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妈妈最近生病很想你, 你能回来看看她吗?】
朱栩逸的消息发过来时,徐暮枳正伺候着爷爷睡下。
徐胜利吃了药,困得早,前一分钟还在同他讲话说笑, 后一秒就打起哈欠, 说想休息了。
手机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徐暮枳置若罔闻,陪着爷爷睡着, 熄了床头的灯, 才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外, 查看了这条一开始便猜出的来意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后就没再搭理。
可心底还是霎时涌上来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径直走到通道口,那处允许抽烟的地方。
解开最顶上一颗扣子透了透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燎过烟尾, 一点猩红突显。
他烟瘾不重, 只是曾经调查蹲点,熬夜消遣时有过几次。他平日也不大爱抽这个, 可实在耐不住这几日的压抑。
徐胜利的病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医生建议最好做搭桥手术, 可以很大程度缓解病痛, 延长寿命。徐叔叔觉得没问题,可徐胜利却觉得人生自古谁无死, 坚决不肯浪费那个钱。
这两天大家都轮番劝着徐胜利, 谁也不敢逼他,一是徐胜利性子倔,没人能奈何得了,二是他身子弱, 怕万一吵起来,出什么事儿。
刚睡觉前,徐暮枳玩笑地同徐胜利道:您就不想亲眼看我和桐桐学业有成,结婚生子?
徐胜利听后缓缓笑了,说:你要这么说,那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徐胜利说得认真,认真到徐暮枳一愣,竟也开始思索起那些曾经被他搁置一旁的人生大事。
他很早以前就发过誓,只要爷爷能安心,让他徐暮枳做什么都愿意。
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徐暮枳没急着看,又抽了两口烟,紧绷的神经在尼古丁效用之下得到缓解后,才慢慢打开手机,查看朱栩逸的新消息:
【徐暮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好歹是你妈】
字里行间的愤怒直观清晰地向他砸来。
他不气反笑,轻嗤一声,彻底关了手机。
朱栩逸见他不理会自己,又试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他通通没再理会。
同这个朱栩逸也是去年才联系上的。
那时候他正待在摄影棚里给人做模特勤工俭学,休息的间歇,莫名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当看见自我介绍那栏的“朱栩逸”时,徐暮枳还有些愣怔。
说实话,他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没什么感情。加上好友后两人果真也没说几句话,简单寒暄后,逢年过节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直到最近,杜嘉歆病了,说想他。
挺好笑,人老病床时,回顾自己一生,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愧疚。而为了成全自己这份愧疚,杜嘉歆央求了朱栩逸来找他,纠缠了这许多时日。
徐暮枳微微颔首,眸光沉进徐徐白雾里。
许是今夜话题聊得深了些,又许是朱栩逸近日突然撕破脸,指责频繁了些,往事把人摧,忽而间,他就很想念父亲和爷爷。
这都多少年了?
再浓的悲戚也该淡止,再浅薄的情意也该结成厚厚的链。
但不知怎的,那一刻父亲和爷爷的样子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连同病床上苍白脸色的徐胜利一起,无时无刻不击打着他的心口。
有时候他会自嘲地想,在生老病死、生离死别这一课里,他恐怕比其他人参透得更加深刻。
父亲徐净牺牲的那一年,才三十五岁。这一年,徐暮枳也才仅仅十岁。
彼时徐净与杜嘉歆已离婚多年,虽杜嘉歆已改嫁到朱家,徐暮枳跟着亲爷爷徐国荣生活了几年,但根据法律义务,杜嘉欣才是第一顺位。
好在当年他们离婚算得上平和。徐净的工作性质注定无法全身心顾家,杜嘉歆一个人守在家里,后来生下徐暮枳没几年,便另寻了慰藉。她在徐净某次休假时坦诚交代了自己的分心,徐净得知,深思熟虑后,无奈选择了放了手。
抚养权是杜嘉歆主动放弃的。
那时候的徐净执行任务在即,他顶着扬州冬日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小小的徐暮枳送到徐国荣家里,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方才离去。
离去前,徐净怕他怨恨,又回了头,红着眼眶抱住他,说:“小暮,你别怪你妈,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咱们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体面,缚着他人一辈子。我也是,你也是,明白么?”
徐暮枳那是开了早慧,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许多事一点就通。他听后沉默半晌,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与父亲达成协议。
那天徐净冒着风雪离开了扬州。而徐暮枳对父亲最后的印象,便定格在那天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里。
再后来,父子俩聚少离多。
再后来,就传来了徐净出任务牺牲的消息。
再然后,他就去了杜嘉歆家里。
跟着母亲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如意,更何况朱家人只是本本分分做小本生意的门户,更何况母亲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幼子身上。
徐暮枳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朱栩逸生日,家中请来外公外婆,以及朱家的爷爷奶奶一同相聚。他夹在其中,在厨房帮着杜嘉歆忙里忙外,却像个只能干活的外人。
而客厅的朱栩逸在与朱爸玩外公外婆送来的礼物PS游戏机。玩到兴致高时,全家一起跟着欢呼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那个年代PS二代游戏机在孩子间特别流行,大家听说谁家里有个游戏机,都特别新奇。徐暮枳到底是孩子心性,在厨房盛汤时听见外面的热闹,忍不住投去一眼,下一秒,就被高温的铁锅烫得一个激灵。
他猛然回神,旁边的杜嘉歆却在朱栩逸不断的叫嚷呼唤下探出头去,听见对方的炫耀后,笑得满脸慈爱,大声夸道:
“我的儿子哟!真棒啊,你是妈妈的骄傲!”
徐暮枳就静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后来,他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默默用冷水冲了很久,望着一池的水,和自己手上的大水泡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其实没有人对他不好,但也没有人对他好。
那种相处时的漠视与淡淡的抗拒,使得他很小便明白要收敛性子,不得添麻烦。
他很想爷爷。
每一天。
可爷爷总是担心自己去得多了,叨扰人家,也招人烦。于是克制着,不敢多看他一眼。
而好容易等到徐国荣去看他那天,已经是一年后,他十一岁的生日。
那天徐国荣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只鹅,又提着一双他最想要的溜冰鞋,笑呵呵地敲上了朱家人的门。
谁知门一开,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徐国荣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被送去了外婆老家。理由是杜嘉歆无暇顾及,央求了父母帮忙照顾。
杜嘉歆结结巴巴遮遮掩掩,可徐国荣能看不出来么?这就是嫌孩子麻烦叨扰,扔给了外公外婆。
徐国荣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又拎着溜冰鞋和鹅又一路辗转至市外的乡下,临近天黑才抵达他外公外婆家。
而当他找到徐暮枳的时候,却看见本应该在学校上课的孩子,竟蹲在冰天冻地的河边给全家人洗衣服,一双手冻得通红,都没了知觉。
没去上课,生日礼物也仅是一顿常见的粉蒸排骨,甚至连身上的衣服也见旧地单薄。
自己眼里如此优秀的孙子却被这家人如此轻视对待,徐国荣的心特别特别疼,从杜嘉歆家出来后一直憋着的怒火,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含着泪吼住那一家人:“这孩子你们嫌累赘,不养,好!我徐国荣养!今后你们也不用再联系他,我徐家人的孙子自然有的是前程!”
就这样,他结束寄人篱下的日子,回到爷爷身边。
可是后来,爷爷也没了。
徐国荣知道杜嘉歆不可托付,可怜孩子学业诸事未定,就剩这么几年的时间,若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于是临终前,致电了徐胜利。
他与徐胜利说起这些年的诸多不易;说起自己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说起自己病榻床中卧,孤子难割舍。
「老战友啊,我实在没法了,这孩子没着落,我闭不上眼。你帮我徐国荣这个忙,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拜托了。」
于是,在那个风雪夜里,徐暮枳一个人守在徐国荣灵前时,一抬头,就看见徐胜利一个人撑着身子,缓缓走进这里。
“小暮,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就是这句话。
结束了他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苦中作乐。
他如此感激徐胜利,以至于后来有个小姑娘站在他跟前,拍拍自行车后座,对他说“小叔,上来吧,我带你回家”时,心底也有过一瞬间的恻动与怜惜。
又是深深一口烟。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嚣张又缠人,似要把人震得难以自理才肯罢休。
徐暮枳突然难以忍受,眼风陡然凌厉,再次掏出,动作如同演练了无数次一般,顺畅无比地点进朱栩逸的头像——
指尖狠狠悬停在“删除好友”这四个红色大字上。
他神色虽淡,臂间因克制而凸起的青筋却出卖了此刻的汹涌。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跟着徐胜利前去辞别,准备来榆市的那天,朱栩逸那张稚嫩的脸上隐忍着怪异的惊喜,模样明显松了口气。
那神情仿佛在说:呼~终于走了!
那时候徐暮枳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在忍着他。
他忍不住转头去瞧自己的母亲——事不关己,视若无睹,对徐胜利挂着轻松而客气的笑。
那瞬间,心凉了个透。
他终于接受自己的母亲没有那么爱自己的事实。
即使他也是她的孩子。
于是从扬州到榆市,一只行李箱,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毅然决然地背井离乡,再不回头。
那天他戴着卫衣后的帽子,全程没有吭声,将自己裹在重重的黑暗里。即将抵达时,他终于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新世界。
榆市天空阴沉沉空落落。
高速路标迅速后退,只有一片接一片的陌生的青山绿林,白屋灰砖。
徐胜利对他不比亲爷爷差,徐叔叔谭阿姨嘘寒问暖体贴有加,徐新桐那个毛躁小丫头更是骄傲忘形地四处宣扬自己多了个超级优秀的小叔,就连小区院子里的叔叔阿姨们也个个笑眯眯地待他。
少年瘦削的身子骨,终于在这个地方渐渐盈满,重新养出了骨血。
“哥哥你在干嘛?”
某天,他一个人靠坐在榕树下,还是戴着卫衣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静看着天上的月亮,身侧突然就冒出来个小人儿,好奇地盘问着他。
他没转头,也没表情。
那个小姑娘见他不理会自己,在身上左掏掏右掏掏,终于掏出两颗糖果,爽快地放到他身边。
“哥哥吃糖。”
他没有瞧清那张脸,至今也没有想起来,只记得甜甜的,很稚嫩,像麦芽糖。
她话痨一般自顾自说着:“我哥说,糖里面有个什么八,吃了心情会变好……是什么来着?哎呀哎呀我忘咯!反正是真的,你吃嘛吃嘛~”
是多巴胺。
他默默想着,却没有多余的心力搭理对方。
他太过冷漠,劝退了想过来示好的小姑娘,后来她耐不住寂寞,轻哼了一声,哒哒几下就跑回了家。他隔了很久才低头,看见那两颗糖静静待在他腿边。
红色的。
是旺仔奶糖。
他眸光微潋,捡起来,往嘴里塞了一颗。
很甜。
甜得人心口有些发热。
他举起那片糖纸,放在月光之下细细观看,慢慢的,竟看出一丝绚烂的光晕来。
很奇怪,他来榆市没多久,却把这个凭空出现的精灵一样的陌生小姑娘记得很清楚。只是可惜那一块平日有很多孩子来往耍乐,后来他在有心,也寻不着她了。
只记得那道清脆萌软的声音。
“徐暮枳?”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骤然间唤回他的思绪。
眼睛慢慢聚焦,久远的思绪要重合不重合地不断辉闪,它们竟最后一起定格在光源处的那道身影——
余榆乖乖站在那里,捧着一束鲜亮的花。
见到他,歪了歪头,笑得像颗麦芽糖——
徐胜利睡得正熟,余榆没有贸然叨扰。
她将买来的花放在爷爷床头,特意摆放位置,指望爷爷能一睁眼就看见它。
徐暮枳候在病房外,怕熏着余榆,便挥了挥自己身上的烟草味。
余榆来得不是时候,只能暂时回家,下周再寻合适的时机来探。
这处是高建路的军医院,距离他们家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徐暮枳瞧着天色将晚,便主动送她回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林妈馄饨,徐暮枳想起了也就偏头问她:饿不饿?
余榆也看过去,见那处人还不算多,便扬起笑,说小叔请客。
还是同上次一样。
余榆只点了十五个,徐暮枳碗里清汤寡水,一点油腥不见。
他的口味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清淡,来榆市这么多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辛辣口。
这次见他不似往日,余榆总觉得他眉目中藏了太多心事,料想该是爷爷不肯手术,若是今后再这么拖着,恐时日熬不过一年半载。
他是真拿徐胜利当作了自己的亲爷爷,这么些年,一颗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剩下的全是爷爷。
余榆想了想,道:“小叔,我昨晚做了个梦。”
徐暮枳缓缓含了一口豆芽汤,没太在意,随口道:“什么梦?”
“我梦见我耳朵掉了。”
“?”
余榆等到对方狐疑瞧来时,她笑了起来,双手往桌沿一搭,又说:“后来我网上一查,他们说梦见耳朵掉了,可以许一个愿望,就像牙齿掉了,也可以许一个愿望,然后扔在屋顶。一样的。”
徐暮枳听后不禁笑,小小年纪怎么那么迷信?
余榆瞧那模样,就知道他不信自己的话:“我把这个愿望送给你……你试试嘛。”
说完又瞪他一眼:“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徐暮枳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余榆脑袋,扬起唇,轻声道:“小叔试过,可老天爷没能保佑我。所以那之后,再也不求了。”
这次换余榆愣怔了。
她凝着徐暮枳,凝着他收回手,然后低头擦了擦嘴,英挺的眉眼里尽是淡然。
她嗫嗫地哦了声,再也不说话了,只默默低头吃碗里的馄饨。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抬头,悄悄探向对面的徐暮枳,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小叔……爷爷一直希望你能赶紧找个对象,你会考虑吗?”
其实她是暗指古静美。
他身边也就一个古静美与他最亲近了。
“会。”
没有含糊,没有敷衍。
像是早就想好,下了决心要做的。
余榆听得又是一愣,没想到这次竟是一个无比坚定的答案,表情没反应过来,心脏却倏然一坠,失重一般地空落。
他等不到自己长大的那一天了。
她张张嘴,傻了一样。
徐暮枳抬头,见她呆呆的没再说话,笑了一下:“干什么?替徐新桐来打探消息?”
眼眶涩涩的,余榆说了句没有,便赶紧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口馄饨。
馄饨烫口,硬吞下去更是折磨,这阵动静疼得余榆倒吸一口气,霎时就红了眼眶。
徐暮枳有些好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凉水,送到她手边。
余榆捧着杯子咣咣几口喝下去,总算缓解了不适,却还是挤出了眼泪花,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人时,有种倒霉催的可怜滑稽。
徐暮枳看着看着,倏地就笑出了声。
这些天来的阴翳终于在余榆跟前烟消云散。
余榆很感谢这颗该死的馄饨,虽险些要了她半条命,但她所有的失态都变得合情合理。
那天回去以后,一切如常。
她依然将全部重心放在学业里。
竞赛结束,她可以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松快时光,不过她得用力追赶之前落下的文化课,因此班里的好几个科目的老师都将她列进了重点对象。
尤其是英语,她每天早上都会被老师单独拎到办公室背单词。亦或者只要一抱着作业本进办公室,就能得到英语老师穿越人群而来的狂轰滥炸。
那段时间余榆英语背得昏头涨脑,张口闭口都是“who are you”。和十三班那群人一起躲在办公室后排,等待英语老师随时随地的抽背。
她每周都会坚持抽空去医院看一看爷爷。
不怪徐新桐担忧,爷爷的精神气看着少了很多,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即使在拼命地燃烧活动,却依然蹒跚迟缓无济于事。
余榆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看一个生命慢慢地停止,然后消亡。
余榆很难过,她从小就没有爷爷,她是真的喜欢徐爷爷,也是真希望徐爷爷能颐养天年,亲眼看着子孙圆满。
她也想过要劝说爷爷手术,可那时不知是徐暮枳做过工作,还是徐新桐哄过,爷爷竟然虚弱地笑了笑,说正在观察治疗呢。
只要状态好转些,医生就会准备手术。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个好消息。
余榆那天特别高兴,把这件事儿告诉李书华和余庆礼时,他们二人还笑盈盈地点头,说这就对咯。
手术时间定在六月中旬的某个周一。
余榆挑了前一天去探望徐爷爷,那天她特意起了个早,把自己梳理得干干净净,正要出门时,忽然看见李书华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对她道:
“余榆,省一名单出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两章内,开启大学篇章~
两个小苦瓜马上要相爱了[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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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榆市六月多雨水。
去年这个时候成天下雨, 到了今年,雨水少了些,却免不得阴云密布。
余榆出门的时候发现天空飘起了雨,不大, 像喷雾一样细细又绵绵。
她懒得再上楼取伞, 干脆顶着雨,一路疾行到军医院。到的时候, 头发、衣服和裤腿已被濡湿了些许, 冰凉黏糊得让人不适。
她随手擦了擦, 按下电梯上楼。
刚出门时耽搁了些时辰, 徐新桐没等她,比她先一步到医院。可等余榆到了病房后,却又不见徐新桐人影。
病房里总共三位病友, 一位最近康复出院,一位被推走做了检查去, 就剩了徐爷爷, 在病房里等待医生术前的最后检查。
那天是徐暮枳陪着。
爷爷年纪大,身体机能下降且患有高血压, 因此这次手术过程中的意外风险较高, 需要家属做好准备。
听说徐叔叔扛着压力签下一沓术前通知书时, 眉头拧得格外深重。
余榆知道大家都担心徐爷爷,尤其是徐暮枳。
徐爷爷于他有再造之恩, 是他敢拿命去护着的人。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瞧着疏淡又不羁,其实骨子里最是重情重义。
爷孙二人此番正闲聊,语调轻松,没半点即将进手术的沉闷。
余榆一时没忍心打扰,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徐新桐到,两人再一同进屋。
病房门大开,她耳朵机灵,能听清里面的谈话。
徐爷爷笑呵呵地拍着徐暮枳的手,说当年第一眼见到他,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现在一转眼,怎么这么帅了?
徐暮枳就笑,有几分寻常的不着调:那不是您喂出来的好面相么?我这可都是照着您年轻时候的影子长的。
徐爷爷被逗得咯咯笑。
听声音,倒是比上回来更有精气神了些。
余榆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砖,有些漫无目的地无聊。
忽而,感觉里面的人声音顿了顿,接着长长叹了口气,似在感怀:“小暮啊,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老梦见你爷爷。梦见我和他年轻的时候在新疆当兵,他连桶水都挑不起,我就故意跟在他后面唱红歌,硬是没搭把手。”
往事已矣,再提及故人时,伤感已褪大半,却又平添几分寂寥。
徐暮枳轻轻地笑:“这种事儿您都说了多少遍了?”
“你不知道,”徐爷爷说,“我这辈子最要好的就是他,我们俩同批次入伍,一起训练,一起立过战功,当年我退伍的时候他也是哭得最凶的。”
“可你说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后来他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去看过他几次,他回回都跟我念叨你,说你书还没读完,还没长大,还没娶媳妇儿,可惜他再也瞧不见了……这老头,怎么都不放心。”
说到这里,徐胜利想起那个老家伙,声音便有些哽咽:“你怪不怪爷爷这些年非逼着你相亲?爷爷知道你还年轻,可我没几年日子了,我也想给你爷爷一个交代,哪怕知道你今后还有个人陪,都行……”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余榆听着,共情后也跟着叹了口气。
紧接着,徐暮枳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又无奈地传到病房外来:“那等您康复了,我带她来瞧您?”
这话一落,世界悄然了一瞬。
有人愣住,消化着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有人倏然睁大了眼,瞳孔聚焦,慢慢坐直了身子。
徐胜利将信将疑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喜悦:“什么意思?是和静美在联系么?”
“嗯,前天还一起吃了饭。”
徐暮枳笑:“这下您开心了?”
“真的?你可不要为了哄我开心……”
“没骗您。”
余榆听见徐暮枳强调着,确有其事一般解释道:“真没骗您。本来打算您出院了再说,可谁知道这就话赶话到了。”
徐胜利还是不肯信,目光围着徐暮枳神色左瞧右瞧,等确定对方真没骗人后,这才终于释然而缓慢地笑开。
他连连点头,眼尾还挂着泪话,模样却是真的开心:“那也挺好,只要你自己喜欢。哎呀……这个阶段也没说非得结婚,是吧?但总是要开始接触的。”
面前忽然有路人提着水瓶而过。
余榆收回脚,为他人让了路。
她腰有些疼,是这些时间坐了太长时间落下的毛病,可那一刻她却没有试着动动身子缓解,而是仍旧静坐在原地,屏气凝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人低笑一声,然后颔首,轻而郑重地说——
“我挺喜欢她的。”
噼啪。
是东西破碎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结束了。
怔然间,余榆伸出手,低头去瞧,发现它竟然在轻轻地颤抖。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哭。
只是心里装了一万颗柠檬,酸得有些发疼。
她很清楚,自己对他的这份喜欢没有任何立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酸甜苦辣,悉数自担。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微妙得很,有时如泰山般厚重,有时却如蝉翼般单薄。
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而所有情感痛苦的来源,都是因为舍不得。
她抬起头,看见电梯口的徐新桐提着一袋早餐慢慢走过来。
两人碰上面后,徐新桐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她问结果。
省一名单出来了。
余榆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在其中。
不过,全省第16名。
她错失国赛。
当时她看着这个成绩,呆了很久。这是余榆年轻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竞争的残酷。
那种感觉就像李书华从一开始就对她提过醒的:不行就是不行。
哪怕差一名,差一分,都不行。
徐新桐听说这个结果后,怅惘得不行,她有点想哭,但余榆表情却比她更镇定,于是她只能憋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刚刚出门前,李书华就已经和她规划好了。她抿了抿嘴,说:“省一含金量又不差,自主招生的时候还可以争取高考降分录取呢……再者说,我最开始的目标本就是中山。”
话虽这么说,徐新桐却也明白,北大协和部当年未必会有太多名额给榆市,且她这个省一即将面对的是成群的国赛金牌银牌选手,可能初审就被淘汰。
徐新桐只能宽慰道:“不要让自己压力太大。”
余榆笑:“我还好。”
徐新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上前抱了抱她的鱼:“没关系哦,你已经是最厉害的鱼了。”
余榆还是笑:“我知道。”
“那进去呗,站外边干嘛?”
余榆这时却摇了头:“我就不进去啦,还得赶紧回家和妈妈规划接下来的事情呢,我就是来看一眼爷爷,看见爷爷状态不错就放心了。你帮我告诉爷爷,祝他手术顺利。”
“也好,那你快回去吧。和阿姨好好商量,你就算参加高考也是稳的。”
“嗯。”余榆顿了顿,又说:“你再帮我给小叔带句话吧。”
“什么话?”
余榆说:“小叔再见。”
徐暮枳,再见。
这话没头没尾,徐新桐没明白,追问她什么意思。余榆摆了摆手,笑嘻嘻的却再没多解释,只身缓缓离去。
回家的时候,雨水还是纷飞着。雾一样喷洒在她脸上,怪怪的,一点也不舒服。
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快步跑回了家,进门后,便看见余庆礼和李书华在厨房里忙活。
今日中午他们俩坐了一大桌子菜,小鸡炖蘑菇、蒜香黄油鸡翅、薄荷炸排骨、粉蒸肉、黄花肉丸汤……色香俱全,都是余榆喜欢吃的。
她瞧了一眼,猜想恐怕是知道她名落孙山,要给她安慰。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连声叫着“乖乖回来啦”“乖乖快洗手吃饭”。盛情难却,余榆也乖乖地坐在桌前。
这顿饭吃得寻常,余榆神情与往日无二,吃了许多,嘴上还点评着菜色如何如何。
余庆礼和李书华悄悄观察着小丫头,心想奇了怪了,以前最爱哭的小丫头,今天怎么破天荒地如此坚强?难不成,一夜间长大了?
余庆礼深以为然,为自己女儿感到骄傲。
李书华却不信这个邪。
当天晚上全家睡下后,她起了床,悄默声地推开了小丫头的房间门。
昏黑里,小小的隆起的一坨,背对着门,看不清神色。
可屏住呼吸静下来后,李书华还是听见了那道细细的、压抑着的抽泣。
察觉到有人进来,余榆缓缓转过身。
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李书华果然猜中,在心底里叹息。她没有开灯,而是倾身上床,抱住了因为蒙被哭泣而轻轻颤抖的孩子。
从前都只知道她爱哭,却没想到如今长大了,竟也多了几分要强。
幽夜击得人情绪裸/露出几分真实。
余榆见到妈妈后,哭得更加汹涌。
眼泪趁着无人能看清,一颗接一颗地流,她细声抽噎道:“妈妈,我失败了。”
李书华轻拍着她后背,频率很慢:“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起让你成功,妈妈更希望你开心。”
余榆却听不进去,她自顾自地哭诉道:“我以前……老以为自己聪明,觉得自己是天才,后来才发现,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和他们相比,我普通得不得了。”
所谓的天才只有在普通人跟前才会显出几分聪明,而当所有天才都聚在一起时,即使是天才也会突然间黯然失色。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她混杂其中,中规中矩,不见经传。
可李书华却不因此难过,她笑了笑,伸手抚平余榆的额头,温柔的,一下又一下:“那真是恭喜我的小宝贝,你已经悟透了人生第一个阶段: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以后你慢慢地就会发现,人食五谷,两只眼两条腿,都是普通人,没有例外。”
她抱着余榆轻轻晃啊晃:“没关系,中山大学很厉害的,它也是很多人都触碰不到的终点。你是最棒的。”
余榆听后却只哭得更凶。
她紧紧抱住李书华,却将被子都哭得湿透。
她想起白天他那句伤透人心的“我挺喜欢她的”;也想起早上得知自己第十六名错过国赛时,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从上往下数着。
失落、失望、不甘心,它们在这一天中,无情又快速地砸向她的世界。
都说,她已经做得很好。
可是妈妈,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有多想去北京,想要触摸到的那片天空有多高。而基于我的失败,那个人如今又距离我多遥远。
地图上的四厘米,是现实中的两千多公里。
从此一北一南。
不会再交汇——
作者有话说:这章红包继续[抱抱]
第23章
2016年是变动的一年。
这一年, 高考自主招生制度发生变化,曾经高考前便能确定自己是否能获得降分录取资格,从2016年开始,一切的自主招生考核都要在高考之后才能举行并公布结果。
这也就意味着, 每一位考生都不再带着答案参与考试, 每人都必须经过高考一关,且全力以赴。
不过这件事对余榆影响不算太大。因为到了五月份, 她的志愿基本确定在了中山大学。
自主招生初试已过, 先前极度苦恼的语文和英语在这个阶段获得一定成果, 成绩逐步提升, 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的心态反而松懈下来。
只是不能和徐新桐去北京了。
那天余榆说起这个,徐新桐一听, 那火爆脾气直接一个暴扣下来,扇得余榆肩膀酥麻疼痛。
“这种事关人生的大事讲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就没意思了。”
余榆心想我也就客气客气, 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后来才知道, 原来是关小谢要走了。
和她一样,那一年的徐新桐也正面临分分合合。只是这位奇女子懵懵懂懂, 错失了许多机会。
徐爷爷自去年出院以来就不大爱走动了, 直到今年开春以后, 才慢慢拄着拐棍,在小区附近散步晃悠。
那身子骨瞧着不如从前了。有次余榆周末在楼下遇见他时, 还看见爷爷戴着帽子防风防感冒, 衣服穿得挺厚,依然笑眯眯的,同余榆开着玩笑。
爷爷手术成功,余榆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段时间, 她再如何开心也不敢多盘问半点徐暮枳的去向。
她承认自己的抗伤能力差劲,所以为求自保与专注,刻意屏蔽了许多消息。好在徐新桐这一学年的注意力悉数转移,在她跟前的念叨少了许多。
但没听说,不代表她没有想象力。
她时常想象他恋爱时同她人柔情似水牵手接吻,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人,指不定会如何在女孩子面前使坏暧昧。
余榆想得多,想得深,最后弄得自己心如刀绞,泪花连连。好在她会在情绪即将汹涌埋没自己时,强行转移自己的视线——要么掏出英文背诵,要么集中注意力解题,顺便臭骂自己,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敢想着这些?
高考在即,黎明前的最后时刻。
那几个月班里气氛严肃,就连平日最爱来他们教室门口翘尾巴的唐丝雨也安分许多。
体育课取消后,大家伙儿唯一的活动便是在教室后区打乒乓球。有时候球会打偏,班里几个男孩子喜欢逗余榆,便故意击中窗边出神的余榆,烦得她瞪过去好几眼。
可闹归闹,闲归闲,大家也都明白这场考试意义,这一年里忙着匆匆埋头赶路,都不经意忽略了四季的风景。
六月初,学生们即将奔赴考场。
那天班里举行最后一次班会,结束后便要各自回家,自行复习。
彼时教室已空空,往日累得如山一般高的书堆平了下去,过道的小箱子也早已收拾整齐。
一切尘埃落定,马上卸下重担,全班人说不出的轻松。
鳌拜站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望着底下个个黑眼圈却洋溢着笑的孩子,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意气。
他拍拍手,示意大家注意,再次强调考前事宜,带好身份证准考证,饮食清淡,不要再熬夜复习。
都是些嘱咐了无数遍的话,说到最后,大伙儿都开始不耐烦,嚷嚷着到底什么时候才放学啊?哎哟喂其他班都放了!!怎么都快毕业了也拖堂啊!!
鳌拜好笑地指着底下一群猢狲,敲了敲讲台:“我最后再唠叨一句,这些话你们也许今天不会在意,但多年以后,也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褚浩言机灵,见老师有话要讲,挥挥手。于是底下人慢慢安静下来。
鳌拜就是坏,像故意要拖着他们时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又慢慢开口:
“你们啊,正是生机勃勃的年纪,是淳朴的玉石,充满希望,也熠熠生辉。但我一定要警告你们,这个世界将来不是只有好而没有坏,所以将来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要忘了脚下的悬崖,要学会居安思危。但同时,我也要安慰你们,人这一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如果当前觉得过不去,那不如再往前看一看。人生海海,我们站的位置,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
“我们一中的学生今天走出这个校门,将来个个都是不同社会层级的精英,希望将来母校以你们为荣。祝你们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鳌拜难得说出这番语重心长的真挚寄语,全班听得热血沸腾,都跟着起哄了。
最调皮的那几个大喊起:“鳌拜,虽然你很讨厌,但哥永远爱你!”
全班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余榆也跟着笑,却还是在那一刻晃了神,想起那年从杂志上读到过的那句——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年轻的人背起行囊远走他乡,那一年,眼睛尚且晶亮如银。后来我们如此渺小,却又努力从渺小中生出伟大。
高考当日烈日炎炎。
进了一道考场,再出来,好像浑身都变得不一样。
六月中旬,自主招生成绩出来。
余榆获得资格认定结果——
「优秀」。
这意味着她可降至一本线录取。
几天后,高考成绩也出了。
672。
这个成绩恐怕够不上协和。
余榆看到成绩后凝滞一瞬,而后又坦然一笑,扭头对李书华说:辛苦啦李女士,你闺女要去上大学啦!
李书华感慨无限,同老余说起这件事儿时,一把辛酸泪,自家乖乖终于要长大了。只是这一次要走那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儿行千里母担忧。可这担忧虽多,等到余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李书华还是大办了一场升学宴,把家中亲戚、还有徐家人都请了去。
当天徐爷爷和徐新桐姗姗来迟,徐暮枳没来,他依然远在北京。听说她的录取成绩后,他给她发了一条贺喜微信,同她约定过年回家后,送她一份礼物。
余榆看见了,对着消息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还是没回。
就这么任那条消息沉了底。
褚浩言这时候在班里发了消息,组织着班级聚会。褚班长一呼百应,人几乎都到齐了。
可不曾想,他后来竟然私聊余榆,问她三天后有没有空去。
开什么玩笑。
都这个时候,谁又能有多忙呢?
余榆爽快答应。
去的那天,还顺便捞上了想凑热闹的徐新桐。
徐新桐人缘好,分班后的这些年没少往他们十班跑,大家揶揄今天内班聚会,外班的人怎么还来了?徐新桐笑得跑上去一顿暴揍,这才老实。
聚会上,男生们都装着大人,敞开了喝着酒。刚开始气氛还热烈,一起唱着歌,唱的是《必杀技》,为显得牛逼,全都飙着不伦不类的粤语。
余榆也跟着唱,她说她马上要去广州,提前学学。
可到最后,一群烂酒品的人却把场面弄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班里好几个人喝醉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说鸡哥我舍不得你,你今后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另一个人也哭,一边哭,一边哇哇地吐。
简直难评。
余榆没喝酒,跟着老板一起清算着最后的酒水。褚浩言反复确定后,这才跟着去结了账。
等待班长回来时,余榆监管着全场这群酒疯子,百无聊赖间,忽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却看见褚浩言迎面走上来。
她刚准备开口问他何事,下一瞬,男生似鼓足了勇气,展开手,将她轻轻搂紧怀里。
余榆愣住了。
旁边的徐新桐也愣住,眉毛挑得老高。
他喝了酒,身上有酒气。
却应是没有醉,因为他没有过格的动作,方才还能清醒地结账。
褚浩言问:“听说你去中山了?”
余榆僵硬不敢动,点了点头。
“恭喜你。”
“……谢谢。”
褚浩言松开她,对她莞尔,轻声道:“余榆,祝你幸福。”
余榆下意识回了一句“谢谢”,那瞬间做不出别的反应,只能愣愣瞧着对方。
褚浩言却再没多的话,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余榆在原地乱了好一会儿才被徐新桐拖走。
徐新桐对此震惊得不得了,毕竟谁也想不到,平日总是默默无闻的班长大人,竟也对余榆青睐有加。
这段时间她已听见好几个男生对余榆告白!
那之后,余榆就再也没见过褚浩言。
那个拥抱轻得没有任何存在感,却在她心底有过许多复杂情绪。然而当夜江边一缕轻风,却又轻易地将之吹散。
就如同“余榆”这个名字在徐暮枳心中一般,仅仅只是他侄女身边那位脾气温和的小姑娘。
这世上有一种喜欢,谁都不知道。
嫉妒与懦弱交织,反复来,反复去,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天,却已是结束时。
2016年的夏季大人就这样送走了余榆的青春。
而她漫长的人生里,这个最绚丽的年纪,就此定格。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20个红包~
下一章开启大学啦啦啦~
我的鱼,喜欢上她当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啊[熊猫头]
第24章
五月广府, 天气湿热。
东南季风盛行时,暴雨总是毫无征兆地骤然倾盆,上一秒还是晴天,下一秒便淋了个透。
来自南方内地的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有养成勤带雨伞的习惯, 为了躲雨, 余榆一路遮遮挡挡耽搁许久。
她很讨厌下雨天。
非常讨厌。
在她的印象里,下雨天总是没有好事, 像没完没了的酸雨, 腐蚀人的情绪。
可她偏偏来的是广粤地区。
这个有着赶超榆市至少一倍体型的美洲大蠊和拳击老鼠的城市, 它甚至有永远晾不干衣服, 成天穿着臭衣服上课的回南天。
余榆想起自己刚来这里,在一个月内见识了壁虎与拳击老鼠后,内心万马奔腾, 吓得当天晚上给李书华打电话,哭诉痛嚎为什么同样是南方, 沿海地带的生物却能大得这样吓人?难道基因变异了吗?!
那时刚来诸多不适, 见着老鼠便落荒而逃,而今三年一晃而过, 美少女进化为战士, 也已经能淡定地拿起拖鞋同那老鼠斗得你死我活。
这其中不可谓没成长。
牙又在隐隐作疼了。
即使吃过止疼药, 也仍能感受到那处的撕扯感。
她昨天刚拔了颗智齿,血水止住后, 电钻工具敲打后的疼便物理攻击起余榆的痛觉神经。
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有些低烧, 她睡得昏昏沉沉时,薄烨却正好致电来邀请她参加晚上的生日pary。
她不愿同薄烨再有纠葛,顺理成章地扯出了这个借口。谁知对方却纠缠不休,说拔牙低烧很快就能褪, 也不强求她非得吃吃喝喝,只要她人到就好。
对方说得诚恳又卑微,好好一公子哥竟然险些潸然泪下。余榆不好推辞,更何况她一个医学生,总不能扯自己下午要去看医生这样荒谬又丢脸的理由。
于是勉强答应。
因为一路躲雨,余榆到的时候有些晚。
湾畔琼筵的门口端立着香云纱加身的服务员,见她闯进,和蔼可亲地迎上来,问她订的哪间包厢。
手机消息一直响不停。
是卢潇潇发来的,语音消息里尽是八卦揶揄的声音,操着一口标准广普,不厌其烦地催促着她搞快点,薄大少爷已望眼欲穿,等了她一晚上了。
略显尖锐的字句砸进耳里,余榆沉默半晌。
她瞧着自己身上半干半湿的裙子,最后关掉手机,对旁边的服务员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员礼貌地指了某个方向。
余榆瞥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去。
湾畔琼筵整栋楼的外装修是最典型的广府文化特色镬耳屋山墙,包厢内置许多传统工艺元素,且木具大都以花梨木为主,青花瓷具,粤韵地道,也足够腔调。
也足够证明——这不是寻常大学生来得起的地方。
来了这一遭才知薄桦家底不薄。
难怪此前卢潇潇总在宿舍里大肆宣扬说她命好,甜甜的蜜嗓里回回都藏着难掩的酸涩与暗刺。
余榆长吐一口气,继续往里。
两分钟后,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走错了方向。
湾畔琼筵的环境清幽,却也不至于静得这样无声无息,仿佛空无一人。
余榆停了下来,前后探看一番后,准备绕道而行。
薛楠这时候也给她发消息过来:【小鱼小鱼,你跑哪儿去了?说好的约晚饭呢?】
我是一条鱼:【来薄烨的生日派对了】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他又开始纠缠你了啊?那你舍友卢潇潇这么舔的人,肯定也在吧?】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就在余榆寝室隔壁,学校宣传部副部长,是个能力特别强的姑娘。那性子风风火火来去自如,手握校园好些资讯与八卦。余榆当初就是爱同她聊八卦,薛楠又喜欢余榆这么个可爱丁,于是二人聊着聊着,就成了铁姐们儿。
这番薛楠已将卢潇潇和薄烨骂了个狗血淋头,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最近学来的优美粤语腔调。
余榆生怕这姐们儿走火入魔,宽慰道:【我一个小时后就回,到时候一起嗦粉吧!】
薛楠却气得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余榆看着闪烁的备注名:“……”
脾气简直比徐新桐还暴躁。
她颤颤巍巍地接起来,对面开天辟地就是一句:“我说那个卢潇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祸害你啊?喜欢薄烨自己追去呗,非得利用你,阴阳怪气的哪里像个好人?!死扑街!!”
余榆转身改道,一边听着,无奈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忘了薄烨以前帮过我多少忙?这次人家生日,来一次就当人情全还了。”
薛楠冷笑道:“他帮你忙是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用这方式来要挟你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你赶紧回来,别又上了他圈套。他这个人,瞧着风度翩翩,其实根本不尊重你!!”
“我知道……放心吧放心吧!我机灵着呢!”
薛楠郁闷地吐了一口气,顿了顿,又缓了语调问她:“要不要我来接你?你在哪儿呢?”
余榆原路返回,绕了个弯儿后终于看见服务员,这就准备迎上去。
她顺口说道:“湾畔琼庭……但你不用来接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湾畔琼庭?”薛楠一听这名字,顿时怪异地默念道。她似在思索,在那端捣鼓了半晌,恍然大悟一般两手一拍,大声哦了起来:“我说那么耳熟呢!”
余榆一听这语调,以为又有八卦,便竖起耳朵放缓了速度,好兴致地追问去。
薛楠却啧啧称奇:“不是八卦,是昨天,学生处的老师给我们校宣传部发的通知,今天和区宣传部那边有个会,让咱们部长也跟着去一趟,说要什么内容生态搭建,看我们这边能不能在高校这块带个头。反正我没太懂,不过部长说还蛮重要的。”
“他们今天开完会,聚餐就在湾畔琼庭呢,但我们部长一学生娃就没去,去了还挺奇怪的……”
余榆泄了气,对这些学校大事没什么兴趣,干巴巴地轻哦,同服务员问了路后,又往另一个方向去。
可薛楠碎嘴子停不下来,她又对着余榆滔滔不绝地科普:“咱部长大人说,今天一起吃饭的这个区宣传部干事贼牛逼,据说是京民日报下派来的记者呢,特年轻一帅哥。”
京民日报?
北京那边的京民日报么?
倏然间再次听见这四个字,余榆莫名聚了聚神。
“说来奇怪,这位干事虽说是记者,担任的却是编辑的任务呢。部长说他早些时候就申请了转岗,总部那边看重他,特意派过来历练个一年。等历练完再回去,说不准三四年后,就是京民日报的政治部主编了。”
薛楠语气尽是羡慕与崇拜:“三十岁的政治部主编啊余榆,正处级别,前途无量的勒。”
年轻有为,京民日报,转岗政治部记者。
能将这些关键词汇聚于一身的,恐怕也没几个人了。
余榆心中有了猜想,敷衍的态度渐渐拉回正形,她小声探问道:“你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
“徐暮枳。”
薛楠蓦然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好像是叫这个吧?”
薛楠念叨着,抬手去查看面前电脑里那堆资料,殊不知就这么几个字,却如同洪水,将这边的余榆冲击得七零八落。
余榆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他叫什么?”
“对!就是这个,叫徐、暮、枳——”
薛楠以为她没听清,重复道:“这名字好听吧,就说这些厉害人儿的爸妈会取名字呢,一听就是个人中龙凤……”
余榆站定,停在了廊道上。
薛楠后续的唠叨她仿佛再也听不见,沉沉浮浮间,脑海中竟渐渐清晰地浮现起那双桃花一样好看的眼睛,以及,薛楠那些话里传达而来的讯息——
「总部派他来历练一年」
思及至此,余榆心跳加快,想打断薛楠的话痨,想探问更多关于他的事情,然而那端的薛楠却忽然被人叫住,没说两句后,便匆匆与她告了别。
薛楠挂了电话,她的耳根子总算安静了。可思绪繁乱着,总是静不下来。
他来广州了?
要待上一年么?
……他正在湾畔琼庭?
一阵风骤然拂面而来,惊醒她的神智。
她视线转移而去,这才注意到身侧有扇巨大的屏风,阔大的屏风开敞,将廊道划分为二。
风便是从屏风后吹来,却夹杂着淡淡烟草气息。
这意味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余榆骤然提了神。
那扇红粉荔枝屏风后,果然有一道颀长的男性身形轮廓。他正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屏风将那人的轮廓稀释得影影绰绰,余榆只依稀瞧出那人穿的正式得体。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腕间那只手表也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泛出银色光芒。
正装实在抬人,连那细窄的腰身都多了几分挺拔。
——不似CBD大楼间的商务精英,倒更似她常在老余的饭桌上见过的那些领导叔叔们。低调谦和,端正从容。
余榆受了吸引,没由来多看了一眼。
可就是那么一眼。
脚步便进退不得,灌了铅一般僵硬再难动。
讲实话,他这个人有一身的好气质,不论独身还是一群人里,从来都这样鲜明又独特。像松柏,也像楷书,隔着屏风都透出一股沉静的风骨。
她哪里想过,会以这样出其不意的形式再次遇见?
对方身影微晃,身子欲将侧来,又堪堪卡住。
余榆匆匆收回了视线,深吸了口气,终于想起自己今日到此的目的。
偏巧这时。
“余榆!”
不远处,从房间钻出来的薄桦,一声突兀的呼唤破了这处的宁静。
屏风后那道身影也明显一顿,彻底转身看了过来。
感应到男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后背,余榆觉得自己心底都在发颤。
薄桦从不远处走了近来,急切的少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低声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是不是找不到路?我专程来接你的。”
余榆:“……噢,好,谢谢。”
薄烨面容满足,红光满面,这厢拍拍她的后背,领着她往包间里去。
余榆没再回头,跟着薄烨很快入了那间包房。
廊道一时又静了下来。
烟蒂无声燃烧,灰胎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多久,屏风后那道身影才晃了晃,抬手掐了烟,缓缓地步出来——
作者有话说:小徐追妻记ing
第25章
余榆进了包间后, 瞧见许多熟面孔。
都是薄烨身边常见的兄弟们,还有因为余榆而结识的好些本专业的师兄师姐,包括卢潇潇。
因为薄烨的缘故,余榆今日言行格外引人注意。与薄烨一同进去时, 在座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见来人是她,瞬间全都意味深长地“哦”起来。
“薄桦, 终于把你的星星盼来了!”
“这下安心了吧。”
大伙儿纷纷揶揄着薄桦, 像是有意哄着今晚的寿星开心。
过去两年里, 他对余榆处处关照, 这份心思几乎人尽皆知。而一切起源仅仅只是有人撞见过几次她与薄桦吃饭,瞧见两人相处也没什么别扭,是以时间一长, 旁的人也就自己琢磨出些暧昧感。
现下整个包间里都是起哄声,没完没了。
来都来了, 总不能给人家甩脸子, 余榆很给面子地硬笑两声,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有礼物要给薄桦。
薄桦拿着礼物时, 浅浅笑着:“谢谢, 我会很喜欢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 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地笑。
这其中卢潇潇笑的声音是最大的,可听在余榆耳朵里, 略有有些刺耳尖锐。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余榆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同薄烨有交集。
“哎,连看都没看,咋知道是自己喜欢的?”
不知是谁趁机高喊了一句:“因为是小鱼送的吧?”
屋子里顿时再次起哄笑闹。
男生们故意推搡着薄桦,薄桦被弄得笑意更深, 唯一的作为便是挥着巴掌让对方“别闹”。
室内一派暖春,唯独余榆,笑脸越来越垮,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硬生生吞了下去。
因为余榆的到场,这个生日pary气氛变得更活络。
又或者说,令薄桦更加活跃。
大学的男孩子接触社会不深,在酒桌上的姿态有种青涩的世俗,手上举着酒杯子,嘴里说着些吊儿郎当的话,偶尔忽然冒出一两句意味深长的暗示,直指余榆和薄桦。
等到男生们第五次暗地里打趣余榆和薄桦时,余榆实在难忍,终于站了起身,体面地寻了个借口便出了包厢。
谁知前脚刚走,薄桦后脚就追了上来。
“余榆,等等……”
薄桦叫住她。
余榆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薄桦脸上有抱歉:“你生气了吗?”
念着今天是人家生日,余榆深吸一口气,说了假话:“没有。”
可薄桦却盯着她的眼睛,笃定道:“你就是生气了。”
余榆心头有些躁,别开脸,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特矫情。
干脆将那点虚无的道德感抛之脑后,大方承认道:“我上回明明同你说清楚了,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是故意让他们这样不清不楚误会的吗?”
薄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真敢在他生日这天跟他撕破脸硬刚。
他心口拧了一下,软下态度:“抱歉啊,让你困扰了……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被大家误会,我明明已经努力和你拉开距离的。”
说到这里,薄桦挠挠头,话锋又一转:“今天我生日,本来还想开开心心地带你玩……你放心,下次要是再有人乱传,我一定骂他们!你不要不开心。”
薄桦很聪明,“生日”这个字眼成功地让余榆再次产生了些微的良心。
可与此同时,还有些许被绑架后的不适。
她微微蹙起眉,却又不知想起什么,神色略垮,遂摇摇头:“我讨厌这样不清不楚的,就这样吧。没有以后了。”
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的薄桦欲言又止,直望着余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余榆那边刚没走几步,卢潇潇就给她发来消息:【鱼,你们跑哪里去啦?他们说要开始玩游戏了,让我来通知你们快回来哦】
知是卢潇潇有意试探她,她却还是免不了在这一刻心烦意乱。余榆大脑里一顿狂啸,薄烨一个左勾拳,卢潇潇更是一记旋风踢。
她一反往日的好脾气,秒回了卢潇潇:【薄桦活着,有事你找他】
发完还不解气,又补了句:【我很忙的大姐】
发完后便将手机扔进口袋里,再不想搭理这两人。
余榆归心似箭,下了地铁后,骑上自己小电驴便去宿舍楼下接薛楠。
两人约好去吃晚饭,会面的时候,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一准儿是卢潇潇或者薄烨的妖言妖语,余榆懒得查看。她载着薛楠抵达校门外后,入了常去的那家粉面店。
点的是牛肉汤粉,纯正熬制的鲜牛肉汤作底,加几片菜叶、芹菜粒、牛肉、猪肉丸,一口汤一口粉,美滋滋地香。
以前余榆嫌弃太清汤寡水,会往里加好些鲜椒与沙茶酱。这种混合料理放在薛楠眼里自然无法理解,可那点儿所谓辣酱在她眼里九牛一毛,沙茶酱更是起到一个荤汤作用。
吃起来就一个字,爽!
只是今天不行,昨天刚拔了牙,得饮食清淡。更何况,她牙疼吃不了太多。
果然那天吃了一半,余榆便没了耐心继续吃,停了筷子后,忽而想起要看看手机消息。
抽了纸巾擦擦嘴边汤汁,拿起手机,一看,却发现不是那两个讨厌的人。
是徐暮枳的消息。
她一愣,下意识快速点开,却见他问道:【走了没?】
余榆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新消息的上面,是两人这些年少得寂寥的聊天记录。
起初,都是徐暮枳主动问她,余榆客客气气回一句,每次都有意终结话题,是以两人一问一答,总是有来无回。
后来渐渐的,徐暮枳就估摸出了小姑娘的疏离,也没多问,干脆就遂了她的意少了联系,除逢年过节问候两句,给余榆发个压岁钱红包,其余时候,两人几乎再没什么话。
直到今天。
他主动破冰。
然而余榆却冷了他两个多钟头。
余榆想了想,回复了他:【已经回学校了】
发出后,迟迟没得到回应。等到余榆吃完饭,回了寝室,都没再等到他的回复。
余榆拿着手机躺在床上,打开对话框看了又看。最后索性一扔,不再理会。
翻身时扯动了伤口,疼得余榆闷哼一声。
痛感扯得人心头毛躁,余榆一转念又觉得不甘心,于是拿起手机,开始浏览他的朋友圈。
结果没滑几下,就到了底。
内容无非不是些文化宣传、新闻发布尔尔。大抵都是他写过的文章。
枯燥又正经。
与余榆印象里那个吊儿郎当的人简直大相径庭。
按理说,谈个恋爱怎么着都得发点什么,怎么这些年一条也没有呀?
余榆闷头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想起自己断掉徐暮枳所有消息的这些年,竟一点风声也没听过。
她一年总共就两次回家机会。暑假时,他远在北京,好不容易等到过年回了榆市,余榆却又回了奶奶家中。
二人的轨迹彻底交错,徐新桐那边入了大学,有了更大更新鲜的朋友圈子后,更是直接将这个劳什子小叔抛之脑后。她每每同余榆视频聊天时,说的都是学校中许多趣事,“徐暮枳”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少得可怜,即使有,也会被余榆不着痕迹地转移开。
不过倒是有一次。
余榆大二那年过年回家,站在家中小院的楼下,碰见散步回来的徐爷爷,正忿忿不平地同身边其他老爷子们骂——“我家那个竖子!竟敢骗我这么久!”
当时隐约听说是徐暮枳为让老爷子心里踏实,糊弄过一阵。可具体怎样,余榆也没仔细打听。
而今想来,莫不是他与古静美……
正晃神思索间,门口忽然便传来一道开门声,硬生生掐断了余榆的思绪。
对方怒气之大,隔着一扇门咚咚作响,惊扰得室内的人也停了手上的动作。
底下的岳岳和莱雪无声对视一眼。
得,大小姐回来了。
宿舍里三个人都习惯了,皱眉的皱眉,叹气的叹气。
余榆也戴上耳机,懒得搭理。
可谁知卢大小姐一进门,连包也没来得及放下,便啪地一下,掀开了余榆的床帘。
“余榆!你什么意思?!”
为了能让余榆听懂,卢潇潇甚至调换了广普同她讲话,有些蹩脚,可听上去却一点儿不落下风:“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薄烨都喝醉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余榆:“……”
这种情况都多少次了?
回回都为着一男的向余榆发难,护得不行,好似余榆只能顺着那男的才是硬道理。最后自己又缩在角落里酸里酸气,对影自怜,佯装伟大的成全与付出者。
余榆脾气向来温和,平日里没遇上原则性问题,几乎见不着她发脾气,可那天晚上大概是忍气吞声到了极点,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牙齿扯着疼,她不便大声张扬,只蹙了蹙眉,身子没动,缓缓偏过头去瞥了一眼床沿的女生,淡而烦地问道:“卢潇潇,你是薄烨养的狗吗?他生气你就叫,开心你也叫?”
卢潇潇愣住,没想到余榆会突然反抗,一股不容忤逆的劲儿登时就冲了上来,恼火地攻击着她的情绪。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本来就是你的错,你明明知道薄烨喜欢你,你凭什么不尊重他?!”
真是够了!
余榆气上了头,也管不着牙疼了,嚯地一下起了身,居高临下地蔑着卢潇潇。她生气的时候眼尾上挑,略有凌厉,一反平时的温和后,反而生出几分气势。
“卢潇潇!你给我听好,我特么不喜欢薄烨,更讨厌你因为薄烨老缠着我!薄烨不会因为你老跟在我身边而多看你一眼,我也不会因为你老撮合我们而心有感激,你也别楚楚可怜地演戏给大家看,没人喜欢看你自我垂怜,我受够了!你、薄烨,你们俩都他妈离我远点!滚开啊!!”
这是余榆第一次飙脏话。
不仅是卢潇潇,就连想上前劝架的岳岳和莱雪更是面面相觑,心头一阵叫爽。
卢潇潇的心思就这么被点破,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难看又难堪。她瞪着余榆半天吐不出个字,只得眼睁睁看着余榆起身下床,夺门而出。
余榆去了隔壁找薛楠。
她气势汹汹地挤进薛楠寝室,与她那冷冰冰、火药味十足的寝室氛围相比,这边简直一派歌舞升平。
只是薛楠一身脂粉香水味,画着精致的妆,穿着黑色小短裙,准备出门去。而余榆披头散发,穿着卡哇伊睡衣站在他跟前,像个小屁孩儿。
薛楠高贵地打量了她一番,直接说破:“吵架了?”
余榆点头。
“那——”
薛楠歪了歪头:“跟我去不?去的话,给您捯饬捯饬?”
酒吧这种地方,余榆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好玩。薛楠去哪儿都混得开,去酒吧能交到一群酒友,可余榆不成,她只会较真到玩游戏都必须赢了所有人。
但那天不一样。
她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往镜子前坐去:“来吧!”——
酒吧是薛楠常爱去某家网红酒吧。
这类酒吧有个共同特点:年轻化,但性价比低。
好在薛楠是个富婆,大手一挥,今晚酒水全部包揽。
两人上车的时候,薛楠都还在盘点人数。
余榆长得清绝,像颗水灵灵的葡萄,只需简单勾勒放大优势。方才薛楠往她脸蛋上色时,左看看右看看,连连感慨这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后续实在喜欢得紧,又吧唧一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乖乖的小鱼搭了条红色格子裙,挂脖吊带,收了腰,剪裁得当便格外突显腰身曲线。唯一缺陷就是裙子短得刚好兜住臀,露出流畅肩背与两条又长又直的腿,明晃晃地招人眼。
薛楠没想过这么个可爱小叮当竟这么有料,车上时,疯狂清点着今晚嗨酒的男生里到底有没有那轻浮的人渣贱货。
酒吧里震耳欲聋,灯光秀闪眼缭乱。举目望去全是俊男美女,个个浓妆艳抹衣香鬓影,从头到脚都写着精致。
这处远离校区,人来人往虽鱼龙混杂,卡座里却几乎都是本院校的学生,还有薛楠从主校区那边扒拉过来的帅哥美女。
余榆第一次来这地方,跟在薛楠身后,左看美女右看帅哥,稀奇得不行。
薛楠隆重介绍了余榆后,座里便有好几个男生眼珠子在她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姑娘浑身上下都最透着一个字:纯。
干干净净的、没受过熏染的、由里到外的纯。
今日偏偏还略施粉黛,穿着亮眼的艳色,那周身的青涩里便徒增了一股子妩媚。
这样的姑娘,是个男的都喜欢。
薛楠眼瞧着新传专业某位浪子风里风骚地往余榆那边凑了过去,眼尾一抖,举着一杯酒便凑上前,硬生生挤开了对方:“我就纯带我姐们儿来消遣散心,不是经常来这儿的人哈~”
言外之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招她。
对方听懂了薛楠的画外音,笑嘻嘻地越过薛楠,敬了余榆一杯酒,口里却说难得遇见这么绝的妹妹,就当认识认识也成啊。
说着,两人轻轻碰了杯。
余榆不便饮酒,就小心翼翼喝了那么一杯。
喝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伏特加为何物,等到后劲儿上来了,才意识到这酒的厉害。
那厢薛楠同酒友们玩得正嗨,可余榆还没上阵就已经先醉。
意识越来越模糊,偏巧身侧有几个陌生男生时不时偏头来同她说话,余榆对周遭环境不安得很,只好扯了扯薛楠衣服,大声说自己得回去了。
薛楠一瞧她那模样就知道不成了,于是一推手牌,嚷嚷着不来了,先把自家宝贝儿送回去再来切磋。
说完她便扶着余榆往外走,同时踢开了好几个想凑上来帮忙的男生。
从进这间酒吧,到出来,总共没过一小时。
但余榆发誓以后再也不来。
醉酒的感觉轻飘飘的,出来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道冷风刮过来,吹得人意识也清醒不少。
薛楠笑骂她是个小废物,这才几口酒,竟然就这么醉了。
“以后没人陪,你可千万别跟人喝醉,没得被人占便宜。”
余榆脑袋耷拉在薛楠肩膀,薛楠见她不搭理自己,顶了顶她:“听见没?!”
余榆点点头,却险些把自己晃在地上。
薛楠堪堪扶住,见她一脸没出息的样,哈哈大笑着奚落她。
二人正嘻嘻哈哈着,身后却忽然插进来一道急切的呼喊——
“余榆!余榆!”
余榆搂住薛楠脖子支撑着自己,闻声扭头,恍恍惚惚见,竟看见薄烨的身影。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努力睁了睁眼,发现还真是薄烨。
可这人不是喝醉了么?
这卢潇潇真是……
哪怕是误会一场,余榆也不想搭理此人,脑袋埋进薛楠脖颈间,哼哼唧唧着说难受。
薄烨却瞧着余榆定了神。
下午分别的时候尚且还是个清汤寡水的人儿,这才多久,竟风格大变,变得婀娜多姿了起来。
薛楠护犊子,抱着余榆不撒手,瞪了一眼薄烨:“你来干嘛?”
薄烨低声道:“我来赔罪……我听说她和潇潇为了我吵架……”
余榆听见,一口老血快吐出来。若不是牙疼,一定破口大骂。
薛楠更是无语凝噎:“哥哥,咱能别自作多情吗?她俩吵架真不是因为你。再说了,赔罪也用不着你送她回学校啊?”
“没事儿,我开了车来,”薄烨没在意薛楠的戏谑,好脾气笑道,“你们俩一起上车吧,这样都安心。”
说着,就要上手拉余榆。
男生的手触碰上余榆光洁手臂的瞬间,余榆吓得抖了抖,立马弹射开来,内心尖叫。
她宁可流落街头也不会上薄烨的车!
余榆往后退了三两步,踉踉跄跄的,像个摇摇欲坠的不倒翁。
“你离我远点!”
她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低吼道。
为了让薄烨清晰感受自己的排斥,她甚至故意猛烈挣扎,这番举动果然弄得薄烨一愣,讪讪收回手后,又担心她摔倒,往前迈了一大步。
余榆今天被薄烨和卢潇潇前后夹击,烦得不行,她这厢直直后退,没注意身后那处花坛,猝然间,身子磕碰着边缘而过,顿时失了平衡,直直往旁边栽下去。
余榆歪歪斜斜地往后仰,失控感后知后觉地袭来,就在以为要当着薄烨的面摔个狗吃屎时——
一只大手无声伸来,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突兀、却温热宽厚,几乎覆盖她整只后腰。
而后对方抬手一捞,她便撞进了对方怀中。
隔着薄薄衣料子,她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炽热,和那只因紧张用力而略有硬实的手臂——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她不适地在他掌心里扭了两下,狐疑抬头,倏然就撞进一双幽沉深邃的眼睛。
余榆懵了神。
这双眼睛真好看。
英气又秀气,近看时,像一潭深深的湖水,沉不见底。
男人出现得突然,薛楠以为是什么街边流氓,正要呵斥,却在看清来人后一愣。
她觉得这位帅哥眼熟得很……
等等?雾草!
这不是部长白天口里那位大名鼎鼎的记者同志么?!
薄烨见余榆落入他人怀里,立刻警惕起来,就要上前拉回余榆,他质问着那个陌生男人:“你谁啊你?赶紧放开她。不然告你骚/扰了!”
徐暮枳却眉眼下压,看向了余榆。
“怎么喝这么多酒?”他凛声问道,轻淡的口吻却愣是叫人听出一丝怒。
三年不见,他好像变了许多。
这个社会果然最是磨炼人,当初好歹还有些少年气,同她玩笑时,眉宇间藏着些许狡黠与桀骜,而今却愈发落落又沉稳,不说话不笑时,竟隐隐积压着威势。
可余榆却仰脸回视他,没半点怕他的意思。
那模样,倒是让旁边跟着慌张担心的薛楠瞧出一丝挑衅。
薛楠多有眼力劲儿的人?一眼就瞧出二人有旧,只是没能彻底理清他们的关系,脑中一时打结,小心问道:“叔……哥……那个,徐老师,请您是余榆的?”
她心想,可从没见过余榆对异性这么宽容啊,人家那手都快盖住她整只腰了,这么僭越,竟也丝毫不反抗。
稀奇,实在稀奇。
正猜着这关系到底如何匪浅,薛楠眼角忽然一闪。
她看见余榆望住对方笑了一下,眼里星星碎碎,然后张开手,压着嗓子,竟对那位徐记者软绵绵地撒起了娇——
“小叔,抱~”
说完,便当着薛楠和薄烨的面,义无反顾地黏进了徐暮枳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小鱼对不喜欢的男生: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小鱼对徐暮枳:小叔,抱抱~~~
[熊猫头][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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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俗话说, 酒壮怂人胆。
余榆就是仗着头昏脑涨,存心占着人便宜。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细、紧,隐约还能感受到衣服底下的凹凸肌理。
左半边脸拔了牙,有伤口, 她便将自己右脸贴上他胸口, 恍惚间,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平稳有力, 却如同雷鸣般响在余榆的世界里。
啊长大了真好。
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抱着徐暮枳。
余榆心满意足, 大咧咧地勾着唇角, 死死不放他。
薛楠是真没见过她对异性这么殷勤,这番看傻了眼,搓了搓手, 眼冒精光地开始重新打量审视起眼前这位帅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