪村的家,没有留过掌书记院。

今年本有机会……

冯怀鹤抱憾叹息,看庭院的许愿树,想起今日的许愿牌还未挂上去,现在也到了该挂的时候。

他刚迈出门槛,就见宅外火急火燎冲进来一个身影,冯怀鹤定睛一看,见祝飞川手提长剑,双眼冒火直奔他来。

冯怀鹤停步,顿步原地一动未动。

祝飞川逼至近前,举起长剑对准冯怀鹤,“说,你把卿卿藏哪去了!”

冯怀鹤扫一眼近在鼻尖的剑端。

锋利,尖锐,明显是祝飞川用陈仲的技术,新打的兵器。

“我没藏她,”冯怀鹤淡声说,看着祝飞川衣裳脏污,面容疲惫,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刚从长安走商回来,发觉祝清不在清溪村,一回晋阳便来兴师问罪。

祝飞川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你还在骗人!我问过村民们了,穆枣说在我家中见过你,你还拿着卿卿的鞋。如果卿卿不是你藏的,那你去我家作甚?”

冯怀鹤一时不响。

要如何说,祝清回了原本属于她的月球?

屋内,包福听见动静急忙跟出来,被眼前一幕吓得语无伦次:“祝家三哥,咱们有话好好……啊说!”

“闭嘴,”祝飞川横刀一劈,刀刃直直擦过包福的门面,看见包福脸色吓得惨白,他愤怒冷哼:“你要想护主,我先杀你!”

一听这话,包福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后退。

祝飞川这才又提刀对向冯怀鹤,“卿卿到底在哪?”

冯怀鹤探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剑尖,寒声道:“我不清楚。”

“冯至简!”祝飞川气到发抖,眼里闪过冰狠的肃杀,“你以为有嗣王在,我便不敢杀你吗!”

“从未如此想过。”

冯怀鹤语气淡淡,仿若混不在乎。

他这副态度让祝飞川更是火大,胸口里憋的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住,祝飞川用力抽刀就想捅人,却发现自己的剑纹丝不动。

祝飞川一愣,看见冯怀鹤夹住剑端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你一个文人书生,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想杀我,你不是我的对手。”冯怀鹤松开手指,负手而立,神色淡漠,“趁现在我还没生气,劝你离开。”

祝飞川不信邪,从未听说过冯怀鹤会武功的,挥剑就朝着冯怀鹤的命门杀去。

冯怀鹤眼风一瞥,向旁边侧身躲过,同时伸手,抓住祝飞川握住剑柄的手,反反一别,顿时响起骨骼错位的声音,祝飞川高声痛呼,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

冯怀鹤抬脚踩住那把剑,随即抓起祝飞川的手臂用力一别,骨骼归为,祝飞川又是一声痛呼。

冯怀鹤松开他,“还不走?”

骨头在一瞬间被冯怀鹤如此玩弄,祝飞川感觉自己被耍了,脸色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现在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等着,我一定会抓住你严刑拷问出卿卿的下落,再将你一剑毙命。”

“随时恭候。”

“潞州战,你会随嗣王一同出征吧?”祝飞川阴笑一声,“你给我等着。”

冯怀鹤抿唇不语。

潞州之战,是他上一世的心结。

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祝飞川绕过他,快步走进厨房,眼看祝飞川朝厨房的长桌猛地一踹,冯怀鹤想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哗啦啦一声巨响,长桌翻倒在地,冯怀鹤才备好的那些祝清喜欢的菜,也全部洒落在地。

冯怀鹤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忍住拧断祝飞川脖子的冲动,压抑住心中所有的愤怒。

祝飞川是祝清在意的亲人,他不可对祝飞川动手。

“冯至简,小时候在清溪村,我们真是瞎了眼才会接济你!”

冯怀鹤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这些人一旦产生矛盾,便会将曾经所有的好定义为‘接济、施舍’,并对此感到后悔、懊恼,仿佛冯怀鹤连被施舍都不配。

譬如冯如令,后悔不该将他接回冯府,敬万道士,后悔收他为学生。

只有祝清,从未如此。

哪怕后来他们兵戎相见,祝清也从未说过后悔。

她是冯怀鹤这儿,唯一的净土。

思绪纷杂中,祝飞川已绕过冯怀鹤往外走。

包福震惊地跟进厨房,看着满地狼藉可惜道:“我最丰盛的一年,没了……”

祝飞川在门边回头,望着冯怀鹤冷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菜都是她喜欢的?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你做这些给谁吃?冯怀鹤,有我们在,你休想过个好年!”

祝飞川说完,似是不想继续待在这种鬼地方,疾步离开。

冯怀鹤看看他消失在宅门的背影,再看看满地的狼藉,面色发沉。

“潞州的战事,嗣王点人了吗?”冯怀鹤忽然问。

包福摇摇头:“还没,似乎要等晋王的事过去。”

晋王李克用,冯怀鹤算算时间,他大约就快病逝。

届时晋王宫中会有一场不算宫变的宫变,而后,李存勖继位,才会派周德威前往潞州。

彼时的朱温已经称帝,建出后人口中的后梁。

冯怀鹤想至此,知道自己不日便要出征前往潞州,只是,那时便不能日日在洗花堂挂许愿牌。

祝清如果回来……冯怀鹤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回来。

他一面想,一面回屋收拾行囊,带好穿杨和箭矢。

当初从长安离开后,田九珠便去了朱温身边,她的消息,张隐如今去辅佐了朱温。

冯怀鹤想,如果与前世的路相同的话,张隐会和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跟随朱温去潞州。

届时李存勖便会发现张隐根本没死的事。

或许这一次,就是个了结。已经离开李存勖的张隐,冯怀鹤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的可以直接杀了。

他摩挲着那把穿杨思忖,这把弓所杀之人,皆是他的最恨-

祝清感觉喉咙里呛了冰冷的水,身上更是冷得皮肉都要裂开一样痛,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边。

“呀,好冷的天,你怎么睡在这儿?”耳边飘进一道妇人的声音。

祝清望过去,见一个穿得十分厚实的老媪,提着水桶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已经穿越过了,这场景对祝清来说一点儿都不陌生,她从地上爬起来,面不改色地问:“敢问此地何处?”

“这儿是潞州,”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作者有话说:准备发力日万快要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跟我说哦。

第63章

“这儿是潞州, ”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 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潞州,要打仗了, 祝清将两个关键的信息联想起来, 想起潞州之战。

历史上的潞州战持续将近半年之久, 从秋冬打到来年的春季。

没想到突然离开再回来, 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时间点。

祝清脚下忽然一阵冰凉,低头发现,她竟直接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上。

老媪跟随她的视线, 也发觉了,道:“你随我回家去, 我至少有草鞋给你穿。”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不过, 我家中没有多余的余粮,无法让你饱腹。”

祝清道谢,能收留她给一双草鞋已是万幸,她哪里敢奢求别的?

祝清跟着老媪往回走,老媪是来河边取水的, 她老了没力, 只提了半桶, 慢慢悠悠领祝清回去。

走了约摸半里路,祝清的脚丫子被冻得快要无法动弹,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迹里终于浮现出两间草木屋。

老媪在前提水推门,祝清跟随其后,见到了比她在清溪村还要贫穷的家。

连一张正经床都没有, 屋内仅有一块儿木板子搭得半高,上面铺了薄薄几层布料,就算是睡觉的地方。

甚至没有木桌,老媪的所有用品直接摆放在地,窗户的明纸破了,呼呼的灌进冷风。

虽然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媪放下水桶,到角落里翻出一双布鞋,递给祝清,“本想给你草鞋,可见你年岁不大,这双脚要是冻坏了,可就走不动路了,届时战兵打过来,你连跑都不能。

“这是我成亲的时候穿的,虽破了几个洞,也比草鞋强。你穿吧。”

祝清接过,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乱世下人人自危,艰难存活,却还愿意收留她。

老媪提着水桶出门去,苍老的声音悠慢飘来:“我只剩随后几根柴了,本想留到除夕,烧给我战死的儿子们。现在想想,还是先给活人用吧,你随我来,取柴烧火,取取暖。”

祝清迅速穿好鞋,跟着老媪去了隔壁的草木屋。

屋子角落堆着十几根柴,祝清捡来,塞进破旧得快要垮掉的灶膛里,老媪把火生起来,寒冷的屋里终于有了些暖气。

祝清坐在灶膛边,思考着怎么联系哥哥们。如果能与他们取得联络,或许可以让老媪的生活好一点。

但祝清不认得路,也没有地图,读书只记住了战争路线,压根不知道路怎么走。

要写信,现在兵荒马乱能不能寄出去不说,她方才与老媪来的一路上就没看见有别的人家,谁给她寄?

老媪就在祝清身边,布满皱纹的眼睛因为温暖而舒适得眯起,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的冬天了。”

祝清回过神来,看向老媪,她约摸七八十的年纪了,眼睛被皱纹裹得狭小,门牙掉光了,裹着头巾只露出几根零散的白发。

岁月留下许多无情的痕迹,但她的双眼依然温暖祥和。

祝清忍不住问:“老人家,你姓什么?”

“忘记了。”

祝清默了默,不抱希望的问:“那你记得去镇上的路吗?”

如果能去镇里,人多的地方能打听到更多消息,说不定能知道李存勖的战点,她只要跟去,就能找到大哥。

与大哥见上面,就等于回了家。

“记得,儿子们投军时,都是我去送的,他们每次都去镇上,我走了好几次,一直记得。”

祝清眼睛亮起,老媪又说:“我还记得他们说今年休战回家过年,但也没有回来。都战死啦!听说死在长安哩,你知道长安在哪儿不?”

“……”祝清点点头。

“真想去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把我男人和孩子们全部留下了!”老媪叹了口气,“很漂亮吗?”

“以前,是很漂亮。”

祝清想要去镇子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但老媪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这堆柴烧完,我带你去镇上,不烧完的话就浪费了。”

祝清想了想,到底没有让她带自己去镇上,只问了她该怎么走。

老媪年岁大了,带自己去镇上,还得独自回来,祝清不放心她。

老媪没有坚持,给祝清详细说了路线,祝清等柴堆烧完,便要出发。

老媪送祝清到门口,跟她说:“要是没去处,你还可以回来。左右我活不了几日了,这两间小屋你修一修,还能住。”

祝清点头:“我肯定会回来的。”

届时会带上许多柴和粮食,让老媪过上能够温饱的日子,就当还这双鞋的恩情。

祝清循着老媪说的路走,即使说得很清楚,但大雪封路不好辨认,祝清生怕迷路走得很慢,又一路走一路留下记号。

祝清又饿又冷,好几次都怕自己失温而死,不明白为何这次回来是在这种地方,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镇上。

兜兜转转,天快黑了。

祝清如愿的,迷路了。

有记忆点的路全部被雪遮住了,无法辨认,祝清想顺着脚印原路返回,天又下起了雪,很快把脚印全部盖住。

祝清彻底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她心急如焚,如果走不出去,她不被饿死也得被冷死。

祝清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在天色全然黑下来时,忽然听见远处有隐隐绰绰的火光亮起。

有火代表有人,有救了!

祝清心头一喜,快步走去,还未完全靠近,那边人已经察觉到她,中气十足地大声问:“什么人?!”

话落,祝清就见眼前唰地站起四五个人,他们穿着兵甲,胸前写有大大的‘梁’字。

是梁军!朱温的兵!

祝清一个激灵,坏了,早该警惕一些的,这么晚能在这荒郊野岭生火的,除了赶路的士兵,难不成还是原始人?

哗的一声,为首的那个士兵抽刀,刀刃寒光从祝清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急忙举起双手:“别冲动,我,我就是一路过的……”

“祝清?”

另一道温润里透出讶异的声音响起,祝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四五个人中间,一直背对她坐在火堆旁边的人站起身,向她看来。

红黄色的温暖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凤眼不再温和,上挑的眼尾反而多了几分犀利,直直向祝清看来。

“你怎么会在此处?”张隐问,奇怪地打量祝清。

这么寒冷的天,她却只穿着单薄的秋季裙衫,一双布鞋被雪湿透了,头发凌乱得像是刚睡醒,一脸疲惫地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依然如记忆中那样,碧玉一般好看,双眼莹润,肌肤亮泽,哪怕身处荒野,也好像发着光。

张隐拦住身边动刀的士兵,“是我一个故人。”

“出发前,你可没说啊。”那士兵说:“不会是你在旧主身边的线人吧?要是被陛下知道,哼。”

他口中的陛下,早已不是唐昭宗或是唐哀帝,而是朱温。

朱温逼迫唐哀帝让位后,建出后梁,随后晋王李克用去世,李存勖继位,便有了潞州一战。

张隐温和道:“副将多虑了,哪家线人会派她这样的弱女子?此事你即便汇报给陛下,陛下也不一定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你在挑拨离间。”

副将闻言,思忖片刻,到底没有证据,收了刀,坐回去烤火不再搭理。

其余士兵也跟随他坐了回去。

张隐这才向祝清走去。

祝清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这是在为潞州战做准备?”

潞州战尚未开始,他们已经率先筹备,还是如此偏远的路,与前世、与历史都不符。

看得出来,张隐真的很想赢。

张隐停下步子,“你很怕我吗,为何后退?若我想伤害你,我何必为你说话?只让副将杀了你便是。”

祝清一想,是这个道理,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张隐道:“好,我不靠近你,但你很冷吧,你随到火边来,我再给你找一身温暖点儿的衣裳。”

这次祝清没有拒绝,再拒绝她就该活不下去了,与张隐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坐到了火堆旁。

士兵们看见忽然来了个貌美女子,眼睛都不自觉往她身上瞥,但祝清的气质太过干净,像一本散发着古老味道的史书,让他们生不出淫贼之心,眼睛里全是欣赏。

祝清不觉得冒犯,主要是火源太温暖了,让她寒冷到僵硬的身躯得到缓解,舒服起来便忘了周边人。

不一会儿,张隐拿了一身男式的胡服冬袄来给祝清,祝清去军帐里面换。

张隐守在军帐外面,让她吹了帐内的灯。

祝清被提醒才想起来,这种军帐不吹灯会将她影子倒上去,她有一瞬感激张隐提醒了她。

吹灭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黄火光,祝清将衣服穿上。

幽幽的夜里,飘来张隐沉静的声音:“你是从他身边偷跑出来的?”

祝清顿住片刻,知张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不是。”她说:“那你呢,是张承业放了你吧?”

“嗯,他是我干叔。”张隐又问:“你为何独自在此,这儿与晋阳城还有很远。”

祝清随便撒了个谎,“我跟三哥走商,没跟上商队,迷路了。”

张隐幽幽道:“是吗?”

可他怎么听说,祝清不见了。祝家人急得团团转,冯怀鹤怎么也不承认将祝清藏起来,他们也找不到破绽,便以为是张隐动了手脚。

祝飞川与陈桑果一起来开封质问过,但当时张隐已经出发前往潞州,没有见到人,是田九珠告诉他的消息。

如今他与田九珠都在辅佐朱温,二人成了同僚。

许是与祝清曾经是同僚,田九珠也多番试探过张隐知不知道她的去向。

张隐早已得知,祝清失踪的消息,可又突然在此遇见。

张隐不知这对命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卿卿,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祝清系衣带的手一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随意嗯一声。

“难怪。”张隐心底的困扰得以解开,难怪当初在晋阳她没有相信他。

是上辈子的事,让她记恨了吧?

“其实当年……”

张隐想解释,祝清已经穿好衣裳走出军帐,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不必提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向我证明。我只需要知道我选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选错第二次。”

祝清绕过他,往方才的火堆走。

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被一个个火堆的光芒晃得像梦一般虚幻,好像下一秒就要虚无的飘散。

张隐的喉咙忽然发涩,“选我是错,那这一次,你觉得选他是对的,所以你要选他?”

祝清停步,依然背对着他:“我也不知。”

她突然被时空送回文明社会,呛着水在河边醒来。她以为离开冯怀鹤,离开这个黑暗的时代,会是极好的未来,那是她最开始的夙愿。

可如果真是那样,祝清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社会,有着让她更厌恶的东西,她宁愿在此,也不要再回去。

但逃离那个地方,未必意味着她一定要选择冯怀鹤。

张隐在背后说:“如果我赢下潞州之战,阻止十六州被割,不会让上次的悲剧发生,我们……”

“不能。”

祝清转过身,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簌簌的雪花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你改变不了历史,”祝清绝望到平静:“历史是命运由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推演,个人之力永远无法抗衡或改变。重活一世,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哪怕是冯怀鹤那样的谋士奇才,他也只是洪流里的尘埃,努力付出了一辈子,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不信。”张隐倔强道:“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否则天地生我们存在为何?”

祝清无奈笑了笑,她不想跟他上哲学课,只说:“随你。”

“我要是做到了,你会不会……”

“不会,”祝清冷静地望着他,“你怀念的不是我,是跟冯怀鹤一较高下然后赢下他的那种快感。”

飞雪落在张隐的头发和睫毛上,他才十九岁,如果他没有回来,他还是祝清记忆中那个没有过错的翩翩少年郎。

她会怪会讨厌的,永远是上一世那个张隐。

真可惜。

唯一的滤镜也碎了。

祝清不欲与他多言,旋身离去。

张隐握紧双拳,越来越多的不甘充斥着他的内心。他不相信,天地生他,还让他重生,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张隐想,自己一定背负着这个时代的使命,他要改过前世的错,救下十六州,让祝清心甘情愿的回来。

再让冯怀鹤输得一败涂地。

张隐想着这些,回了自己的军帐,拿出田九珠写的那些质问的信。

他一封都没有回过,因觉没有祝清的下落,回复什么都无济于事。

但现在不同,张隐提笔,只回了田九珠几个字:祝清同我在一起。

第64章

“祝清同我在一起。”

冯怀鹤收到这封信时, 正在洗花堂收拾行囊,准备前往潞州。

他手指夹着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如同千斤重。目光所及之处, 是他准备放进行囊里的匣子。

里面放着碎砚台和祝清的那一只绣鞋。

冯怀鹤将信纸拿到跳跃的烛火上点燃,火苗迅速向上蔓延,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 他才松手丢开。

手指还有火势留下的灼痛, 冯怀鹤捻了捻指腹, 兀自冷笑一声。

后将匣子塞进行囊, 背上穿杨,来到庭院,仰头望了一眼许愿树上的小木牌。

她回来了。

冯怀鹤挂上最后一块小牌, 便转身离去。

他将宅门细细锁好,门外, 包福牵着两匹马在等, 见他出来,包福搓手哈气:“这天真冷,先生,咱们现在出发吗?”

天太冷,雪街上的人流稀稀拉拉, 哈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冯怀鹤仅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问:“嗣王那边出发了吗?”

“嗣王殿下派了兵前往潞州, 他留在宫里了。”

冯怀鹤颔首,上一世李存勖也没有亲临战场, 他亲自征战的时间,大都在后来征服北方的时候。

但即使李存勖此次不去,冯怀鹤也得去潞州。

“我们先出发, 回头传信给周将军,在潞州汇合。”

包福应是,一主一仆策马奔去。

等了祝清九十余个日夜,冯怀鹤曾也想过,她回来的地方或许不再是之前的清溪村,但万万没想过,祝清是回到张隐的身边,且如此巧合的就在潞州。

两世了的潞州,真是久违了。

天降大雪,冯怀鹤不愿耽搁分毫,日夜不停的赶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祝清,有许多心里话想同她说。

跑死了四匹马,冯怀鹤终于抵达潞州界-

荒山野岭,祝清害怕再迷路,便一直跟随张隐的兵队赶路。

但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祝清清楚得离开兵队了,若是继续往前走,与冯怀鹤那边的晋军对上,她会被视作梁军这一阵营之人。

被当成哪一阵营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祝清怕冯怀鹤会因此多想,会比之前更为愤怒的惩罚她。

他甚至可能会以为,两月以来她一直都与张隐在一起。

祝清不想再承受冯怀鹤的怒火,如果可以,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就让他永远也找不到自己。

清晨时分,雪停了,兵队路过一个略显萧条的镇子,祝清觉得是时候了,趁着队伍休息时,悄悄溜走。

凭借夫妻多年的了解,祝清深知如果是与张隐说离开,张隐定会纠缠不休,再问她那些无聊的问题。

与其如此,祝清不如独自悄悄离开。

张隐不像冯怀鹤,有时间有资本来找她。

事实证明,祝清想得一点儿都没错,她悄悄离开后,躲在角落观察兵队,张隐发觉她不见了,有瞬间想去找她,但被副将拦住了。

那副将说:“陛下给的任务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赢下潞州,你本来就是个两姓臣,别让陛下怀疑你。”

张隐握紧双拳,不甘心:“冯怀鹤也是两姓臣,为何他就能顺利让嗣王信任?”

“还真是自命不凡!”副将冷哼了声:“怀鹤先生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

张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远方天际一望无际的冷白雪山,心头愈发的冷。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人头地,站在比冯怀鹤更高的高处?

张隐紧紧握住的拳头猛地松了开,放弃了去追寻祝清,跟随兵队继续赶路。

等他们一队人马走远,祝清才敢从角落出来。

祝清摸了摸手腕的平安珠,是银质的,当初卓云梦送给她,万万没想到现在还有用处。

祝清摘下平安手钏,走进一家客栈,打算用手钏找店家换几匹马几身衣服,等联系到家人,再将手钏赎回来。

然客栈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在柜前匆忙拾掇物品,祝清走到近前,见那男子神色焦急,一面收东西一面害怕地说:“怎么就打进来了,本以为今年能带上点儿银子回家娶妻,怎么就打到这里来了……”

祝清叫他,“那个……”

祝清说明来意,并诚恳地把手钏奉上。

男子看她一眼,随后摆摆手道:“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镇上能跑的都跑了,这客栈你想住就住,反正我是最后一个马上也要走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背上自己收拾好的行囊,匆匆离去。

祝清跟出去,果然见镇上的人流都在往出镇的路口汇聚。

难怪来的时候就觉镇子无比萧条,原来都避战去了。

祝清看着惶惶奔走的人们,心情复杂的皱起眉。这就是战争,老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与她一样的普通人也被逼得颠沛。

祝清深吸一口气,没空细想这些,她迅速折返,回去找客栈里的马。

健壮的有用的都被骑上逃难去了,马厩里只剩下一匹瘦瘦的马,祝清没得选择,牵着那匹瘦瘦的马出门。

镇上人已变得稀稀拉拉,再在此地已经打探不到晋军什么消息,祝清挨家挨户搜罗粮食和柴,找到了柴,却没找到吃的。

五代十国最缺的就是粮食,否则也不会人肉相残,祝清把找来的柴捆在马背上,想着带回去给老媪。

冬天太冷,她担心老媪没有柴火,会熬不过去。

等把马背上那些柴带去给老媪,便骑马去战地找大哥。

祝清一边想,一边骑上马头,还好念书的时候自己没有偷懒,把五代十国各个战争要地和路线记得滚瓜烂熟,加上前世那些参与征战的路途记忆,这次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祝清循着自己来时做的记号,原路返回。

到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两间草木屋的轮廓在黑夜下若隐若现,祝清把马儿拴在门前的树下,抱着柴去敲门。

谁知一敲,那门就自己开了,祝清走了进去,才发现老媪的门连锁都没有。

想想也是,生在这个年代能有两间草屋已经很不错了,哪里敢奢求门窗完好。

“老人家?”祝清摸黑进去,很快就见床板上坐起人影,老媪苍苍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一些柴,还有些厚实的料子。”祝清把东西放在地上,“生火取暖吧。我没找到粮食,但你再等等我,很快我就能给你送很多粮食过来。”

老媪摸黑却动作熟稔地点起油灯,看见地上的一堆柴,让祝清带到厨房去。

一老一小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灶膛里生起了火,祝清把厚实的布料铺在灶膛旁边,既不会被火点着,也不会太冷的距离,对老媪说:“往后你谁这儿吧,我带来的柴足够你撑好几日了。”

老媪一脸幸福的模样,坐在祝清铺好的地床上,“你还要走吧?”

祝清淡淡嗯,“我还有家人没找到。我得找到我哥哥们,换几匹好些的马,带点儿粮草,给你带许多粮食,我再回原来的地方去。”

“你原来在哪儿?”

“在长安。”

“我还说,将草屋送你,待我走了你若是没有去处,就在这儿住下呢。没想到你还有哥哥们,有家人是好事,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祝清鼻子一酸,灶膛里的火把面庞被烤得热乎乎的,有些热泪盈眶的想哭。

何止是现在,她莫名又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在那样文明没有战争的社会,她依然没有家回。

所以与之相比,她更愿意回到这儿。

所幸,她愿意回来,时空竟然真的给了她机会。

只是祝清忽然想起,之前回清溪村就是为了避战,因为与冯怀鹤吵闹才被送回文明社会。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圆满了一个想要离开冯怀鹤的愿望。如果再回清溪村,可能还会面对冯怀鹤。

祝清想着,扫视了一圈这两间草木屋,或许,她可以把这里翻修翻修,然后住在这儿,五里之内荒无人烟,冯怀鹤怎么都不会找到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如何能与老媪活下去?只能去找大哥,但他也是晋军一员,冯怀鹤辅佐晋军战事,他们属于一个阵营,需要小心翼翼避开被冯怀鹤发现的可能。

只要避开冯怀鹤不让他发现,暗中联络到大哥,就能得到家中的生存资源,她就可以一直在这儿避战,冯怀鹤永远找不到她了。

就算是张隐,两人遇见时也是在半路,张隐定然也找不到。

祝清想着这些,慢慢在脑海里理清楚一条路,清溪村是不能再回去了,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联络到家人,得到粮食,把这儿翻修然后住下。

这一次她一定要坚定躺平的念头,不要再去拼搏了。如果当初坚持躺平,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

“你能不能等几天?”老媪忽然说话,祝清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等几日,等我死了,你带我去长安吧。这两间草屋,送你当报答了。”

祝清一愣,“什么?”

老媪微微一笑,深藏在大大眼袋后的眼睛笑得眯起,“我男人和儿子们,都战死在长安。我想跟他们一起。”

祝清沉默了,她看得出来老媪将生死看得很淡,却看不开那些家里的眷恋。

“是让你为难了吗?”老媪见她沉默,笑着想说什么,祝清打断道:“没有,不为难。”

虽然不打算回长安,但若带老媪回去,祝清愿意去这一趟。长安那么大,只要不去清溪村,不会与冯怀鹤的人撞见。

“谢谢你啊姑娘,你是良善人,一定会圆满的。”

祝清沉默地抠着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老媪又说:“姑娘,你成亲了吗?”

“……”祝清想起那表面很完美但心情不太好的成亲,想说没有,又的确写了婚书,便一时沉默。

老媪不再问,背靠冷墙,慢慢睡着了。

祝清想等天亮再出发,也靠在老媪身边睡去。

灶火到后半夜就灭了,只剩零散的火星,有些冷,祝清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回去的那一幕,在原来的时空,她住的地方也叫清溪村。

祝清醒来时就在河水里,那个人还在用木棍按她的头,想要将她彻底溺死。

他声音穿透水面传下来,狰狞得有些不真实:“你不肯嫁人,家里拿不到彩礼,只能拿你的保险来赔了。”

祝清一阵心寒。

她想起了五代十国的种种。

哥哥们没有条件的爱护,嫂嫂温柔喊她卿卿的声音,满满不会说话但时刻含着温情的眼神,陈桑果头顶叮叮咚咚的铃铛,还有卓云梦送给她的平安手钏……

一切的一切,不该以这种被溺死的结果来结束。

祝清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戴着平安手钏的那只手,一把抓住按在头顶的木棍,想起冯怀鹤在习武场教给她的:

“站直,手臂抬高,把所有力气集中在你的手臂,想象对面是你最恨之人,只要射出这支箭,你所有的最恨都将不复存在。”

耳边回荡着冯怀鹤淡漠却有力的声音,祝清所有力气集在手臂,用力一扯!

哗啦!

扑通一声巨响,河岸上的人被拽得掉了下来,祝清迅速游过去,爬上岸边,一面喘气呛出喉咙里的水,一面冷眼盯着河里的人。

那人猛地冒出头来,水流从他脸上滑落,祝清看清了,果然是她那个弟弟。

她弟高傲地指着她说:“祝爱娣,你哪来的胆子!”

祝清抓住刚才那根木棍,按在他头顶,咬牙道:“我叫祝清。”

即使对方在河里,她力气仍然不及,眼看弟弟要抓住木棍爬出来,祝清情急之下,捡起河边的石子。

这种被水流冲过的鹅卵石特别坚硬,适合玩弹弓,所以弟弟也很喜欢玩,小时候没少用弹弓鹅卵石欺负她。

就连谋害她的时候,都还在玩。此刻,祝清脚边就有一个落下的弹弓。

祝清一手捡起弹弓,一手捡了一颗很尖锐的石头。

冯怀鹤说过,她力气小,就要选择锐利的武器,而不是大众常用的武器,所以鹅卵石并不适合她。

祝清把尖锐的石头搭在弹弓里,把它当成冯怀鹤送给她的那些箭矢,对准了弟弟的眉心。

“是你们想先害我,我是正当防卫。”

咻——

尖锐的石头飞了出去,直插中弟弟的眉心。

他疼得往河里一倒,额头鲜血直流,想爬却没力气,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伤到了头部,是头部……

他慌了,想爬出去,急忙求祝清:“爱娣我错了,姐姐我错了,你帮我叫急救行不行……”

“我叫祝清。”祝清重复一遍。

“祝清,祝清,求你……”

“可是你刚才把我推到河里,我手机没有了呀,怎么办?打不了急救?”

“找爸妈,找爸妈,祝清,求你了……”

“小时候你用弹弓打我,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爸妈都说是小孩子游戏而已。我们这也是小孩子游戏,就不必打扰他们了吧?”

弟弟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浪费了他买保险的那些钱……好不甘心。

祝清冷笑一声:“你想过自己会死在你的弹弓上吗?”

他没音,估计死了。

冯怀鹤亲自教的射术,她虽然做不到像冯怀鹤那样一击毙命,但也只给了对方几句话的时间。

祝清很满意。

且她很谨慎,没再有任何想阻止他爬出来的动作,否则那就是补刀,会从正当防卫变成蓄意杀害。

看着弟弟鲜血直流的眉心,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快感。

冯怀鹤说得没错,她能用微薄的草根之力,切割参天壮木。

这压抑了她二十几年的朽木,终于亲手砍断。

祝清知道自己会面临官司,但她不在意,她坚信自己没有错,不杀他,自己就得死,正当防卫而已。

从那河水里爬出来,祝清浑身湿漉漉的,却很温暖。

温暖到炙热的感觉包裹着全身,祝清热得醒来,发现是老媪重新生了柴火。

灶膛上放了一口陈旧的锅。

老媪说:“我还剩些菜面,吃了再出发吧。”

祝清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脑子里在想之前发生的事。

当时她只有从河水里爬出来的快感,并没有多去在意细节。现在梦到那件事,她意外发现,自己的成功,每一个细节都与冯怀鹤有关。

他没有在她身边,却好像在她心里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