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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回信 傅祁多 24375 字 10天前

第31章

鲜亮喜庆的糖纸在昏夜里显眼明目, 将人的精神瞬间拉回。

谁知道她包里怎么会备着糖,又怎么会突然想起在今时今日拿出来哄着他?就像他曾经喜欢这小姑娘,拿她当小辈疼。

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而来。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

以前刚开始采访那会儿, 对象多有学生与孩子一类。小朋友们神采奕奕, 面对镜头表达欲充沛又积极,他同搭档年纪轻, 没经验, 第一次去的时候没准备, 小朋友争先恐后地叽喳说话乱了秩序, 那场采访结束后回看着录像时,两人都哭笑不得。

后来就学聪明了。他们专程了带些糖,到了场子后第一件事儿便是分发给小朋友。

搭档买的是Q弹果汁软糖, 到他挑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红色包装的奶糖。他念头微动, 于是从那以后, 这糖便成了他口袋里的常备用品之一。

那时候想的是,这糖老少皆宜, 小朋友们也爱吃, 吃下去了, 嘴上就没空说话了。余榆高中时候也同他吃过几次饭,正巧回回都碰上他口袋里有空余, 便就势分发了出去——祖国的喇叭花, 真的很吵。

尤其是那个碎嘴子徐新桐。

那时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成余榆哄他开心的物什。

他神色缓和,嘴角挑起一抹笑,将糖收进了自己手里。

下一瞬, 衣袖便被人扯住。

他抬眸,见余榆两手轻轻拽住他,笑得又乖又怪。

他直觉没什么好事儿:“做什么?”

余榆可没忘自己今日的计划,她卖着乖,轻轻巧巧道:“那还生气吗小徐?如果不生气了,就送我回宿舍嘛。”

害怕他拒绝自己,她又补充道:“一个人走回去太无聊了,你也当散散步,好不好?”

那话说的时候压了点声,捏着他衣角的手也跟着轻轻摇晃。

像撒娇。

徐暮枳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而后缓缓开口,却是:“你叫我什么?”

小徐?

有意思的。

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捉摸不透情绪。

余榆却一点不怕他,松开了他衣袖后,耸耸肩,清清白白一张笑脸:“他们都叫你「小徐记者」,我觉得好听好玩嘛。”

那模样,仿佛再是天塌下来的事儿,都不如她自己觉得好玩。

他轻哂。

没同她计较,转过身去打开了车门。

那架势,一瞧便知道是要听她的话将就她,送她回去。

余榆霎时扬起笑,赶紧摸索着下了车。

校园道路两畔的幽灯散着弱弱的白光,一重又一重地翻越过,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地晃过人脸。

晚上八九点正是学余活动的高峰期,路上随处可见的学生,要么拎着水果零食悠悠闲闲地走着,要么香气扑鼻盛装打扮往校外而去,说不准就能碰上几个师兄师姐迎面招呼。

余榆没想到他真会陪着自己慢慢走回去,压着欣喜,眼里的笑却恨不能昭告全天下——她和徐暮枳今晚,已单独相处了好长好长时间。

从未有过的机会,从未有过的体验。放在曾经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今天竟然就这样上演。

余榆心底里一直觉得与徐暮枳相处,比同其他任何男生都轻松。

她总结过,觉得一来是自己偏心,二来是因为这人见多识广,说话也讲究门道。

他总是说很多余榆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

譬如,徽州鱼灯。

传统民俗里的花灯,以竹为骨,外面包着一层纸,鱼头彩绘成形,在夜色中敲锣打鼓地舞动开道,灯火辉映下,十分壮观。

“有一年我没回家,和我的搭档在安徽一处古村过的年。村民们元宵佳节时闹热喜庆,就会有这样的活动。大鱼灯能有好几米,几个汉子一同挥舞,像舞狮,但状态却是真鱼戏水。”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小鱼灯和散灯。大家普遍认为鱼灯有好寓意,风调雨顺年年有余,多子多福五谷丰登。

他当年去的时候,这项文化在国内还不太普遍,那则新闻报道估计直到今天也没多少人看。

可是余榆却知道。

她哪里敢告诉他,那一年自己在奶奶家中,没同哥哥们出门吃宵夜,反而躲在二楼,点开了那条徐新桐发过来的网页链接。

点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徐暮枳对着镜头播报,年轻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笑起来卧蚕轻轻浮起,剑眉星目,清爽俊朗,口条清晰伶俐,观众缘简直好得不行。

余榆盯住那张脸,却有些恍然。

小镇过年时热闹非凡,每天外面烟花爆竹响个不停,到了夜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在一派鞭炮与喧闹声里,她集中注意力听着他的播报,然后开头便是一句她听不懂的诗——

“古语有句话:元宵灯火闹长街,舞罢鱼灯又滚龙。士女嬉游萧鼓沸,丰年共祝颂神麻。今天我们到的地方……”

接着画面便闪过那片古村巷陌,他的声音持续解说着,说起这片古村落百年来的传统与文化。

余榆一个极少看新闻的人,那天愣是从头看到了尾。

“……采访到此,小徐最后也在此借着镜头的光,为所有正在观看的朋友送上祝贺,祝大家元宵至,团圆亲,眼前春色日日明,日子常过年年新!”

短短一分钟的报道,稍有差池,就能直接错过。

余榆却在二楼呆了很久,将那段视频反复观看,直到将这些东西记得清清楚楚,将那句诗挑拣出来,誊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可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她有些奇怪,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小鱼灯?”她默默念着。

刹那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猛然醒过神来,转眼去,想去求旁边人一个印证。

却刚一转头,就撞进一双幽沉晦暗的笑眼。

小鱼小鱼。

鱼鱼。

余榆。

她绽开了笑,存着试探的心,问道:“你当时看见小鱼灯,想的也是鱼吗?”

她很黯淡地想,若他能想到“鱼”,那说不准,就是余榆呢?

余榆提着心,等着他的答案。

哪知他却微微抬了抬唇,说:“不是。”

干脆的两个字,悬着的心咚一下就落了下去。

哦。

余榆皱皱鼻,瞥开眼。

刚一瞥开,额头忽然就挨了一指弹。弹得又脆又响,余榆“哎哟”一声,疼得瞬间湿红了眼。

接着,就听见他低笑一声,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那时我想的,是yuyu。”

余榆怔了怔,那两个字音钻入耳朵里,叫人一时间忘了疼。

长久以来的疑惑那瞬间变得很浓很重,她立马追问道:“是余榆,还是鱼鱼?”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但也有区别。

她希望他叫她“鱼鱼”,就像其他人这样叫她时,是因为将她放进了心里。

她并不擅长完美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才思敏捷,有时候遇上突发状况,总能让她一番说辞,含混过去。

可若真当要与人较量,这性子便会落下风。譬如此刻,她急切又渴盼,最容易被人瞧出异样。

幸而有幽黑夜色与树荫遮挡掩护,削弱了她大半情绪。

徐暮枳与她一并隐在夜色里,他却出声提醒道:“到了。”

到宿舍楼下了。

余榆惊醒。

瞧见了身后熟悉的宿舍大楼。

“噢……那我走了。”

人家开了口,她再想多停留便有些不利索。

没法,只能磨磨蹭蹭往里面去。

她心心念念着某些事,快进大楼时,终于忍不住转头去找他,却瞧见他竟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顿住。

高挺颀长的一道身影闲闲伫立,背后就是人来人往的学生。

男人外形招眼,引得路过好些个女学生侧目,她们一个传一个,最后齐刷刷往他的方向看来。她们站在原处顿了顿,见他是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只当是哪个帅哥送自家女友回家,于是又推推搡搡地笑闹着离开。

余榆将一切尽收眼底。

徐暮枳背对而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她又扭了头过来,轻轻偏了偏头,模样好似在说:还有事?

她被抓包,只能心虚地冲他笑,同他挥手彻底作别。

进了楼道,形象管理便垮了一半。

挎包便被她随意搭在肩膀上,帽子也揭了下来,她抬手抓了一把被压平整了的头发,有些丑乱,但无所谓。

前方走廊幽寂,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旁边的宿舍传来女生说话的声音,几个人打闹着,莺莺笑声透过大门传出来。

余榆步履微顿,脑海中忽而闪过一道念头。

她睁大了眼,立马往前狂奔而去。

她跑得很快,像是生怕来不及。

方向却不是自己宿舍。

她记得,她记得。

这栋宿舍楼的某个露天角落,可以远远看见他出校门的必经之路。

余榆噔噔噔地踩步上楼,气喘吁吁地到地方后,甚至来不及歇息,便趴在栏杆上,踮脚望去——

楼下一片树影婆娑,明明灭灭。

她果然在那条路上看见了那道身影,他正慢慢下着梯,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叮咚。

手机这时进来一条消息。

余榆却无心理会。

直到男人身影消失不见,方才缓缓回身,靠在栏杆上细细回味。

她终于满足,往回走去,终于也腾出手来查看消息。

这一看,却愣了一愣。

手机上只有两条消息,全是徐暮枳发来的。

是他为今夜画上句号的晚安讯息。

可余榆视线却定在了他额外而突兀的那句解释——

【是鱼鱼】

【晚安】——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出自《黔县山居谣》佚名。

晚安[熊猫头]

第32章

六月这个季节, 好似不管放在哪个城市,都是漫长的绵绵雨季。

早上醒过来时骤雨方歇,空气肥厚湿润,裹狭着泥土腥气破窗而来。

余榆有提防, 出门上课时往包里揣了一把伞, 直到临近黄昏时,方才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雷雨。

选修课与其余大课都已陆陆续续考试完毕, 只剩下专业课们与她寻死觅活。

她一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 撑着把伞, 慢慢往食堂的方向去。

岳岳和莱雪想换口味, 顾不上她,一下课便溜去校外的食铺占座,就连薛楠也忙着应付学生会事宜, 同部长几个人聚餐吃饭,不亦乐乎。

只剩下她, 孤零零的一个, 打算就这么在食堂胡乱解决了事。

雨天黑得早,天边清朗, 却还是布着乌云。

今天食堂人也少, 她随意买了一碗粉, 坐下来时,手机忽然进来一条消息。

是远在榆市的李书华女士。

她给余榆发来一张快递单, 说寄来了些咸肉, 此外还有些小零食,和自家做的冷吃兔真空包,都是她最爱吃的。

可余榆定睛一看,却发现单子上的收货地址压根不是她的学校。

而是徐暮枳的居住地。

余榆愣了一下, 委婉地提醒李书华:妈妈好像寄错地址了哦。

李书华:【没记错,就是这里。你在学校哪儿会做什么菜?我寄给小暮,他正好做给你吃。小零食么,你自己带回去就行,冷吃兔和酱香鸭给小暮哈】

她看了这话后,挠了挠头。

首先,她就不爱吃咸肉。

所以稍稍一想,都猜得出那是李书华特意寄给徐暮枳,叫他做腌笃鲜的。那堆小零食怕是李书华心有愧疚,顺手给她塞来的。

其次,不给徐暮枳发消息让他给她送过来,那意思不就是叫余榆自己取去。

偏心的李书华,话说得那么体面,处处都是护着徐暮枳的。

余榆对着屏幕轻哼,一转头,又将这堆东西发给了他。

我是一条鱼:【小徐小徐】

我是一条鱼:【我要吃腌笃鲜,后天周末可以吗?】

我是一条鱼:【乖巧微笑.jpg】

发出去后他半晌没回应。

余榆也不急,兀自埋头吃饭,十来分钟后完事。再看手机时,他的新消息果然静静地躺在列表。

xmz:【不做,没笋】

嘿,够傲娇的!

余榆来了劲儿,瞧那话说的,不做就不做,没笋?

就是有笋就做么?

我是一条鱼:【买,有钱!】

我是一条鱼:【周末过来我们一起逛超市,买点笋,再买点其他好吃的。过年咯!】

余榆兴致勃勃,唯恐他再拿话塞她,速战速决:【那就这么定了!小徐小徐,无与伦比~】

叽里咕噜的一通消息发出去后,他很久都没回应。

没回应,就是默认。

再从食堂出来,雨已经停了。

余榆收好伞,步履轻快地往回走,开始盘算着后天要穿哪套衣服,怎么平衡期末周堆积如山的专业课复习和徐暮枳的聚餐。

走着走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狐疑回眸,便对上一双烈火灼灼的眼眸子。

看清来人,余榆的笑脸霎时便垮了下去,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竟然又在这里遇上了薄烨?

这人怎么如影如随的摆脱不掉呢?

“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学校距离医学院可远,这个时间大老远跑过来,谁知道又想闹什么?

余榆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薄烨赶紧追上去,笑嘻嘻的一副风流少爷样,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口吻如同老友寒暄,高高瘦瘦一男生说话得体,放在平时也算是讨人喜。

可余榆这些年被折腾着过来,最明白他这个人到底什么德行。

薄烨这人,目标性太强,一番话拐来拐去,总要从对方那儿讨点好处。起初余榆还能忍受,后来时间长了,便觉得此人有些过度功利——尤其是在追女孩一事上,难免会叫人觉得太过算计。

余榆跟着余庆礼嫉恶如仇的那些年,最烦的就是一方算计着一方,好好的关系变得肮脏,伤人伤情。

可李书华却告诉余榆:人与人,就是个选择的过程。这个朋友处不得当,就挑个寻常日默默断了联系,再不往来就是。最好是守着自己的日子过,没必要非得撕破脸,模样难看。

余榆好体面,许多事看破不说破。她看透薄烨此人虚有其表的内核后,便与他说明过多次,不算撕破脸,但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的秉性自然是绝佳,但这个世上,总是有那么些蹬鼻子上脸的人。

余榆对薄烨爱搭不理,薄烨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迈步挡身上前,拦住了她的路:“小鱼,你有男朋友了吗?”

好好的路被挡住,余榆被这无赖行径弄得烦躁,她懒得同他争执,掉头就走,硬邦邦地丢去一句:“关你什么事?”

“小鱼我喜欢你!”

薄烨见她要走,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她的手,脱口而出。

庆幸这个地方来往的学生不多,可这么突兀的一句,还是惊动了过路的人,他们个个回头张望,带着奇异的八卦色彩。

薄烨生怕她翻脸走人,语气急促:“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没关系,我可以一直追……但你不能因为那样一个人,就断了我的机会吧?”

那样一个人?

哪样一个人?

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又需要顾忌他人什么机会不机会?这是什么道理?

余榆转眼去,开口道:“那样一个人?谁?”

“徐暮枳!”薄烨准确说出他的名字,不知为何,霎时便咬着牙,含了怒:“我都知道了,你前段时间一直和他在一起,他喜欢你是不是?那你呢?”

余榆没回他。

她很快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薄烨不仅调查过徐暮枳,就连自己最近的动向也清清楚楚。

除了她宿舍那个卢潇潇,她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帮凶。

“小鱼,你单纯得很,男人间有些事儿你不懂。”

薄烨对徐暮枳的敌意很大,说起这个人时,语气满满的排斥:“一个孤儿,爹不亲娘不爱,白手起家的人,将来什么助力都没有,如果想往上爬,那是要靠姻亲的。你家庭和睦,父母工作好资源多,跟他在一起,他今后难保不会是个凤凰男,他不就是高攀了吗?!皮相好有什么用,你清醒……”

啪!

一道清脆的响生生截断了薄烨的话。

薄烨被打得偏过了头,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错愕地愣在哪里,第一时间没能顾及自己的疼与丢失的脸面,而是震惊于眼前这个最是温和有礼的姑娘,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发了一通前所未有的滔天脾气。

那通胡言乱语余榆早听不下去了,她盯着薄烨的眼眸生出几分凛冽的寒,一字一句地矫正道:

“他不是孤儿,是烈士遗属,你要是有点良心,麻烦尊重他;他也的确白手起家,但没想过靠任何一条裙带,包括我。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来我面前说他的不好,我跟他怎样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轮不上外人来说嘴,你薄烨更是没有资格。”

薄烨明显被训得懵了神,望向余榆的眼里充斥着惘然与哀怒。

估计没想过,往日最和顺随意的姑娘,会有这样大的气性。

可如果不是因为薄烨今天这席话,余榆或许当真不会与薄烨撕破脸。而她真正生气的地方就在于:薄烨在明晃晃地欺负人家一个自力更生的孤子。

她知道徐暮枳整个青春期都过得十分艰难,所以更加不能容忍旁人这样置喙他的人品与前程如何。

她推开这个挡了自己路的男生:“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再追一万次,我也还是不喜欢你。你和卢潇潇要是再来烦我监视我,我就报警,实在不行,我就提着喇叭站在你们学校门口,把你们俩监视我的事儿全都捅出去!滚远点!”

薄烨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怔然间,余榆又越过他肩头,狠狠一撞。

余榆待他的态度实在恶劣,他不甘心,又对着余榆背影吼道:“他那样的人,那样的工作,能给你什么安稳?!更何况你们南北相隔,你还这么年轻,难道要栽在这么一个……”

再后面的话,余榆就听不见了。

她也没怎么放心上。好心情被毁掉,她愤懑不已,步子迈得大,走得也飞快,拐了一道弯后,便将薄烨彻底甩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薄烨却气得跳脚,他狠狠踢了一脚路边野草,又猛踹了树一脚,最后才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夜里光线昏沉。

不远处一盏路灯较之于其他灯更加黯淡,就不必说还能看清路灯旁的树荫底下,闲闲倚靠着一道高挺的身影。

有电话进来,手机铃响。

他左手提了一袋小零食,于是换了右手去接。

“喂,沈叔?”

“小暮你怎么还没到?我都在医学院门口了,你赶紧的。”

他低低笑起来,站直了身,缓缓往外走去:“行,来了。”——

周末上午出了一道太阳。

余榆醒得早,为不影响他人休息,只能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捯饬着。

她难得替自己上了个淡妆。

出门时活力四射,穿着那条新买来的淡蓝色的无袖花苞小短裙,卡其色的编织包包,蹦蹦跳跳地下楼时,脑袋上的丸子头也跟着一晃一晃。

薛楠说橘色调口红和蓝色衣服最搭,余榆在地铁上,对着手机里观摩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徐暮枳住的地方就在距她学校半个钟头的地铁站附近。出了站,路过一家鲜花铺子时,里面的花花草草开得正盛,五颜六色招蜂影碟。

她驻足。

忽然便想起他那个清清冷冷如同冰窖子一般无聊又单调的家。

徐暮枳家中是密码锁,先前给过余榆密码。

余榆喜滋滋地抱着一盆蝴蝶洋牡丹入了电梯,到了他家门口,照着记忆输入了密码。

嘀的一声。

门锁开了。

她提前给徐暮枳发过自己临至的消息,可这番进了屋后,却没见着人。

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狐疑,轻唤了一声“徐暮枳”,没人应。

转而扫视屋内一圈,又将花盆放在阳台边柜上。

有花束点缀,整个房间顿时生动起来。可余榆来不及欣赏,便腾出手来给他发消息询问。

房间不大,想找到人很容易。

她性子急,以为人还在睡觉,直接迈步到卧室。

可卧室整整齐齐,哪里有刚睡醒的糟乱?

手机上没等来徐暮枳的消息,她退出房间,又往后的洗手间而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没开灯,余榆没来得及多想,便掀门而入。

“徐暮枳……”

话猝然就断了半截,最后一个字音也被她活活吞进了口中。

看清屋内景象,她倏然瞪大了眼,直愣愣地滞在原地。

男人偏头过来,不咸不淡地瞥来一眼,慢悠悠地套上了恤。

洗手间不采光,不开灯的时候,昏暗得很,只有她开敞门时方能透进来半点光亮。

虽不大明目,余榆的视线却绕过他劲瘦腰身,莫名将两边肋骨处那道鲨鱼线一般的肌理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手臂还有淡淡凸起的血管青筋,蓬勃生机地勾人眼。

混乱中,她脑中闪过一丝惑然:男人身体上都有这种东西么?

那是什么?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究,男人深灰色的衣衫便蓦然降下,悉数掩盖。

她惊醒。

下意识抬眸,隔着昏黑,直直撞上男人破空而来的视线。

他大半个轮廓都隐没在黑暗里。

什么都没说,连气息都不曾紊乱,却叫她觉得气势逼人,眸光难定,辨不出喜怒。

余榆最知道他有多注重隐私,反感他人不经允许闯进自己领域。

忸怩不安间,看见他向自己踱步而来。

一寸一寸。

越逼越近。

余榆眉心一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张嘴能说话,可一开口,却是一句莫须有的嗔责:“你……你没开灯,我又不知道的呀……”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动作却没停半分,缓缓凑近来,近到余榆心脏悬停一两秒,堪堪盯住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小鱼?”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她的另称。

余榆不敢动弹,呆呆凝着他。他垂眸,伸出手,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耳垂,触感若有若无。

接着,听见他哼出一道气音般的笑,像疑惑的呢喃,也像明知故问的戏谑——

“耳朵怎么红了?”——

作者有话说:小鱼:他什么意思?

福气多:他喜欢你

这章20个红包[熊猫头]

第33章

两人距离近, 她几乎快缩在他臂弯里。

男人的味道浓烈,铺天盖地而来,含混不清地将她重重包裹。

“……因为太热了。”

好半天,余榆总算憋出一个理由来, 僵硬的四肢更是像突然间被激活, 手忙脚乱地后退。她瓮声瓮气地强调道:“你的房间很热哎。”

退离开来,才终于嗅到新鲜空气。

余榆心跳如擂, 怯怯地偷看他一眼。

也是这时候才回味过来, 原来他一直在笑。

轻轻淡淡, 含着些他一贯有的侃意。

像是故意的。

余榆略滞, 还不等她反应,男人的大掌便盖下来,覆在她发顶, 略略摩挲抓放。

他闷笑出声,像是逗弄了自家心爱的小猫, 满意又畅快地越身离去。

步至客厅后, 他脚步一顿。

他发现,今日房间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同他习以为常的朴素简单的视觉。

余光某处有一捧十分显眼的鲜亮钻进来。

他下意识寻过去。

不知何时, 那处竟多了一盆蝴蝶洋牡丹。

清清雅雅的绿, 不过分艳,吸睛适宜, 仿佛把江南春景揉碎, 塞进他的房间里来。

徐暮枳愕然回头。

身后慢吞吞跟上来的小姑娘,绯红褪却后,望向他的眼里竟盛着满满的怨。

——你看,我给你买花, 你还欺负我。

简直禽兽。

他默了一下,不知想了什么,又缓缓笑开。

他说:“李阿姨给你寄来挺多小零食,要吃吗?”

语调低柔,话里话间也大有哄着她的意思。

刚刚那事也说不上多尴尬,二人或许隔段时间便能抛之脑后。他这样弥补,反而有些说不清的腻味。

余榆却头一扭,特有骨气地哼道:“不吃!”

零食哪儿买不着?李书华才不是真心想给她寄呢。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她也不吃这等敷衍之物。

徐暮枳瞧着她一副傲娇小模样,笑得更深:“那堆东西都到了多久了,你不吃,走的时候带回宿舍分给舍友也行。”

“行啊,我舍友她们最……”

等等!

余榆顿住,抓住了话中重点:“不是昨天今天的样子才到吗?”

“星期五就到了。”

星期五!就到啦!

所以,李书华那天给她发来快递单,其实东西就已经到了,不过是突然想起要知会她一声,这才有了新的消息?!

李书华你真是!!

余榆瞠目结舌,震惊于自己老母亲的偏心。心想难不成徐暮枳才是她亲儿子?余榆其实是捡来的?!

她生起了闷气,心中百感交集,无不是对李书华的讨伐。

徐暮枳哪知道这其中的过节,只当小姑娘思维活跃,没放心上,随手轻弹了弹余榆额头,便往外走去。

这会儿才早上九点,正好去超市采购新鲜食材,回来赶个午饭。余榆说想吃腌笃鲜,可他怎么不知道她喜欢吃腌笃鲜呢?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余榆见状,也跟上了徐暮枳。

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其实早上六点就起了床,为这张脸捣鼓捣鼓了半天,平时上课都没这么积极。

两人心思各异,慢慢下了楼。

雨后空气舒爽清甜,附近居民趿拉着拖鞋,拎着新鲜菜叶,聚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大声说话。

超市距离小区有十来分钟的脚程。

余榆跟着他七拐八绕,一路上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说的都是自己这些年在广州的乐事,其中最多的就是那该死的拳击老鼠。

学生宿舍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讲究卫生,若一旦不注意,到了季节便容易滋生怪物。

余榆说岭南多奇珍异宝,多的是她没见过的生物和吃食,有意思得很。

说起这个,旁边静静听话的徐暮枳忽然开口:“旁的姑娘瞧见老鼠都怕得不行,你倒是勇敢。”

余榆一愣,立马反驳:“我怕,怎么不怕?现在见了它们都能吓哭呢。”

她强调道:“嚎啕大哭!”

徐暮枳闻言,淡笑着瞥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搞得余榆又开始担心受怕,她家李书华是不是又给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闲闲开口:“没拿拖鞋拍死过老鼠?”

余榆心一跳,赶紧摇头:“那么残忍的事我怎么会?”

“没满屋子追得老鼠支吾乱叫?”

“……没有没有。”

这时候徐暮枳已笑得肩头轻抖。

他颔首,然后不轻不重地回了句:“哦。”

哦?

余榆脸皮一紧,去瞧他神色,他却忽然加快步子,进了超市里。

这个时间段超市人最多,果香扑鼻,夹杂着海腥味而来。顶上的播音播放今日的促销品,满200送厨具,满400送精品保温杯。

余榆对物价没什么概念。

什么今天猪肉价涨了,西红柿降价了,日用品打折促销,买一送一了尔尔,通通没有明确的概念。

这件事儿说起来也有李书华和余庆礼的责任,两个人把小丫头精心妥当地护着长大,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学习几乎不需要操心太多家务事。

以前和李书华进超市,看见什么想要的想吃的,直接扔进篮子里,常被李书华笑骂没心肝的小丫头。

可今天余榆却收敛得不行。

基本的素质告诉她,不能这样任性妄为。

她就这么乖乖呆在他身边,什么都没买,左瞧瞧,右看看,最后再低头时,却意外瞧见推车篮子里几乎全是她爱吃的东西。

鲈鱼、大虾、牛肉,就连蔬菜也是她喜欢的。

她惊奇睁大了眼,心想自己和徐暮枳的喜好真是一致。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正低头仔细挑选海鲜,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染着些许水珠,皮肤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拿起一颗花蛤,瞧了瞧,又不甚满意地无情一抛,叮咚一声,花蛤便坠入水中。

有些恶劣,像故意戏弄人家花蛤。

花蛤没意见,她却开始哼哼唧唧:“小徐,花蛤今后统治地球了,第一个灭的就是你这种人。”

小姑娘嘴碎,徐暮枳撩起眼来瞧她,然后哗啦啦地一下收起了袋子,要笑不笑,腔调带着些冷谑:“是吗?那我可得赶紧跟它套个近乎,要是改明儿真成了大事,也能曲线拯救地球。”

他手上还沾着些水,说完朝余榆一弹——水全挥去了她脸上。

余榆被凉得一个激灵,没好气瞪他。

她埋头跟上去,前方有辆货推车,累了高高一堆货箱子。过道窄,她赶紧避让,侧身的一瞬,旁边的男人却忽然伸出手来攥住了她手腕,往旁侧安全区带去。

不经意地,她与他交握,身子贴上了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薄薄的衣料子,两人的体温有一瞬的融合。

她怔怔抬眼,见他神色无恙,仿佛只做了件最最寻常的事情。

殊不知,这瞬间对余榆而言,是曾经期盼过的千万次里,唯一一次圆满。

她咧嘴悄悄笑开。

他将她握得紧,直到货车缓缓而过,才松了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看得见,能躲。”

余榆偏头去对他说道,说话时笑眼弯弯,乖得不行:“徐暮枳,你怎么和我家老余似的。”

年轻的姑娘嗓子细弱,如同蜂蜜浸润过,甜甜腻腻,听着特别顺心。

徐暮枳视线没歪一下,手却一把抓住了余榆的后颈,混不吝一般笑着低眸,对上她的眼睛:“你这小姑娘,老变着法儿地骂我老。咱俩要是严格了来说,你也就叫我一声哥哥,怎么着?这是趁着山高皇帝远,欺负人?”

余榆被捏得瑟缩,不自觉地凑去他眼下。

她怕痒,连忙同他求饶,一个劲儿叫着“小叔小叔”。

这时候叫小叔,无非不是想讨他一个心软。

徐暮枳今天偏不吃那套,捏着她脖子往前走,余榆又唤了一道称呼,夹着嗓子卖乖:“哥哥哥哥,哥哥饶了我吧,哎呀……”

她急得跳脚,徐暮枳却乐得不行。

后来总算放开,余榆又是一口一个“徐暮枳”,就差没把“乌龟王八蛋”几个字贴在他脑门上。

两人就这么一路笑着闹着,东拼西凑地买完所有食材。

结账的时候人排起了长龙,她陪着徐暮枳静静站在最后面,等待人群慢慢往前移动。渐渐的,身后也排起队,余榆见了,小小感慨了一下周末超市的魔力。

徐暮枳说这一带居民生活区众多,大超市却就这么两家,周末人多再正常不过。

正说着话,忽然,身侧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大妈,手上提着一袋西红柿,默不作声地便将徐暮枳挤到了后边去。

一切来得突然,徐暮枳被挤得往后退,在看清对方是女辈后,蹙了蹙眉,还没出声,旁边的余榆却先他一步上手,直接戳了戳那位阿姨,毫不客气道:“喂!不要插队啊!”

大妈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特别骄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插队了?我一开始就排这儿的。”

对方故意说的粤语,叽里呱啦的,挺有气势。

可余榆来了这三年,听得懂,压根没在怕,她两手一抱,冷冷睨着对方:“这么多眼睛都看着的,你当大家都是瞎的,再不然,你头顶上还有监控呢。走开走开!”

说到这里,大妈依然不让,恶狠狠地瞪着她。

余榆火气上来,干脆也换上了自家方言,恶狠狠地还回去:“你再瞪我?眼珠子掉了我捡起来当摔炮踩了啊!没素质还有理了,横什么横?都把你当笑话看呢大妈!”

这招儿还是李书华教她的,吵架要的就是一个对方听不懂,主导全场。

榆市方言不亚于粤语的生涩难懂,外人少有听懂的。她这通叽里咕噜的输出,把大妈弄得懵了一下,没想到小姑娘脾气这么火爆。

于是转而又挥了挥手上的西红柿:“我就一袋西红柿和几根菜叶子,很快的!小姑娘不要太强横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让开啦,”余榆才不听她这套说辞,推着车顶开了大妈,强势主导节奏,顺手拉过徐暮枳,“要插队插别人的去,别□□的!”

大妈就这么被余榆赶出了队伍,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可余榆是个硬茬,自己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怒不可遏地排去他们身后。

但余榆这么一闹,队伍后面的人哪个愿当冤大头?个个都开始闹起来,叫嚣着让她排后面去。

这会儿高峰期,排队人多,闹起来声势也大,引得其他人侧目纷纷。大妈顶不住压力,终于露出几许尴尬,讪讪地排去了队伍最后面。

此后二人顺利结账。

走出超市,徐暮枳唇边的笑意却依然不止。

少见她撸起袖子同人争辩的样子,他一时竟忘了自己才是最初吃亏的那个。

他守在她身旁,却被她护在身后,有那么一刻,徐暮枳忽然觉得被人这么无条件护着的感觉,还挺好。

他满脑子都是余榆彼时丰富的小表情,连带着面上的笑意都漾出了些暗味。

余榆见他一直笑,摸不着头脑,只怪异地问他,到底在笑什么?

男人眸色沉如一汪潭水,他轻声问道:“这么护着我啊?”

余榆以为他是夸着自己,下颚微抬,得意的小样子:“对啊,我就乐意护着你。”

她这样坦然地承认,反倒叫刚刚生出来的某些朦胧氛围烟消云散。

他轻啧,心头不知为何,竟莫名涌上一股不甘之意。

这种感觉仅在他曾经无数个做不到却又十分想得到的瞬间里,有过强烈体会。从年少时一道攻不下的难题,到后来拿不下一段独家采访,中途有许多个这样的瞬间,他都涌现过这种不甘与力图得到的掌控欲望。

他慢慢停了下来。

余榆见人落在身后,也停下,惑然转头去。

“只是护着我?”

徐暮枳出声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半认真一半玩笑,晦暗不明地问道:“鱼鱼,只是护着我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此为与闺闺干饭时所写[狗头叼玫瑰])

这章24小时红包啦!

第34章

他这席话意味不明, 余榆一时没能领会其中奥秘。

他问的到底是余榆只护过他一个人?还是仅仅只为护着他,而没有其他深意?

余榆把这两层意思放在心上一一过了一遍,摇摆不定之下,不敢轻易开口回答。总怕自己万一一个疏忽, 就错过什么亦或是自作多情了什么。

余榆目光凝滞一瞬, 在脑海中疯狂思考。

徐暮枳见小姑娘神色淡静,闭口不答, 其间还夹杂着几许惘然。他轻啧, 料想是自己这话问得太沉, 吓着人家了。

他不爱勉强, 索性作罢。

“我就瞎问问,你别放心上。”

徐暮枳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饿不饿?距离吃饭还有会儿,要不要买点水果垫垫?”

意识被人强行带偏, 余榆回过神,无意识轻噢, 模样却还是怔忡, 瞧着有些傻气。

她赶紧摇摇头,说还不算太饿。

话题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被破了, 她摸摸额头, 因捉摸不透他这时冷时热的态度, 有点彷徨不定。

两人又并肩走出几米。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热情洋溢的呼唤:“暮仔!”

余榆压根不知道这声叫的是谁, 是徐暮枳顿了顿, 往后望去,见到来人后霎时笑开。

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位年轻男人,寸头大高个儿,皮肤黝黑, 穿着白色运动装,浑身活力满满。

“是我同事,叫杨平荣,本地人。”他主动低声介绍道。

余榆若有所思地点头,忽而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他住的这处小区离他上班单位近,周围恐怕多的是他的同事。

这个当头,杨平荣已经凑近他们跟前来。

他乐呵呵地同徐暮枳寒暄,眼珠子却在余榆和徐暮枳之间来回打转。

待到与徐暮枳简单话毕,即将相互介绍时,杨平荣却主动看向了余榆:“那这个小靓女就系你的女朋友咯?”

为能顺畅交流,杨平荣特意操着一口广普与他们说话。这番话虽是对徐暮枳说的,可瞧着余榆的眼里,却尽是好奇与欣赏。

榆市水土普遍浸润出的都是肤白细腻的小美人,哪怕在紫外线如斯强的广府待过三年,有底子与基因撑着,肤色也依然通透皙嫩。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就更不用提,余庆礼当年乃“警校一枝花”,而余榆完美继承他的俊挑鼻梁与大眼睛。

就冲着这句话,余榆对杨平荣礼貌可亲地笑了笑。

徐暮枳拍开杨平荣:“不是,别瞎说。”

“噢……那她是?”

这个问题,让徐暮枳和余榆同时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理应如曾经的每一次,对着他人介绍——“这是我小侄女”。可那瞬间,不知怎的,余榆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疏离,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扫兴扫兴,没什么意思。

徐暮枳鬼使神差间,也没急着吭声,反而瞥了余榆一眼。

偏巧这时,余榆也无意间瞅向他。

两人视线蓦然交汇,无声对望片刻。

心思各异,微妙的情绪刹那间悄然滋长。

男人视线在她身上定了一秒,而后轻飘飘移开。

罕见地,平时最注重个人问题的人,这天却没迎面回答对方的发问,而是岔开了话题:“今天周末,怎么起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

好哇好哇,正常关系不好好介绍,问起来竟还转移话题。

分明有鬼!

杨平荣意味深长地瞥了瞥余榆,了然一笑。

“我老婆要回娘家,我送她回去,”他拿手背拍拍徐暮枳胸脯,笑得一脸鸡贼,“不如你起得早啦。”

不知为何,徐暮枳却笑了。他将手上那堆食材分给杨平荣一半,一面与他说说笑笑,一面轻拍余榆后背,带着她缓缓往前走。

两人闲聊内容无外乎工作与私人情感。徐暮枳重隐私,避而不谈自己的私事,杨平荣便只好问起他一年后回北京的事宜。

“我怎么老感觉,你就算是回了京,也不准备安稳度日呢?”杨平荣这样说道。

徐暮枳笑笑不说话。

杨平荣住在徐暮枳隔壁楼栋,到了分叉口,与他们作别。

“改天一定来我家来吃饭,顺便带上你的小靓女啊。”

杨平荣笑眯眯地看着余榆,乖不隆冬的一只,像颗水灵灵的葡萄,难怪能迷得暮仔五迷三道。

遥想徐暮枳刚来他们办公室时,人还没见到,便已经听说了这是京民日报调过来历练的人才。

后来第一天正式见面,这么个周正帅气的面孔倏然闯进大家的视野,一群前辈们大为震撼,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天时间,整个片区的系统都传遍了,知道他们宣传部来了个年轻的超帅的靓仔。

单身!

还是北京总部调下来的勒!

这么个大香饽饽摆在眼前,单位里好些同事都跃跃欲试,想把他介绍给自家侄女啦女儿啦亲戚啦,就连他们那几个最好看别人热闹的上级领导也动过心思,想把这个优秀的年轻人揽到自己家里去。

那段时间,牵线搭桥的人隔三差五就拜访他们办公室,拦着小徐靓仔,非说让人家好歹看一眼,万一合眼缘相中了呢?总得瞧一瞧,聊一聊,试一试。

杨平荣是个最爱凑热闹的,成天跟着小徐八卦吃瓜。

那些人介绍过来的姑娘多是些金贵的小小姐,不是长得漂亮就是家世豪奢。可杨平荣却瞧着,小徐对那些姑娘都没那个意思。

就连接触试探的意愿都没有。

因此他还帮小徐赶过几个做媒的同事,当时以为小徐是个丁克,又或者是个不婚主义。

却没想到,原来是有人了。

对象竟是个这么乖这么靓的小葡萄,瞧这一身做派,就知道是个坦然豁达、与他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不喜欢那些小小姐也正常啦。

杨平荣竖起大拇指,对余榆笑道:“暮仔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就把话放在这里,鱼鱼一定要来啊~”

不等徐暮枳发话,余榆便喜滋滋地点头:“好啊好啊,我到时候一定来!”

二人一来一去,全然不把徐暮枳放在眼里。

他答不答应好似放在现下情境里,也不大重要了,他也不再多说,往外推了推杨平荣:“赶紧走吧你。”

杨平荣被赶,笑意愈发灿烂。

撞见大八卦的人能不开心么?待周一一上班,“小徐跟一位仙儿一样的女孩子一同进了家中”的事,说不定立马就不胫而走,传遍整个片区。

送走杨平荣,两人慢慢走回住处。

回到家时正好上午十一点,一通捣鼓,开饭时间在一个半小时后。

他的厨艺果真如徐新桐所说:技艺娴熟,登峰造极,巧夺天工。

余榆口味被李书华养得刁,可那天却一直夸着彩虹屁,眼睛里星星闪闪的全是认可,情绪价值极其到位。

不同余榆,他吃得反而不多,一直卷着袖子,为她剥虾布菜。余榆说话时,他便神色淡淡地安静听着,偶尔给个面子勾唇笑笑,然后顺手为她盛好一碗汤,轻轻搅动汤匙,等待热汤冷却。

她从没见他对自己这样细致过。

以前两人吃饭,多是在徐爷爷、徐新桐都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为爷爷做的。那时候觉得能和他一起吃饭就好了,哪里想过后来有朝一日,他也会亲手这样耐心地照顾?

热汤冒着热气,隔着薄薄白雾,将男人的轮廓氤氲得模糊。

这样浓重的居家生活氛围,竟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们是平淡过着日子的年轻夫妇。

如果他将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大概的场景也就这样了吧?

余榆忍不住贪念地想,如果将来非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余榆?

心口洋溢着暖暖的东西。

余榆笑吟吟地看着他将温热适口的汤缓缓推到她面前。

那天午饭后没多久,她便得起身回校,准备接下来的期末复习。

徐暮枳开车送她,半个小时后到学校门口。

车徐徐停下,余榆抱着怀里那堆零食,外面阳光正灿烂着,门口的学生进进出出,步履轻快休闲。

她轻噘了噘嘴,心里有那么点舍不得,于是难得小作了一下,黏糊糊地开口道:“小徐,你知不知道,懂礼貌的男士都会主动给女生开车门的?”

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嗲嗲的话里却满是暗示。

徐暮枳自然能听懂。只是姑娘这样娇气地差遣作闹人,哪个男人能不心甘情愿地答应?

他移开眼,眼里却渐渐染上笑意。接着开门,下车。

她瞧着他的身影越过车前,绕到她的车门前。在他即将碰到车门时,她却忽然趴上车窗,故意阻断了他的动作。

徐暮枳垂眼瞧了一眼窗口上安然自若的小姑娘,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收了手,又缓缓撑去车顶,笑里多几许不着调:“玩赖啊你?”

余榆才不管他的调侃,望着他:“徐暮枳,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就放假了,到时候就要回榆市。”

“嗯。”

他候着她下话:“怎么?”

“那我离开前还能再见到你么?暑假呢?”

他听后,倒是认真想了想,莫名地,唇边弧度大了些,噙着些许意味深长:“不能,暑假期间旅游高峰期,我会很忙。”

他拒绝得可真利落。

余榆失落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轻轻皱了皱鼻:“哼。”

这声哼格外娇俏,羽毛似的,哼到了男人心底里去。

心被勾得痒痒的,他没忍住,故意抬手捏了捏余榆两颊,捏得小姑娘脸蛋鼓鼓,像只仓鼠。

余榆却疼得直起身来,蹙着眉,轻拍掉他的手。

“回去了替我给爷爷带个好,”徐暮枳为她开了车门,男人高大身形立在门口,退让一寸,给了她下车的空间,他道,“你说话他爱听。”

“行,是要带什么话么?”

“你就说,小徐诚心跟他老人家道个歉,别生气。”

徐暮枳视线跟随着余榆,等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他笑了一下,说:“至少今后,再不拿人生大事诓骗他。”——

六月一过,暑期便来得快了。

经历残酷的期末周,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余榆彻底松了口气,浑身轻松地同岳岳走出教学楼,飞奔回了宿舍。

远在外求学的孩子这种时候总是归心似箭,头一天晚上便收拾好行李,这番一回宿舍,拎起行李便溜了人。

广州到榆市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中午出发,下午到家的时候,正好还能赶上晚饭。

余庆礼上机场接她,一见面便抡起小丫头转了好几个大圈,捏捏她的脸,惊讶道:哎?!这学期去学校怎么还长胖了些?往年回来人都瘦了一圈。

余榆赶紧邀功:“是小……徐暮枳养的!”

“没大没小,”余庆礼替她搬箱子上后备箱,“叫人家「小叔」,要是让小暮知道你这样,指定难过。”

余榆嘻嘻哈哈,没搭理余庆礼这条教诲,自顾自上了车。

李书华今年又被任了高三课组长,暑假也不得歇息,余榆回家这天是专程请了半天假,回来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她同余庆礼围在余榆两边,满眼欣慰地看着自家养的小崽子毫无形象地闷头吃饭,乐得不行。

“乖乖,今年去不去奶奶家?”李书华给她盛汤,问道。

“去,余博文哥哥叫我早点去,说带我抓小龙虾。”

所有哥哥里,她和余博文最投契,从小就爱带着余榆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余榆在外人面前多文静一个小姑娘,每回跟着这个哥哥,都格外欢脱。

余庆礼:“那到时候爸爸开车送你。”

余榆点头:“谢谢拔八~”

回了榆市,余榆就如同枯鱼得水,成日春风得意。

前三天她都与徐新桐混在一块儿,两人把榆市近一年出现的新鲜玩意儿都玩了个遍,仿佛有聊不完的天,吃不完的美食。

徐新桐说关小谢要回国了,前段时间两人又联系上了。

余榆哦了一声,咬下一口冰淇淋,颔首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徐新桐一听,立马瞪大了眼:“臭鱼,你说什么呢?就联系上了怎么就交往了?臭不要脸!”

嗬!

害羞!

余榆笑起来,没再继续逗她。

“不过,”徐新桐说,“我倒是感觉我小叔好像要有对象了。”

这话一说完,吃着冰淇淋的余榆登时僵住。

“……什么?”

又要有对象了?

徐新桐煞有其事:“他之前不是不婚主义么,但前几天,好像松口了。哎呀我也是猜的,那徐暮枳城府深得很,他的事,我有几回是猜中的过呀?别信别信,我现在对他可没信心……”

余榆又哦了一声,没说话。

她心中犯起了嘀咕:没听说徐暮枳在广州有什么认识的姑娘啊?怎么又要有对象了呀……肯定是徐新桐脑子瓦特了。

可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当天晚上却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

竖日。

一夜没睡好,醒来又烈日炎炎,余榆慢吞吞地爬起来,一出房间门便闷热得慌。

她耐不住,一通洗漱后,决定去楼下的小卖部批发雪糕。

她穿着短裤趿拉着拖鞋,披了一头柔顺头发,没什么形象地慢慢踱步到小区门口。

咕噜噜。

咕噜噜。

这时,一阵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引去了余榆的注意。

她举目而望,视线晃了晃,只见一道挺拔身影冉冉而来。

熟悉的深灰恤,黑色鸭舌帽,帽檐有小小银环,在阳光下时不时闪烁着。帽沿下是疏朗干净的眉目,长睫下一双眼眸熠熠,带着星碎的笑。

见到余榆,他唇角挑开一抹笑,吊儿郎当的样子:“Surprise。”

余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自己形象随意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撑开了眼,惊喜得吞吐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徐暮枳:“席津要结婚,我请个假,回来做伴郎。”

席津,好席津,真是好席津。

余榆内心狂喜,连忙朝他走过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

傻姑娘。

徐暮枳暗暗点着她:“筹备婚礼,不得提前定时间和人选?”

唉?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准确的婚礼时间啦?!

余榆怔了怔。

那……当日她问他还能再见否,他其实就已经知道席津要在这时候结婚。

却故意没有告诉她?

心尖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地荡开涟漪。

他蓄谋良久,难道就为了……就为了瞧她此刻这样猝不及防的惊喜神色么?——

作者有话说:我有罪,来得晚。[化了]

这章红包继续呜呜呜呜呜

第35章

徐暮枳的车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锃亮洁净的水泥石板路旁边种着一排夹竹桃, 白色花瓣开得正盛,骄阳之下,铺满一地阴影。

夹竹桃之间,有家小卖铺, 搭着简单的雨棚, 时不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机麻声,其间夹杂着清脆的掷物声, 有人大喊着“碰”。

这个季节里面大都开着空调, 供着茶水, 附近闲散的居民都爱往这儿跑。

他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小姑娘兴致冲冲地跑了进去, 一进门,就冲里面大喊:“张阿姨,我要买雪糕, 口袋在哪里?”

张阿姨从里面出来,挎着收银包, 见到小姑娘惊喜一笑, 乐呵呵地牵来一只塑料袋,同小姑娘寒暄着暑假生活。

不知为何, 徐暮枳总能从人群中一眼就瞧见她——永远步履轻快, 蹦蹦跳跳。

她总是同不熟悉的人保持礼貌, 温和安静,若是别人忙起来, 很容易忘掉身侧还有这么个人;可若是熟悉了, 就是现在这副面孔。

小姑娘穿着件白色恤,底下一条宽松的小短裤,嘴上同张阿姨笑盈盈地闲聊,手上却不闲着, 一下一下果断干脆地往袋子里扔着雪糕冰棍。

她的神情十分生动,眸里透着光,饱满唇瓣扬起一道舒适的弧度,说话时上下翕合,被阿姨开玩笑后不好意思,舌尖轻轻露出,咬在齿间。月牙眼弯弯,堆出一道风致。

是个脾气好到满分的姑娘。

他又移眼瞧了瞧,一顿。

她不喜欢吃奶味重的东西。往里扔的那些个雪糕,几乎都是水果味,少有奶制品。

以前那些牛奶糖,算是给错了。

他蕴起淡笑,慢慢步了过去。

余榆不敢相信他真的在自己眼前。

此人玩味的言辞落下后,一双眼眸隐隐藏着狡黠,又掺杂着轻谑,千丝万缕地抓着她的心绪。

手上还有雪糕,这个天气融化得飞快。她挂念着自己的冰棍,瞪他一眼,掉头就往家的方向回,嘴里却小声咕哝:“你故意的。”

一肚子坏水。

真是坏透了。

余榆腹诽着,没走几步,身后行李箱轮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愈来愈频繁——是他追了上来。

徐暮枳步子迈得大,猜想余榆是气恼自己故意诌她,于是好声好气地将人拉了回来,果然见对方垮着小脸,眼尾上挑,颇有微词的样子。

再开口,语调便带了些哄人的意味,他柔了声对她道:“席津叫我带上你,你要是生气,咱俩还怎么去?”

就这一句话,精准到位,哄好了余榆的小矫情。

她睁大眼,却笑起来,满眼真挚:“我也能去吗?席津哥还记得我啊?”

席津哥?

这个称呼倒是让他猛然回神。

是了,当年余榆叫他“哥哥”,后来席津便捏着这事儿嘲笑了徐暮枳大半年,非说他这是人格魅力,小妹妹喜欢自己,不喜欢他。

彼时徐暮枳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稀得搭理席津。

可如今再想来,竟又是一番心境。

他抬唇,大手故意揪着余榆脑袋晃啊晃,微微咬着牙道:“他怎么不记得你?人家这么年轻,比我更年轻,你不也该记得他么?”

余榆被他晃得险些站不稳,踉跄间,仓皇抓住他手腕,哼哼唧唧地不耐烦。

她正要说嘴,脑袋却像是被他摇开了似的,忽然便想起那年自己为探听徐暮枳消息,刻意讨好席津的事情。

没由来一阵心虚,也不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他。绞尽脑汁间,她下意识同他撒起了娇,意图含糊过关:“小叔小叔,脑袋有小星星满天飞啦!”

徐暮枳被她逗得低促笑开,松开她,却又反手轻轻靠了靠她脑门,好心提醒:“冰棍化了。”

余榆一听霍然低头,那透明的袋子外凝着冷露,底部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

她立马哎呀一声:“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家啦!”

说完拔腿就跑,跟兔子似的。

可跑到一半又回头,大声冲他喊道:“徐暮枳,你回去小心点,我说话才不管用,爷爷还是要揍你。”

“……”

闹心。

余榆急吼吼地跑回家,赶紧将冰棍塞进冰箱。危机解除,她合上冰箱门。过了会儿,又嫌热得慌,便又随手拿了一支撕开含在嘴里。

她回来第一天便有将话带到爷爷,谁知爷爷却早已识破这些年徐新桐和徐暮枳两人利用余榆说好话的诡计,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掷,说自己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果然,老了老了开始顽童了。

这是徐新桐常挂在嘴边的话。

而余榆也从零碎的信息与爷爷的态度里摸出了些门道。

与她先前猜想的一致,当年爷爷动手术前身体状态一直不算佳,且伴随一身基础病,风险极大。徐暮枳怕爷爷有个万一,也怕老人家手术台上撑不住,便请求了古静美帮忙。古静美虽喜欢徐暮枳,但更是个仗义的人,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就又有了联系。

往年余榆自动选择封闭自己,可那天却有意打听了古静美的动向,这才得知这位小姐前年便考取了斯坦福,早出国念书去了。

爷爷戴着老花镜,将古静美的朋友圈调出来给她看,都是她在美国旅游读书的照片,闲暇之余骑马调酒、甜品烹饪,倒也是真的洒脱。

爷爷说,徐暮枳错过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可惜,可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错过,人家女娃恐怕也去不了这么好的前程。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这么般配的两个人,怎么就是逢场作戏呢?唉。

徐爷爷对徐暮枳错过了这么好一姑娘的痛惜之心,其实远远盖过自己受骗的愤怒。他对徐暮枳这边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有个和睦家庭,幸福过一辈子,就算死了也瞑目。

但其实后来余榆有去细想过,倘若爷爷那回在手术台上真的引发基础病,就这么没了,徐暮枳大概率真的会顺应爷爷期望,尝试和古静美相处,最后假戏真做,结婚生子。

那时,余榆也只会是他生命中万万千千的过客里,最最平凡寻常的一个。

又谈何再次觊觎他。

世事吊诡,许多事难说得清。

余榆却很庆幸,庆幸徐爷爷依然生龙活虎,徐暮枳也没有因为想要符合他人期待而委曲将就自己。

今日周末,李书华和余庆礼都放假在家。

午饭烧的是孜然牛肉和粉蒸排骨,李书华还特意买了秋葵,裹着五花肉煎香收汁,最后一道时蔬与鸡汤打底结束。

夫妇二人在厨房里忙碌,余榆盘腿坐在客厅玩数独,忽而听见有人敲门,余榆便放下平板,蹦哒着上前去。

咔哒。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清朗沉俊的帅哥,单手托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大大的黄色的桃儿,堵在门口,像棵百年松柏,连光线都弱了几分。

可余榆又见到了他,不自主笑起来:“徐暮枳?”

他掂了掂手上的篮子:“来送点黄桃,都是徐新桐昨天回老家新摘的。”

余榆狐疑垂眼,接过他递上来的篮子。

怪事。

以前可都是都是徐新桐来送的,这还是头一次见徐暮枳捧着篮子亲自来呢。

她最喜欢吃黄桃了。

“谢……”

余榆话还没说完,自家老父亲便从旁侧钻了出来。

“嗬!小暮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余庆礼笑开了花:“吃过饭没?”

徐暮枳微顿,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余榆,开口道:“还没呢,不过待会我要和同学……”

“那就进来吃一口嘛,她妈妈今天做了特色菜,还有乌鸡汤,喝两口补补也行。”

说着,便开始上手拉扯徐暮枳,厨房里的李书华也开始呼喊着徐暮枳,叫人家进去坐坐。

余榆也有小心思,见两方开始拉扯,抱着黄桃,默默让出一条路。

余庆礼好歹是二十年的老民警,如今升任,抓人客套最有一套。半推半就间,徐暮枳就这么被抓了进去。

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

余榆行云流水地拿出拖鞋,又给客人倒上一杯水。

她笑得咧开了嘴,想凑上去跟人说话,却哪知自家老父亲拉着人家聊工作聊政策,没完没了。

人压根没功夫理睬她。

她小嘴撅得老高,耷拉着脑袋坐在两人旁边,百无聊赖间只得点开平板,继续玩数独。可玩了会儿,又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直到开饭,多了个李书华,余榆更没了同他说话的机会。

这是徐暮枳第二回来他们家做客吃饭。

约莫是触景生情,李书华说起了以前徐暮枳来家里吃饭的事儿。

那次也是暑假,余榆还在小学四五年级,小女娃正是欢脱的年纪,一放假便溜了人,说要和余博文哥哥划船去江中岛钓虾米。

那时徐暮枳也刚来榆市一年,少年渐渐生动了些许,见着院里的叔叔阿姨,会开始主动打招呼问好。

李书华也是碰巧,那天得了娘家寄来的野生羊肚菌,炖了汤,特意给徐爷爷送去一半,哪只却扑了个空——徐爷爷领着生病发烧的徐新桐去了医院,大晚上的,就留了一个徐暮枳在家。

徐爷爷担心孙女身体,一时疏忽。这孩子大概是饿了,又不愿麻烦人,正是饭点却泡了一碗面,准备开吃时李书华便敲上门来。

李书华教师多年,最见不得生长期的孩子吃苦。当即便拉了徐暮枳回家,给他新做了碗杂酱面,而后又盛了好一大碗补汤,亲眼看着他吃完才算数。

临走时不放心,又往他怀里塞了好些自制的酱料与半成蒸品,嘱咐他今后要是家里没人,尽管来他们这里,或者去余叔叔的食堂,都行。

徐暮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对李书华轻声言了谢。

可后来却再没麻烦过他们。

但就这么一件事儿,徐暮枳却在心里记了许多年。他把李书华和余庆礼二人对自己的好装进了心里,后来遇见余榆的时候,更是收敛了自己一身的歪邪气,对她心软妥协了一次又一次。

这都快十年前的事情,李书华的记忆也依稀斑驳,讲到细节处,还得徐暮枳出声矫正。

可唯一没说错的,便是她当初对徐暮枳笑提过的:“我家那个爱吃肉的小丫头啊……”

余榆听得认真。

徐暮枳的事情她听得都很认真。

原来她十岁的时候他们就应该见面啦。

余榆抿着汤勺,慢吞吞喝着汤,时不时悄悄瞟着旁边的男人。

他倒是有礼,刚坐下没多久便敬了叔叔阿姨一道,这会儿聊起来天更是进退有余有分寸。

余榆的小姨在协和任教,北京那边许多事情李书华也大致了解,同徐暮枳谈论时,算是略有共通。可这些更加成熟的话题,余榆一个小丫头插话,总归显得稚嫩了些,是以只能沉默。

可她脑袋里却慢慢转了一道弯,将她与徐暮枳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关联一一重合,想着以前怎么没觉得他们之间有这样多的交汇?

她摇头晃脑轻轻一笑。

那天徐暮枳拜别,余榆眼巴巴地将人送到门口。

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家里,她还没能跟他说上话呢……

她最是黏人,趴在门边缠着他问席津婚礼那天要准备什么?要几点出发?流程怎样?

徐暮枳想了想,顾及着还有长辈在场,不好多逗留,便随手揉了一把余榆头发,简短道:“明天早上五点半,我来接你,具体的微信发你。”

“好。”

“行我走了,”徐暮枳朝里面喊了声,“叔叔阿姨我走了,劳您二位费心招待。”

身后瞬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李书华和余庆礼的回应。

徐暮枳离开得很快,男孩子个高腿长,下楼时如一阵风,很快便没了人影。

余榆关门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翻开抽屉,当年留存的徐暮枳的那些纪念小物件通通被她安置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

当年她想放弃他,也想过要扔掉那堆东西。

可不知怎么的,临了了却没舍得。现在再看,到底还是庆幸自己保留了这份记忆。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应该是与徐暮枳约定的消息。

余榆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看清内容后却一愣。

是一句来自小徐的操心与叮嘱:

【黄桃是特意拿给你的,记得多吃】——

作者有话说:这区区一小章,掉了一斤头发[鸽子]

开始陆陆续续把伏笔都拉回来啦,快到文案内容了呢,准备好噢[狗头叼玫瑰]

这章20个红包

第36章

榆市的姑娘一般很少不外嫁。

席津当年爱彦彦爱得死去活来, 为能成全,抛了北京那边大offer,跑到榆市发展。刚毕业的学生,从电视台基层一点点做起, 本人争气, 又得岳家欣赏扶持,这几年小两口在榆市买车添房, 日子风生水起。

按部就班走到如今, 二人成了外人眼里爱情长跑的佳话。

可只有徐暮枳知道, 这其中几度分分合合有多复杂。席津当年可没少在深夜打电话给他, 电话里,一大老爷们儿喝醉了酒,蹲在江边没形象地嚎啕大哭。

哭诉自己找了个没心肝的姑娘, 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那他要怎么办?他想在榆市生活扎根都是为了彦彦, 难不成还能再娶其他的人么?他根本做不到。

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 徐暮枳隔三差五便会接到电话。起初他还能安慰安慰,可后来发现自己挂电话的速度远不及这俩和好的速度, 常常一段安慰的话想好了还没说出口, 彦彦就找了过来。

两人最后和好如初抱在一起要回家, 那端无声的徐暮枳像是一场笑话。

索性后来也不费那神了,就这么静静听着, 然后给自己泡杯咖啡, 亦或者做点夜宵垫肚子。

实在不行,就联系彦彦。

但其实,席津心里一直都是清楚的,自己这哥们儿仗义, 是真为他小两口的事儿费过一番心力。

于是结婚这天,他特意给徐暮枳包了个大红包,趁着无人时,悄悄塞给了他。

结果徐暮枳转头就将这个红包塞到了余榆怀里。

余榆目瞪口呆,拿着那只厚到有些夯实沉甸的红包,烫手:“这不妥呀,是别人专程给你的呢……”

“不讲究,给你就拿着。”徐暮枳与她站在席津家门背后,理了理领带,问她道:“正吗?”

余榆瞧了一眼,摇头。

徐暮枳蹙眉,又对着瓷砖墙倒映理了理:“现在呢?”

余榆还是摇头。

徐暮枳轻啧,干脆将领带拆了重系,蓝黑条纹的领带在他手指间打转缠绕,最后终于,结成一个与之前无异的丑丑的形状。

余榆:“……”

原先还以为这人事事精通,没什么办不成的事儿呢,现在总算是找着他的弱处了。

她实在没眼看,将红包放进挎包里,一把拍开他的手,亲自上了阵。

她仰起身子去够他,他也好相与,笑吟吟地低下身来将就他。

男人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女孩子发顶,她的注意力悉数在领带,左弯右绕,想替他打个漂亮的结。

“还好李女士以前教过我,这种打法低调不抢眼,也好看。”

说到这里,她抽空抬了抬眼,对他莞尔,像只邀功的小狐狸。

一缕幽香忽而钻入鼻翼,若有若无,时不时缠着人的神思。

徐暮枳缓缓扬起唇,莫名压低了嗓音,问道:“好香啊,什么香水?”

余榆卖了关子:“你猜猜看?”

话落,他也果然佯装思考着,而后准确念出了那串英文:“Jo Malone?”

最不讲究这些的男人竟然猜中了香水品牌,那瞬间宛如一位花丛中过的浪荡行家。

她霍地抬头:“唉,你怎么知道?!你有研究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