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笔记是比别人有主观能动性,已经超过了很多人,但思考的东西还不够深入。
陶溪下车前,夏琳交给她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带你去吃的这家店、去买的衣服,还有做的美甲,对我这个消费者来说,需求点到底是什么?花四位数买衬衫,但只花两位数做美甲的原因是什么?”
陶溪被这个问题问到,她看着那辆车离自己越来越远,有一瞬间是迷茫的。
夏琳打的是比较贵的豪华专享。
她出行基本选用公共交通,就算打车,也总是打特惠快车,总是打到一些臭车,司机喜欢一边听小说一边接单,动不动就急刹车。
广州堵车本来就严重,陶溪每次都被甩晕。
但今天这个车,很平稳,甚至还备好了矿泉水,车内不是劣质的香水,也没有烟味。
只有很淡的一股,令人感到舒适的香薰味。
这是差距,亦是区别。
陶溪发现自己的目光好像总是习惯性地放在“差距”上,却忘记了其中重要的“区别”。
她从云南的一个小山村走出来。
恨过,怨过,自卑过,也痛苦过。
这些情绪在几年前就被她解决掉了,她现在学会直面这种差距,偶尔会羡慕,但更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看着这些很难逾越的差距,总是想着。
再往上爬一爬吧,陶溪。
不要去多想,不要去看,不要去在乎——
这种脱敏,会让她远离痛苦,但也会让她变得麻木,麻木地不理解某种需求和欲望。
所以夏琳这样提醒着她。
「你好好想想。」
连夏琳都察觉到她在这个地方的问题,那放在宋斯砚眼里,估计更是觉得她不着道。
…
这一夜,陶溪几乎快熬了个通宵,等到快天明才紧急睡下。
她把自己的笔记和计划改了又改。
同时清点了自己的账户余额,她开始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学生时代获取知识的成本是很低的,但来到职场上,要获得有用的知识需要付出更多。
夏琳给她说的这个问题,目前对于陶溪来说最难办、最现实的问题。
她没钱。
很多事情…没钱就很难去开始运作。
其实工作这几年,她还算是攒了点小钱,陶溪前阵子跟大学室友们聊过天。
大家都惊讶于,她这才刚工作几年,还来回辗转了几个城市,竟然已经大几万的存款。
陶溪平时用钱省之又省,只要是不必要的支出几乎都不会乱花。
对别人来说,一个二十五岁的小姑娘靠自己攒了这么多钱是厉害的。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这些钱杯水车薪。
其实最近她也很苦恼,到底怎么才能钱生钱呢?投资还是继续积攒?
现在这点钱捏在手上,她没办法为自己的人生打漂亮的翻身仗。
她要更多。
想去策划部的原因有很多,策划岗比行政岗更赚钱、更有前途也是原因之一。
太遵守规矩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这天晚上陶溪恨不得在网上把所有赚钱、生存技巧都全部看一遍。
有时候是会恨。
恨自己的见识比别人局限太多,她费很大劲才知道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只是常识。
大学时的宿舍是高楼公寓,她那个时候甚至不会按电梯,以为按上是让电梯上来,不知道那其实是指“我要上”。
忙碌的时间一晃而过。
陶溪忙得脚不沾地,在慢慢学习如何调整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看待问题的角度。
最近最大的变化,是她只要有空,就带着罗嘉怡出去打尖儿。
来广州这么久,终于开始细细品味本地美食。
她的味蕾好像这才开始真正苏醒。
罗嘉怡问她是不是发财了,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陶溪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周末,她在某软件上刷到一家大排档,开在房租不菲的繁华地带。
附近都是高级餐厅和上档次的小厨,唯有它物美价廉。
每个城市的每个街道,仿佛都拥有功能分区,这些都是根据消费者需求、市场价值诞生的。
今天去的这个街区,附近都是比较高端的住宅。
连高楼都没几个,几乎都是别墅。
这边的房租贵、客户需求也比较“高端”,但偏偏一家平价大排档,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
按理来说,这个店铺的利润率是不高的,而且开在别的地方也可以,或者说盈利更多。
陶溪决定带着罗嘉怡去一探究竟。
…
窗外,一道超跑的引擎声拉长而过。
“宋总家门口有够热闹的。”司煜笑着,叫服务生来买单。
这周围道路宽敞,平时车少,总有些富二代爱开超跑遛弯儿。
服务生过来,一如既往地还是按照习惯将确认单递给了宋斯砚。
司煜挑眉:“欸,是我说要买单。”
服务生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连连道歉,宋斯砚抬了抬手。
“没事,我买了。”宋斯砚说着。
他这人怕麻烦,对于吃饭一事也不太挑,刚来广州就选中了这家店。
环境不错,私密性强,手艺也算过关。
约见朋友再合适不过的场合。
于是第一顿饭,他顺势办了张会员储值卡,偶尔和朋友见面都来这家,也省心省事。
“好的,抱歉抱歉…”服务生再次道歉,弯腰颔首给宋斯砚递笔,“您还是在右下角签字就可以了。”
宋斯砚接过那只笔,稍微看了一眼价格明细,没多问。
钢笔笔尖划过纸张,磨出窸窣的声响,他的签名落下,才顺口说了句。
“涨价不少。”他将单子递回去。
服务生瞬间紧张起来:“是…最近食材涨价不少,天气冷了,成本上调。”
“嗯。”宋斯砚没有费任何口舌,也不会为难他一个打工的。
拿起外套,他起身跟司煜一起出去。
刚吃完饭都还不觉得冷,两人都将外套搭在手肘窝里,往外走。
“怎么,被宰熟了?”司煜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这些私人小厨就这臭毛病。
“每个菜品的单价都上调了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五。”宋斯砚没把这点钱放在心上,“也真是狮子大开口。”
他们这一顿简单吃下来,也要个两千左右,这涨价起来就已经是好几百的事了。
“这些店还真是把有钱人当肥羊宰。”司煜笑了声,“刚才怎么不跟老板扯一扯?”
“没必要,浪费时间、精力。”宋斯砚低头看了眼表,“浪费的时间比跟他扯这点事情值钱。”
司煜又哈哈大笑,拍了下宋斯砚的肩膀:“时间就是金钱的宋总,今晚跟你说的事别不放心上啊,我可不想回去以后,我家那位问我选键盘还是榴莲。”
“你老婆也真挺厉害。”宋斯砚看着前路,“让老公来催自家大老板帮她忙。”
司煜提起她就无奈,笑着叹气:“夏琳就这性子,护短,而且你也是,难得有个好苗子,对人温和友善一些不好吗?那么凶做什么。”
“我很凶?”宋斯砚的神色微动,但也只是继续回信息。
家里负责清扫的阿姨发信息来说今日的打扫完成了,一如既往没敢去他那个养了宠物的小屋。
对话正要继续下去,斜对面的大排档突然爆发起争吵声。
“不是?老板!这菜单上写好的十五就十五,你怎么等到结账了才说涨价到二十,哪儿有这么坐地起价的道理?”
这女声中气十足,吵个架都铿锵有力。
宋斯砚的脚步一顿,司煜觉着奇怪,但也跟着停下来了,按理来说,宋斯砚不是喜欢看这种热闹的人。
司煜顺着目光一路看过去,就看到个姑娘穿着宽大的休闲t恤,衣角被她卷起来系在腰上。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片,看起来像店里的菜单。
老板还没还嘴,她揪着不放。
语气又倔又刺头的。
“菜品涨价,消费者有权提前知晓!你这样隐瞒就是故意欺骗消费者!这不是五块钱我要跟你扯半天的事,这是诚信问题!”
老板跟她吵得面红耳赤,脸都涨红了,眼神飘忽,明显撒谎。
但见她一个小姑娘,丝毫不松口:“什么诚信问题?我这小本生意涨价五块钱就诚信问题了!又没宰你!刚才我也说得很清楚了,价格是今晚统一涨的,不是只有你们一桌这个价格,我们的食材拿货新鲜,供应商也是一天一个价!只是我们菜单的价格还没来得及改!”
女生也不退让,还因为觉得吵架不方便,顺手用头绳将头发团了起来。
“一天一个价也应该明码标价!你完全可以在我们点单的时候说清楚,结账的时候才说,这种马后炮行为,把我们当冤大头啊?”
“五块钱的事还当上冤大头了,小姑娘你这被宰的成本真低。”老板还呛上了,“隔壁私人小厨一条鱼涨价一百没人说,人家照样吃,就你跟这破五块钱计较!”
“那你把这破五块钱还给我!”她伸手去要,“瞧不起五块钱就还钱啊!你自己坐地起价还跟我甩什么态度?是不是还要叫我去反思自己为什么五块钱都要斤斤计较,不像隔壁有钱的冤大头被宰一百也无所谓啊?”
老板还在接别的单子,眼看着周围的食客越来越多,人群中也有些其他的声音冒了出来。
“也是啊,虽然只是五块钱,但也不能结账才说啊。”
“我看老板也是飘了,生意再好也不能忘记顾客是上帝啊!”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个鱿鱼不新鲜了?”
老板见势不妙,赶紧抓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走走走,你这五块钱我不赚了还不行?”
结果她根本没打算走,而是冷笑一声,啪地一下把那五块钱拍在收银台上:“我看你家食材也是以次充好,又偷摸着涨价吧?店铺在网上红了,马上就想捞一笔!”
老板见她这要挑大事的态度,赶紧给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店员使眼色,给她弄走。
事情闹这么大,越来越无法收场,司煜还要急着回家陪老婆,没时间看戏了。
他看了一眼在依旧没动的宋斯砚,调侃:“怎么了?刚被宰的冤大头哥,不会是看得热血沸腾准备回去也把你的份要回来吧?”
“没必要。”宋斯砚态度依旧,“她有时间精力,我没有。”
这个时间成本的消耗对他来说依旧没有价值。
“那你在这儿看半天,看什么,看上那姑娘了?喜欢这种火爆脾气的辣妹啊。”司煜刚才扫了一眼。
是挺漂亮的,皮肤白,个子高挑,已婚男人的自觉性,他没认真看。
但吵架这劲儿是挺劲爆的。
司煜本来开着玩笑,余光扫到宋斯砚理了理袖口,拿出手机已经在按投诉电话了。
“不是,你来真——”真的啊?都要帮人投诉了!
宋斯砚平静地说:“你老婆叫罩着的。”
司煜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老婆特地叮嘱的、叫你来找我帮忙照应的,她的下属,陶溪。”
宋斯砚目光瞥过去一眼。
“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