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早上查完房, 余榆便会跟着几个师姐一同去食堂吃早饭。点餐时,她心不在焉地同旁边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瞟着手机消息。
可直到走出食堂开始上班,一个上午过去, 手机也不见一点消息进来。
同徐暮枳的对话框被她点开了一次又一次, 那望眼欲穿的小样子,连旁边的同门师姐都看不下去, 问她到底在等什么?这么专注, 旁边的WiFi信号都吓得抖了一下啦。
余榆讪讪放下手机, 摇头说没事。
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乱如糟粕。
所以他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好歹得给个信儿呐……
听见了,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总得来向她说明;
没听见, 那也要发消息问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但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就把女孩子晾着了呢?
中午吃饭时余榆戳着手机屏幕,怅然若失。下午忙了些, 她集中注意力在工作, 可等到一空闲, 便会看看手机有无新消息。
没有。
没有。
每次都没有。
等到那天晚上结束后,余榆回到宿舍, 同岳岳几个人点了份烧烤, 却发现徐暮枳依然没给她回信时,她终于察觉了些不同寻常。
他今日竟没有一条消息。
哪怕放在平时,也该是有那么一两句调侃与新鲜趣事的。
可今日却安静得分外诡异。
心中开始浮动起不安。
她胡思乱想着,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但转念一想,不论什么事,她是他最后联系人,警察也会及时来找才对。
奇怪的是过去这么长时间,这些也都通通没有。
余榆愈想愈担忧。
赶紧走到宿舍外,给他拨了一通电话。
没人接。
心中疑团与忧虑更重,她又尝试着拨了好几通,依然无人接听。
她怔然地握着手机,总觉得自己一通冲动表白,不至于叫他这样回避。
一定是出什么事儿。
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余榆再也坐不住。这个想法让她整颗心都被提了起来,她没有一刻犹豫地冲进宿舍,换了衣服和鞋,拿着钥匙和手机,而后马不停蹄地奔了出去。
身后的莱雪还在大喊:“鱼!你上哪儿去?烧烤还吃不吃啦?”
“不吃了,帮我报道。”
说完这句,余榆便消失在宿舍楼层。
她一路狂奔出校门,在校门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他小区的地址。在她催促下,出租车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他小区门口。
然后利落地开门,下车,熟门熟路地找到他的楼层,按下电梯,然后敲上门。
砰砰砰!
砰砰砰!
她敲了好几遍,全都无人回应。
余榆着急,这会儿是真怕他出什么事儿了还没人理,脑海里一遍遍补着他躺在血泊里的凄惨画面,心口揪紧成了一团。
始终无人应答,她也不便客气,直接输了密码。
嘀。
门开了。
余榆掀门而入,进去便喊他的名字。
“徐暮枳?”
“徐暮枳?!”
余榆视线穿巡过客厅,又一路寻到卧室、洗手间、书房——都不见他的影子。
不在家,也没有消息来。
那又能去哪里?难不成是单位加班吗?
他到底哪儿去了呀?
余榆来不及多停顿,又掉头跑出去。
可刚到门口,迎面就走来一人。
她看清此人后,脚步顿了顿。
那人明显也认得她,手上拿着一只口袋,眼睛亮了亮:“嗨,暮仔女友,又见面啦。”
余榆记得他。
是徐暮枳的同事,叫杨平荣,上回见过的。
杨平荣没想到她这么晚会来这里,神情庆幸之余还有些怪异:“不过你……”
“徐暮枳呢?”余榆赶紧打听道:“他今天还在加班吗?”
“加班?加什么班?”杨平荣错愕道:“他回北京了啊,被总部召回去了。上午的时候收到消息就回来收拾行李走了噢,他没有通知你吗?”
杨平荣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余榆愣怔在原地:“回北京?他……怎么……怎么走得这么急?”
“要打仗啦,部署的线人提前得知消息,萨戈兰要进行内部屠杀清理,他被抽调派上战场了。”
杨平荣说起来,目光有点无奈:“你看,我还要来帮他收拾屋里的垃圾和厨余。不然等他回来,都腐烂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突然到余榆一瞬间来不及整理好思绪。
她轻拧着眉,瞧着杨平荣哑口无言,恍若失神。
可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就是会在某天突然抓住那个机会,然后背叛大家对他的期待的不是吗?
心脏的剧烈跳动慢慢稳下来了,呼吸也恢复正常。眼睛有些酸,她努力眨了眨眼,眸光里却充斥着难以捉摸的晶莹。
杨平荣从她脸上看出些微妙,吸吸鼻子,也不敢再说话,只小心问道:要不要进去喝杯水?
余榆摇了摇头,说不用。
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与杨平荣告了别后转身走出屋子,速度不再似来时那样急切生猛,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般行动困难。
一步步挪到电梯门口时,手机铃声响了。
看见“徐暮枳”这三个字的时候,余榆恍然一瞬,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她揉了揉眼,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水。
接起电话,听见他熟悉的温磁音色,不知为何,她胸口竟有些闷堵,还泛着淡淡的酸。
不等他解释,她便兀自开口:“你要走了吗?”
那边顿了顿,没再挣扎,轻嗯一声:“事出紧急,今晚就要出发。”
他似乎在密闭空间里,旁边还有人在说话。他同她说话时带着着低哄:“我来不及通知你,等我落地了,一找到机会就联系你好吗?”
叮——
电梯升上楼层。
门缓缓开启,她却没动,站在原地半天,呆呆望着电梯开门,又合上。
那边传来空姐的登机播报,温馨礼貌的女声在提示她:他此刻正在飞机上,准备前往萨戈兰。
她醒了醒神,忽然唤道:“徐暮枳。”
“什么?”
余榆承认,自己还是很不甘心。
她记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记得今天早上自己好不容易蓄积起来的勇气。
她喜欢徐暮枳,五年有余。没有人比她更幸运,也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能让他们原本已经相隔两千多公里,却最后在这个城市再度相遇。
而关于她整个青春的朦胧喜欢,在此刻,明明就快要得到答案。
她定定瞧着对面的墙,鼓足勇气张了张口。
然而,到最后那句话却还是成了:“……签证呢?你的签证,办好了?”
签证时长少说也要两周,这种战乱国家,被拒签的可能性都有。
除非——
“三个月前就已经提前办好。”徐暮枳回道。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真的一直准备要走。
眼前有些模糊,酸疼的感觉顺着胸口蔓延上喉咙,哽得人正常说话都有些困难。
她又问:“那你这边的工作呢?”
“等总部通知安排。”
关键时刻总是问些废话。
余榆懊恼自己的不中用,又烦透了自己的懦弱与怂。
可大是大非面前,小情小爱显得那样不值一提。
她尊重他的选择,所以只能生生吞下那些话。
譬如——
爷爷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担心你?
还有,早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这些问题,她都没能问出口。
挂掉电话时,她仰头,看向对面电梯的数字,是头一次尝到无可奈何的味道。
曾经,每个人都希望他安稳度日,都想把他留在这里,用爱包裹,用需要填满,用一切的语重心长掩盖他心里始终装着的那个被说了许多遍的、几乎快要褪色的理想。
可她却始终认为:他可以为了亲人选择安稳,但也可以为了自己选择听从内在的、近乎理性的召唤。
于是这一天,他真的背上行囊,远走他乡——
作者有话说:小小科普:
小徐属于增派记者,相当于是战事遇见重大转折,或者说冲突升级等等的一些突发的重大的转折性情况的时候,报社派过去的人手,与常驻记者一起完成上级派给的主要任务。
所以一般这类记者会直接面临最危险最残忍的情况,主打一个短期高效。
以上均为百度,若有不符,欢迎指正。
第42章
广州的深秋气温二十来度, 踩着夏季的余烬悄然到来。
空气里的湿润被抽走,呼吸里开始拥有木樨花的香甜气息,是一种久违的、干爽的松快。
这个季节余榆通常早上穿件薄衫出门,怀里揣着一杯陈皮茶, 骑一辆小电驴赶到医院。偶尔路上经过肠粉小摊, 会同薛楠一人来上一份,余榆的加鸡蛋加辣, 薛楠的加肉沫鸡蛋火腿肠。
肠粉出锅时冒着热气, 热腾腾地吃到嘴里, 恰到好处地慰藉着脾胃。
临近晌午时她路过照射科, 那边围了一堆人,都是等着片子的病人。他们坐在椅子上,十个人里有六个都讨论着最近的大热门时政——热度最高的那几天, 住院部的电视屏幕播放的也都是这件事。
九月以来,国外形势巨变 , 萨戈兰反叛军不敌, 新赫利亚以维护正义的名义,不顾国际秩序, 明目张胆地加入萨戈兰内斗, 直接导致战争升级, 从起初的内斗转变为一场侵略战争。
反叛军成立临时政府,与萨戈兰政府划分东西两部, 企图拉拢其他拥护者, 建立新的政权。而在新赫利亚抵达的第一天,临时政府便打着清理内乱的名义,对东部的萨戈兰政府进行了一场内部大屠杀。
当野蛮摧毁文明,扭曲的人性便会充斥残忍的血色。
漫天的火箭炮触发自动防御系统, 在空中炸出鬼火般的光芒,偶有一颗无法抵御,便如同流星坠落,炸向居民生活区;重型履带碾压着废墟而过,尘埃弥漫,连同播报回国的那只镜头也在微微震动。
战乱城市的夜晚也许比白日更加“闹热”。夜里闪光刺目,现代化枪弹撕破大气层爆发出尖啸刺耳的声音,不似白天,仿佛被塞进真空一般死寂,四处飘散着腥臭。
这些消息与画面,都是余榆从新闻联播、军事频道里看来的。
徐暮枳抵达萨戈兰的第一天就发生了那场大屠杀。
一辆辆坦克气焰嚣张地压过西部战区的废墟,手榴弹地毯式轰炸,精心打了码的区域,震耳欲聋的炮轰,冰冷铁器在摄像机的夜视模式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记者躲在某处冷静播报,而实时传回的战争高清画面不过仅仅几秒,却无不突显其疯狂与残忍。而这一则几近身处战争漩涡中心的震惊全世界的镜头——正是徐暮枳所拍摄下来的内容。
听说,那天还死了两位战地记者。
第二日播报一出,新一轮的反战与声讨再次群起而攻之,一轮又一轮的汹涌讨伐淹没在网海。
萨戈兰战场的平民处于战火,终日提心吊胆艰难生存,而彼时国内正浸润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国庆小长假。
师姐在她旁边对大家说,晚上要是不忙,就一起吃个饭。
说到这里,她特意凑过来问余榆要不要一起。
余榆正低头看消息,瞧着徐暮枳最新发来的报平安的消息发怔。
很简短的一句:【今日平安】
今日平安,明日未知。
他走的这两三个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和徐家微信群里发消息报平安。
徐新桐虽老爱骂他狗,可真遇上事儿了,比谁都担心这个小叔。
徐爷爷更不用说。听说徐暮枳被派上战地后,什么都没说,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愧对老战友,没能留下这个孩子。后来,就又开始劝自己,说年轻人愿意挥洒一腔热血,也挺好,有他们老徐家的风骨。
亲人总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人之常情。拗不过,也只能妥协。
她看着消息轻轻叹息,想了想,还是依照习惯,给他回道:
【今天广州天气很好,出了太阳,好像广州的秋日比夏季更舒服】
【徐暮枳,希望你每日都平安】
然后她拒绝了师姐,说晚上要和薛楠去看看附近的租房,总不能这样每日地来回学校和医院,太累了。
师姐顿了顿,神色似乎有些失望,却也没勉强她。
今年的国庆余榆尚且还有假日,但等到明年,就得和师兄师姐一起轮流值班,任务也更加繁重。
她的上午时光通常在医院见习,跟着老师查房、观摩,或者门诊;下午要么继续呆在医院,要么就回学校上课亦或者技能培训、写病例汇报。四五点结束后,若是在学校,就骑着电瓶车回到出租屋,若是在医院,就同薛楠泡健身房。
她在国内的日常总体而言:简单、规律、平静。
后来,偶然一次机会她知道师姐前段时间频繁邀请自己出去吃饭,原因是想给她介绍对象。
那男孩子是隔壁教授的学生,也是今年刚外保协和,将来说不好就是余榆同门。师姐是好心,老见着她独来独往,身边不是薛楠就是其他女孩子,猜想这姑娘大概是没男朋友的,便动了撮合的心思。
余榆听说这事的当天晚上,就默默翻出一张徐暮枳的帅照,换成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张照片正是当年她从徐新桐那儿要来的,夹在小说里的照片,后来她精心寻了一处光线与背景,拍了一张惊为天人的氛围照。
大概是镜头里含着拍摄者的感情,照片里的男生轮廓又被深化许多,好看得不行,特别招人眼。
她也聪明,换上后第二天去医院,碰见师姐后,老有意无意亮起自己手机屏。
师姐见了,果然愣了愣,问她:“哇,这个靓仔系你的男朋友吗?”
余榆第一次干这种事,说实话,有些心虚。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扭扭捏捏地承认说是。
师姐惊艳了一把,直夸男孩子帅得很,同她相配。
这招有效,师姐知晓她的心意,此后便再没动过给她介绍的心思。
余榆的日子很规律,除了每天见习与上课,她必做的事情就是查看当天的所有军事新闻。
以前一个从不爱看新闻的姑娘,愣是把京民日报国内外的网站以及各个新闻片段翻来覆去地倒腾了个遍,萨戈兰的局势她摸得一清二楚,唯恐自己疏漏,错过了他的最新消息。
她每天在镜头、在报道来源处找到“徐暮枳”三个字,会觉得很安心。
后来看的内容多了,竟也慢慢从中发现每个记者的播报风格统一却又不太统一。有的暗藏锋芒,有的徐徐道来,有的理性客观,徐暮枳的风格杂糅着婉和与理智,观感甚佳。
她时常坐在电脑面前,撑着脑袋冥思苦想:他在绞尽脑汁地贴近炮火时,到底想的是什么?
牺牲?荣誉?还是对真相的渴望?
答案不得而知。
他走的这几个月,日日繁忙,且通讯严格控制,他们没有过任何一通正式的电话。多是简短一句平安消息后,便再也没其他更多的话。
她轻轻拧眉,最后又无奈叹息,关上电脑,睡觉休息去。
工作起来的时光总是比上课消磨得更快。余榆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就已到了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的广州气温明显下降,最低温度的那天余榆出门时裹上了羽绒服,里头搭了一件薄毛衣,防止中午升温好脱掉。
天气冷,她也疏懒于再骑电瓶车,回学校要么打车要么公交,总之死活不肯和薛楠骑车。
夏季骑车也算潇洒,可冬季骑车,真的很命苦。
她把这番道理说给薛楠听时,薛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最近圣诞已至,又临近元旦,对余榆而言,气温降下来反而更对味儿。
路过一家商场时,露天大坝立着一颗巨大的绿色圣诞树,圣诞树装饰得五颜六色,挂着彩灯,周围布置着五彩气球,撒着金箔彩片雪。几个小朋友绕着圣诞树欢快地跑来跑去,指着大树问妈妈:今年有圣诞老人表演吗?
前方堵起了车,公交车缓慢挪动。余榆靠在车窗上,望着那处圣诞景象,微微出了出神。
堵了许久,才终于慢慢恢复顺行。
一路折腾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开始搜寻今日的军事新闻。
这个时间点,频道正在直播。
她点进去时正好切到萨戈兰战场的播报。
几个月过去,网络关于萨戈兰的议论不再如起初那样热切,现实生活里大家依然各司其职,只偶尔闲暇时听说萨戈兰的新闻,不轻不重地感慨一句:噢,怎么还在打?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唉……
新闻直播的报道也不再如当初那样频繁,只深度报道,大多数详细讯息也通通转移至军事频道与其他军事平台。
平台实时传回高清画面,镜头前的他一贯严肃冷静,客观理智。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后尘土飞扬,有条不紊地说起近三天萨戈兰本地状况,期间有过几次冲突,冲突爆发的时长,以及伤亡情况尔尔。
余榆一字一句地听进耳里,学着分析他话术中委婉传达给世界的关键讯息。
可听着听着,意识便抽离了一瞬。
他好像瘦了。
上次见他,意气风发,精神十足。这回再比较,却发现他脸型削瘦了些,连眉宇间都多藏了许多忧思。
是了,长期浸泡在极端创伤里,精神高度集中,身体随时处于防备状态。不仅如此,还需判断察觉危险氛围、炮击距离、与武装人员交涉等,这份压力阈值非比寻常,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难以维持正常平衡,更何况这类频繁近距离接触记录战争的人。
沉默地看完那天所有的播报。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精准概括了所需内容。
那天结束时,他依旧望向镜头。
却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目光深深,仿佛在透过镜头看屏幕前的某人。
他说:“愿祖国繁荣昌盛,愿世界早日和平。”
“以上是本次报道。”
视频里主持人冷静而礼貌地同他颔首:“好的,感谢徐记者。在外注意安全,希望你们平安。”
下一瞬,画面被切断。
把人生生隔出两个世界。
宿舍阳台外宁静,一派和平。
余榆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却迟迟没有退出去。
新闻的声音还在播放,已跳到其他军事内容。直到莱雪和岳岳回来,见她呆呆望着电脑,了然地玩笑道:“我们家的鱼真是最关心萨戈兰战况的人了。”
她提了个神,回望她们,笑了笑。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半夜,余榆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前段时间一直不在状态,极少点进社交软件。这会儿圣诞节已过,她后知后觉,才发现今年大家的圣诞节过得丰富多彩。
有人直接跑去美国同洋人跨洋年,有人拍了一组写真,有人更是趁着这大好日子,官宣了自己的对象。
官宣的朋友圈,一条是徐新桐的,一条是关小谢的。
他们俩前后脚发了一模一样的牵手图片,然后艾特了对方。
昏幽宿舍里,余榆倏然瞪大了眼。
我了个大草!!
她炸了,抖着手截下图,转手就发给了徐新桐,一通盘问。
我是一条鱼:【好样的姐妹,谈恋爱不告诉我?】
我是一条鱼:【直视我崽种.jpg】
徐徐又捣捣:【关小谢唉,关小谢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吴彦祖】
徐徐又捣捣:【要不是他非要今天发,我才不说嘞】
我是一条鱼:【……】
徐新桐还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宿舍虽熄了灯,其余人却都没睡。岳岳在玩游戏,莱雪在同男友低声絮叨,卢潇潇早搬出宿舍,不过余榆并不关心,也不知动向。
这番余榆被气得牙疼,气呼呼地坐起来,正准备打电话过去开骂。
一通语音电话忽然就插进来,打断了她。
【xmz】
屏幕赫然闪烁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这是他们分开几个月以来,他主动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余榆心跳漏了一拍,想也没想,赶快接起——
作者有话说:文案到啦!
下一章很关键哦~
第43章
【12月26日, 阴,萨戈兰东部战区】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临时政府对这里有过一场短暂的轰炸。轰炸持续了十五分十三秒,将这片区域的房屋、人类, 甚至动物悉数摧毁。
我用手表计时, 和同伴阿阳躲在废墟背后,预测炮弹下一秒落下的位置。其中最近的一颗, 距离我大概十米, 我依靠那些曾经被炸毁的钢筋支撑着的灰墙遮挡住飞来的碎片, 得以继续存活。
难以想象, 这片充满血腥与腐烂、荒芜与尘埃的地区,曾经是萨戈兰最繁华的市中心。一年前这块土地上,也许还挂着圣诞树的彩袜。
听说那个婴儿还是去世了, 就在今天下午的轰炸之下。
那是我前天在两方交火时拼尽全力救下来的孩子,他的母亲丧生, 父亲被炸断了双腿送到医院治疗, 而他甚至来不及被送到父亲身边,就这样蜷缩在祖母的怀抱之中丧生。
还记得刚开始冒死救下时, 阿阳被我吓得惨白了脸, 他说:你又是何必呢?战火里的婴儿长不大的。阿阳没说错, 可我那时却执拗地想:难道就因为可能活不过明天,今天就该死吗?人也不一定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 也可以是因为坚持了才有希望, 不是么?阿阳听后不说话,只静静拭去婴儿脸上的血渍。
我承认,我总是在战场上幼稚地不断祈祷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这个可能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破灭。
大屠杀结束后的第二天,我遇见过一位为亡灵超度的教父。
他含着泪问我:记者先生, 你们的国家也会认为和平是很遥远的事情吗?
可它真的很遥远吗?也许吧,它也许对有的人很近,对有的人又很远。
南海的渔船、高原哨所的士兵,春运时的安检口、海关口岸的传感器,兢兢业业工作生存的上班族,还有,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对他们而言,和平的定义都不相同。
而我的答案是,和平从来不是轻易得来,那些在生长在阳光下的人们,至少不会在日常三餐与生活里,轻易联想到“死亡”这个选项。
天又快黑了,这里的人惧怕黑夜。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十六岁时,我最渴望的事,就是穿着沾满硝烟味的马甲,在炮火撕裂的轰鸣声中,用胸口的钢笔写下关于战争的真相,然后死在鲜血与尘埃蔓延的大地。
但十一年后的今天,似乎什么都变了。
我希望祖国繁荣,也希望世界和平。
——《战地日记》徐暮枳
……
徐暮枳关掉头灯,合上日记本。
萨戈兰今夜没有防空警报与炮火声,寂静的城市如同死亡沉默蔓延。
这样的安宁,反而让人心慌。
前几天他和阿阳还住在越野车里,以应对随时突发的状况以及撤退路线,今天就已经住在媒体据点,一个加固的地下室里。
不过看起来,今天晚上不会有战事了。
倒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的一次表面和平状态。
“今天晚上居然还有信号呢。”阿阳忽然欣喜地说:“等会儿忙完了给家里人留个信儿吧。我想给我女儿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深夜的休战期,周围环境处处合适,这本就是一种极为奢侈的条件。
“行。”
徐暮枳对着电脑飞快打字,头也不回:“东西你放着我来整理,你快去,记得隐蔽。”
“好勒!”
阿阳大喜过望,拿着手机便去外找了一处墙角,给远在国内的家人去了电话。
这里没信号是常事,有了信号发出讯息也需防止被监听、被定位。除了Signal之外,中国人使用具备一定加密技术的微信通话,反而比移动电话更加安全。
但其实上升到这种程度,任何通讯都有被入侵的可能。
三分钟后,阿阳结束电话。
约莫是情感被满足,回来的时候精神气好了些。
“我女儿又长高了,小丫头现在可粘人。”
阿阳点上一根烟,也给他递了一根。徐暮枳没拒绝,接过来后极为自然地点上,然后狠狠吸上一口,享受精神得到片刻松懈。
两人吞云吐雾地待在房间里迅速整理资料,与编辑部联系,发回最新资讯。
徐暮枳不是没有经验的记者,但却是第一次被派上战场。
当时主编给他打来电话通知,说的最多的就是:你知道报社一直是拿你做储备干部培养。
可事发突然,人手紧缺。资历深厚的战地记者大多转岗退役,其余的也都派去更严峻的国家,所以报社需要提拔一个有意愿的、有一定军事背景的、具有全媒体素质的中层记者,而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就是徐暮枳。
唯一的不足,就是他正被派遣去广州历练,作为将来的管理层人才培养。
是以征询意见的时候,主编其实藏了私心。
徐暮枳来之前申请转岗,是真的想清楚了要放弃。可偏偏老天将这个机会双手捧上来,将他原定的规划捣得稀碎。
这里与国内有六小时时差,算算时间,国内此刻大概快要抵达下班高峰期。
他咬着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等到把手头上的东西整理得差不多后,肚子便有些饿。
下午轰炸过后,持续的工作导致错过晚餐,索性据点的食物比前段时间风餐露宿更加可靠,徐暮枳翻出便捷式灶,拿了罐头肉与面团,添了些番茄酱料,一通瞎煮。
阿阳也饿了,难得今日能吃上热食,便凑过来让他多煮些。他听了,又重新将烟咬回嘴里,加了些许纯净水与面团佐料。
等待水沸的期间,他给自己短暂放松片刻。
思绪一放空,那些个潜在思绪就涌了上来,一丝一缕地扣住他心弦。
锅里的水开始冒着气泡。
他眼前却倏然浮出一双弯弯的月亮眼睛。
思及,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姑娘的朋友圈。
她性子虽开朗,但在社交平台上却远不如徐新桐那丫头活跃。这么久以来,也只在两个月前发过一则朋友圈。
发布日期没什么特殊,内容也简简单单,就铺了三只猫猫头表情包。
大抵就是那天心情好,天气也好,趁着空闲时候,和朋友化了个漂亮的妆出门逛街,手握着相机往上高高举起,扬起小脸冲着镜头笑。
照片视角从上而下,小姑娘樱唇轻撅,鼻子翘挺小巧,眼尾上挑,漂亮得像只波斯猫。轻巧地翘着小腿,如猫爪子般开展的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模样轻松灿烂。
兴许是这持久以来的战争与血腥侵蚀他太久,而眼前这平和温柔的一幕冲击太大,徐暮枳竟就这么怔在那里,望了那张照片许久。
鼻翼间似乎又闻到铁锈腥与腐臭味道。
他的姑娘,在另一个国度如登春台。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将她设为自己的手机屏保。
他一直有通话录音的习惯,手机录音里保存了许多通话记录,包括与她的那些细水长流。
也就是今夜这种时刻才有空余调出来。这两天他想她想得要命,有时哪怕只听听她清甜温静的声音也是一种慰藉。
最近两条都来自他出发来萨戈兰的那两天,其中一个,是他们通了一夜的电话,四百多分钟的数字在那一栏格外显眼。
他点下播放,小姑娘熟悉的声音便缓缓流出。
“徐暮枳,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就是……就是……”
嘀——
嘀嘀嘀——
滴滴——
车窗外突然而起的刺耳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话,她隐隐约约说了什么,听不真切。
徐暮枳起初并未在意,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只充作背景音。而后某一瞬,不知听见了哪个字眼,愣了愣,立马关了火,拿起手机放大声音,贴着耳朵仔细辨听。
他悬着心,屏住呼吸,从未这样迫切期待。
模模糊糊的女声被淹没在嘈杂的汽笛声里,他将这段话不断重复播放,来回听了十几遍。
最后艰难地一字一句拼凑起来,仿佛是一句——
“那年除夕……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
那年除夕?
那年除夕?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除夕夜就那么一个,而那年除夕她又对他说过什么话?
忽的,徐暮枳滞住,指尖顿在原处半晌迟迟不曾移动。
记忆骤然间开启,越过废墟之上,漂洋过海,回到了那年榆市江边。
电话里软糯的女声,与那年同他坐在一起跨年的那个女孩子一寸寸重合,她望着江面,对他说——
“小叔我喜欢你。”
徐暮枳,我喜欢你。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徐暮枳才恍惚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她咬字在轻轻颤抖,也许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一如临行前的辞别,她失魂落魄的声音,竟夹杂着轻轻的、难以察觉的哽咽。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在得到答案的第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去想,到底是干过什么王八蛋的事情,才会误导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对自己有了另类的想法?
而他到底有没有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耽误过这个小姑娘的人生大事?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顾虑。
它们一时间蜂拥而来,不给他任何缓冲思考的机会。
那瞬间他脑海中呼啸过许多想法,有喜悦、有沉重、有遗憾、有懊悔,但更多的却是:她怎么办?
就像席津看出他心思后,认真问过他:
“当年有同事外派前临近婚期,尚且还知道要打报告请求回国。我瞧你不像是会放弃机会的人,你有想过,要是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
那时他没有太深的想法,而今天,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年轻得前途无限,未来拥有无限种可能的姑娘,她大可不必将信念依托在他这么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身上,没由来浪费一生的光景。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差别,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二十六岁与二十岁,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二十岁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寻求快乐,而二十六岁却要开始考虑生存、现实与效益。
他只怕小姑娘是一时图开心,若就这么随意回应,会耽误了她;
他也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却不顾后果,不去试图思考,若有一天小姑娘觉得二人不合适选择分手,今后两家人又要如何自处?
可他把这一切细细想来,却发现如果这样就算误导,那么来到广州的自己,恐怕已经误导引诱了小姑娘一次又一次。
他以前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从不这样,冲动、失控、难以言喻。
混乱时说不清道不明,后来才知道,这种感觉,原来叫做情不自禁。
“暮儿,编辑部要求与国内新闻连线,马上准备。”阿阳这时进房间来同他说道。
他被唤回了神,思维繁乱间说了句好。
连煮好的汤食也来不及吃,迅速调整状态,开始回看整理素材,交叉验证信息,以备播报的准确性与真实性。
他们在一处安静的墙角完成了为时一分钟的连线。
那天心绪难明得很,大脑竟在这样严肃重要的时刻,分了一缕神,给予远方的姑娘。
她一定在看。
播报结束,镜头切断。
阿阳随便对付几口后又开始投入工作,徐暮枳却倏然起身,拍拍他肩膀:“阳哥,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哟,怎么想起要联系家里人了?”阿阳笑道:“那你快去,注意隐蔽。”
说完徐暮枳便匆匆出门。
被夷为平地的大地晚上呼啸着风沙,徐暮枳躲在一处废墟后,给余榆去了一通微信语音。
网络有延迟,信号声波断断续续。
原以为会等很久,殊不知仅几秒时间,她温温弱弱的声音便响在耳畔。
四周幽静,她的声音有回响,可亲耳听见的第一时间,徐暮枳还是晃了晃神,一股对熟悉事物的强烈思念霎时冲进他意识,冲得他心口都颤了两分。
可听上去她却有些紧张吞吐:“徐……徐暮枳,你怎么……你好吗?”
他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走时匆匆,忘记要与家人约定安全暗号。小姑娘这样聪明,说不得以为他是被绑架,被勒令来要赎金的。
他失笑,缓道:“我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剂定心丸,彻底叫那边的姑娘松了口气。
他不必想也猜得出,她眼眶一定红了,因为下一瞬再开口时,她的声线洇上几分湿润,放低了声试图努力克制:“你,要注意安全呀……”
“我会的。”
他蹲靠在墙边,手指轻而缓地在堆积了灰尘的地面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嘴上说的话却十分利落:“我现在说话你能听清楚吗?”
“能,我会录音的。”
“我说不了太长时间,信号随时会断。”他顿了顿,说:“你替我给爷爷道个歉吧,就说,我对不起他,辜负了他。”
余榆说:“可是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但心里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徐暮枳抬眸,望着漆黑的长空欲言又止,理智与感性在这一刻来回拉扯。
他想对她说很多,可那些话被拉扯着,难以出口。
他嗓音轻哑,忍不住唤道:“小鱼。”
“嗯。”
“小鱼。”
她以为他信号不好,加重了声音:“嗯。”
可他却依然在唤她,像轻叹,也像要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反复轻喃:“小鱼……小鱼……”
徐暮枳垂眸,视线落在脚边写下的那几个字:
【祝远方,一生平安】
他扯了扯嘴角。
忽而伸出手,无情一抹,清理掉这道痕迹。
这个小姑娘,像一束暖阳来过他的生命。他离开后,没有停止过一天想念过她。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人类适应温暖后,是没办法再度回归冰冷的。
她这样轻灵又纤柔,性格好得没话说,似乎很容易就获得所有人的喜欢。
她的存在成为许多人的意义。
是徐新桐的最好朋友,也是余爸余妈最疼的女儿。但于孑然一身、宁守此一的他而言,这份重要却不是世俗意义的重要——
是唯一。
唯一的爱人,唯一的那份重要。
可是很遗憾,他在万里之外的战火纷飞里,迟到地肯定了对她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我说过我对小说里纯情挂的年上要求有点高吧[鸽子]
和这样的年上谈恋爱,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年上需要考虑更加长远,而一个合格的好的年上,一定是责任大于情欲和快乐。这个标准哪怕放在三次元也依然适用。
这章20个红包包
第44章
余榆大四一整年都过得特别规律, 新的一年开启,下半学期的课程明显减少,她在医院的时间便更多了些。
早上医院,晚上医院,偶尔挨个骂, 笑嘻嘻又哭啼啼,然后再同师兄师姐、同薛楠一起吃遍医院附近的所有餐厅。
她的日常就是这样简单。
比起最初的疲累, 余榆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广州一年四季温度总体适宜, 但为了方便工作, 一柜子的衣服在见习后几乎报了废, 成天只穿着最舒适得体的几件。
她每天接触的人鱼龙混杂,来往过路的病患里,有人抱着手臂大声聊着近日时政, 有人抱着小孩儿小声絮叨家里家长。
刚开始她深夜跟值,也会听见半夜走廊无助的哭泣, 以及人类面临亲人死亡后超乎一切悲剧的痛嚎。
老师也教她许多, 隐晦表达的言辞间,暗示她如今医患关系紧张, 要学会从中斡旋。
因为余榆在四月份时亲眼见过一场医闹, 原因很复杂, 她没办法多加评判,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里, 默默地演练, 若是有一天自己遇上这些情况,又该如何处理?
不管如何处理,李书华都说得很对:要保护好自己。
余榆的日常掺杂许多东西,医院外小摊的小馄饨与煎饼、科室间互传的八卦、哪个病房的患者又作闹了尔尔。
而每天闲暇之余关注军事新闻, 也成为她习惯的一部分,就像洗脸刷牙,穿衣吃饭。
持续了一整年的萨戈兰战争在今年五月迎来历史性转折。
临时政府与原萨戈兰政府在联合国不断调解之下,终于签订休战协议。萨戈兰东西两部划线分割,各自建立新的政权。而新赫利亚打着维护与建设的借口,将军队驻扎在临时政府的划片区域。
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军队之间的冲突依然存在。但对于普通市民而言,这份协议的敲定,总算是令人看见一丝曙光。
伤害既定,再回首已是伤痕累累斑驳血影。
城市需要重建,人民在战后的创伤也需要用时间慢慢修复。但也许一生都难以恢复如初。
她总是感慨,念及那年他在榆市江畔说过的“希望世界和平”,当时以为是遥远,而今才切切实实地懂得他说下这话时的心境。
人在安逸的环境里,是没有办法完全体会那些动乱与不安的。
更多的人只是渴望那只五星红旗永远高高升起,这片古老的土地,坚韧而常新。
度过潮湿的回南天,六月气温上升,终于来到一年中,余榆最喜欢的季节之一。
那天她依然照常下班,不用值班的人跑得飞快,她手脚利落,面容甜滋滋地同师姐告别。师姐羡慕的目光投来,同时立下“诅咒”,咬牙切齿道:“再过两个月正式上岗,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余榆提着帆布包跑得飞快,出了医院的空气格外清新。
今天下班早,明后两天还能放个周末,她晚上要去吃啫啫鸡煲,点一杯益禾堂,然后再拎一份炒粉和荔枝回家!
这番余榆绕到医院旁侧去提自己的小电驴。
这是她最后一段骑她小电驴的时光了。
李书华计划下半年给她换个环境更好些的出租屋,目前这个地方近归近,但总是鱼龙混杂,她和余庆礼不放心。上次老两口趁着年假过来瞧了一眼,最后看上了十公里外的某个小区,可这样一来,余榆通勤时间加长,自然不乐意,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决定干脆给闺女买辆车。
但其实除了冬天,余榆骑小电驴骑得还挺快乐,它方便又快捷,每天骑着它快到医院时碰上认识的同事,还能笑嘻嘻地跟人家打招呼。
生龙活虎。
余榆这会儿跨在小电驴上,手机搜了搜附近好吃的啫啫鸡煲,将位置发给了薛楠。
薛楠没回她,估计正交班忙碌。
余榆两手搭在小电驴的把手,百无聊赖地等着薛楠的回应。
她敲敲电驴脑袋,又点点手机屏幕,对着薛楠聊天框龇牙咧嘴。
薛楠你在干什么?!!
吃不吃一句话快点呀!!
又等了一两分钟,余榆彻底没了耐心,干脆把手机扔进口袋里,不等她了。
而就是那时。
余榆刚准备踩掉脚撑,一道男声便忽然顺着一缕清风,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小鱼?”
那道声音余榆太熟悉了,与每晚睡前、偶尔梦时的语调底色一模一样。
她愣住,猛地抬起头来——
徐暮枳发现,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自己似乎都很喜欢认认真真地瞧她。
瞧那小小一张脸上全是生动的表情,捧着手机等待消息时,轻抿着唇,葡萄一般的水灵眼睛巴巴望着手机屏幕,等了半晌后,大概是没着落,又呼出一口气,撅起嘴皱起眉,缓缓移开眼。
往昔二人相会时,他也总会提前抵达,然后等待她发现自己的前夕,静静看她片刻。
那时她也是这样,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到处转,到处寻他的身影。错过时,就会皱起眉头,而在扫见他身影后,皱起的眉头又在即将撑满的笑意之后不攻之破。
徐暮枳。
他细细回味,她叫他的名字时,会比正常声线更嗲,携着娇气与暗藏的情愫,咬字清晰,叫完后,又会不自觉绽开一抹笑。
这便不同于她高中时候,带着某种期盼与欣喜地叫他——“小叔”。
但他最喜欢的,当属偶尔她入梦来时。
那时她便没有这样正经,反而搂住他脖子,轻浮地贴着他耳畔,嗓音在连续难断的轻吟间,被压得只能断断续续、急促地挤压出一声“徐暮枳”。
潮湿、动情、截然不同。
蕴着叫人发疯的欲。
他挠了挠眉心,自己走神得太厉害。
实在是没耐心等她发现自己,他终于唤出声。
果然,小姑娘一愣,而后猛地转过头来。
老远老远,他似乎看见小姑娘眼圈唰一下就红了,立马丢下自己的电瓶车,朝他跑着过来。
直到离近,他才确定小姑娘是真的快哭了。
他没由来一阵心疼。
这感觉一点不像那年榆市,她跟在自己身后嚎啕大哭,小可怜一般招人垂怜,想哄她,却又觉得滑稽好笑。
这回,心是真跟着一起疼了一下。
余榆快到他跟前时速度并未减慢,反而加速,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她紧紧抱着他,偏头靠在他胸腔的位置,听见他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后,彻底放了心。
她轻轻呜咽一声,贴着他衣服,悄悄蹭掉自己眼角的泪花。
整整一年不见,他变了许多。
从前多意气风发的人,连逗弄人时的笑容都带着坏。可方才第一眼见到他,她就知道过去这一年里,他在萨戈兰到底亲眼瞧过多少惨绝人寰的反人性的事情——一个人眼神里的东西说不了谎,即使他为见她精心打理过自己,可她还是从他眼中,瞧出些许沉淀后的风霜感。
他周身的气质虽依然英挺,可相比以往,到底是成熟沉稳了太多。
短短一年,变化翻天覆地。
徐暮枳在那具温软身子紧拥住自己后,僵了一瞬,而后慢慢弯下腰,也回拥住她。
日思夜想的姑娘就在自己臂弯间,她发丝间的幽香依然熟悉,深深钻入他的心里去。
他收紧胳膊,逼迫自己克制力道,却还是用力扣住她后脑,鼻尖轻蹭而过。
“徐暮枳,我很想你。”她闷在他胸口,这样说道。
声音含着淡淡的湿润,大概是又哭了。
他轻哂,真是应了李老师当年那句——“我家小丫头就是个爱哭包”。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脸颊边缘细腻的肌理。
他沉了声,笑道:“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么?”
她死不承认,瓮声瓮气道:“我没有。”
说完抬起头,瞪住他。
像只委屈发怒的小猫,一点也不凶。
招人疼。
他哦了一声,垂眸,指腹却轻轻划过她眼下那片没能蹭干净的水痕:“那这是什么?眼睛出汗了?”
余榆想树立刚强女人形象,哪知却被识破,一时羞极,一把推开他,轻扇了他胸口一巴掌。
他没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退,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缓缓笑开。
男人笑得像个无赖,瞧着她的眸色也莫名晦暗起来。
“什么时候来的呀?”
他却说:“刚到。”
刚到?
余榆没明白,抬眼去瞧他。
却意外闯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装着一只野兽,危险地觊觎着眼前的姑娘。
“上午回了一趟北京,下午回的广州。”他望住她,轻道:“刚刚到,就来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犹豫着要不要将他的意思理解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她往他身后寻了寻,没看见他的车,料想是直接从机场打车过来的。
眉宇间一寸寸染上笑意,宛如一朵绽放的粉莲。
她哼哼唧唧,明明是高兴的,却偏故作镇定。
那努力压唇角的样子莫名多出几分傲娇劲儿,她问:“噢,然后呢?”
总该说:小鱼,我也想你。
男人视线落在她唇边,他慢慢笑了一下,故意不接她话茬:“报社给我一个月的假,我想回扬州,给爸和爷爷扫个墓。”
他已经许多年没能回去,二位就这么呆在扬州,也不知会不会怪他怨他。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撩起眼,眸色更深几许:“去么?”
他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见见?
虽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可他这番话却也让她愣了愣:“我?我能去?”
他眉心一动,似笑非笑反问:“为什么不能?”
“这种事情都是亲属或者……”
余榆顿了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去了身份也尴尬,一阵别扭,小声反驳道:“我为什么能去?”
“因为你很重要。”
他说得没有片刻犹豫,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仿佛早有准备。
余榆顿了顿,便又听见他补充道:“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小徐主动,小徐勾引[菜狗]
第45章
余榆从没去过扬州。
很奇怪, 扬州名气这么大,可以前旅游挑过那么多地方,却偏偏没有选过这里。
早上从广州出发,中午便能抵达南京机场。
徐暮枳联系的那位父亲的老友正等着他们, 两人高铁中转是最快最省时间的方式。
周末时间高铁站人多, 余榆候车间隙,回复了薛楠的咆哮。
昨日薛楠因临时加了班惨遭余榆无情抛弃, 等到好容易空出时间来, 却发现余榆给她留了条短信:【我约了人, 啫啫鸡煲改天吧】
薛楠倒也不介意, 毕竟自己迟到在先。可若要说这个每天三点一线的姑娘约了什么人,薛楠第一时间便没往好方向想。一问,果然是男人。
于是「重色轻友」四个大字, 从昨天晚上一直吆喝到现在,满屏的戏谑调侃, 弄得余榆压根不敢点开和薛楠的对话, 生怕旁边的徐暮枳一眼就瞧见自己的“重色轻友”。
此番是趁着徐暮枳打电话的空隙,赶紧将薛楠应付去。
我是一条鱼:【回来请你吃饭】
我是一条鱼:【别气别气】
薛楠:【我气啥?我这是为你高兴:)】
薛楠:【某人就没想过, 这孤男寡女的, 还一起单独出远门, 吃住行全都在一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余榆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水,盯着聊天对话, 想了半晌。
这时, 薛楠最后一句话正好弹出来:【你会被草的贝贝】
噗!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余榆倒呛了一口水,一阵猛咳,咳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 当真是快被这句话搞死。
她拿着纸巾擦拭自己唇角,恶狠狠点下薛楠的那句过度露骨的话,然后删除。
我是一条鱼:【不请你吃饭了,讨厌!】
那厢打电话的男人有倾身回来的迹象。这对话见不得人,余榆赶紧熄屏。
熄屏前,薛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发来一连串拱火的话:
【你看你看,娇气包,娇气死了!徐哥哥这要是还能忍住不动手,他就不是男人!】
余榆:“……”
她要回怼,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就已缭绕在她周围。
余榆嗖一下就收回手机。
“赵叔叔在扬州等我们,”徐暮枳举目查看着候车信息,“要上车了,走吧。”
“好。”
余榆赶紧合上瓶盖,手还没伸出去,旁边的挎包便先一步被人拎起。
她轻怔,见他神态自然,拿走她挎包后,另一手臂微微抬起,手指自然蜷曲,朝她摊开手心。
像邀请。
余榆眨眨眼,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手交过去。
触碰的一瞬,他迅速缩回手指,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个时间段高铁站人多,却多是往上海方向,去往扬州的反而相对较少。
他赶时间,买的是最近一趟二等座,幸而车程只需一个小时,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余榆紧跟着他,移动间两只手都快攀上他胳膊。
粘人精似的。
徐暮枳眸中隐着些笑,偏头瞥了眼身后的小姑娘。
这是二人第一次单独出行。
这种感觉很微妙。连窗户纸也未曾捅破,却如同磨合了三五年的小夫妻一般默契,在这么个陌生的环境里,竟催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递过来一杯高铁站内买的奶茶,是方才接电话时顺手买的。
是余榆喜欢的甜度。
递过来时吸管已经插好,余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转头忙着找包里的手机。
“徐暮枳,这家奶茶太甜了。”余榆小声嘟囔着,空闲时投向他的眼里满是嫌弃:“不好喝。”
小姑娘轻拧着眉,活像是他没照顾好,她跟着受了委屈似的。
他瞧了一眼奶茶甜度表,五分糖,就是她平日最喜欢的。
惯的。
他嗤笑,指尖轻点她额头。
额头被点了个红印,又很快消失。
余榆瞧出他来了劲儿,连忙拿过奶茶,说没关系没关系,徐暮枳买的东西我都喜欢。
说完给了他一道灿烂的笑。
徐暮枳扫过女孩那双活灵活现的眼睛,澄澈见底,乖得不行。
狭小的空间里,女孩子身躯娇小在最里座,她眉目就在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因为太近,所以被无限放大。
徐暮枳视线就这么定了定。
忽然很想亲她。
想把这么个小人压进逼仄的角落里狠狠欺负,欺得人家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叫唤着他的名字才好。
这个想法钻出来时没有任何预兆。
他移开眼,强压下心底悸动,欲盖弥彰般伸手猛揉了一把她脑袋。
一小时很快过去。
赵永泉就候在高铁站外,他抬表看了看,估算着这会儿也该出站了。
然后一抬头,便看见出站口慢慢走出来一位高个子男人,黑衣黑帽,挺俊显眼。
只是这么个高挑的男人,唯一例外的,是手上竟拎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女士包——
旁边,还跟了个姑娘。
可带就带了,照小暮那脾性,竟也没有把女孩子攥在手里,亦或者搂着抱着。
赵永泉几十年的老手,一眼就瞧出这怎么回事儿。
他乐呵呵地冲他们招了手,眼看着徐暮枳回了招呼后,偏头去与小姑娘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抬眸往这边瞧来,等到走近后,对他笑道:“赵叔叔好,我叫余榆,是徐暮枳的朋友。”
朋友?
赵永泉笑眯眯地看向徐暮枳,故意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朋友?”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弄得余榆脸蛋瞬间红了起来。
她应付不来,下意识抓住徐暮枳手臂。
他不着痕迹地反握住她,对赵永泉调笑道:“您别开她玩笑,小姑娘脸皮薄,有什么事儿您冲我来。”
赵永泉哈哈大笑起来:“你脸皮厚是吧,行行行……快上车,吃饭了没?你婶婶在家做好了家乡菜,就等你回来。”
徐暮枳拍拍余榆后背,示意她上后座,自己则去了副驾驶陪同。
余榆很乖,就在后座一言不发地听前方二人说话。
刚在高铁上无聊,徐暮枳与她说起过这位叔叔。
这位赵叔叔与徐净、沈兴运当年为同僚,后因各自工作轨迹的偏离,加之徐净的工作长期不见踪影、沈兴运远走他乡,几人的联系便慢慢淡了。
以至于当年他父亲去世,赵叔叔隔了一年时间还会打电话来问他:“小暮,你爸呢?你爸怎么不接电话了?”
徐暮枳那年正寄养在母亲的新家里,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孤独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良久,才对着听筒,轻声说了句:“赵叔,我爸去世了。”
听说那天挂了电话,赵永泉捂着脸嚎啕大哭。
再后来,便向徐国荣打听了徐净所葬的烈士公墓,此后每年都准时打扫清理,全了一生的兄弟情意。
赵永泉不比沈兴运会读书上学,如今在扬州开了个小超市,本本分分地做着生意,多年前在扬州市中心买了套房,妻儿双全。
日子虽磕磕绊绊,但总体圆满。
中午吃饭时,小两口做了一桌菜热情招待。
那位婶婶目光不住地看向余榆,又瞧了瞧她身旁已仪表堂堂的徐暮枳,莫名感慨道:“徐兄若是在世,看见小暮带着女朋回扬州,一定也觉得值了。”
话一落,赵永泉立马大笑起来。
婶婶起初还不明所以,可一转头,瞧见埋头喝汤的小姑娘耳根子熏上了些红,瞬间明了。
余榆头低了更低,偷瞄一眼徐暮枳。
却见他跟着赵永泉一并淡笑着,转头来,垂眸静瞧住她。
男人笑眼里有丝丝缕缕的蜜,旁人瞧着发腻。
余榆却见他不替自己解围,低低哼他一声,小气吧啦地侧过头,不理人了。
午饭吃得有些晚,到了下午时分,赵永泉开着车送他们去烈士陵园。
徐净所在的烈士陵园,与徐国荣的公墓距离半个小时。
开车时路过一栋楼,远远的,徐暮枳呆望许久。
那是昔年他与爷爷徐国荣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的房子,而今夕易主,早已没了当年踪影。
门后训子棍犹在,堂前再无唤儿声。
人类对亲人离世的悲调有很严重的滞后感,也许是多年后某个深夜,也许是吃饭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这种漫长的余震总是突然来袭,又来势汹汹,令人瞬间崩溃,情难自制。
徐暮枳的回忆越来越淡,痛感再不如当年深刻。
直到车开出很远的距离,他才慢慢回过神。
许久没回扬州,父亲与爷爷的墓碑却依然锃亮如新。
赵永泉说自己每年都会来一两趟,有一年生意不好,空余时间多,没事就老往烈士陵园跑,提一瓶酒,找徐净说话。
斯人已矣。
再说起这些,少了几许伤感,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无奈与打趣。
他们说话时,余榆便去瞧碑上徐净的照片。很年轻,徐暮枳的眉眼也多与他父亲相似,只是徐净更加硬朗凛然,眼底平静,藏着军人的锋刃杀气。
徐国荣亦是。
被两位如此沉静血性的长辈养大,有朝一日在战场面对冲突,至少能保持绝对的清醒。
两人逗留的时间长,余榆同他一起蹲在墓前,安静地听他讲话。只是后来赵永泉突然被店铺杂事叫走,心急如焚离开前,再三确认徐暮枳是否还认得路。
扬州好歹是他老家,哪里至于不认路?
徐暮枳笑容颇有些无力,叫赵叔叔赶紧忙自己的事情去,有事联系——
天近黄昏,陵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
就像以前许多个瞬间里,他们一起以这样的速度,慢慢走在各种不同城市的林荫大道间。
余榆追问他许多事,下阶梯时,男人在前方平稳从容地前行,女孩子便蹦蹦跳跳地踩着阶梯,聚精会神地问话。
余榆心思不纯,问的都是在他看来极隐私的事情,什么你高中时候喜欢过什么女孩子,什么你大学有没有遇见过心动的人,什么以前有没有聊起过自己未来会走什么路?尔尔。
目的之明显,他却几乎有问必答。
而回答统一都是:没有。
余榆在他背后悄悄嘁了一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怎么可能有人少年时候一个中意的女孩子都没有,一定是故意骗她开心的。
快走出陵园时,余榆望着前方的背影,意识到什么,蓦然顿住,安静呆在原地瞧着前方的人。
他没再听见有脚步声跟上来,果然也回头看来。
还真是一直听着她脚步声呢。
余榆咧嘴笑开。
“我觉得……”余榆歪头去看他,漆黑的眼眸子隐着欣喜:“你这次回来,对我特别好。”
他提了个神,勾起唇角,缓缓噢了一声:“哪种好?”
这余榆可形容不出来。
她想了想,最后道:“让人高兴的好。”
他轻轻笑了两声。
时间不早,这地方偏,他但笑不语,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却突然听见她哎呀一声。
徐暮枳抬眼,见小姑娘瞬间换上一副惊慌脸色。他微顿,问她怎么了?
“刚刚都忘了,我没有给叔叔磕头的呀。”
说完,她急慌慌地就要掉头回去。
下一瞬,徐暮枳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好笑道:“不用,哪至于。”
“这不行,不合规矩。”
余榆家中没有这个礼数,更何况徐净是烈士,若是让余庆礼知道,会斥责她的。
可徐暮枳却说:“没关系,以后还会再来的。”
“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哪儿能一样?不一样的……”余榆懊恼,推了推他,咕哝道:“长辈一般都不喜欢没有礼数的……”
“我爸又没怪我们。”
余榆还以为他故意唬自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你听,没有风声。”
徐暮枳将她拉得更拢,托起她脸颊让她环听。他笑容很轻,藏着遗憾:“他可没有想要留我们。”
父亲生前是个果断又内敛的人,极少留情,极少矫情。小时候常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晚,宁可脚边布满一地烟头,也难得多倾吐一句。
正因如此,杜嘉歆才会歇斯底里。
“走吧,下次再来。”
余榆懵懵懂懂地被他牵引着,徐徐走出陵园。
明日就要启程回广州,徐暮枳将酒店定在高铁附近,打车过去仅二十来分钟。
两间大床房,环境挺干净,他就在她对门。
余榆模样瞧着始终心神不宁,等拿回身份证后,突然揣摩明白他方才在陵园的行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上前,试探问道:“你是说,你要每年带着我来这里吗?”
徐暮枳头也没回。
却也没否认。
余榆更开心了,心潮起伏间,她在他身后追着喊:“那我记住了,小徐记者,你不许食言!就算以后有对象了也不许食言!”
可不知是哪个字眼激怒了男人,他竟睨了她一眼。
那一记眼神颇有些凶神恶煞,脚步也假快,像是急于摆脱她这个没头没脑的傻子。
余榆才不管那么多,笑吟吟地跟着男人跑进走廊内里,故意揶揄:“慢点小徐!小徐?小徐!”
眼瞅着男人步子微顿,接而又迈动开来。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走到自己房门口。
嘀的一声,门开启。
他还真不打算搭理自己呀?
余榆看傻了眼,浑然不觉男人心思,赶紧追过去:“唉,我的房卡你没有给……”
话没说完,腰身便被男人单身圈住,整个身子如同失了控,被一股力量悉数带了进去。
她惊呼出声。
接着世界颠倒旋转,空间场景瞬间调换。
没有插卡的房间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尚未拉严实的床帘透进一点夜光来。
借着那一缕光,余榆清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具温热的男性身躯抵压在冰凉的门背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余榆脑中轰地一声炸开,空白了一片。
男人手指缓缓划过她脸部轮廓,从上往下,最后停在她下颚,微微往上一托,大拇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唇:“你叫我什么?”
哪里见过他这样?
危险、戏谑,侵略感十足。
像某种野兽,而她不经意钻进他的陷阱。
纵使心中预料到些什么,小姑娘却到底没那么有种,男人稍稍一击,便立马溃败。
“小……”
余榆玩不过他,立刻变得老实,当真以为男人不悦自己的冒犯,脑子一抽,轻轻哆嗦出一声:“小叔……?”
他被气得笑了一下。
随即一寸一寸地压下身子来,手掌扣住她后颈,逼迫她直视自己:“再说一遍,叫什么?”
呼吸极度交织,男人就在她眼前,也许微微一抬头,两人便能交融在一起。
可叫什么?
叫什么?
余榆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斟酌他如此久远的报复心思?只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心脏都快要蹦出胸腔。
她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徐……徐暮枳?”
女孩子馥郁清香,声音依然悦耳。
此时受了惊,嗓音洇染着小兽般的软糯与好欺,便无限接近于梦境中歇斯底里的辗转与缠绵。
他抬起唇角,坏透了的浪荡:“再叫。”
她也果然听话:“徐暮枳。”
“再叫。”
“徐暮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