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烨脸色更是难看,攥紧了手, 看向徐暮枳的眼里充斥着敌意与怒火。
徐暮枳哪管得了在场各异的心思, 他被余榆抱得动弹不得,因要迎接她的热情, 身子更得略略往后才能稳住。而仅存两只手臂即使留有活动空间, 却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虚护着她后背, 左右为难。
“余榆,你先松开。”
余榆却睁开眼, 下巴抵在他胸膛, 抬眸瞧着他:“小叔,我好久没见过你啦……小叔……”
女孩子眼睛像只漂亮的波斯猫,求饶撒娇似的轻轻晃着他。她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小叔”,声音蜜糖一样的黏糊, 叫得人心软,也叫得徐暮枳原有的那点儿窝火,愣是被她亲手熄了大半。
他睨了她一眼,这一眼却多有妥协。
最后手掌还是轻轻放下,扣住了她后脑勺:“我送你回学校。”
余榆虽头晕眼花,意识却还算清醒。
她一听这话,摇了摇头,小声说:“小叔,我跟你回去吧?”
说着,置放在他腰后的那只手,暗示性捏了捏他。
小叔!
有坏人啊!!
薛楠最先反应过来余榆的意图,她一秒跟上,对徐暮枳谄媚笑道:“对啊对啊小叔,你带余榆走吧,这会儿回学校宿舍门都关了,余榆跟着你回去我也放心……那我就把余榆托付给你啦,我回去继续玩啦,拜拜~”
薛楠不给徐暮枳半点反应时间,直接将余榆的包递给了他,同时一边后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把扯住薄烨的衣袖,将这个讨厌鬼一并往后赶去。
薄烨被完全压制,欲图往余榆的方向去,却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个陌生男生带走余榆。
等走出一段距离了,余榆才松了口气。
她步履摇摇晃晃站不稳,抱着徐暮枳胳膊勉强撑着自己。徐暮枳被她哼哼唧唧地拖了脚程后,轻啧一声,伸出手,将她腰身搂住,而后一手又抓着她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臂弯里。
男人肩宽手长,托着她轻而易举。余榆浑身轻飘飘的,被他这么一抬,手脚全都不受控地跟着他的节奏而去。
她从没与他贴这么近过。
后背没有衣料遮挡,他贴上来的时候,热烘烘的。
可她却嘟囔了句:“小叔,疼……”
“哪儿疼?”
男人口吻算不得客气,余榆以为他还气着自己跑出来鬼混,说话声慢慢就低了下去:“腰疼……”
他结实得像块垫了软毛毯的石头,刚开始没觉得,时间长了,竟硌得疼。
徐暮枳车就停在不远处,这么几步路两人却磨磨蹭蹭走了十分钟。
余榆被塞进去了他车里。
坐上副驾后,头晕感更甚。她踢开脚上的鞋,缓了会儿,又猛然起身,胡乱抓过座上的安全带,磕磕绊绊地给自己系上。
就这么个空档,徐暮枳在旁边思索了好些事情。
自己那地方就是个单身男人居住的,带着一小女孩儿去,总归是不大好。
如不然把她放在学校附近的宾馆?可转头一瞧……徐暮枳紧皱眉头,从后座提了件衬衫外套盖在了她腰与腿间。
不是不知道李阿姨和余叔叔有多疼她,他今日若是将人扔在宾馆里不管不顾,倒显得他白眼狼没良心。
他坐在那儿,没急着开车,等终于思定后,才缓缓启动了车。
他在工作单位附近租了间房,一居室,不大,但五脏俱全。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停车位,车只能停在小区外的露天停车场。
停车场到小区门口有段距离,徐暮枳拖拉着余榆时,她却推搡着他的手不肯依,只嚷着:“好疼,太疼了……”
他也没弄明白到底是那儿弄得她疼,站在车门外,气得笑了一下。
接着俯下身去,捏着那张醉态遍布的小脸晃了晃:“余榆,还能自己走吗?”
“……不能……不能……”
余榆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回应他,又对他张开手,似乎是想求抱,可人却在正了腰身后,重心不稳,直直往后仰倒去,吓得徐暮枳赶紧一把将人捞回,顿时就乐了。
“先下车,”徐暮枳把人拉起来,轻声哄着,“余榆?听见了吗?”
余榆反应慢半拍,迷迷糊糊地歪着头,瞧着他。
夜色昏沉,他身后仅有一盏路灯照明,昏黄光晕漫染开来,从余榆的角度看过去,他就像电影里的剪影,只依稀看清是一道高挺的轮廓,堵在车门口,弯着腰,居高临下,慢慢靠近了自己。
她乖乖起身,在他搀扶下跳下车。
光秃秃的脚踩在地面,徐暮枳见状,又钻进车里将她的鞋拿出。
而后把那件衬衫展开,围在她腰身,遮住女孩因为折腾而若隐若现的后臀。
余榆全程懵懂,抓着他胳膊,凑近时,嗅到他衣领间淡淡的木质香调。
那是橡木的味道。
余榆曾经去过许多香氛店铺,最后在一个叫做Jo Malone的牌子里找到了相似的味道。
可惜的是她没法找到一模一样的,只因人各有体香,融合香水,会挥发出不同的独特的香味。
可他怎么和其他男生不一样?
余榆嗅动了动鼻子,他可真香。
腰间紧了又紧,她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
低眸一看,才发现自己前后两面都被他系上了衬衫,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失去原本该有的韵味。
她只是醉了,却也没傻。
这样难看得很,好好的穿搭全毁了。她蛮不乐意地扯着那堆衬衫,可惜手不利索,反而越扯越紧。
她心中暗自腹诽徐暮枳这个老顽固,年纪越大越保守。这裙子短点儿算什么?里面还有内衬呢?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男人背着她,缓缓蹲了下去。
她顿住手头的动作,没明白他的意图,便听见他说:“上来。”
头还是晕。
她低头瞧了瞧这堆衬衫,又瞧了瞧蹲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后背宽阔,手里还拎着她的鞋,正静静等着她爬上背。
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
余榆身高逼近168,个子在人群里算是拔高的,可体重却轻得很,对徐暮枳这样的成年男人而言,如同无物。
她上了他肩背,那股橡木香味便又开始若隐若现。
“徐暮枳。”
两人脑袋挨得近,说话时,贴着耳朵地清晰。
徐暮枳啐她:“叫‘小叔’,没大没小。”
余榆:“徐暮枳。”
“……”
徐暮枳奈何不了她,索性也懒得管,将她往上颠了颠。
余榆受了颠簸,脑袋往前垂去,下巴恰好嗑放在他肩颈的位置。
“我就喝了一杯……”
没走几步,余榆忽然自顾自地念叨起来,“我……我牙疼,没敢多喝……”
这是解释,徐暮枳听明白了。
可一杯酒便醉成这样,他哂笑,年轻人就是胆子大。
他什么都没说,背着她慢慢往家里去。
到底是男人在社会经历更多,这种心理对峙更胜一筹。余榆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里应付得了?她以为他真气恼自己了,便开始缓了语调,轻轻唤道:
“小叔……小叔……”
估摸着也不算太醉,否则怎么会一到求饶的时候,就知道叫“小叔”了呢?
徐暮枳唇角微微一抬,故意没作声。
晚风绕过男人额前,缠住他肩头上少女的脸颊,她忽然贴上了他,开始来回轻轻蹭啊蹭,像只示好撒泼的猫儿。
“小叔?你生气了吗?”
那块儿是徐暮枳的敏感地带,被一姑娘这样蹭来蹭去,免不得有些异样。
原是想叫她吐更多的话,却没想到这小姑娘竟不按套路出牌,徐暮枳深吸一口气,往外偏了偏头,想躲她的轻蹭,可哪知小姑娘黏人得很,他偏了身子,她也跟着偏过来,皙嫩细腻的脸颊紧紧贴着他耳后、下颚,摆不脱的黏糊。
“余榆,你别……”
徐暮枳喉间发紧,出声时些微晦涩。
他想阻止余榆,可此刻双手不得空,只能要笑不笑地转头去查看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背的姑娘,而是只小猫,缩在自己肩上,紧紧抓住他,时不时地蹭两下,招人疼得紧。
“你要再这么蹭,信不信我给你扔回车里去?”他闲散着开口,哄骗吓唬着她。
余榆却没吃他这招,像是酒劲儿越来越大,已经开始醉糊涂了。
她粘在他脖间再也没动了,乱着舌头问道:“小叔,你好吗?”
上言不搭下语,徐暮枳没搭话。
“小叔,”余榆得不到他的回应,抱他更紧了,又说,“还记得我吗?
或是说,这些年,有一直惦念着我吗?
这样的心态太矛盾。
她希望他想过自己,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余榆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醉,摇摇晃晃的,却蓦地想起自己断离舍的这些年。
她高三毕业那年,徐暮枳进入京民日报实习。虽不常见他,可从那一年开始,她隔段时间上网搜索,总能在国内各个突发事件的报道里看见他的名字或身影。
突发新闻报道的记者工作地极其不稳定,也许今天还在北京,明天就到了其他地区。所以那几年他特别忙,常居一线,快速响应,在灾区一待就是从头到尾,十天半月。
但似乎从去年开始,他的工作方向便明显转至了深度调查领域,文章与播报里多的是余榆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可她能感受到,他在行业里的覆盖能力与话语权愈发强悍。
而就是这一年,他获了新闻行业最高奖项,接着,今年就传来他转岗的消息。
他的志向她是清楚的,可没想到最后选择了妥协。想必,是为了顺应亲人们的期待,不再涉险,转而寻求更稳妥的前程。
徐暮枳也长大了。和她一样。
余榆像个小话唠,明明牙齿有伤口,说话张不开嘴,却偏要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
徐暮枳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不过须臾,便到了家门口。
她跟着徐暮枳进了房间。
他的房间向来整洁,不似余榆,袜子衣裤乱飞,时常凑不了双。
余榆头重脚轻,没心情参观,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儿便倒进了沙发里。她咕哝了一声,徐暮枳仍然没听清,俯身去详问。
小姑娘半张脸都陷进了沙发里,朝上的脸颊似乎有些肿,像仓鼠,可她嘴里却努力嘟囔着:我要、卸妆……
徐暮枳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脂粉。
清丽稚嫩的脸蛋上了一层粉底与颜色,明艳亮眼,却总觉得有些埋没。
他也没多想,扶着余榆进了浴室,在顶上柜子翻了翻,拿一袋新包装后拆开,塞进她手里:“卸吧,赶紧。”
余榆拿着那块香皂:“……”
她太困了,是生来的爱美意识才让她强撑着意志。被他这么一搞,只能无力地抵在他胸口,摇摇头,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徐暮枳,卸妆要用卸妆油,卸妆水也行……
言罢,她又抬头,可怜巴巴地瞧着他:“要是不卸妆,会闷痘痘,不好看。”
都是女孩子家的讲究与金贵。
往日洗把脸便直接出门上班的人,最忙的时候连胡子都来不及整理,哪儿接触过这些精致玩意儿?
徐暮枳缓缓吸了口气,挠了挠眉心:“便利店有这个东西吗?”
余榆点头。
小区楼下就有个24小时便利店。
店员是个女孩子,带着大大的鸭舌帽,听见门口叮咚一声响,有客人走进来。
她抬头瞟了一眼,却看见走进来一高个子帅哥。帅哥头发有些乱,是精心打理后又被什么东西造作过的乱。可帅哥身上那件衬衫也没整齐到哪去,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肩膀处还有些许黄红交织的斑驳,尤其是衣领子,红色污渍祸乱了不小一片。
一切简直乱得恰到了好处。
像刚从花丛中回身,连气息都残留着点浪。
深夜艳遇超级大帅哥,女孩眼前一亮,主动询问帅哥需要什么?
徐暮枳犹豫了一下,问卸妆水在哪里?
帅哥没化妆,要的却是女孩子用的卸妆水。
店员眼神便黯淡下去,她指了指最角落,说基础化妆品都在那边。
徐暮枳走过去,起先还假模假样地瞧一瞧看一看,最后发现这玩意儿种类繁多,运用也复杂,于是干脆将基础化妆品区域的所有东西全都来了一遍。
最后结账的时候,女孩笑嘻嘻地指着旁边货架上的小方盒,说:“帅哥,Durex需要吗?颗粒款和激爽四合一款今天买一送一噢。”
徐暮枳:“……不需要,谢谢。”
“可以先买着嘛。”女孩儿很热情地推销着,眨眨眼,用广普对他说道:“以后总会用上的啦。”
徐暮枳眉心突突地跳。
最后拎了东西就往外去,头也没回。
再回家的时候,余榆已经睡着了。
小姑娘化着妆,模样成熟了些,可睡觉的样子却还是稚气。
他放下那堆东西,轻手轻脚地移到她跟前瞧了一眼,当真是睡得熟了。
细长的人半趴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腿随意蜷曲着。因睡姿不大工整,那堆衬衫悉数往上跑了去,光溜白皙的大腿暴露在空中,特别招眼。
徐暮枳微滞。
忽然意识到一个今夜始终被自己大意忽略的问题。
小姑娘长大了。
至少,形态已不再是个小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一个女孩子的蜕变。
明明昔年少女的形态尚且稚嫩,如今却初具风情。若再将其当作个小妹妹对待,恐怕某些事就有些不知分寸。
他移开眼,拿了毯子,盖住她凌乱的下半身。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徐胜利。
他想也没想便接起。
爷爷还是老样子,这两年病情稳定,身体渐渐恢复,连骂人都多了几分中气。
这通电话,是听说他调派到广州,特意嘱咐来的。
“李老师喜欢你得很,当初给你辅导课程也费过心力。你和鱼鱼同在广州,就多照顾照顾小丫头,知道吗?”
说到这里,徐暮枳回眸瞧了瞧那睡得正熟的小丫头:“知道,您放心。”
“行啦,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不多说,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嗯,晚上别着凉。”
“知道知道,别管我。”
说完老爷子便挂了电话。
夜风骤起,灌进通透的房间里,掀起白色窗纱飞扬。
徐暮枳回过身。
沙发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堆刚买来的瓶瓶罐罐。
他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翻开那堆东西,拿在手里,一件一件地细细专研——
第二日就是周末。
喝了酒睡得格外酣畅,余榆一夜无梦,一觉醒过来,便已临近晌午。
她缓缓睁开眼。
意识尚且还有些朦胧,直觉顶上天花板纹理有些陌生,不像她在宿舍的……
她猛一个惊醒。
环顾四周,果然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深蓝色床套,里间夹杂着一丝清冽气息,不远处一张简单木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书名太远了看不清,不过整个房间简单素净,唯有一盏台灯富有科技感——很明显,这是个男人的房间。
还是个相当没有生活情调的男人。
余榆翻身起床,抓了抓头发,已想不起昨晚何时睡的,更别提她到底是怎么来的这张床。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有油腻腻的、糊在脸上又闷又难受的感觉。
她愣了愣,又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最后冲到洗手间里一瞧,果然妆容全无,清清爽爽地没半点累赘。
这房间里除了她和徐暮枳,没有第三人。是谁作为,不言而喻。
余榆惊奇地凑近镜子,扒开眼睛查看,发现连睫毛根的眼线都被清理干干净净。
她怔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余榆缓缓踱步到客厅。
小小的一间房子里,几乎没什么装饰与物件,极简的风格,倒像是随时就来,随时便走。
她很容易便瞧见了那个沙发上躺着的男人。
大概是懒得动手拉窗帘,他手腕搭着额头挡光,沙发够不上他的身长,小半截腿都伸在沙发外——这个姿势恐怕不太舒服,因为余榆看见他交替着收回腿,动了动,颇有些难受。
一杯威士忌干得她人仰马翻,还被他撞破了现场。
徐暮枳外表瞧着痞浪,可骨子里到底是正派选手,她出入酒吧,大半夜还同男生们喝得醉醺醺的事情,怕不是没多久便会传到余庆礼耳边?
余榆一阵后怕,昔日他与余庆礼逮住徐新桐一顿暴打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没成想,几年后的今天,对象就成了她。
倏地,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余榆心头一惊。
接着,便看见那人缓缓转头,抬起了手腕。
目光隔空撞上,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扬起笑,叫了他一声:“小叔。”
笑得很假。
男人眼眸毫无波澜,带着刚起床的惺忪,定眼瞧了一眼后,又恢复原来的姿势。
模样是瞧着热情,可待他的态度与口吻里,却客气得很。
昨夜她喝了酒,黏黏糊糊的,还以为两人没什么隔阂,现今清醒了才知道都是假象。
三年不见,果真消磨人情。
余榆身上的裙子皱巴巴的,还残留着昨夜酒吧里的烟酒味。她将那两件衬衫解下,又往下扯了扯裙子,抱着衬衫们一步一步挪到徐暮枳的身侧。
她顺着沙发坐下,胳膊搭在沙发沿,如履薄冰地略略凑近他:“小叔?”
他没动。
呼吸匀长,仿佛没听见她的呼唤。
余榆又往上挪,靠近了些:“徐暮枳,你又睡着了吗?”
他还是不搭理她。
余榆见状,也没了话,只小心趴在他手边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余榆以为他真的再次睡过去后,又忽然见人动了动。
然后便听见男人轻哑的声音好整以暇地响起:“昨天那个,是对象?”
余榆兔子似的竖起耳朵,更靠近了去看他。
果然见男人悠悠转醒,偏过头来。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立马笑了,摇摇头,说:“是讨厌鬼。”
薄烨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怎么会是她的男朋友?
徐暮枳听见这个答案后,哼笑一声,有点懒。
他换了个姿势舒展筋骨,旁边的姑娘也跟着换了边,切切地同他说话:“徐暮枳,你什么时候来广州的?”
她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徐暮枳也没那么爱端着架子,干脆随她去了。
这番闭着眼小憩,回道:“上周。”
“噢,那你待多久?”
“一年。”
余榆又“噢”了一声,然后望着他笑,眼睛清凌凌的动人:“那你昨天怎么找到我的?”
“你们那堆人里有个宣传部的干事,看见朋友圈了。”
难怪。
……那岂不就是专程跑来逮她的?!
余榆凝滞了一瞬,脊背发寒。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态度愈发殷切,更加讨好他,两只爪子搭在他手臂上,一把甜嗓猫挠人一般轻轻叫着:“小叔……小叔……”
又开始叫小叔了。
男人手腕底下的眼睛晕出一抹笑,唇角的弧度更是明显。
“小叔喝水吗?”余榆自顾自问道,说着便转身去倒身后桌上的茶水。
热水放了一夜,凉得不行。
余榆本就装装样子,倒好茶水递给他时,压根没想过这大清早的就让人喝凉水,实在太不体贴。
她笑盈盈地递给他,徐暮枳被迫接过。不成想,却在交接的刹那间,二人打了个信息差——她以为他拿稳了,他以为她会装乖到底,将那杯子亲手抵在他手心里。
杯子猝然间倾倒,泼了男人一身。
余榆傻眼。
马屁拍到马腿上,完蛋了!
黑色的棉质恤吸水很快,泼下去瞬间不见了水迹。
她慌忙去抽旁桌的纸,想替他汲取凉水,企图挽救。
女孩子纤细的手指在他衣物上胡乱地挤挤弄弄,沿着水迹的位置,擦拭过腹部,再到小腹,最后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蓦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余榆停下,不明所以。
他却轻啧了一声,接着温磁的嗓音便含混着淡淡的调侃,不甚在意地飘向了她耳边:
“差不多得了,往哪儿擦呢你?”——
作者有话说:小徐:她摸我?好的老婆喜欢我[狗头叼玫瑰]
这章二十个红包~
第27章
嘭地一下。
世界有一颗粉红炸弹轰然炸开, 炸得余榆血液沸腾,倒流入大脑,面如岩浆。
她手腕猛地一颤,湿哒哒的纸登时飞了出去, 不知道落去沙发里侧哪个位置。
她坐在地上, 半天支吾不出一个字。
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到底是不如深明世故的男人脸皮厚,耳根子红了又红, 故作镇定地转眼, 半天不敢直视他。
男人慢慢坐起身, 低眸瞥她一眼。
见对方神色遮遮掩掩不自在, 好笑地伸手戳了一下她额头,戳得她往后轻仰,轻呼一声。
这么个不经意的、蕴着点谅解的动作, 反而解了余榆大半尴尬,她嘴一撅, 蛮不服气地瞪向他。
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暮枳进房间拿了新衣物后, 钻进浴室。不多时,便传来水流簌簌的声音。
空间里只剩她一人, 背过去的那口气反而慢慢缓和回来。她赶紧在沙发上四处摸寻自己的手机, 最后在扶手最里的位置找到。
昨夜她当着薄烨的面, 跟着徐暮枳这样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这种大新闻, 薛楠恐怕恨不能昭告天下。
果不其然, 一点开微信,就看见薛楠在岳岳、莱雪和她的三人小群里将消息顶到了99+。
消息通通来自昨晚。
薛楠:【姑娘们,大新闻!小鱼今晚跟着一个男人回家了】
岳岳:【?!】
莱雪:【谁?!救命啊不会是薄烨吧?!我不同意!!】
薛楠:【薄烨这人太阴了,小鱼可看不上他】
薛楠:【是个大帅哥, 我们区的宣传部同事,京民日报总部调派来历练的牛人】
岳岳:【我的天京民日报!快!快快!!】
莱雪:【无图言吊?】
岳岳:【无图言吊?】
薛楠:【图片】
薛楠:【就这,还是我们会上那个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的摄影瞎拍的】
薛楠:【姐们儿肉眼看的更立体更帅】
岳岳:【啊啊啊!!!这个更是比薄烨帅出十个地球!!】
莱雪:【这哥们儿帅得真牛逼啊】
岳岳:【是小鱼男朋友吗?!小鱼跟着他回家了吗?天哪我忘记嘱咐小鱼要做措施了!!】
再往下,就是愈发不堪入眼的内容。
昨晚的事情太过神奇,她怕自己越描越黑。这会儿压根不敢往群里发消息,唯恐被她们追着问。
退出群聊,外面还有一堆消息。
除了薄烨给她发来的消息之外,徐新桐这个社交大忙人竟然也想起给她发来慰问。
徐徐又捣捣:【鱼鱼鱼鱼鱼】
徐徐又捣捣:【小叔去广州了,你们联系上了吗?上回见你都瘦了,小叔来了正好,你可以经常蹭饭啦,让他好好照顾你听见没?】
徐徐又捣捣:【小叔做饭可好吃了,把自己养胖点,好吗?我未来的医学骨干】
余榆想了想,给徐新桐回了消息:
【嗯,联系上了】
【我闯祸啦!】
【哈哈哈哈.jpg】
屏幕外,余榆瞧着那高兴大笑的表情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徐新桐昨夜通宵玩游戏,这个点大概还没起床,她消息发出后,半天没回应。
余榆又翻了身,沿着沙发脚靠坐在地上。
摸了摸脸蛋,光滑干净,都是徐暮枳昨夜的战绩。
这眼妆可是最难卸的,他到底是怎么操作的?既能给她弄得半点痕迹不留,还能不吵醒睡觉的她?
余榆演示了半晌,愣是没研究出个名堂。
索性放弃。
但不管怎样,总归是要捧着她脸蛋,凑近了仔细瞧,分辨粉底涂抹过的区域是否还有残留。指腹也得小心翼翼刮蹭过她某处肌理,替她扫去那些美妆碎屑。
就如同认真对待一部作品,精心研究、打磨,然后大功告成。
他的执行力与专注度向来如此。
念及至此,余榆望了望紧闭的浴室大门。
忽然觉得就算是昨天闯了祸要遭殃,她也认了。
认了认了。
她展开唇角,手舞足蹈地扑腾起身,对浴室喊道:
“徐暮枳!你快点,我饿了!”——
那天余榆没能蹭上徐暮枳的午餐。
他被临时通知去加班,只得上附近的面包房给余榆买了点心垫肚子。
这家的蝴蝶酥和坚果塔不错,他见自己办公室那堆女同事都挺喜欢吃。他买了这俩,觉着有些单薄,便又挑了好些店面招牌,以及双皮奶和鲜牛奶。
最后将那堆巨物递到余榆手上时,余榆看呆了眼。
她抱着它们不可思议地望着徐暮枳,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莫不是佩奇?
她难得结巴了一下,小声道:“太多了……怎么吃得完呀?”
徐暮枳却转过头来,半是疑惑半是揶揄:“李阿姨不是老说,你特能吃么?”
余榆:“……”
李书华啊李书华。
她暗自懊恼,忽而又感觉不太对,追问道:“她,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徐暮枳继续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寻常:“就你上中学那会儿,有次我去你家吃饭,李阿姨闲聊告诉我的。”
话音一落,余榆内心便掀起惊涛骇浪,险些失了表情管理。
他什么时候去过她家吃饭,她怎么从没听过?!
而且……也就是说,她高中时老在他跟前刻意保持淑女小鸟胃,其实一开始就被李书华捅破了吗?
李书华,你糊涂啊!!
余榆不自觉抱紧了那堆东西,面包的黄油香味扑出来,溢得鼻翼间满满都是。
她挣扎了一下,企图挽救:“现在长大了,也没那么能吃了……现在胃口很小……”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徐暮枳听得一乐,知道小姑娘要面子,故意开口道:“是啊,吹吹西北风还能管饱呢,路边的蜻蜓都没您胃口小。”
“……”
真坏!
余榆鼓起腮帮子,没好气觑他一眼。
车开到中山医门口,余榆拎着一大袋东西下车,开门前,徐暮枳却忽然叫住她。
听见他叫自己,余榆晃了一下神,竟仍然下意识地想:他到底叫的是“鱼鱼”,还是“余榆”?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该是“鱼鱼”了吧?
她转眸看去,见他熄了火,胳膊搭在车窗沿,眸中含着点碎笑,挑了声问道:“以后,能微信常联系吗?”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语调散漫,不像征求,倒像意有所指,故意拿话塞她。
他不说,余榆都险些忘记自己故意冷落他的这茬事儿。她攥紧手上的纸袋子,抿了抿嘴,发现他还是这么记仇。
“我又不是故意的,”余榆低声道,“我那时候冲击国赛失败,什么心情都没有。”
话虽如此,余榆却感觉自己这理由有些单薄。
在“小叔”这个身份上,徐暮枳确实足够合格。
当年爷爷手术结束,渡过危险期后,他就得立即启程回京,恰逢彼时听闻她的事情,也发过消息询问。余榆没回,他便在临走前,送了她一只流光溢彩、笑容灿烂的蘑菇娃娃。
后来她在蘑菇娃娃的肚子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飞扬的字体一看便知是他亲手所写。只是字迹略有潦草,大概是赶飞机,时间快来不及。
可那段话她到现在都记得:
【很多根系植物都会在经历风雨后扎根更深,希望你有破土而生的勇气】
她承认自己泪腺发达,当年看完这句话后,抱着蘑菇娃娃又哭了一夜。
他哪里知道自己到底难过什么?明明对她无情无爱,却又偏偏是个很好的人,让她想彻底断掉念头、转移心思,都成了一桩难事。
余榆别过头,心虚又心酸。没等徐暮枳开口,便赶紧开了车门走下去。
然而余榆给的这个理由足够完美,徐暮枳张了张嘴,果然没再多说。
他着急去单位,同她简单交代了两句后,一踩油门,开车离去。
余榆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瞧不见车尾巴了,方才慢吞吞地找到自己的小电驴,慢慢骑回了宿舍。
宿舍里有她嗷嗷待哺的室友——岳岳、莱雪,还有隔壁无关紧要人员薛楠。
她拎着面包袋子进宿舍的时候,迎接她的是蓄势待发的冲天的淫/笑。
薛楠第一个凑上来查看她的脖子和身体,没瞧见淤痕,哟哟哟地八卦道:“可真够克制的~怎么样啊小鱼鱼,老实交代!那帅哥是你什么人?!”
莱雪和岳岳也跟着凑过来,笑得愈发猖狂。
余榆嗔了一眼薛楠,推开了她。
将面包袋摊开在她们跟前:“吃吧,专程买来给你们吃的。”
说完她往桌上趴去,脑袋埋在臂弯间,哀怨道:“你们别想多了,我才搞不定他。”
她哪儿是他的对手?
徐暮枳这人,干什么事都得心应手,从没见过他有什么失策难堪时,这样的人,若不是他自己有心将就,旁人是绝对算计不了他的。
其余三人见状,面面相觑,不了解情况,更不知该说什么话。
听这话,像是郎无情妾有意。
可余榆倒是比她们想象的更豁达,她推了推那袋吃的,示意她们赶紧“分赃”。
只是模样还是像焉了的树叶,没精打采地耸着。
直到——
岳岳翻着面包袋子时,忽然奇异地大声道:“这里竟然有包旺仔奶糖唉~”
余榆闻言,猛地转过头,果然见岳岳手上有一包红色的旺仔糖,在这堆现烤的香喷喷的面包里,格外突兀。
她盯着那袋糖,心头一跳。
夺过那包奶糖护在怀里,又在袋子里捣鼓着搜寻半晌。
没了,就这么一包。
像顺手塞进去的。
余榆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包糖。
他倒是把她当成小孩儿一样哄,昨夜去便利店买来一堆卸妆洗漱用品,还不忘顺手塞一把奶糖。
可她不喜欢吃奶糖。
小时候别人塞了她一把奶糖,她一路回家一路扔,最后快到家的时候,还剩两颗。
即便这样都不愿意吃掉,愣是想办法找了个冤大头,一番游说后,把那糖送了出去。
他怎么都不问问,她爱不爱吃奶糖呢?
余榆忽然有些气闷,一向最通透豁达的姑娘,此刻却小肚鸡肠起来。
她将奶糖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然后转头就发去了朋友圈。
并配上一条文案:【不好吃不好吃】
哼!
余榆发完后气便顺了许多。
她退出朋友圈,冷静了半秒,没由来地想起席津说过的,这是他最喜欢的糖,采访的时候最爱拿这个分发给小朋友。就连徐新桐也说过他特别喜欢这个。
所以他拿这个投喂她,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喜欢她。
于是余榆又开始后悔。
她歪了歪嘴,思来想去一番,还是决定去删掉这条朋友圈。
谁知,刚点开微信,就跳出来一条大大的、显眼的提示“1”。
朋友圈有一条新回复。
前后也不过一分钟,哪个闲人竟然秒回了她?
余榆狐疑,点了一下,在朋友圈入口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时,浑身一僵。
颤颤巍巍地点开,果然——
xmz:【?】——
作者有话说:小徐:终究是错付了:)
第28章
她没回他的消息。
那条朋友圈更是想也没想就删了。
速度之快, 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赶,威胁她的小命。
好在徐暮枳没发消息私聊来问。
他就是这样,许多事看破不说破,讲究一个心照不宣好办事儿。有时候觉得这秉性挺好, 但有时候, 她宁可他前来质问,这样她也好胡乱扯一通解释, 免去自己的尴尬。
譬如此刻。
他不闻不问, 倒让这个罪名坐实了。
这个记仇的, 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编排她。
余榆心神不宁, 晚上吃了止疼药和阿莫西林,药效发作,便早早睡了下去。
牙龈开了刀, 没个一周恢复不了正常生活。余榆吃了一周的清汤寡水,吃得少, 更吃得慢, 一来二去,整个人都瘦了几斤。
偏她旁边有个薛楠, 非得大鱼大肉地诱惑她, 有时候深夜吃个泡面外卖, 也要故意端来她的宿舍里大快朵颐,气得余榆哭笑不得, 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忍不了时, 便厚着脸皮过去蹭两口。
差不多能正常吃饭后,薛楠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余榆,跨海去了香港大杀四方。
余榆没什么购物欲,却在谷子店给徐新桐买了一堆东西。
低成本, 高卖价,情怀型消费。
这是余榆对此一贯的评价,但她和徐新桐愿意为情怀买单。
那天回到广州,薛楠群里来了消息,是宣传部出了稿,发给她审核浏览的。
公众号内容穿插的图片里,好几张都有徐暮枳,余榆也跟着凑过去看,头一次对学校公众号的东西这么感兴趣。
薛楠哂笑,挠了挠余榆下巴:“真喜欢他呀小鱼?”
余榆不置可否。
这模样,薛楠愈发确定余榆待徐暮枳的那点心思,她笑了:“咱家小鱼的眼光就是好啊。你看这种名校毕业的,起步通常更高,机会也更多。今后那也是一路开绿灯,升迁掌权,迟早的事儿。不错!”
余榆听了,却忽然矫正道:“他也是自己一步一步打拼上去的。”
从突发新闻记者转岗到调查记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能把两件事都做好,已是他能力的最好证明。
就更不用说领导有意提拔人才,一听说他愿意转岗,便开通渠道,将他放来广州历练。
学历是加成,能力却是他的核心。
旁人哪儿能轻描淡写一句“名校毕业”便悉数盖过?
薛楠顿了顿,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是没想到余榆竟然这样护着那个徐记者,于是双手握拳,给余榆的肩膀锤锤打打,松动筋骨:“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可是就这么三四年的功夫,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谁还看不出来是他的本事?你是不是太护着他了?”
“你不知道……”余榆嫌弃挎包累赘,往后挪了挪,“我还不算护着他的,我家小区院里那堆叔叔阿姨才是拿他当个宝,我爸以前也老跟我说,要善待他。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嗬,你俩青梅竹马啊?”
出了海关,薛楠勾搭着她的肩膀:“那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机会大大的有啊?”
“不是青梅竹马,是邻居。”
而且也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是鞭长莫及。
没遇见他之间,余榆家境优渥,父母恩爱,成绩优异,因为性格够好嘴够甜,在各种人情往来中,也从未有过太大得失。
这些稍稍努力便能唾手可得的过往经历,也确实让她有一瞬自信地以为,自己能捞到那轮天上月。而“近水楼台”这四个字赋予她许多不该有的妄想,她总以为自己只要长大就好。
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儿不是距离近了就会有机会,也不是等到她长大了,机会就会啪一下,骤然降临。
所谓期望越大,失望也大。其中滋味,冷暖自知。
但这事儿没法和薛楠说明白,说多了,显得矫情。
她只好敷衍道:“哎呀哪有心情想这些?都快期末了,十几本书没背呢,赶快回学校,准备期末周复习了。”
说完赶紧抱着一堆东西上了地铁——
徐暮枳挑了个最空闲的时候,去探望了父亲生前的好友沈兴运。
当年他总是在家碰见这个叔叔,据说是徐净发小,两人一块儿长大,后来高考一个上了警校,一个去了广州,就此聚少离多,却也从没断过联系。
印象里,这位叔叔对他特别好,回回来都带着好吃的好玩的哄他。后来父亲牺牲家里做白事,这位叔叔听说了,也千里迢迢地赶到扬州,替他们家帮过忙。
这份恩情永世难忘。是以到了广州,安顿好一切,他便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可惜那天不巧,沈叔叔正在学校上课,得上一整天。他寻思人家忙,见面这事就改天再说,可沈叔叔却高兴得很,让他一定去学校找他,于是徐暮枳又驱车前往,到了沈叔叔任教的学校。
只是看见地图上越来越近的学校位置,徐暮枳却愣了一愣。
余榆的学校。
沈叔叔在主校区,医学院在北。
泊好车,他给沈叔叔发了一条消息,不多时,沈叔叔便给他回复:
【文科楼,314教室】
【还有两节课,你坐着等等我。从后门悄悄进来就行】
这会儿还没下课,文科楼安静,只偶尔几道授课声回荡在走廊。
他寻到314教室,站在外面瞧了一眼,阶梯式大教室坐了大半的学生,台上正滔滔不绝授课的人,正是沈兴运。
他念着自己这会儿进去恐怕会叨扰,打算去附近买瓶水,慢慢等沈叔叔下课。
可正要离开时,眸光却忽而一闪,莫名在那堆学生里瞥见一道熟悉的侧影。
离去的动作稍滞。
他又缓缓靠近门边,细细地探看去。
广州临近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湿热,大概是大教室人多不透气,她脸颊气色略有红润。
徐暮枳定了定神,觉得奇怪得很。
学生这么多,女孩子也个个青春靓丽,气质卓然,可他偏就从人群里一眼挑出了她。
她今日的穿着不如上次扎眼,一件宽松舒适的白色翻领POLO衫,养得一身气质利落又柔和。头发也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这么蓬松自然地披着。为了上课,还戴上了银色框眼镜,低头做笔记思考时,手上无意识转着笔,眼中毫无情绪却十分锐利专注。
《世说新语》里有句:“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这是东晋高僧济尼对谢道韫的评价,意在称赞对方不拘俗礼,大气舒展。而如今这句话用在她身上,竟也毫不违和。
他对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直到现在,若要他客观点评,也还是觉得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低头做笔记思考的动作与神态,几乎难以分出什么差别。可她偏偏就自有一道韵味——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沉静的锋芒,外人只瞧一眼,就知道她是个不愿随波逐流的清醒姑娘。
他站在那扇门外,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半晌后,才终于想明白了过来——是因为小姑娘被护得好,也教得好。没个三代人的沉淀,养不出这样既锋利又温和的气质。
旁侧有学生匆匆经过,徐暮枳慢悠悠收回眼。
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离上半节课结束,还有十来分钟。
原本就打算要离开的人,下一瞬,却鬼使神差间,拧开了后门把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没闹出丁点儿动静。
挑了个最后方的位置坐下,同台上的沈叔叔微微颔首,礼貌致敬。
沈兴运看见了他,一番不着痕迹的眼神交流后,又低下头,继续讲着自己的课。
然而三分钟后,讲台上的沈兴运却看见,坐在最后面那个年轻人身姿一晃,竟举起了手机,似乎准备拍照。
他都一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拍着自己。
可等到沈兴运再抬头瞧时,又发现不太对劲。
方向不对。
那手机摄像头朝向的方向,压根不是对着讲台的。
沈兴运狐疑,顺着徐暮枳的方向往那处看去,没看出到底是哪位,但总之是能确定,是在拍底下某位姑娘——瞧着屏幕里的人,嘴角略微扬起,含着点淡淡的谑。
同他爸当年追姑娘时,一个样。
嘁。
沈兴运笑着摇摇头,翻开了下一页书。
沈教授说下次上课就要期末考试了,余榆正为着书本上的马克思知识犯愁。
她勾画了许多重点,最后发现要背诵的内容简直不亚于一本医书。
这可难了。
她最怕背书了。
上了大学还要学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她都没意见,可怎么还要背这么多书呢?
她盯着那堆东西紧紧蹙起眉。
身侧的岳岳和莱雪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时大时小,时快时慢,杂着困疑与欣喜。
等到讨论得差不多了,又凑过来,对着余榆耳语:“小鱼小鱼,教室后面来了个陌生男的,你瞧是不是挺眼熟?”
余榆狐疑,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
然而还没来得及转头,手边的手机却忽然亮了屏幕。
她被引去了注意力,拿起手机瞧了一眼。
竟然是好久没联系的徐暮枳。
看见那个头像和名字,她呼吸一顿,赶紧点开,却看见他给自己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学生们正在大教室里上课,而最醒目的位置,是她安静坐着,拿着一支笔的侧脸。
他拍照技术一向好,拍得她特别好看。
可余榆定睛一看,却吃了一惊——这不正是她上课的教室么!?
她下意识回头。
冷不防地,迎头撞上一双含笑闲散的深邃眼睛——
作者有话说:不知大家能不能懂那一段?
爱让人自觉不如,所以在暗恋者的眼里,总会觉得对方闪闪发光。但其实如果放在其他人的眼里,她也同样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譬如余榆,譬如归要[狗头叼玫瑰]
这章24小时红包~
第29章
他仿佛凭空出现, 倏地一下便坐在了那里。
余榆撑开了眼,确认当真是他后,因为上课而冒出的那点困顿与躁意,霎时间烟消云散。
她动了动, 欲同他打招呼。
台上的沈教授这时却忽然轻咳一声, 不经意拉回了余榆蠢蠢欲动的心。
她闻声而去,见沈教授正往她的方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 面容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侃, 弄得余榆些许涩然。
她挠挠眉心, 讪讪回身, 专注于课本。
距离中途下课就十几分钟的事。
好容易等到沈教授松口下课,余榆第一件事儿便是急吼吼地收拾好东西,然后径直起身, 从最中间的位置一路往外挪去。
岳岳被她赶到一边,狐疑道:“你干嘛?还有下半堂课呢, 不活啦?”
莱雪也跟着让路, 戳了戳岳岳脑袋:“你说她干嘛去?榆木脑袋。”
说完视线一抛,投向教室后排那个帅哥。
岳岳恍然大悟。
下课这会儿就十分钟, 好些同学松懈下来, 上洗手间的上洗手间, 玩手机的玩手机,人群一时散乱, 余榆这么突兀的动作, 倒也没那么显眼。
她斜跨着包,抱着一堆书,朝徐暮枳走去。
从徐暮枳的视角看过去,小姑娘从容地穿越过人群, 唇角始终上扬着,满脸喜悦与期骥。
像是高兴得不行。
莫名地,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等人坐在自己身边,他故意调弄口吻揶揄她:“你这来一趟,怎么还有观众跟着呢?”
说着下巴轻轻往某处一点。
余榆惑然,顺着方向去,登时头皮一麻。
岳岳和莱雪那俩傻子竟然扭头来,齐刷刷地往着这边行注目礼。目光那叫一个殷殷切切,恨不能趴到她和徐暮枳中间来,翘起二郎腿嗑着瓜子,旁敲侧击地八卦。
照这尿性,指不定还拍了照,往群里发了去。
余榆暗中龇了她们一下,示意她们莫要过度八卦。谁知莱雪和岳岳这俩瞎了似的,又热情地冲这边挥挥手,同徐暮枳打起了招呼。
满是小丈母娘的嘴脸。
身侧男人闷笑一声,大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余榆糗住,也慌得很,只好赶紧解释:“你别介意,她们没见过你,就是好奇。”
徐暮枳听后,只曲起手,虚撑着头,低低笑道:“我介意什么?也不是我一个人被八卦。”
余榆愣了一下。
平时见惯了他装做小长辈的样,难得这么不正经一次,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他是就着她身边人的暗味,将话顺了下来。
心脏紧紧一缩,再骤然松开,疯狂跳动。
思绪如同毛线球一般疯狂蔓延滋长,那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全部定格在——他这样聪明,难道是看穿了她故意不解释,任由他人误会二人关系的?
余榆支支吾吾的,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心思泄露了,不自在地笑了笑:“你来得这么突然,人家也不知道你是谁啊……哎呀,不说这个,你怎么来这儿了?”
男人散漫地靠在椅上,解释道:“沈教授是我父亲的发小。”
“沈教授吗?”余榆诧异惊喜道,“那也太巧了!沈教授人可好了!我去年差点儿挂科,就是沈教授放了我一马。而且沈老师上课从不点名,但是上座率还是很高,大家都喜欢他。”
余榆话痨似的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徐暮枳听得耳朵痒痒。
他弹了弹她额头,玩笑道:“中国人学马克思敢不及格,想干嘛啊你?”
余榆吃痛,捂着头:“苍天明鉴,我对祖国可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就是背不住嘛。”
她悄悄瞪了他好几眼,闷头趴在桌上,又不解气地轻哼他一声。
底下座位上的学生们已经陆续归位,徐暮枳看了看时间:“要上课了,不回去?”
“回去干嘛?”余榆瞧他的眼神奇怪的很,她拍拍自己课本,理所应当道:“我都搬这儿来了,肯定是和你一起上课……你不会要走了吧?”
那她殷勤得也太过了……到时候灰溜溜地坐回去,岳岳和莱雪指不定怎么打趣她。
下面准备开课了。
她听见徐暮枳说:“我等沈教授,估计坐得比你更久。”
“那就行。”余榆放了心,翻开书,高高兴兴地同他一起靠坐:“这还是你第一次陪我上课呢,要是让徐新桐知道,肯定得羡慕死我。”
她满脸欣喜,满足得像只在太阳底下晒舒服了的小橘猫,连带着眼里也漾开一层清凌凌的波澜。
徐暮枳看了她几秒,而后慢悠悠地移开了眼。
许久没回课堂,他干脆也跟着一起听起来。
相互有人作陪,这堂课自然有意思许多。
余榆以前总嫌理论课枯燥,硬着头皮听一下午,头昏脑涨,不知所云。可那天竟然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还没瞧他两眼,就这么下了课。
期间她走了许多次神,都是徐暮枳将她唤回来的。
说是她陪着他,到最后更像是他辅导着她。
他转岗至政治部,自然更精通政治术语,听见许多课堂的重点知识时,会轻敲桌面,示意她好好做笔记。余榆慢吞吞的,不情不愿地拖拉着,他笑看她一眼,便会直接亲自上手来,替她把书面文字一一勾勒好。
他的思维和余榆的思维不太一样。
余榆重逻辑,勾画重点的时候,注重一二三四的框架,可这一套放在文科背诵里,虽有用,却没有太大的作用。
徐暮枳便替她将书面上的核心观点与字句全部勾画上,简单教诲她背诵核心词汇,然后连接成句,也不必一字一句地复制照背,记住知识点的最核心的几个词汇后,再根据自己的理解,整合一套自己的逻辑文字。
余榆恍然。
难怪人背得又快又准,搞了半天,是自己没上道。
她不住地转头看他。
男人模样专注,教她的时候,眼里有寻常难见的正经与严肃。
他真好看。
要是以后都陪着她上课就好了。
可惜,再祈愿,光阴也不等人。
那天下课后,余榆便得赶回北校区准备下午的专业课。离开时她还想同他多说几句,便看见他立即起身,同台上的沈教授打招呼。
他心思都在沈教授那儿,余榆有眼力劲儿,也不便多打扰,只好乖乖道别,背着包,一步三回头,同岳岳和莱雪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岳岳一直笑她,笑余榆在那个帅哥面前像个心心念念却又得不到的痴女——以前多懒多随意的姑娘,拿着一支笔,三下两下便轻松算出一道线代难题的超拽学霸,今天竟然在一位帅哥跟前束手无策。
稀奇稀奇,实在稀奇。
余榆被奚落得半天没吭声,鼓着腮帮子,不住地瞪着那俩人。
直到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鸡公煲,喝上一口奶茶后,方才疏解了心头的遗憾与愤懑。
今天下午全是专业课。
他们专业课老师很负责,秉持着医者治人必须严苛的道理,几乎不容许他们犯任何错,是以这群医学新兵蛋子们总是挨骂,此前好些学长学姐都被骂得道心破碎,半夜捧着医书一边背一边哭。
但据说,这只是开头。
好些学长学姐就算毕业后进了医院,坐了诊,也还是会被老师臭骂。
就一个字:苦。
胆颤惊心聚精会神地上了一下午的课,再拖着疲惫回到寝室时,已经是饥肠辘辘,苦不堪言。
余榆特别想大吃一顿,于是约着薛楠,一同去吃清远鸡。
然而消息刚发出去,一通电话便横插进来,断了她所有后话。
是徐暮枳。
两人虽存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可以前大都是微信来往,从没与对方通过话。
他今天倒是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
余榆盯着屏幕闪烁的名字,慢慢漾开了笑,故意等了十来秒,而后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徐暮枳?”
小姑娘声儿又甜又糯,念他名字时,尾音刻意上翘,俏皮机灵得独有风味。
徐暮枳倚在车边,听得笑了一下:“下课了?”
“嗯。”
她就嗯了这么一声,再没别的话。
他莫名没底气,舔了舔唇,然后不着痕迹地问道:“有空吗?”
余榆微顿,然后便听见电话那边的低沉男音缓缓传来:“赏脸吃个饭?”
话音一落,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激荡了一下。
她拖了过镜子过来,开始盘查起自己今日仪表:“有空的,可你怎么想起请我吃饭?”
“不是不爱吃奶糖么?”
那边突然就传来这么一句,听得余榆眉心突跳,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虽迟但到。
记仇鬼!
她觑了一眼镜子,暗骂着电话那端的男人。
哪知,他却缓缓一声轻笑。
再开口时,竟不是印象里该有的报复性戏谑,而是破了天荒、诚诚恳恳的一句:
“我来赔个罪,带您吃想吃的去。”——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脸一抹,竟温柔了起来[狗头叼玫瑰]
这章20个红包~
第30章
余榆挂了电话后, 噌一下就起身,在岳岳莱雪怪异的目光里,急吼吼地冲到衣柜最底下,把往日少用的、囤积的化妆箱子拉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大一刚入校, 碰上活动促销跟风买的。
李书华有意培养她理财观, 都是一口气给她半学期的零用钱,三万四万的堆在银行卡里, 可惜她平日学习遨游苦海, 不比高三轻松, 没什么特大开支。
这堆东西还是当年跟着室友们一同逛商场时, 被导购哄骗着买下的。
当日一口气花了近一万,买来后却没怎么用过,放在桌上更是嫌碍事, 后来便直接打包入箱,放在了衣柜底。
如今再看, 发现东西还挺齐全。
Dior、EL、Armani……粉底、睫毛膏、高光阴影……品类众多, 应有尽有。
余榆翻箱倒柜地捣鼓着,最后却忽然一顿, 想起自己上午才同他见过面, 这会儿要是盛装打扮, 岂不是显得过于隆重?
人家就请她吃个饭,像朋友一样。
也不是男女间的正式约会。
想到这里, 余榆登时泄了气, 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一圈箱子里的东西,最后兴致缺缺地,随手拎起一只隔离。
她自认为再出门时同下午没什么分别,只是提了气色, 喷了些淡香水,瞧着白皙正式些许。
徐暮枳的车就在她学校外,他靠在车门边,也不着急,低头玩着手机,慢慢等她。
手机上是沈兴运对他的嘱咐:【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家里,带着余榆那个小姑娘。我和你师娘一起给你做点好吃的】
沈叔叔就这么平淡质朴的一句话,便十分轻易地叫人看出他与自己夫人的和睦与恩爱。
这样浓情的口吻,倒是让徐暮枳想起多年前父亲徐净还在的时候,某次休假回家,好不容易有了歇息时刻,却忽然被紧急召回。匆匆穿鞋时,杜嘉歆故意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年幼的他大声嚷嚷,指桑骂槐:我这辈子都被你爸毁了,哪家妻子像我一样?简直是守活寡!
那语气咬牙切齿,多有怨闷。
看向徐净的背影更是冰冷凛寒,寒得此后多年都始终萦绕在徐暮枳的梦中。
那天站在门口的徐净僵硬了身子,动作顿了又顿,最后还是头也没回地走了。
再后来,徐暮枳便见过几次母亲与一位陌生的叔叔往来。他们偶尔一起接他放学,也带他出门吃饭游玩,只是他更多时候专注在学习,对那个叔叔的印象也模糊难辨。
当时懵懂,也是慢慢长大后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今再回想,才发现他的青春里最难消减的一件事儿,不是解不出几何难题,更不是所谓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而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从不避着他?
他老是这样问自己,但其实他心中明白,杜嘉歆是将他当作徐净的摄像头,将那通冷漠的恶意倾泻在他身上,以为这样便能转述给徐净。
这份寒心与阴影经久不衰地笼罩在他心口,以至于后来,迟迟不得往生。
就连沈兴运也看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不着痕迹地调侃他:“不是我说,这么大人了,都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长辈的关怀无非不是工作与感情。
徐暮枳这几年工作渐趋稳定,将来更是前途无量,若要操心,自然就侧重了他的私事。
而这个年纪这个条件这个形象,还没谈过对象,外人都知道其中定有原因。了解他的人,自然轻轻一想便能明了。
沈兴运叹了一口气,与他慢慢踱步在校园里。
沈兴运瞧了一眼过路的学生,再回头时,忽然问道:“上午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收养我的徐爷爷家,邻居阿姨的女儿。”徐暮枳想了一下,又说:“这个小妹妹聪明,学理科搞科研都是一把好手,就是那文科着急了点。”
话点到为止,沈兴运老江湖,怎么可能听不出徐暮枳这是要自己多关照关照小姑娘。
他笑了:“我记得她。临五,一班,叫余榆,对不对?”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去年他们专业不及格的人里,就她一个人,特别较真地来同我探讨过价值理论的问题,小姑娘犟得很,险些跟我吵起来。后来给成绩的时候,我想着这姑娘至少态度端正,平时成绩就给了满分。今年第一堂课我还敲打她:这次要是再不及格,我可不捞她了。小姑娘给吓得,今年开学以来,我的课从没缺过,风雨无阻,回回都能瞧见她认真做笔记交作业。”
说到这里,小姑娘憨态可掬又严肃认真的模样便跃然眼前,沈兴运和徐暮枳都笑起来。
两人又走出了一段距离。
沈兴运瞥了一眼他,问道:“哎,真不打算找对象了?一辈子这么长呢。”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徐暮枳轻轻哼笑一声,模样却颇有些认真:“我这种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就别耽误人家了。”
他装腔作势说得无奈极了,可沈兴运却笑了,意味深长地再次问道:“真不打算找对象?”
徐暮枳转眸瞧去,要笑不笑:“怎么着?您这边是有合适的人介绍给我?”
“那倒没有。”沈兴运说:“我呀,只是想着,有时候太聪明太通透了,反而束手束脚,不舒坦。”
言罢,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干脆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走走,我请你吃饭去,这边伙食不错,叔叔请客。”
两人中午就在校外解决了午饭。
下午沈兴运还有课,徐暮枳再留也没了意思,两人临近分别时,沈兴运特意问他会在广州待多久,得知有一年的时限后,又是一阵高兴,说下回一定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让他上家里吃顿饭。
徐暮枳颔首应下来。
两人分别后,徐暮枳便回了单位。
等到下班的时间点,周围同事都约着要一起吃饭,问到徐暮枳时,他却顿了顿,说自己有约了。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天边还布着蓝调,头顶上的路灯却湮没在树枝里,隐隐绰绰地投下些微的光束来。
他在原地等了许久,不知不觉,已快一个小时。
皱了皱眉,有一瞬还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地方。可抬头一瞧,附近都是医院,面前的不也正是医学院么?
他轻啧,正要给她拨电话询问,便忽而看见远处拐弯的地方,慢慢就绕过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果然是她。
似乎换了条裙子。
早上还是简单装束,到了晚上,便套上了一条白色宽松休闲裙。裙子恰恰过膝,露出光洁笔直的小腿,带着一顶红色鸭舌帽和挎包,踩着帆布鞋,朝他一路小跑过来。
小姑娘走得急,停在他跟前时略略喘着气,她抱歉道:“我的小电驴借给室友了,走过来慢了些。等很久了吧?”
其实根本没有。
她原是想着,没有小电驴,她回来时就能缠着他陪自己多走一段,送她到宿舍楼下最好。
这厢徐暮枳替她开了车门:“也就刚来一会儿。想吃什么?”
余榆一听,立马回身来,同他隔着一道车门,两只手攀着窗沿,面容笑吟吟的,特讨人喜欢:“我想吃清远鸡,学校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鼻翼间一股清冽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不冲人,反而意外地醒神。
徐暮枳一垂眸,便碰上她清亮的眼眸。
他盯着她顿了一下,然后笑道:“行,上车。”——
这家店面她和薛楠还有岳岳莱雪常来。
余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那五指毛桃鸡煲时,惊为天人,从未吃过这么鲜嫩弹滑的鸡肉。但岳岳却说,广州这块的口感远不如清远本地,潮汕一带的美食更是随手一挑都没差的。
广府清淡多美食,这也是余榆能在这个到处都是拳击老鼠的地方安然生存三年的最大原因。
她是这家店的会员常客,进店的时候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她,给她预留了窗边的最佳位置。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徐暮枳坐下,反客为主,将菜单递给他。
有模有样的,仿佛她才是那个真正请客的人。
她两手捧着脑袋,笑看着他,说起上次自己同家里打电话,也是同李书华推荐的这家。
李书华这段时间特别想自家这个可爱小叮当,总是说要趁着休假过来看她一趟,今天来明天就走,也不耽误平时上课。余榆连连说好,准备了好些攻略,就等着李书华来,谁知都快期末了,李书华也没动静。
倒是等来了徐暮枳。
店里飘着烧鹅的焦香,徐暮枳在推荐下随意点了两道菜后,便推给了余榆。
余榆常来,将菜单递给老板娘时,特意笑道:“姐姐,我今天带了人来,那个米浆您帮我加点儿干桂花好吗?拜托啦,好人一生平安~”
老板娘对余榆喜欢得不得了,嘴上一个劲儿应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的男人——嗬,余榆傻妹居然揾咗个靓仔!
她抱着菜单,站在徐暮枳身后,使劲儿冲余榆挤眉弄眼:呢个人系唔系嘅男朋友啊?
余榆托在两颊边的手不着痕迹地拢住嘴,掩住底下早已咧开了的嘴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活像个小女生。
没解释,要么是默认,要么是八字还差一撇。
老板娘会意,暗自大笑,转头便去嘱咐厨房。
顶上光影打下来,罩在对面男人挺阔肩身,他注意到对面异样,抬眸来瞧。
余榆倏地一下便收了笑,正儿八经地望着他:“怎么了?”
他眸光却带着些审视意味,一半含笑一半看戏,缓缓开口,竟是一句:“你好像,很高兴?”
余榆还以为自己同老板娘的小动作没人看见,心一漏,下意识否认:“……没有吧。”
“高兴什么?”
完全不顾她的狡辩。
余榆反应也很快,她立马道:“你陪我吃饭,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话落,便见他抬唇一笑,身子慢慢后仰,靠进了椅子里。
“那你要这么说,我干脆每天都揣着饭票等你,任务也算圆满?”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口吻,句句都是捧着她的话。
徐记者哄人当真是有一套,女孩子也吃这套。
余榆果然笑了起来,奶糖一样黏糊又清甜。
这顿饭吃得愉快,余榆同其他男人话不多说,在他跟前却总有种另类的活泼。徐暮枳更是个巧舌如簧的,论餐桌亦或者各类场合,没谁能比他更会发言找话题。一来二去,两人倒也融洽。
吃到快结束时,余榆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想整理整理仪表,谨防自己在他跟前忘了形,失了仪态。
还好。
今晚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格外听话规矩,没乱半分。
她正查看着细节,老板娘这时候趁机挤了进来,肩膀顶了顶她,一脸促狭地问那个靓仔是谁?
余榆被顶得一个劲儿笑,就是没吭声。
可明眼人都能从她的态度里看出对方于她而言的意义,老板娘登时会意,心照不宣,说那到时候再给你们送杯桂花酒,自家酿的。
“他开车来的,算了。”余榆说:“打个九折吧姐姐,人家赚钱不容易。”
“做咩啊!我揾钱好易咩?!”老板娘嘁笑,瞧出小丫头护人,嗔了她一眼,还是给了她会员折上折。
两人简单笑闹一番。
等余榆再出去,却看见他们的桌边多出了一个人。
那里站了个男孩。
人高马大,背着书包。应是认识的人,正同徐暮枳说着话。
徐暮枳背对她,她看不清神色,只能从姿态上大略判断出:他此刻似乎情绪不佳。
她愣了一下,看见徐暮枳往对方扫了一眼,那一眼蕴着许多警告与不耐。
对方却没有退步的意思,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忽然便起了身,不怎么客气地撞开男孩子,拿过对面余榆的挎包,便走向了收银台。
本就已经吃饱,等她回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余榆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徐暮枳……”
她凑到他身边后轻轻唤着他,正想着如何说话,谁知那个男孩儿竟然也跟了过来。
他望着余榆,又看了看徐暮枳手上那只红色的女士包,好奇道:“哥,这个是你的……”
还没说完,就被徐暮枳打断。
他轻攥住余榆手腕,带着她往店外走去:“走吧,送你回学校。”
余榆怔然地瞧着他的脸色,又回眸看了看那个男孩儿。
徐暮枳走很快,男孩儿也没再追,见余榆回了头,又笑嘻嘻地冲她挥了挥手。
余榆收回了眼。
上车后,气氛始终有丝诡异。
余榆小心瞄了一眼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便恢复如常,询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确认再三后,握住方向盘,慢慢开出了这里。
可余榆也不敢问。
她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叫的是“哥”。
她听说过徐暮枳生母当年再嫁后有过一子,仅此而已。其中恩怨大人们说时含糊不清,她也没能多加打听,这番无意撞破,更不能轻易开口,便随便扯了话题破解沉默。
徐暮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笑容里掺着些淡柔,只是颇有些不上心。
是想着事儿。
半个小时后,车开到学校门口。
余榆看了看校门,又看了看徐暮枳,还是有那么些不放心,于是低下头,在挎包里掏啊掏,最后双手交叉,神神秘秘地把它们捂在手心里。
“徐暮枳!”她叫他。
清脆轻俏的一声唤响在寂静车厢里,徐暮枳回神,一扭头,见小姑娘笑意盎然地看着他,夜晚光影晦暗,她明媚得像颗太阳。
他轻嗯:“怎么?”
她献宝一般,将手伸去他跟前,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接而缓缓地打开。
她笑道:“别不开心了嘛,要笑口常开呀小徐~”
徐暮枳哂笑,低下眸,看清她手心的东西后,却难得一愣。
记忆刹那间开启,回到那年刚到榆市时。而后又慢慢流逝,一寸寸与此刻的笑脸重合。
小姑娘有意哄他,摊开的手心里——
静静躺着几颗旺仔奶糖——
作者有话说:鱼鱼:耶!又趁机塞回去咯!——
嘿嘿,迟到了[化了]发红包,24小时内都有[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