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回神站起身,以前为了攒钱吃法棍面包,没想到饿出经验了,她能抗饿,随意吃了一点儿就觉得足够。
她骑上马,准备去找大哥,尽快联络到家人,可以带着老媪生活得好一些。
待老媪去了,再送老媪去长安。
祝清骑马出发,跟着学过的战争知识和上一世的记忆,寻路找到潞州的战点。
马太瘦弱了,粮草又不多,走得慢慢悠悠的,祝清路过一个还算繁荣的镇子,当了平安手钏,暗暗记下这个地方将来回来赎回去。
喂饱了马,才又出发,即使准备完全,却还是迷了两次路。
祝清叹了口气,难怪读书的时候老师们总说学习也要实战,历史书上看的地图,和真正走起来还是不同的。
而那一世的记忆,经过这么久的时间,对路途其实淡了很多。
好在兜兜转转都在潞州,祝清多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她找当地的百姓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现在的战事已经进行到回字堡垒了。
回字堡垒,是潞州之战里进行到后期建出的堡垒。起初是梁军建出,做防卫,还挖了地道。后来晋军在外面加了一圈,围住他们,双方拉起了长久战。
后来周德威将军到来,开始游击骚扰,切粮道等等各种操作,更是拉长了时间。
但回字形堡垒已经建出,代表距离战事结束不远了。
祝清惊得不行,算算时间也对,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但潞州之战其实秋季就开始了,难怪会遇见张隐。
她迷路又耽搁了好久,这会儿都要开春了。
祝清混在战乱的百姓里,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悄悄走近晋军伤兵的区域,她二哥是兵医,每天都要来的。
祝清走了几步,就见前方有马冲来,速度之快,犹如鲲鹏!
她看清马上的人,冯怀鹤一袭白衣,扬鞭策马,将近半年不见,他双眼变得冷漠锐利,眉目之间更是蕴含着杀意,再无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急忙背过身去,捡起身边小摊的扇子挡住脸。
快马从身边嘶鸣着跑过,只留下一阵簌簌的风。
祝清放下扇子,快步离开。
身后的快马突然停下来,惊得路人瞩目。冯怀鹤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巡逻的晋军。
是错觉吗,他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应。
冯怀鹤举起穿杨,拉弓对准人流。
巡逻的晋军见状,齐齐呵斥:“有异样,全都不准动!”
最近他们的周将军派骑兵骚扰梁军,梁军也学会了此阴招,常常派乔兵来干扰他们,窃取冯怀鹤的战略。
这些乔兵最喜欢混在百姓里了。
来往的人流被他们这一呵,瞬间停了下来,场面静止,就像被按了暂停的影片。
冯怀鹤声音平冷:“全部转过来。”
第65章
“全部转过来。”
冯怀鹤一道命令像是定身符, 祝清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明明已经及时遮掩,还是被他看见了吗?
背对着冯怀鹤的人们一个个转过身来,数不清的陌生脸孔一张张浮现在眼前, 冯怀鹤不肖细看,直接锁定住未曾转过身来的人。
她身穿男式胡服,厚厚的冬袄把身姿裹得胖胖的, 背对着他, 只能看见黑黑的后脑勺和她高高结起的发冠。
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之人, 哪怕换了衣裳, 混在人群里,看不到脸,冯怀鹤也能一眼断定, 就是她。
冯怀鹤收回穿杨。
见他没事,定住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
祝清见此, 提步快走, 祈祷赶快离开此地。
“祝清。”
身后突然响起他几乎颤抖的声音。
祝清顿脚。
冯怀鹤已经下马来到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胖胖的背影,“我一直在找你。”
祝清头也不回就想走,“你认错人了。”
“张隐说, 你死了。”
冯怀鹤一句话, 祝清才想迈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她没忍住回头,不爽道:“他敢咒我死?”
祝清回转刹那, 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冯怀鹤,他鬓边有了几根不明显的白发,眼底疲惫, 却泪光盈盈地凝视她。
祝清蹙眉,才半年不见,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她正疑惑,忽然见冯怀鹤的手朝自己伸来,她心一跳,下意识后退躲开,警惕地瞪他:“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有细碎的雪花掉在手背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颗颗像泪滴的水珠。
冯怀鹤怔忡良久,收回手,喊来巡逻的晋军,“将她送去我帐内。”
祝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名晋军捉住,她立即惶恐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你又想做什么?你……”
她大喊的声音引来周遭人纷纷侧目。
冯怀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惹人注目,不好。”
他对那两名晋军挥挥手,他们便押将祝清押着走。
祝清走了一路,骂了冯怀鹤一路。
终于到冯怀鹤的军帐内,祝清骂得口干舌燥,提起冯怀鹤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水入口,祝清小脸一皱,噗一下全吐了出来,“好苦!”
她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茶,以前也没见他喝苦茶。
放下茶盏,祝清才打量起军帐来。谋士住的帐篷不会很大,而且像她这种记室级别的上了战场连个人军帐都没有的,也只有冯怀鹤这样的,才能独享一个。
祝清想要出去,但军帐外守着人,见她出来便道:“至简先生说了,有话要跟祝姑娘说,祝姑娘还是耐心等一等。”
反正不管说什么,就是不让祝清出去。
祝清只好退回帐内等,战事吃紧,冯怀鹤应该很忙,祝清等到天幕擦黑,听见外面有不少士兵陆续归帐的声音,冯怀鹤依然没来。
祝清吃过别人送进来的饭,又等到军帐外一点儿声音都没了,应该是士兵们都归帐了,才听见冯怀鹤的脚步声。
脚步声逼近,祝清立刻从桌边起身,盯着帐帘被挑开,冯怀鹤走了进来。
祝清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上战场了?”难怪她总觉得,他没有从前那股温雅的文人气质了。
可转念一想,他之前暴露出来的功夫那么好,不上战场的确可惜。
冯怀鹤卸下编甲,放到桌上,祝清看见编甲上的血以及被磨出的刀痕,能想象到战场的凶险。
冯怀鹤的脸颊也溅上了血,站在光线不明的军帐里向祝清看来,莫名诡异。
祝清警惕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又想干什么?你还想和从前一样,强迫我……”
祝清继续骂他,挑着毕生所听过所有难听的话往他身上攻击。但冯怀鹤面色不改,神情淡淡,走到床榻边,打开床头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给你的。”冯怀鹤递给祝清。
祝清滔滔不绝的脏话戛然而止,“这是什么?”
她接过信,展开,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和离书。
祝清一愣,迷茫地看向冯怀鹤,不敢相信他这么放自己走了?
她还以为,冯怀鹤会和从前一样纠缠不休,抓住她死活不放地折磨。
有侍兵打来一盆水,放到桌上,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冯怀鹤站在桌边,洗去双手的鲜血,缓缓道:“我会让包福派人来平安护送你回晋阳,届时,你将和离书拿去官府,你与我的婚书便可作废。”
祝清有些回不过神来,楞楞道:“半年不见,你转性了?”
冯怀鹤拾起帕子,将手擦干,侧过头来看着祝清:“问这么多,舍不得走?”
祝清连忙将和离书收好,生怕他反悔。
“但是,你和离书上什么内容都没有,我怕官府不认……”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肥章,23:30准时放。
第66章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哦……”
祝清回想方才‘和离书’三个字, 的确有被红印遮印。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冯怀鹤。现在, 是不是该让她走了?
冯怀鹤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祝清看不穿他在想什么,只觉他有许多地方都与半年前不同了。
他眼睛里不再带着假惺惺的笑, 神情淡漠疏离, 好似立在天边, 高高在上看不见其他人, 可他明明又在为百姓为战争而奋力。
战甲之下,穿的是白日里那身白衣,衣摆处沾了点点鲜红血迹, 像一朵朵开放在雪地的梅花。
祝清想起了洗花堂的梅花树,那年冬天开得灿烂, 雪压枝头, 红白相映,与眼前的这一幕几乎重叠。
她不禁恍惚。
“你今日来,是想找祝正扬和祝雨伯?”冯怀鹤忽然说话。
祝清回神,“你怎么知道?”
冯怀鹤自嘲地笑一笑,“你总不会来找我的, 很难猜吗?”
“……”祝清抿抿唇。
“他们不在晋军, ”冯怀鹤说:“还在晋阳。”
“怎么会?”祝清狐疑, “你不会在骗我吧?”又想使什么伎俩骗她留下来。
大哥二哥一个参战一个行医,潞州战事吃紧, 按理应该随军。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冯怀鹤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你是觉得, 我会骗你耍什么花招迫你留在我身边?为了得到你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虽然以前我是犯过这些错,但半年过去了,你怎么确定我还爱你?”
“……”
“你觉得,你就有如此魅力,哪怕半年过去,我依然那么放不开你?”冯怀鹤说着冷笑了一声,祝清也不知道他在冷笑什么,被他说得找不到话回。
这时,有个侍兵提着包裹进来,将包裹放在祝清面前的桌上,便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冯怀鹤的手指勾起包裹,递给祝清:“你带上,我让人送你回晋阳。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来找我。”
祝清把包裹抱在怀里,愈发狐疑冯怀鹤的态度,难道半年过去,他对自己真的没意思了?
不论怎样,这是好事,她犹豫道:“我暂时不想回晋阳。”
“怎么?”
祝清将老媪的事告诉了冯怀鹤。
冯怀鹤听后没甚反应,只淡声问:“张隐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是在半路才遇见他的。”祝清低声试探:“老人家丈夫孩子都战死了,你能不能给我一匹健马,还有粮食,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冯怀鹤没响,军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帐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祝清怕他不答应,改口说:“如果为难的话……”
“何时出发?”
冯怀鹤看了看天色,“明早?”
祝清嗯一声,“现在天黑,我容易迷路。”
冯怀鹤道:“我会给你准备好。”他说着抬头,灼灼盯着祝清:“只是今晚你住哪?”
“这么多军帐,就没有多余的吗?”
冯怀鹤冷哼,“战场上,哪有多余的?底下人谁不是十个二十个住一间?”
“那你还让我来?”祝清说完就反应过来了,瞪着冯怀鹤:“你故意的?”
目光中,冯怀鹤一步步朝她走来,“不然?难道你会以为,给你的自由没有代价?”
他愈发逼近,祝清本能地后退,膝盖窝磕到床沿,不慎跌倒在床面。
冯怀鹤趁机压上,双手撑在祝清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祝清,在和离书到官府之前,你我还是夫妻。”
祝清说不出话。
她已经习惯了,不如原来那样激烈抵抗。安静地躺在冯怀鹤身下,看着他冷漠疏离的眼睛,有些恍然。
冯怀鹤偏身,吹灭了床头的烛台。
军帐里陷入黑暗,仅有外头的雪光微微做明。
冯怀鹤探手,抚上祝清的眉睫,“这半年你去了哪儿?”
“我回去了。”
冯怀鹤顺着她眉睫往下,冰凉的手指划过脸侧,缓缓来到她的下巴,轻轻一挑,抬起祝清的脸,深深和她对视。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一来,就在张隐身边吗?”
“不是。”
黑暗中,听见冯怀鹤的喘息渐渐变沉,他俯身压得更近,薄唇几乎贴在祝清的耳蜗,“那边的事了了吗?”
他滚烫的呼吸像粘稠的糖汁一般,紧紧地黏在耳边,慢慢地混着他的节节攀升的体温,织成一张灼热的、密不透风的网,将祝清从头到脚地笼罩。
无处可逃。
已然习惯了他的一副身体,瞬间激起满身战栗。祝清不禁一颤,呼吸便闷。
“别离我这么近……”祝清的面上全是他的味道,墨香味,苦茶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她伸手去推,被冯怀鹤抓住,“这就叫近了?”
冯怀鹤眼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咬牙寒声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你都觉得近?”
祝清说不出话,因为他压下来,深吻进她。
冯怀鹤抱得更是紧,一手捧着她的头顶,一手揽在她的腰间,他好像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祝清完完全全拥在怀中。
“那就近了,那这算什么?”冯怀鹤从祝清的檀口退出,薄唇还抵住她的唇瓣,呢喃地喊:“卿卿,这算什么?”
祝清感到两条小腿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冷得她颤抖。
“这算什么?”
“叫我。”冯怀鹤凑近祝清的耳边,“叫夫君。”
祝清不愿。
脸上的拒绝写得明显。即使光线昏暗,冯怀鹤还是看见了,或者说是想象到了,他能想象到祝清每次拒绝时的模样,定是蹙眉噘嘴,小脸都皱在一起。
冯怀鹤深知,祝清于他,没有男女之情。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冯怀鹤已经决定,要让祝清感受当下,他该放过她。
冯怀鹤搂住祝清的细腰,抵得更深,她很温暖,那种温暖让冯怀鹤产生一种,想要与她就此纠缠,不死不休。
“叫夫君,相公,或者名字,什么都可以……”冯怀鹤埋到祝清的颈间,她的乌发已经散开,铺在枕上,淡淡的发香萦绕鼻息,让人很有安全感。
“今夜过后,你是自由的。”冯怀鹤眼睛一热,没控制住泪水砸进了祝清的发间。
从今往后她会去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会在他身边。
那么他的所有就都没了意义,所以他上战场,次次都把自己放在前线,如果战死就好,战死就好。
祝清察觉到冯怀鹤语气里的哽咽。
她顿时有些嫌弃,哪有大男人做/爱给自己做哭了的?
祝清坚决不喊他,不出声,冯怀鹤没再强求,撑起身来,捏住祝清的腰,将她翻过来。
祝清不合时宜地想起,冯怀鹤很喜欢这样。
几乎每次,他都要这样。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这样你不会看见我。”不会看见他眼中那些恶劣的、低贱的欲望,也不会看见他卑微的、想独占她的不健康爱意。
冯怀鹤盯着黑暗中祝清漂亮的肩胛骨,俯下去轻吻,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祝清激颤了下,十指用力抓紧枕巾。
冯怀鹤从未在这件事上,让祝清身上留下过如此多的痕迹。
脖颈到锁骨,细腰到脚踝,每一处都留下了暧/昧的痕。尤其是祝清锁骨的那个胎记,几乎被磨红。
他从未如此狠过。
祝清累得沉睡,醒来时,看见自己满身痕迹和身边已经冷掉的位置,羞愤欲死。
还真是走得干脆利落。
祝清撑着疲软的身子坐起,看见帐内中央烧了温暖的炭火,桌上摆着饭菜,而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也放好了干净的衣裳。
祝清拿起衣裳穿好,厚实,温暖,料子润滑得像云一样,感觉是冯怀鹤早早备好的,否则战场没有这些东西。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祝清尝了一口,是熟悉中的厨艺,是冯怀鹤亲自做的。
昨晚冯怀鹤给的包袱就在旁边,祝清扒拉开,里面有一些钱,纸笔,吃的和穿的。
万事俱备,就是不见人。
“祝姑娘,我能进来吗?”军帐外响起熟悉的声音,祝清嗯一声,掀帘进来的人是包福,他冷得搓手哈腰,冻得通红的一张脸却笑嘻嘻的:“先生让我来送你回去。马都喂好了,你吃过了吗,现在走吗?”
“等等吧,”祝清问:“他人呢?”
“先生说今日应该就是与梁军最后一次交战,他早早就上战场了。”
祝清想起昨晚冯怀鹤回来的样子,脸上编甲上都是血,周身只有戾气和杀意。
祝清盯着眼前的那些饭菜,“战事以来,他一直都亲自上战场吗?”
“可不是嘛,他又谋划又上战场的。”
祝清沉默用饭,脑子里想了很多,和离书拿到了,冯怀鹤连送她出发都不曾,想来这次是真的会放过她,与她断得干净。
“对了,这是穿杨,先生说你既然回来了,它就还属于你。”
包福说着,从背上取下穿杨,交给祝清。
祝清握着穿杨冰冷的弓身,想起了冰凉的河水,和被她反杀在河里的弟弟。
她那边的噩梦,算是终结了,她给了自己一个很满意的结果。
而那是冯怀鹤给的力量。
祝清把穿杨背好,吃完了,随意抹了抹嘴,准备出发时,却突然听见铃铛作响。
她诧异地循声望去,才注意到弓头上绑了一串小铃铛,是陈桑果常年绑头发的那一串。
祝清顿住:“桑果的铃铛怎么会在这儿?”
包福啊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奇怪道:“先生没给你说吗?穿杨给你,待你忙完老媪的事,你回晋阳时,顺便把她的铃铛带去给你三哥。”
祝清预料到事情不对,心狠狠跳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三哥与桑果姑娘从开封回来的途中,被张隐安排的人抓住了,要求三哥把原本为晋军打造的那些兵器,售给梁军。三哥不愿意,那些人下了死手,三哥与桑果都遇难了。”
不同的是,祝飞川活下来了,陈桑果与他逃到魏州时,被魏州梁军拦住追捕,祝飞川将陈桑果藏起来,自己现身吸引杀力。
祝飞川在魏州重伤,等回去找陈桑果时,她不见了。
冯怀鹤出于对陈仲的诺言,安排人去找,却只找到了这一串铃铛。
包福叹一口气,“我还以为先生给你说了呢。你三哥重伤现在还没醒来,所以你二哥就留在晋阳照顾他,没能上战场,你大哥也留下了,一面帮忙照顾,一面在找你。”
祝清头脑一阵发晕,手心里沁出了汗,她脚跟一软,就要栽倒,包福连忙伸手扶她。
祝清忍耐着晕眩感,想起上一世陈桑果的命运,难道改变不了?她着急问:“汉城,契丹的汉城,阿律耶保机的地方,你们找过了吗?”
第67章
“汉城, 契丹的汉城,阿律耶保机的地方,你们找过了吗?”
上辈子陈桑果是在长安战乱时失踪, 幽州之战冯怀鹤才得知她被掳到了契丹的汉城,成为阿保机的妾。
但包福叹息说:“找过,出事之后, 先生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汉城。但都没人见过她。”
祝清心中那点儿希望破灭, 肺部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窒息得发沉。
她从没想过家人会有什么不测, 见到冯怀鹤也没有第一时间过问,她以为很多人哪怕半年不见依然过得很好,却忘了, 这儿是唐宋之交的五代十国,战争四起, 处处流民, 那些平平无奇的见面,大多数都是最后一面。
是她先入为主的代入了文明社会的思维,去衡量这个世界,一路上浪费了多少与家人重逢的时间?
祝清有些自责,来不及多耽误时间, 她把冯怀鹤的和离书仔细揣好, 边与包福走出军帐边问:“三哥的伤势如何?这件事跟张隐又是什么关系?”
“三哥身中好几刀, 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此事我问过先生的看法, 他说,三哥能活着已是万幸,就算能醒来, 如果只看见一串铃铛,兴许也撑不了多久。”
包福带祝清走到军营外,有两匹健马拴在盖满白雪的树下,马背上驮着粮食袋。
包福一边上马,一边跟着说:“三哥与陈桑果去开封是去找你的,他们在掌书记这儿没问出什么来,就以为你突然失踪会与张隐有关。但当时张隐不在开封,接待他们的是田九珠。
“之后张隐将他们在开封的事禀给了朱温,要求加派人马捉人,获取兵器。虽然张隐身在潞州没有直接参与,但这事儿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祝清心里涌出恨意。
前世张隐默认让她去牺牲,她尚且可以骗自己也是自己愿意为十六州付出的,现在还能拿什么骗自己?
他表面是那无辜的十九少年郎,骨子里是上辈子已经腐败了的张隐。
冯怀鹤强迫她时耍的百般手段,比不过张隐忽然使一个招。
真是无味剧毒的读书人。
可是祝清想不明白,为何冯怀鹤不告诉她,拉着她像寻常夫妻那般,还给她一封和离书。
他似乎还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来找他。
虽然这一直是祝清想要的,但突然间变化这么大,祝清还是感到疑惑不安。
祝清深知不能再耽误时间,想让包福独自去送粮食给老媪,又怕他不认路。
她必须亲力亲为,但快马加鞭,半刻不能停歇,送去给老媪后,得立刻前往晋阳,否则,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三哥。
这不是她那个和平年代,必须事事谨慎-
将军营帐。
负责领兵的几位大将军围着柴火堆而坐,确定着最后一战的计划。
冯怀鹤坐在最中央,手里拿着一张潞州战地的地图,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他眉睫,将那双沉闷的眼睛照得愈发深邃。
地图上那一条条路线,在他眼中变幻成祝清的一根根发丝,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或是从高处垂落在他的肩膀,更或是,他从后面将它们缠绕在手指上,就像祝清与他那儿纠缠在一起一样……
“至简先生,她已经走了。”不知是谁突然开口,猛地把冯怀鹤从那绮丽的梦里强行拽出,他回神抬起头,见对面的李嗣昭道:“你说,等祝清人走后,有一计可赢下此战,是何计啊?”
原是此事,冯怀鹤大梦初醒一般,她已经走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赢下潞州之战。
冯怀鹤合上地图,说:“夜袭突围,火烧夹寨。”
李嗣昭哼了声,“可是周德威已经被新任晋王召回,谁来突围,我虽有力,可万万不能离开潞州。”
“梁军夹寨虽易守难攻,可却抵挡不住火烧,那夹寨如同烟囱,倘若在一头起火,烟雾便会迅速席卷夹寨,梁军一旦吸入烟雾头晕眼花,届时就是突袭最好时机。”
冯怀鹤站起身,“若将军担心无人可用,我可亲自领兵。”
“可你乃文人……”
李嗣昭常年驻守潞州,并不知晋阳城内冯怀鹤暴露武功之事。
冯怀鹤也不解释,如今战事吃紧,士兵也是重要资源,他只要赢下张隐,替祝清报个仇,也是替晋军开路。
按照历史走向,开了这条路,晋军赢下潞州之战毫无悬念,哪怕上一世他站在梁军队伍,也一样是晋军胜利。
所以冯怀鹤道:“我只需一百名士兵,定能毁掉夹寨,为晋军开出一条路来。”
李嗣昭有些犹豫。
这时,有个士兵小跑进来,作揖道:“将军,朱温带了一些兵退了。”
李嗣昭惊奇道:“什么?他来势汹汹,竟敢向我下劝降书,如今怎么忽然退兵?”
冯怀鹤接话道:“朱温初登基,根基不稳,多有藩镇不服。起先又与岐王李茂贞不和,若是长久待在潞州,只怕李茂贞偷袭,他自然是留不久的。不过却留了个大将刘知俊吧?”
那士兵道:“不错,他将李思安换成了刘知俊,仍然想攻潞州。”
李嗣昭冷哼一声,“就算朱温退了,如今潞州战打得太久,我苦苦坚守,城中粮食都已不多,周德威又突然被召回,若是刘知俊再发兵,潞州难已!”
冯怀鹤道:“将军可顺我之计,必能赢下潞州之战。”
李嗣昭犹豫归犹豫,可已没有别的办法。冯怀鹤是他身边唯一能算得上有用之人,听闻他多次攻在前线,杀敌无数,只是自己一直驻守潞州城门,未曾得见。
李嗣昭说:“你到底是晋王派来的人,我要是真的只给你一百士兵,万一你有个好歹只怕小人进谗晋王问罪,我便给你一千,破夹寨如何?”
“谢将军。”
冯怀鹤没与李嗣昭多说,总归无论他给自己多少兵马,冯怀鹤都只会带一百上阵。
放一把火烧夹寨,将张隐逼出,此乃太过简单。
他还清楚现在的时间,晋王李存勖已经与周德威在前往潞州支援的路上。
冯怀鹤算好了时间,只要他攻破夹寨,李存勖与周德威差不多能到。届时他们的援军接上 ,与李嗣昭里应外合,自能胜战。
唯一的问题是,张隐也知道这段战事的走向。
冯怀鹤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谋划来反击。虽然张隐没有什么当谋士的天赋,可冯怀鹤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就会越来什么。
入了夜,冯怀鹤带上一百兵马,与李嗣昭汇报过后,便暗暗前往梁军夹寨堡垒。
他提前划出了梁军夹寨的地图,找到最适合放火的地方,趁着今夜春雪停了,与士兵兵分几路,一些负责放火,一些负责守在夹寨外,出来一个便杀一个。
夹寨只是一部分,梁军还有更多的士兵还驻扎在营地,只等破了夹寨,周德威和李存勖到来,便可上营杀敌。
冯怀鹤安排的人去放了火,他领着更多人埋伏在夹寨外,每个都头顶白色雪枝,潜伏起来几乎与雪夜融为一体。
冯怀鹤手里拿着弓箭,目光紧盯着夹寨的出口,等了不知多久,深远的夜色里突然冒出庞杂的火光,冲天的光亮里,滚滚浓烟混入夜里。
紧跟着只听夹寨里嗷嗷乱叫,寨门大开,一个个梁军捂住口鼻,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往外跑。
跑出来后无一不是弯着腰大口呼吸,为首的将领大喊道:“晋军偷袭……”
话没说完,一支箭矢贯穿他的喉咙。
冯怀鹤的掌心里还有箭矢摩擦而过的热度,他冷声下令:“杀。活捉张隐。”
身边与他一起埋伏的晋军提刀冲上去,那些尚且被烟雾裹挟得头晕眼花的梁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晋军一刀毙命。
冯怀鹤骑马冲在前,常年练习射术的夜视力让他看清楚了那些梁军喷涌而出的鲜血,与晋军的混在一起,流淌在雪地上将雪水染红。
冯怀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祝清说的话:“老媪的丈夫和儿子都战死在长安了……”
冯怀鹤高举弓箭,高声道:“梁帝朱温班师回朝,已然明白潞州之战胜算不高,却还留下你们在此送死。若识相放下兵器,解盔卸甲,可饶不死。”
此话瞬间打击了梁军士气,愈发气馁,晋军不过多久,彻底攻破夹寨。
夹寨外横尸堆山,血流成河,晋军大喜之余,他们仅用百人便胜了夹寨!
冯怀鹤静立远处,没有看见张隐,去了哪里?
这时,他看见一个漏网之鱼在鬼鬼祟祟,冯怀鹤一箭射中对方的小腿,那个梁军顿时栽倒在地。
两名晋军识相地火速抓住他。
冯怀鹤走上前,看着那个脸生的梁兵,问:“你们将军的参谋呢?”
梁兵惶恐道:“不知……”
哗一声,冯怀鹤抽刀,狠狠砍在对方的另一条小腿上,那人一个失力,直接跪在冯怀鹤面前。
冯怀鹤寒着脸:“你们将军的参谋呢?”
押着那人的晋军道:“你眼前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冯至简,至简先生算尽天机,既然来问你,必然清楚你知道,不想死就赶紧说!”
梁兵吓得大声哭嚎:“陛下回朝之前,与张参谋彻夜商量战术,之后张参谋便走了,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我听军中流言说,陛下给了张参谋威压,在获取兵器上他已经失败过一次,如果再拿不下潞州,就要他人头落地,大家都说他要回晋阳,找旧主救命……”
冯怀鹤沉思片刻,丢下刀剑,翻身上马。
张隐哪里是去晋阳找什么旧主,怕是去找祝清。他这样的人,空有野心没有本事,除了不断找把柄找威胁人的卑鄙手段,冯怀鹤想不到他还能有什么计谋。
冯怀鹤正要策马去找祝清,就听军中有人大喊:“至简先生,有东西!”
冯至简立即勒马,见有个士兵小跑过来,双手拿着一封信举高过头顶递给冯至简,“我们在卸梁军兵甲粮草时,从他们副将身上发现的。我不识字,您看看会不会是梁军来往的密信?”
冯怀鹤接过,打开。
上面是陌生的字迹,令人恐惧的内容:
‘我知道你会破夹寨,但夹寨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赢下潞州。祝清和陈桑果都在我手里,你给梁军打开潞州城门,让我军杀进去,我便将她二人给你。’
冯怀鹤呼吸越来越急,狠狠将信纸揉作一团,用力到指节咯吱作响。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底寒霜遍布,杀意凌人。
送信来的士兵感受到威压,深深把头埋低。
冯怀鹤将信纸随手一丢,对那士兵道:“去通知李嗣昭,军中有奸细。”
“是,但您要去哪儿?”
冯怀鹤策马奔入夜色,声音徐徐留在寒风中:“明日晋王会抵达潞州,请李嗣昭告诉他,冯某就此辞工。”
“什么,辞工?”一众将士迷茫愣在原地。
冯怀鹤不相信张隐有那个本事找到陈桑果,桑果出事在魏州,当时张隐在潞州战场。
如果张隐有这么长的手,他不至于只有这点儿本事。
冯怀鹤几乎只稍微深想便知,这是张隐拖延时间的计策,一出声东击西。
若他真的开了潞州城门,梁军杀进去,不仅失守潞州,战争拖延出的时间,还会给张隐找到祝清的机会。
张隐现在一定没有任何把柄,但他与朱温彻夜商谈,谈的什么?
他不认为张隐有那个计谋本事能与朱温谈如此之久,还能让朱温继续给他机会的,谈的必是奸计。
奸计里牵扯谁?祝清?
可能牵扯,也可能不牵扯,但冯怀鹤不会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想再后半生守着一座孤坟,拿着一串铃铛,孤零零地活着。
第68章
春阳化雪, 雪水融化后的道路无比湿滑。
祝清看着湿润泥泞的融雪路,深知马匹无法跑得太快,如果自己亲自去一趟老媪那边, 还不知要过去多久。
老媪固然有恩,她已足以报答,祝清觉得, 她实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再去这一趟。
但包福不认路, 祝清必须带他到记号点, 才敢回晋阳。
中途路过那个稍微热闹的小镇, 祝清找到原来的当铺,将卓云梦的平安手钏赎回来,重新戴好, 才又出发。
在第二日春阳温暖的午后,祝清带包福到了记号点, 指着树干上的箭头符号, “你跟着这个走,终点就是老媪的家。”
祝清迷路了很多次,对道路已经是记忆犹新,担心包福迷路耽误时间,又拿从包袱里拿出纸笔, 将脑海里的地图画出来。
“如果记号不够用, 你就看这张图。”
包福接过, 地图画得清晰明了,包福一眼就能看明白, 只是有些担心问:“可是掌书记说了我必须平安护送你。”
祝清说:“我有穿杨护身,不会有事。何况,你自己的功夫和我不相上下。”
“可是……”包福还是犹豫, 虽然自己功夫很一般,但至少跟在祝清身边,她若是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及时传信给冯怀鹤。
祝清道:“我必须立刻启程回晋阳,老人家她救过我,这粮食是我还的恩情,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口粮,若是晚了会出事。事情紧急,兵分两路吧。”
祝清说完翻身上马,不给包福拒绝的机会,骑马回程。
包福想追,但看着马上的粮食又没办法,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去将粮食送给老媪,然后再去追祝清。
二人就此分了路,祝清原路返回,前往晋阳。
马跑得很快,颠颠簸簸中,祝清越想越想不明白,这件事不算秘密,冯怀鹤有什么必要不告诉她,还说什么永远不要来找他的话。
像是有团杂乱的毛线在祝清脑海中,怎么也理不顺,祝清心急如焚,一面不安冯怀鹤的改变,一面忧虑晋阳的三哥。
一时着急没注意前路,有一处地面被厚厚的草堆盖住,春日刚来,还不会有如此多的草,明显是猎人用了攒过季节的草铺设的陷阱,等祝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踏上草堆,猛地一阵踩空,马儿高高嘶鸣一声,前蹄扑倒,祝清从马背上跌倒。
一个巨大的泥坑,因为化雪融水的缘故,坑里的泥土又软又稀,祝清摔下去,浑身沾满脏脏的泥土,鞋子掉了一只,包袱也滚到了别处。
马儿同样栽倒坑里,幸运的是祝清没被它踩到。
祝清不顾身上的疼痛,立马爬起来,仰望坑顶。
比她高出一半,爬不出去。她想踩到马背上爬出去,可马的前蹄摔上无法站立,只一声声喘着趴在地上。
祝清无奈,此地荒无人烟,少有人经过,只能等布置陷阱的猎人回来。
祝清正想着不知会等多久,就听见上方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祝清心头一喜,刚准备开口喊人,就见坑顶浮现一个人影。
张隐趴在泥坑边缘,露出一张冷漠的脸面对祝清:“好久不见。”
他语气平缓,可祝清却听出阴险的味道,看见他,就想起重伤的祝飞川,下落不明的陈桑果。
祝清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恶寒,咬牙瞪着他:“居然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会路过此地?”
张隐眯起眼,寒声道:“我在林子里遇见你时,你说谎你与祝飞川走商,定然不知道,我当时已经知道你失踪的消息。我没有拆穿你,还告诉冯怀鹤你一直与我在一起,本以为可以和上辈子一样,让他嫉妒,让他失控做出错误决策,我就能赢下潞州之战。”
张隐蹲在坑边,冷傲地俯视祝清,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蝼蚁。
“但我没想到,他并没有和前世那样失控,反而井井有条,丝毫不乱,与李嗣昭一同坚守潞州,还亲自上战场前线,杀了不少梁军,我真是没想到啊。只能出此下策了。”
张隐玩味地笑着又说:“你三哥的兵器我没拿到,朱温给我最后的机会就是潞州之战。如果我再失败,我就活不成了。”
张隐不怕死,可他怕死在冯怀鹤的推手之下。
他今日的所有遭遇,都是冯怀鹤一步步促成的。
他本来就不愿意承认冯怀鹤的成就,一心想赢冯怀鹤,怎么甘心死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
张隐冷哼:“我知道冯怀鹤找到了你,从你跟着包福一出发,我便一直跟着你们了。”
他恨恨地咬牙切齿:“当初我就该绑了你带去潞州,作为人质,逼冯怀鹤退兵,也就没后来这么多事了!”
所幸现在还不晚,朱温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祝清被他说得气血翻涌,“退兵哪里是冯怀鹤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可他一定有办法让晋军失败不是吗?”张隐含笑:“你对我而言就这点儿价值,能让冯怀鹤主动设法让我赢下潞州的战事。”
“卑鄙小人,胜利荣耀不自己争取,反用人质威胁让别人送给你,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祝清气得发抖,捡起冯怀鹤给的穿杨,生气地拉弓对准他,张隐毫不畏惧地森森一笑:“杀了我,你可就不知道陈桑果在何处了。”
祝清将要射出的箭一顿。
在她愣神的片刻,张隐丢进坑里一根麻绳,“自己上来还是我下去?”
祝清没动,张隐嗤笑一声:“如果是我下去,会把你打晕,跟吊尸体一样吊上来,我不想用那种丑陋的方式对你,毕竟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祝清:“呸!”
张隐慢慢眨了下眼睛,咚地一场跳进坑里,祝清下意识后退,丢开不适合近战的穿杨,手里却还紧紧握住锋利的箭矢……
“陈桑果真的被你带走了?”祝清怀疑地问。
张隐不答,冷脸走近她,坑不是很宽敞,张隐两步就逼到近前,祝清举起箭矢对上张隐的喉咙:“你想怎样?”
箭矢是冯怀鹤新给她打的那一批,极为尖锐,祝清只是这么一碰,就看见箭端有血珠冒了出来。
但张隐好似感觉不到痛,冲她嘻嘻一笑,伸手握住了箭矢的另一端,用力一扯。
祝清猝不及防,被扯得猛地往前扑进他怀里,鼻子狠狠撞在他胸口,一阵剧痛,还没回神,箭矢就被张隐扯走丢弃,随即腰间搭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张隐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压进怀里,低头在她身上猛猛一嗅,随即满足一般感叹,“好熟悉的味道,真是久违了啊。”
“恶心!”
祝清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挣扎,但张隐力气也不小,反而将她锢在怀中更紧。
“我恶心?我有冯怀鹤恶心?他强迫你,威胁你,我可没有。何况上一世,你不是最喜欢我了?为了我,临到死都还在与你的恩师作对,为我出谋划策,规划未来,想扶我上青云,留名史书。”
“你人卑鄙就算了不要恶心我,松开!”
祝清拼命的挣扎,她很讨厌他身上的气味。
可属于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喷过来,祝清前所未有的恶心,她也跟冯怀鹤亲近过,可从来只是讨厌冯怀鹤,远远不到恶心的程度。
祝清反胃得根本没听张隐到底说了什么,捂住嘴一阵干呕。
见她如此,张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将祝清的腰搂得更紧,几乎是将她完完全全困在怀中个,另一只手抬起祝清气得发白的脸,与她对视着幽幽问:“你知道为什么冯怀鹤那么恨我吗?”
祝清充满恨意的眼睛亮得出奇,犀利地瞪着他。
张隐哂笑,“因为上一世,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你被蒙在鼓里,但冯怀鹤看出来了。所以他恨我。”
祝清一愣,先前所有挣扎的力气都好像被按了暂停,呆在他怀中,“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够明白?我在岭南时,就常常听闻过冯至简的传说。没爹疼没娘爱,贫困清溪村走出来的人,却爬上高位,我一直不信,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任何支持,却能站在顶峰的人?”
张隐的手指轻轻抚过祝清的唇瓣,森然道:“岭南战后我无处可去,特地走来北方,就想看看传说中的冯至简。
“我去冯府找他,想要做他的门生,他却说,他此生不收门生,连出来见我一面都不曾,只是让一个下人传话。”
那件事像一根刺卡在张隐心中,他堂堂岭南公子哥,何曾受到过这种对待?
谁不是捧着他,讨好他,恨不能得他多看一眼?
可冯怀鹤破了那个先例,张隐感到了被忽视,被践踏。前半生他自以为的所有尊荣之处,在冯怀鹤这里被踩进了尘埃。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后来冯怀鹤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个人。
冯怀鹤竟然不知道,他门生所嫁之人,是他曾经拒收的人。
他完全把张隐忘了。
张隐越想,越觉得耻辱。
他忿忿道:“如果真的不收门生,那他为何收你?看你长得漂亮?皮囊食性之人,也不过如此。”
张隐最初真是这么以为的,可谁知后来几次战场交锋,他发现冯怀鹤是真本事。
他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冯怀鹤就是不需要任何人扶持,就能站在顶峰。冯怀鹤也不是什么皮囊食性之人,他就是不想收自己为门生。冯怀鹤就是一无所有,却处处比他出色。
张隐在岭南时除了家贵,自身也有些才华,能写诗词文章,小有名气,却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碾压、忘却。
张隐不甘心,自己坐拥如此多的资源,却长不成冯怀鹤那般吗?
更多次的交锋,让张隐意识到,他就是不如冯怀鹤。
冯怀鹤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看不起他。
张隐凑近祝清的耳朵,低声道:“长安战败,你家破人亡,在晋阳你我相遇,我听了你说过在掌书记院的点滴,辨认出了冯怀鹤对你的感情,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用来打败冯怀鹤的工具。知道么?每次你与冯怀鹤对峙赢了之后,我都会给冯怀鹤写一封信,你想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
祝清越听越胆寒,不可置信地盯着张隐的脸。
这辈子她虽然不再对张隐有任何情感,亦能看清楚张隐的本质,可上一世相处过的心情和点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
但他突然说,那些记忆和心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祝清没有悲伤,只有愤怒,一种被戏耍了感情的愤怒。
她沉默,只一双眼怒得通红,张隐继续道:“我给冯怀鹤写,你与我夫妻恩爱的日常,还写,他一无所有,他的性格极端又不健康、不完整,他无能,连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好的女门生都留不住……
“他的人生就应该像他的长姐冯杨梦一般,杨花一梦,潦草收场。”
“啪!”
祝清一巴掌甩在张隐脸上,怒气,与被沉入河里一般的怒气席卷着她,“张隐,难怪你处处比不过冯怀鹤,原来是你所有的心机和本事,都用在自卑上了。”
张隐一僵,眼神冷下来盯着她。
“倘若你不自卑,你怎么处处与冯怀鹤比较?你不自卑,你怎么需要用我来证明你的伟大?你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冯怀鹤在谋士这条路上有多厉害,也不是冯怀鹤忽略你,你只是无法接受在面对他时,你那种无处可藏的自卑感。”
所以才想在每一处、抓住每一个机会彰显自己。
祝清冷笑一声:“你在岭南的身份全部靠你自己给,说到底我不清楚你在岭南到底是怎样的,可我想说的是,假如一个高门贵族出生的贵公子,又小有才华名气,处处有人追捧,有爹疼有娘爱,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自卑呢?”
张隐一动不动,可掐她腰的力度却在慢慢收紧,眼睛也慢慢变红。
祝清的腰传来一阵阵剧痛,她忍耐道:“如果你连面对冯怀鹤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自卑,可见你应该比他还可怜吧。”
“祝-清,”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盯着祝清的脸,恨意上涌,他用力掐住祝清的脸,“废话不说,我们且看好戏,我要你看看,我是怎么赢下冯怀鹤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冯怀鹤,但我相信你一定赢不了潞州之战。”
“你凭什么这么说?”
祝清道:“你煞费苦心抓我无非就是想用我做人质,逼冯怀鹤让潞州失守。可我告诉你,冯怀鹤做谋士之所以比你优秀就是因为,他能看穿别人真正在乎什么,从而施下计策或陷阱,步步为营。”
张隐不屑:“那又怎样?”
“怎样?”祝清笑:“如果潞州失守,按朱温征战以来的惯性,恐怕满城百姓难逃一死。
“潞州一战,你不可能赢。因为冯怀鹤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满潞州城百姓,他一定会不惜代价为我守住。”
张隐不信:“哪怕你死吗?”
祝清肯定:“哪怕我死。”
张隐的心跳忽然变快:“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难道自己被反间计了?
“我说了,冯怀鹤能看穿别人真正在意什么,再施计策。”祝清无畏地笑了笑,“那么他会看不穿一个脑袋空空的你吗?”
张隐愣在原地,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你们?”
“你中计了。他猜到了你会想将我当做筹码,所以我们将计就计,故意独行,引你上钩。”
祝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横在自己命喉前的穿杨,上面的铃铛叮铃一阵作响,祝清冷笑道:“不然你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算计我与冯怀鹤?还这么巧,我就真掉入了你的陷阱?
“你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张隐气得脸色发白,气血翻涌得他想吐血,他无法忍受,为何总是输给他们?
他也一样很努力在筹谋划策,但为何总是比不过他们?
张隐生怕自己会因为愤怒忍不住杀了祝清,丢开逼在她命喉前的穿杨,直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抵在泥坑的后壁上。
几坨湿软的泥巴因此滚落,砸在祝清的衣衫上,本就脏污的衣裳更是狼藉。
“你跟冯怀鹤的计划是什么?”张隐脸色狰狞,眼里闪过肃杀,“说!”
“咳咳……”
呼吸被攥住,祝清剧烈地咳嗽,伸手去抓扼住她脖颈的那对魔爪,“拿陈桑果来换……”
“陈桑果?”张隐冷笑一声,手下力道还在慢慢收紧,看着祝清因为窒息慢慢变得青紫的脸,不禁畅快大笑:“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不过这样的世道,不是死了,就是上桌了。”
“咳咳……你不是说……”
“你都说了我没本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要是有那个能力扣下陈桑果,我还会拿不到祝飞川的兵器走到这一步吗?”
“……”
祝清听到 “死了或上桌了” 的瞬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原来刚才都是骗她的,那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张隐?
她猛地抬起藏在袖中的箭矢,朝着张隐扼住她脖颈的手腕狠狠刺去!
“嘶 ——祝清,你!”
剧痛让张隐松手,祝清趁机挣脱,拼尽全力往坑壁爬去。
可泥壁湿滑,她艰难地爬上几步,脚踝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祝清回头,见张隐站在下方,用流血的手腕用力抓住她,哗啦往下一扯。
祝清猛地跌落,脚踝处的骨头咔嚓一声,她吃痛得惊呼一声,倒在地上起不来。
张隐捂着流血的手腕,狰狞着脸一步步走近她,“不知死活!”
祝清挣扎着抬头,满脸的泥泞已经看不清多少相貌,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出奇,用力瞪他:“张隐,你永远赢不了……”
“闭嘴!”
张隐弯腰,粗暴地扯过之前丢进坑的麻绳,将祝清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布条堵住她的嘴 —— 他不敢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张隐拽着麻绳的一端,翻身爬上坑顶,用力将祝清从泥坑里拖拽出来。
祝清浑身是泥,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张隐牵来一匹马。
张隐将她粗暴地横放在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自己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冷笑:“冯怀鹤不是想守潞州吗?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满城百姓,还是要你这条命!”
祝清被堵住嘴说不了话,但她倔强的想,冯怀鹤能看穿所有人在乎的东西,她在乎满城百姓,他一定会守住的。
因为潞州是河东之门,倘若失守,整个晋国危极。
马蹄扬起泥泞,朝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
坑底,只留下那匹受伤的马,和祝清掉落的穿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