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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后坐着的也不是白日里的那些小朋友,而是皆已成年的男女,年岁参差,各不相同。

石家的大娘子就是其中一员,起先她还在犹疑要不要报这个成人夜校,毕竟自己已经将两个弟弟送进了学院里读书,再供自己读书的话,明显就要捉襟见肘了,最好还是把银钱都给攒着留作后用。

最终还是两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了她。

石家因为没有个成年长辈,依旧是有官府帮扶的,甚至连他们家的税赋都是更加减免了的。家中种的地留下每年嚼用的都还有盈余,她自己更是成日勤勉上工,从未偷懒。

而两个弟弟在每日放学后,还会去帮别人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算是勤工俭学,多多少少也能将自己的学费和书本钱给赚回来。

她家大郎就认真地说:“阿姊,我们夫子常说了,学到了的知识就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将来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好容易有这样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咱们花费再多的外物也要把握住!”

二郎也说:“是啊阿姊,你自己的钱当然得花在自己身上了,别为我们俩操心。不说别的,就是你识了字以后,说不得就能在你们那个制衣坊里出头了呢。”

孩童纯澈天真的话语还是触动了她,石家大娘子意动后,也顾不得想将来的事,她只把握当下——在每日下工后,就来清北书院里学上一个时辰。

她不要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自己堂堂正正走上这条路,一没偷二没抢的,凭什么不能去做呢!

来夜校学习的成年人几乎都是抱着和她相近的心思,哪怕人不多,但他们潜心求学,砥砺向上的心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条件再不好,他们识字认字都只能拿着书案上的沙盆写写画画,拿着衣襟里掏出来的小本子,写上歪歪扭扭的字,但他们的决心却是难以磨灭的,连书堂里学习向上的氛围都是那些拥有优渥读书资源者难以比拟的。

至少前来这里巡查的韩慈在之前的求学生涯中很难看见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这种场面往往只会出现在囊中羞涩,求学艰难的单一寒门子弟身上,整个书斋都如此,他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原来连腿上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的百姓,也会有这般坚定的决心和勃发的斗志。

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他们这个机会和可能而已——

作者有话说:鼻子不通,闻不到咪咪jio臭的味道了[害怕]

第62章

玉树琼枝,寒风凛冽。

清北书院的暗香疏影飘进了书堂中,夫子举目远眺,就瞥见腊梅迎霜绽放,默默想要咏诗一首,却又按捺住这股冲动——不因别的,此情此景,实在不大合适。

书案上伏着奋笔疾书的小孩子们,有的咬着笔杆卖力沉思,有的簌簌地写个不停,还有的明显就在神游天外,更有甚者眼神放空,心里打突。

现在正是清北书院半学年的末试,考完之后这些小孩子们就该放冬假,等着明年春耕过后再入学了。

这样一年一度的考试,不仅是夫子们重视,还有孩子们的长辈也在翘首以盼,希望他们能考个好点的成绩。

这不仅仅是关乎着光宗耀祖,在过年时走亲戚时又多出一笔可供他们吹嘘的事迹,还关乎着一笔可观的钱财。

不错,正是金钱。由小郎君出资,给考试过后的每个书斋的前三名都发有奖金,若是整个学校的前十名,则有单独的奖励。

尤其是前十的奖励,极其丰厚,最后一个甚至都能将报名的学费和这一年买的书本纸笔费用都涵盖在其中,更不要说往前数的孩子能得到多丰厚的奖赏了。

而第一名的奖励究竟是什么,恐怕就只有他们家里人清楚。

这也是在百姓们质朴的认知中,头一回见识到,原来书读得好也是有钱拿的。

好些人都在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把孩子塞进书院,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哪怕是招新生都还要等到明年呢。

在到底要不要拿银钱激励学生读书时,其实清北书院的夫子们早已爆发过一轮争吵。

有人认为小郎君给了他们读书的路子,还尽可能减免费用,学子和家长就该感恩戴德了,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的好事?他们当初想读书都要费劲巴拉地自己争取呢。

也有人认为百姓家中大多穷苦,若是能激励贫苦学子愈发努力向上,又能为他们缓解生活负担,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不管如何争吵,小郎君最终还是决定了此事,那韩学正也只能力排众议推出此事了。

中试时,除了夫子外,尚且无人能够得知这事。

那时候考试的学子们也懵懵懂懂,大都不会使用作弊这种手段。他们对自己也很是自信,当时想的几乎是考完了之后就赶紧结束,交卷走人放假,为何还非得等着时间结束后才能离开,夫子们在讲堂上再三强调要检查试卷的话也好烦人。

直到卷子批阅完成,他们还要拿着自己那张不堪入目,成绩也不忍直视的试卷回去让家里人摁手印时,小屁孩们才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即便是家里人不会认字的,那也可以张嘴问啊,问夫子、问管事、乃至于问同样在书院里的其他小孩子,就能得知他们这个成绩是好是坏了。

考得好的那就是家里的宝贝,被全家人都精心照顾的座上宾。考得差的那就是家里的害虫,一顿竹笋炒肉那肯定是板上钉钉的。

不管他们是不想被揍,还是有钱可以拿这根萝卜钓在前面,末试时的监考应当不会再像之前的中试那样和谐了。

夫子们自然是要打起精神来,以防偷看别人试卷这种作弊行为的发生。

他们还对学子再三警告,若是被逮到了传抄答案之类的作弊行为,那考试成绩将会直接作废。

而考试后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至少在今天结束后,孩子们就可以直接放假,只需要再几天后过来领成绩和让家长过来开会就是了。

故而,腊梅在凛冽寒冬绽放这天,既是让孩童们期待不已又忐忑不安。

南若玉就是自己淋过雨,所以他也要撕掉别人的伞。

别管,他读书生涯的噩梦就得给这批学生都来上一回,不然大家的人生都不圆满了。

不过他也知晓学情不一样,当时他那个时候都不怎么兴打孩子了,在读书时也还是有些拎不清的家长会因学习成绩一事而对学生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

所以他还是很强调关注孩子身心健康的,给家长重点强调书院的孩子都是可造之材,读过书的基本上都能派上用武之地,叫他们不要因成绩轻看了孩子。

若是在家中折磨孩子太重,小孩还可以告诉夫子,这就是父母不慈了,面对不慈之人他可不会心慈手软!

不管是为了今后的利益也好,还是掂量着小郎君的威胁也罢,至少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方面作妖,那肯定是有的呀,但他也确实管不到那么多了。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南若玉在外面不论如何威风凛凛,到了老师跟前也还是得乖乖听话。

他的回旋镖终于还是打在了自己身上——吕肃觉着考试此法甚好,也给他和方秉间都出了几套题,在放假前夕令他们好好完成这张卷子。

南若玉真是悔不当初!

他和方秉间的学习进度是一样的,只是俩人一个练字早,一个练字晚罢了。

但咸鱼肯定比不过卷王啊,方秉间在习文、练武还有处理公务之际,闲下来都是继续温书,练字修身养性,亦或是学一下这个时代的水墨画。

南若玉则不然,别忘了他还有个系统商城,抽出来的动画片和纪录片都没看完呢。

正如狗改不了吃屎,懒货也注定勤快不起来。南若玉见缝插针地就是摸鱼,看电视和打游戏,一问就装傻充愣,说自己在清空大脑发呆。

最终他只能捧着一个在自己看来还算满意,如果没有方秉间对比就是一绝的试卷拿到亲爹娘面前。

虞丽修和南元倒是都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哪怕他们也看到了方秉间的成绩。

自家儿子当然是千好万好了,而且若是他样样精通优秀,那还要手下人做什么?

合格的上位者不需要自己有多厉害,光是会用人这一点就已经很不错了,在俩人看来这一点上南若玉就做得很出色,用不着他们操心。

南若玉也是发觉了他们俩人的态度,从而变得愈发没心没肺。

方秉间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他一向将自己的定位摆得很端正,就是南若玉手下的打工人。

人家出资出技术出背景,他当然要出力,尽量提升自己的能耐,把事给办得妥妥当当了。

难得有南若玉这样好说话,又还会照顾他情绪的上司,非酋觉得,这就是他最大的幸运了。

他也还是很喜欢南若玉成日里快快活活的笑脸,只是那小孩不知道而已。而他不会轻易让那小子晓得,否则多半会被蹬鼻子上脸。

臭小子惯会耍赖痴缠人了。

*

元旦这日,天刚拂晓,宫城里就传出了铜鼓响声,千家万户也随之洞开房门。

披着裘衣的士人、裹着绢衣的商贾、穿着新絮麻衣的农夫,皆捧着椒柏酒走向街衢巷陌,些许残雪都被这热闹的人气给消融不少。

宫门开启,玄衣纁裳的百官执笏徐行。而就在皇位上,面容冷冽的小皇帝接过太祝呈上的桃木符,编钟也在这时撞碎晨雾。

新的一年降临,满朝文武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氛围甚至愈发凝重。

摄政王和小皇帝之间的冲突不断,二人愈发难以容忍彼此的存在,朝堂之上也涌动着不祥的波谲云诡。

这种你死我活的白热化场面,注定会出现牺牲者,连带着元旦日里鲜红的装潢都仿佛是血光。

城中的百姓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东街的奇味点心铺里要发糖了,听闻不管是在各地哪里,只要在元旦这日,这家铺子都会给来的早的客人们发奶糖吃。

不管顾客们花一文钱买糖还是几十文钱买甜点,他们都是给发的。

于是长队早早就排了起来,引得孩童争相探看。

坐在高楼中的士族酸溜溜地看着这一幕,相当嫉恨南氏名下店铺生意如此之好。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买些甜点回去,再让家中厨娘仿着味道复刻出来,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功。

味蕾敏锐的倒是能勉强说出这些糕点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食材,但要是制作的话,却很难。倒也不是完全一道甜点都照着做不出,只是就弄个一样两样出来,摆出来都是拾人牙慧的丢人现眼。

而且他们总不能也让自家厨娘去外头卖甜点吧,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为了这点吃食特地去收买那些厨子也不是不行,甚至还真的有财大气粗者花了千金给买来了。但他们发现自己折腾的话,原材料还昂贵,厨娘又要学个半天,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就在皇城千里之外,往北走的广平郡中又有新的热闹。

拉动经济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毋庸置疑,就是消费啦!

只要在这日取消入城费,然后带动地摊经济,在城东城西这两条街都充斥着烟火气息不就好了吗?

显而易见,南若玉这个发话出主意的动动嘴巴皮子,底下的人就要为了他这个奇思妙想给跑断腿。

不过南若玉也没有自己完全当个甩手掌柜,他决定做的事,在下属面前还是要打个样板的。

比方说考察摆摊的人,如若是那等喜欢坑蒙拐骗的奸商,当然是不能随随便便进城中做生意。而在当天出来逛街的人肯定也很多吧,他就得命衙役们提起精神,谨防有人在此作乱。不管是拍花子和扒手,通通都得给他在那日做个老实良民,城中更要严加戒备。

但人手肯定不会够啊,这就需要他从各处抽调了。

乡勇军他是没打算动的,虽然那些人安排起来对他而言肯定是如臂指使,但他还是安排了广平郡原本的兵力,还和掌管郡兵的都尉与司马进行了友好的会晤。

之后就是表演这些项目了。

折腾了半天,又怎么能少了大众喜闻乐见的观赏环节呢!不论是搞皮影戏还是说书,戏剧以及话剧,歌舞表演,都统统给搬上来。

当时这些倡优们被通知说是郡守家邀请时,还略微有点儿惊讶。因为这些世家大族家中一般都养得有自己的乐伎,需不着再去请民间的。

等他们跟主事之人会面时,才真的狠狠吃了一惊——真正邀请他们的不是郡守或是他夫人,而是小郎君。

几岁大的孩子里脑中就是有许多天马行空的稀奇想法,偏偏最后排演起来还真的像模像样的,不但他们自己人认为有趣,连郡守府家中过来给他们端茶送水的小厮或是丫鬟都看得津津有味。

众人难免叹服,原来这便是顶级士族家的小孩么,小小年纪就展现得出非同凡响的一面。

小郎君性情也很温和,在他们询问以后能否表演元旦那日的节目时,他也欣然答应了,不见半分介怀,甚至还不收他们的润笔费。

一众倡优在心中感恩——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啊!

之后就是元旦这日了。

天刚蒙蒙亮,夜色正一点点被稀释。城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处处都是贩夫走卒。

广平县在今日不收入城费,但是应有的检查却是半点不少的,甚至因为今日的热闹,反而还更严格了几分。

云维就是今日入城百姓中的一员,他也是早早就向住在城南的商贩打听清楚了,元日摆摊不会收钱,只是需要去衙门那里打个招呼,说明自己卖的是何物,价钱作何。

若是说得有理有据,衙门的官吏也认可后,他就可以去寻个不错的位置摆摊了。

他这都是去得晚的了,有些商贩早些日子就在衙门那儿过了明路。但云维却并不气馁和着急,他觉着自己带来的货物足以叫人眼前一亮。

事实也正是如此,负责检查的官吏都说云维的手艺精巧,今天定能生意兴隆。

云维当时就一喜,也抱着想要讨好一下官吏的心思,当即就要送上一只给人家。

岂料对方不收,还肃了张脸,警告道:“想你不知情,我不怪你。不过你这样做可是害了我——我们家郎君可是说了,不得收百姓的贿赂,他可是命人看着的呢!”

小郎君究竟是在商贩这儿,还是在其他官吏那儿亦或者是洒扫的杂役之中安插眼线,谁也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小郎君事先已经警告过了,并且还给了他们相应的报酬,要是他们轻易犯戒,就只能被赶回老家种地去。

先前不是没人不信邪,在郎君的安排干活时儿,认为收点小钱,或者偷个懒溜个号不算什么。一个几岁大的小孩说话顶什么事,说不准人家转头就忘了。

但事实却和他们想的截然相反,小郎君不但没忘,还恪守其言,将那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踢出了衙门。

他们不干,有的是人能干。

单是学过点儿文武艺,又能听话的穷苦读书人,哪个不比他们好用。天下不安稳的时候,跑来广平郡求活的寒门士子可不在少数,哪怕是小吏这个位置都有人虎视眈眈着呢。

就算他们哭天喊地求到郡守那儿也没用,人家当然是更在乎自己儿子。再说了,本来就是他们自个儿犯了错,岂有犯错不被惩戒的道理,那他还怎么教导自家儿子。

这时那些蠢人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杀鸡儆猴,头一回犯错用重典来治时已然晚了。

经此一役,大家都小心提防着呢。

云维有些茫然,不过官吏既然不收他的礼,也不是独独这样拒绝他一人,那就是好事儿,他乐得收起自己的货物,高兴地跟人说了几句好话后,就拎起背篓离开。

东边那抹鱼肚白正悄悄地浸润开来,朦胧的、金光灿烂的天光刺破了昏暗,让整个天地都变得明亮。

云维赶紧疾走至早先看好的地,就在城西小桥边的青石板路上,那儿人来人往的,想来摆摊做生意会有不少人光顾。

和他有着同样心思的人并不在少数,他过去的时候都已经算是晚了,只有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里还剩个小小的位置。

那儿恰好被巨大的桥身给掩住了大半,不论是从桥上走下来的人,还是经过河边的行人,都不大会注意这个地方,此地从而被留了下来。

云维并不怎么介意,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占好这个位置,就将背篓里最上面掩着的,从林子里撕下来的树皮一一摆在地上。

摆摊的人拿来放置的器具要不就是自己打的木板,桌子,或是稻草,没人舍得用布。他们卖的也是市集上常出现的,应季的水果,自家腌的菜,或是现做的吃食,有汤饼、混沌还有红枣干、柿饼干之类的。亦或者是手艺好些的,卖染的粗布、织好的鞋袜,或是简单的荷包,竹编的筐、篮、簸箕,烧制的陶碗、陶盆。

云维就是个手艺人,他摆的倒是个新鲜玩意儿,也是从近来的羊毛流行中琢磨出来的巧思——他用各种动物的毛毡戳成它们的模样,一一摆放出来后,精致可爱又憨态可掬,活灵活现,却又比真的更加小巧,一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他又是个豁得出去的,在行人走动时,也愿意撩开嗓子去吆喝:“看一看,瞧一瞧咯,胖嘟嘟的豚儿,长耳朵的小兔,圆滚滚的狸奴,摸起来软乎乎,咬着都不扎嘴!摔不碎、不硌手,揣在袖袋里不占地方!”

他嗓音清亮悦耳,邀客的话就跟说相声似的。不少人都被他的喊声给吸引过去,先是被他秀美明丽的面孔给吸引片刻,目光转而落在了他叫卖的毛毡上。

不少家中有孩子,或是自己童心未泯的都心中一动,过去问起了价钱,云维也道不贵,只需个几文钱就能买上一只。

生意一旦开了头,后头那就是宛若泄了洪一般顺畅,云维乐得牙花子都快出来了,没想到竟还真的承了那位官吏的话,今儿个当真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卖到还剩小猫三两只时,云维就见两个非富即贵的孩子走到他的摊子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粗的护卫。

他硬着头皮招呼:“两位小郎君,小摊剩的货物不多了,若实在有喜欢的,可以告诉小人,小人会想办法给两位郎君做好,再给送到贵府。”

其中年岁尚小的孩子摇头:“不必了,我看你这只狸奴就做得很好。”

他问:“我可以拿在手里看看吗?”

云维就没见过这样懂礼谦和的士族郎君,他忙不迭地应道:“自然可以。”

孩子拿起白毛蓝眼的狸奴,给另外一个明显是外族小孩的同伴看:“瞧,这像不像咱们的雪糍?”

外族小孩开口,声音沉稳:“是挺像。但你只买雪糍,不买麻薯的,岂不是一碗水端不平?”

云维算是明白了,俩小孩是见他戳的毛毡像他们养的狸奴,这才过来一观的。

先前说话那小孩脸上的遗憾还未散去,外族小孩便又道:“但你只买来当摆件,也是无妨的。”

“说的也是,那我买来送礼也可以,我阿姊就喜欢这些。”

云维剩下的毛毡就被这俩孩子给包圆了,只是最小那娃娃还尚有不甘,说自己还有只狸奴是白毛,生得一对鸳鸯眼,可否给他再戳两只。

他当然是一口应下,并在问清了这二位府邸的方位,约好时辰后便同他们告别了。

这个小插曲虽然让云维生了些许忐忑,但未曾影响他在这天的出行安排。

他把背篓托同村摆摊的人看一下,自己就兴致勃勃地去逛街了,从城东看到城西,见识了好多新鲜玩意,看到便宜的就忍不住想买。

幽州这儿也是胡汉杂居,加之离西域也还勉强算得上近,倒也出现了不少胡人贩卖的货物。

就是图个新鲜和稀奇,也有不少人来买。

云维原以为门庭若市的两条长街就已经是空前盛况了,没想到在两街交汇处,城中最高的范楼前搭起来的台子处才是真的万头攒动,鼓乐齐鸣。

表演是在申时开始,他们要是想看的话,还是需得买票,从一楼到三楼,价格并不相一。

云维自己就是做生意的,当然能明白对方的用意,况且大厅里的价钱便宜,花不了几个铜板就能去看,算得上是与民同乐了。

他此前可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看到这样多的衙役在巡逻,也不怕人多会出意外,最终决定掏了钱进去赏玩。

反正一年就这一回,大不了他回去后进修一下手艺,把吃喝玩乐这些生意都试着做起来,将他的小荷包填得更鼓些。

若是表演好看,在明年就将他的养母也一并带来观赏!——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小猫的名字,换成麻薯和雪糍啦[好的]

后面还有一章

第66章 (8k营养液加更) 皇权式……

从前一说听小曲儿,看跳舞,那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他们这些贫苦人就想都不要想了。

云维更是从未想过他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有意思的娱乐,不是士族欣赏的阳春白雪,而是他们穷人也能观看的下里巴人。

歌舞之中,但见水袖齐展,如初雪漫卷,又似月华流泻。舞姬们的翻转乐步与乐曲竟相互呼应,引人沉醉。之后又是唱曲,美妙动听的曲子脍炙人口,又不难哼唱,就连云维多听了几遍,自个儿仿佛都能哼出那么一两句。

相声叫人捧腹大笑,皮影戏引得小孩儿欢呼雀跃,竞相喝彩。

后面展示出来的话剧更是闻所未闻,却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其中。

它演的是一个寻常可见的中年农户忽然在某日醒来后,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几岁还在牛背上放羊的时光。

农户便利用自己记忆中的先机为自己谋利,他发现官府捕获一伙盗匪后藏下的金钱珠宝,交好今后会担任官吏的友人,救下来当地赴任却意外遇难的县令,投钱给当时失意潦倒却在今后发达的商贾,从而走上人生巅峰,让老百姓看得直呼过瘾。

本来卖糖仁儿的也不边走边喊了,叽里咕噜说话的人也闭上了嘴,只有零星两个小孩还会吵闹着跟家里人说他们要吃糖。

可故事的发展是极具戏剧性的,农户虽然已经穿金戴银,又迎娶了乡绅家的千金,成为了鼎鼎有名的员外郎。但也很快就迎来了别人的算计,还有大字不识一个时,身旁人的排挤和千金的嫌弃。

不但人到中年却无子,反而还得了场大病,落得个妻离友散的下场。

在无数人落井下石时,反倒是他之前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的发小和青梅又前来探望了他。

如此他才方知一切功名利禄,也不过黄粱一梦,唯有内心的安宁与眼前的生活才最是珍贵。

结尾就是他对着台下观众洒脱一笑,朗声道:“求什么镜花水月,不如惜取眼前人。”梦醒后,就继续与家人相伴,友人玩乐,因之前那场梦,反而比之从前更加快活和自得。

帷幕落下,掌声不绝于耳。

甚至连所有的表演结束后,云维都还能听到别人议论之前那个话剧,说什么农户就该拿着钱去读书认字,也不至于沦落到哪种地步。

也有人说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人本该知足常乐,要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及时收手,定然会过得极为圆满。

更有人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哪怕是发达了也不该抛弃从前交好的朋友。

云维差点也忍不住加入交谈之中,但话剧还是让人看得痛快又满意。毕竟最后的结局是阖家团圆,而表演过程中又不乏诙谐逗趣,倒是让人涨了好大的见识!

幽州的冬日黑得早,才不过酉时初就已经快要日落了。暮色四合,最后一道斜阳被远山吞没,只在天际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胭脂色。

远处的楼阁轮廓模糊下去,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华灯初上,商铺前依次挂上了自家的灯笼。

今日元旦,既然是要图个热闹,那城中自是没有宵禁的。

云维还以为自己白日里已经逛够了,没想到夜里头的街巷盛景也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在灯下看人,反而还越看越美丽。

不过他因自小到大的姝容,一贯都会碰上旁人觊觎和惊艳的眼光,不由得抱紧了自己身上的大包小包,尽力忽视旁人的视线。

好在入夜以后,周遭巡逻的衙役也愈发多了起来,他们身挎大刀,又生得虎背熊腰,叫宵小之辈不敢妄动。

这些衙役时不时地还会用大嗓门儿提醒周围人照看好自己的孩子,最好是将小孩栓在身上,别让他们落了地,小心踩踏,莫要拥挤。

不知怎的,他提起的一颗心莫名就安安稳稳地坠了地。

但在摩肩接踵的人挤人中,云维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方倒是没事,而他却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就一屁股给坐在地上,幸好被人攥住了手腕。

他抬眸,心尖儿顿时一颤。

凌厉的眼神又将他给扯回了腥臭又血红的山谷之中,横尸遍野的场面还令他在归家以后做了长久一段时间的噩梦。

“没事吧?”十几岁的少年郎不知平日里吃的是什么,身体结结实实,又英武健壮,比他还高一个头。他生得还浓眉深目,对人一般是不笑的,但在温和同人讲话时又像是邻家下田的弟弟。

云维却还是慌得直摇头:“没事没事。”

二人都还来不及向对方颔首分别,却是看见不远处空前绝后的景象——火树银花不夜天!

有人在打铁花,“刺啦”一声,万千炽热的金红火星在黑夜里炸开,化作漫天的星子。最后碎成细碎的金点,簌簌落在地上,映得围观人群的脸庞忽明忽暗,连空气中都飘着滚烫的铁腥味。

灯火的光芒如此璀璨,让夜晚的天空也好似白昼。

“好美。”云维喃喃道。

他不知自己往后会见识怎样的景象,是壮观还是平常,但今夜的场面就足够在他心底烙下深深的痕印了。

……

云维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和那个神秘又可怕的少年郎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他在几天后,赴了元旦那日两位小郎君的约,前往他们的府邸,惊愕地发现他来的居然是郡守府时,又巧合地碰上了那人。

二人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就没有再多的交际了。

云维从府中下人们的称谓得知,那少年郎年纪轻轻的竟然就是统领了,这可真是不得了呢!

整个广平郡都知道,乡勇军的统领是确信无疑的大官——只有他本身威武厉害,才能统帅那般厉害的军队。

这样一看,同人家年岁相近的他还在地里刨食卖货物,相差可真大啊。

蔫巴的云维在见小郎君和他的狸奴们之前,就又重整旗鼓,不继续胡思乱想了。

人比人,气死人。世上那样多比他能耐的人,家世也好过他的人,要是一个一个都羡艳过去,那他还活不活了?不如和从前的自己比。

今岁的他比起去岁一贫如洗的他,已经有盈余的进账,算是很不错啦!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他去见小郎君时都是在的,也感染到了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娃娃,并且问他是在为什么高兴。

云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

他未曾从小郎君身上看到任何蔑视他们这些穷苦人的态度,所以就一股脑地将事交代出来。

小郎君也果真没有嘲笑他,反而夸赞他宠辱不惊,又说他口才很好,将来做生意的话,富商中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云维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小孩子的话不当回事,他高兴得面颊都红了,一直在说谢小郎君吉言,有他这句话,他就相当于有如神助,日后定能踏上一条青云路。

然后小郎君就笑弯了月牙眼,温柔地告诉他,不用等以后,现在他这里就有一条路可以让他攀上,端看他愿不愿意了。

云维懵了,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七荤八素。

他在反应过来后,就激动地跟小郎君说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小郎君一诺千金,不可能是说着骗他玩。

老天,他今年定然是被神佛眷顾了,才开年就有种种好运呢!

*

元旦后没过多久就是年了,该歇息的歇息,该过年节的就过,南若玉又不是周扒皮,岂会不给人放假。

他自己都乐得见到放假的那一天,早晨可以睡到自然醒,在被窝里先看会儿颅内电视,再不紧不慢地穿衣洗漱,去吃一顿不早不中的饭。

就是签到系统那儿不能断,拿不到大礼包他会各种不甘心。区区这点儿小事,倒不怎么费心费时,很快就搞定了。

到了午后,他也不用练字读书,不必处理繁重的公文,喝些下午茶,再和方秉间打打牌,白日就这样消磨过去。

到了夜里头再去研究点精致小菜,吃吃喝喝过后,躲在被窝里打打游戏看看电视,这样幸福快乐的一天就结束了。

但在过年那会儿也有些小麻烦——人情往来,单是拜年和准备年礼就挺让人头疼了。

南若玉现在可是好些人的主公,货真价实的上司,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事一身轻。

就算是有方秉间从旁协助他该置备什么样的礼,那接待还不是他自己的事。

唉,长大了,就是这样那样的烦恼!

翻了年后,立春也随之而来,南若玉冷不丁的就四岁了。

和他生辰宴上收到的礼物一同而来的,还有自朝堂上的消息——

295年春,小皇帝暗结外戚,密联中官,借着刚封的何皇后母族的兵权设了局,终诛摄政王。此事一出,震惊朝野。

“陛下着实是走了一招烂棋啊!”连太傅在跟友人说起这事时,都无力地倚在了凭几上。

友人嗤笑:“我以为你早知他是个什么性子了。”

太傅怒道:“你这个大司空不为朝廷排忧解难,竟还落井下石起来了。”

友人眼底带了些寒意:“我倒是想,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先前不是没帮过小皇帝,教他忍辱负重,要耐心蛰伏后再诛杀太后和外戚。结果怎么着,他自个儿忍不了了,偏要引狼入室,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

打那以后他就被排除在了皇权边缘,而他也甘愿当个泥塑木雕,在朝堂上成天混日子。

太傅一时无言,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心也随之沉了个彻底。

“如今他又故态复萌,和从前又有什么两样呢?”司空彻底失望了,“以前是太后的外戚做大,现在不过是换成了皇后。”

可偏偏小皇帝不这么觉得,他认为何皇后才和自己是一心一体的,他那小舅子何胜虎就是自个儿手里的一把刀,他要人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会像太后的外戚那样不受控制呢?

说到底,只是他不想受人掣肘,耽误他享乐而已,至于是不是自由的权利,小皇帝也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在乎。

太傅忿忿道:“陛下他为何就是想不明白,谁都能带兵来走上这样一遭,皇城的威信是会降至谷底啊!况且先前只是宗室杀外戚,在其他诸侯王眼中都不算什么大事,现在可是引外戚胆敢谋害宗室,意义截然相反了!”

可是他说了,皇帝也不会听从,还只当他在危言耸听。谁让现在宗室诸侯王都还算安分守己,天下看上去依然太平……

在场司空和太傅都知晓,天下早已乱起来了,这个消息传至各地后,恐怕有不少人会更明目张胆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这便是威信扫地,皇帝暴露自身愚蠢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63章

春寒料峭时,道旁槐柳的枝子仍是光秃秃的。从江边刮来的风卷着凉意,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袖管与领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南若玉也不大想在这个时节出行,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潇洒度日的闲人了,不动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一早就定下来的观摩军队演习,就更需要他出面了。

方秉间已经在外候着了,他起床穿衣倒不像是南若玉这般艰难,甚至还能在晨起后于院中打一套拳法。

南若玉在床榻上就已经听见了丫鬟小厮们朝着方秉间问好的动静,心里一紧,加快了穿衣的动作,胡乱把衣衫给套好后,又迷迷糊糊地接过婢女递来的软帕。

等他洗漱完,撩开厚厚的冬帘,就看到坐在屋子里看书的方秉间。

南若玉伸了个懒腰:“怎么不进来等?”

方秉间头也不抬地说:“不过就隔了一层帘子,哪里等不是等呢?”

南若玉:“哪能一样啊,里头总归是要暖和些。”

方秉间:“我又不像你,这般怕冷。”

南若玉:“好哇,我不过是关心你,你竟还不领情了,真叫我伤心!”

他俩每日一上来就要拌几句嘴才肯甘心,丫鬟小厮们早已司空见惯,只有几个年纪小点的还会看着他们偷偷捂嘴笑。

南若玉也不恼,就同他们招招手,说自个儿午膳也不回来用了,让膳房那儿别准备。

虞丽修给他安排的大丫鬟三青还在喊:“小郎君东西带齐了么,暖炉、帕子还有点心,可千万莫要忘了。”

齐林阶就赶紧道:“三青姐姐不必忧心,我们可都捎上了。”

南若玉已经把手藏在了鹤氅中,保持着农民揣的姿势往外走,还饶有兴致地和方秉间议论起他们该在外面吃点儿什么好了。

其实南家的厨子在南若玉一手调教下,厨艺都可以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了。但人嘛,家里吃多了,就总爱尝点外边儿的。

有些老字号传承已久,手里有自己的独门配方,哪怕是没用后世那些浓盐酱醋都能做得很好吃。专门找出这样的小食店,去品尝一下里头的美食,对南若玉来说也很有趣味。

他还想好了,若是日后能抽出点时间,就亲自写一本美食测评的文章!

若他生在太平盛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纨绔。

南若玉和方秉间相携着走出去,老父亲南元已经在外面色不善地等着了。

儿子在军事上搞事情,南元这个当爹的没法置身事外,也得出马把把关,他就算是想逃都逃不掉。

不说他自己不放心,即便是家中老妻也绝不会让他闲着。

可怜南元一个胸无大志,只想及时行乐的郡守,偏偏还得任劳任怨地给他儿子在这样冷的天保驾护航。

他说起这事儿就得长吁短叹,南若玉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其实队伍里头还有个屈白一,他想说有自己在,两个小郎君汗毛都不会掉一根,不过心知自己说了也无用,还不如闭嘴当个背景板算了。

……

万仞峰。

山如其名,它是一座相当险峻的峰峦。其上植被也少,多是一些带刺的灌木。它其实从黔灵山延伸出来的一座峰,上面还修建有一只小亭,四角翘起,仿佛翼然于山间的鸟雀。

而今杨憬和容祐率领的两军就要在万仞峰的下方展开一次演练对战,双方以谁率领的军队抢先到达那座亭前,以及淘汰敌军的人数来取胜。

是的,最后赢家必须要两个条件。一则是时间差,二则人数的多寡。

两千人分别划分为十人的小队伍,看上去浩浩荡荡的队伍,却在遁入山林之后,就如同分散在草原之中的牛羊,并不那么显眼。

双方的军队都知晓这次比试的重要性,它不仅仅是关乎着自家老大的颜面,还有他们这些麾下的军队能得到什么。

例如金银布帛粮食等奖赏、更好的铠甲、武器,甚至是下次出兵的机会。

杨憬和容祐二人都不是蠢人,他们在一众没有读过书的士兵中,有着难得开拓的眼界和政治敏感度,清楚地知道,在将领不多的情况下,未来出兵势必就有一方坐镇大后方。

那么出兵这个机会就只能他们亲自来争了,都当将军了,谁不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士兵们也有这个想法啊,他们现在已经不害怕战死在疆场了——经过小郎君频频出手整改军队,他们明白自己就是死了家里人也能过得更好,那就更想去战场上给自己博一个功绩出来。

他们的战勋都是累积的,今后不知道会凭此得到什么,但是能够立功扬名,让自己和家人有翻身的机会,谁又不渴望呢。

听闻小郎君会亲来后,现在有不少人都跃跃欲试——眼前就是一个机会,要是展现得出彩,还有可能一步登天,直接入了小郎君这等贵人的眼。

众人看向亭子的眼神都有了变化,仿佛那是什么香饽饽一般。

当然啦,南若玉一行人如今确实就坐在万仞峰的这座亭子上,从亭中就可以望见黔灵山一侧的景象。

他们手中还有玻璃工坊里磨出来的望远镜呢,单眼的双眼的都有,架在脸上就可以把远在黔灵山的兵卒们一举一动看得真真切切了。

屈白一都用得爱不释手了,连官方雅言都忘了说:“这玩意儿要是用在战场上,不得如虎添翼啊。”

他也发觉了,南若玉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童,从他手里就好像能够源源不断地掏出各种宝贝。

南元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趟没白来。

他手里拿着儿子准备的望远镜,看着精兵们出其不意的优秀操作,比他在屋里和人谈玄要有意思得多。

而且亭子周围都用上厚厚的帷幕给遮挡住,中间和四周都放上了炭盆,即便是这个天气坐在山头也不觉得严寒。

坚果和甜点就放在石桌上,反正是从马车里头一并带上来的,看了一会儿要是饿了还能吃上些填填肚子。

毕竟他们可是亲自爬上山的,虽然走的是平稳的近道,那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要人抬没让人背,还让早上吃的馄饨都给消化得一干二净。

南若玉倒是没吃,他在关注人才时总是尤其亢奋,肾上腺激素也跟着心头的激荡狂飙,眼里早就装不下那些吃食了。

“快看八点钟方向的那个小队!”南若玉拍拍方秉间,非常积极地跟人分享着自己看中的才俊。

南元和屈白一都有点儿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方秉间却是拿着望远镜,很快就朝着他说的点位望过去,惊讶道:“队长还是个胡人。”

那胡人生着一头微卷的褐发,眼窝深邃,硬朗的脸庞中透着几分桀骜。在比试中也携着悍不畏死的英勇气概,就仿佛是天生的头狼在率领着自己的狼群争夺地盘。

他还有着相当敏锐的感官,一下就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就猝不及防地望了过来,像是没有被驯服过的野兽。

屈白一干脆顺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去,嚯了一声:“这小子非池中鱼啊。他不但会自己争先,还没忘了淘汰对手。”

南若玉仔细看了几眼:“手臂上是白绷带……是见山的手下。”

屈白一啧啧称奇:“容统领这人看着古板,用人反倒是不拘一格。”

他和容祐二人就好像是天生犯冲,很难处到一块。不过他们共事的机会又不多,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

南若玉高兴:“果然只有在实战演练中才能看得出来有哪些人可以提拔。”

就是可惜广平郡的匪盗在去岁中,被他们直接铲平了,境内可以说是找不出一个胆敢冒头的匪徒了。

不过他也不用着急,先在郡内多练兵,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将士兵们的体魄淬炼得更加坚韧,才能放心让他们上阵杀敌。

等他完全掌握广平郡之后,就可以将目光放在其他郡县了……

这场比试的胜者还真是容祐的军队,而抢先一步抵达亭前的人也没有出乎众人的意料——正是被南若玉等人看在眼中的胡人,其名为阿河洛。

南若玉很看好他,就开口问:“你现在是何职?”

阿河洛谦卑恭敬地说:“回郎君的话,属下现任伯都,率领百人。”

他很感激小郎君能给他们吃饱穿暖的机会,也给了他们展示能力的平台。而他领头的上司容祐还是个不妒贤嫉能的人,竟也愿意在这次比试中将他推出来,让他得以入了小郎君的眼。

南若玉又问:“率领百人,是否力不从心?”

阿河洛在一瞬间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即将发生,他心跳加快,脑子混混沌沌,仿佛全凭本能在讲话。

最后,他在耳边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并未,千人百人,属下皆能如臂使指!”

他灰褐色眼睛里浮出的蓬勃野心,信誓旦旦许下的宣言,都要比意识中的权衡踌躇先一步暴露出来。

所幸小郎君很满意他的回答,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你且等着”,彻底让他心里惶惶飘浮的巨石坠了地。

比试过后,对胜者的奖赏就如流水般赐下,阿河洛成了容祐所率军队的大功臣,被簇拥在一起的兄弟们欢呼感谢。

然而阿河洛本人最感激的还是容祐,是他的策略和对行军的洞察推向他们获胜。

他之后还专门去感激了对方一回。

但容祐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为他得了奖赏而嫉恨,也不因他得了郎君的看重而另眼相待,他平淡地说:“我只是认为安排你在那个位置会获胜,做了身为将领应尽的职责,仅此而已。”

单只这一句话,阿河洛就知他不及容祐甚远,之后还有的学。

他躬身朝人一拜,并不沮丧。而他,来日方长。

*

南若玉见杨憬心情低落,便给他塞了一串冰糖葫芦,里头裹得还不是寻常的山楂,而是山药。

一口一个,吃起来嘎嘣脆。

“别伤心啦,只是一次比试而已,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喔。”南若玉还是很会宽慰人的。

杨憬扯了扯嘴角:“我知晓,见山兄到底比我大上几岁,作战经验也更丰富……”

他说着,自己又打起精神来:“但我不会认输的,到了战场上,敌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是身经百战的将士。我要从这场战役中吸取教训,回去反思复盘,再继续熟读兵书,从而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杨憬紧握着南若玉给出的糖葫芦,一口咬下来两只甜山豆。

他牙齿白璨璨的,嚼着裹上硬糖衣的豆子却不显吃力,就跟嚼豆腐似的,牙齿一点儿也不带打颤。

方秉间看得莫名牙酸。

他如今到了换牙期,吃东西压根不敢像杨憬这样痛快,甚至在换门牙时还觉着讲话漏风,失了些颜面,变得不大爱说话了。

好在南元和虞丽修两个长辈面对他时,是严肃却又不失温和的性子,不会取笑他。南若玉就怕他撂担子不干,从不敢提及这事儿。其他下属那就更不用说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笑顶头上司。

屈白一倒是有贼心也有贼胆,但是他的甜点份额是掌握在自己俩徒弟手中的。也就是说,要是不想没得吃,就得管好自己的欠嘴。

他的换牙期就开始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一众人也确实没什么心思注意这些小事,因为南若玉剑指广平郡的兵力了。

每个郡都有自己的守军,他们的顶头上司则是都尉和司马,郡守手中当然也有兵权,但是也绕不开另外俩人。

南若玉想要兵不血刃地将这俩位置换成自己人,顺理成章地吞掉广平郡的兵力。

待广平郡的三千守兵拿到手,他手里就有五千兵了。之后再拿地抵御北方蛮夷做借口扩军,狗狗祟祟地吞掉其他地盘,也不算太扎眼。

方秉间提议道:“这三千守军其实大都可以继续在郡县里当守兵。”

因为那一部分的士兵不是由他们选拔出来的,也达不到脱产训练的要求,不如就效仿屯田制。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等到战后解甲归田也来得方便。

“当然,如果他们之中有想要加入乡勇军的,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因为是自己的雄心壮志参军,那这些士兵在打仗时就会更加锐意进取。”

如此平稳过渡,在最后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南若玉也很支持,不过……

“咱们都没得到这些守军呢,就开始瓜分起他们来了,算不算是半场开香槟啊?”

冯溢就开口问了:“香槟是何物?”

南若玉言简意赅地解释:“一种美酒。”

这话一出,他就看见好几人目光炯炯地望过来。自古文人武将都好美酒,南若玉的麾下也难逃这一喜好。

他就在主位上笑眯眯地说:“我没有香槟这种酒,不过在去岁时,我倒是发现了其他几种酒方,酿出来的美酒醇香可口……”

他都不必说完,就见好些人的喉结上下攒动,被好酒蛊惑的姿态一览无余。

南若玉是理解不了他们这些酒蒙子的,但不妨碍他小手一挥就把好酒奉上,充作此次夺下广平郡守将以及军权的奖励。

也是南元不在这,否则他这个占了大半兵权的郡守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美酒钓在前面,众人出谋划策的积极性都提升了不少。

以杨憬来看,不如直接来横的,把所有官吏都给解决掉了,再扶自己人上位。

他们要掌控整个广平郡,迟早会把郡县的所有官吏都换成自己的人马,不如现在就快刀斩乱麻,于地头蛇还没有反应时就杀他个血流成河,有兵权在手之后,看谁还敢反抗!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杨憬眨了下眼,一张俊朗的面庞上带了些清澈的愚蠢。

“此法行是行得通,只不过……”冯溢欲言又止。

杨憬很谦逊地说:“冯公有话就直说,憬自当洗耳恭听。”

“只不过,世家那儿定然不会心甘情愿。他们看似会归顺,实际上还是会找些小麻烦。比如令所有的官吏都辞官归去,害你成个光杆司令。”

杨憬冷笑一声:“那就拿刀比划在他们的脖子上过去,看谁还敢不老老实实地处理公务。”

南若玉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比周扒皮还恐怖的人啊,要么上班要么上阎王殿,任谁都得捏着鼻子选前者啊。

冯溢摇头:“此法治标不治本,杀得人心惶惶,只会是后患无穷。”

杨憬打仗确实在行,要他想各种弯弯绕,就有些令他头疼了。

吕肃这个搞教育的,倒是还能对他循循善诱:“杨统领,这就好比你打算对邻边几个国家动手。但,若是对几个敌国一起出手,哪怕胜利了也会元气大伤。而在动手之前,你会如何做呢?”

换到杨憬所擅长的领域上,他倒是还真就仔细思索起来,道:“那就只能如始皇帝那般,远交近攻,瓦解合纵,逐个击破了。”

冯溢颔首:“不错,正是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让他们没办法联合起来反抗,这样的政治道理,不论是在何处都能适用。”

容祐一直在默默地听着,心里消化两位文士的分析,果真在谋略这一块,文人就是有八百个心眼子,满肚子的坏水儿。

方秉间将自己的情报拿了出来:“都尉是当地士族韩氏的嫡支出身,他本人审时度势,夫人也长袖善舞。司马乃是张氏出身,性情跋扈,贪财好利,而他的侄女在前些年嫁给了燕王当侧妃,张氏在广平郡就一直格外骄横。”

广平郡这个小地方,也就只有韩氏和张氏算得上大家族了,其他都是些小士族,出头都是被推来当炮灰的。

这题杨憬总算会了,他积极举手回答:“我明白了,是要拉拢韩氏,打压张氏,对不对?”

南若玉很捧场地说:“没错,这就是我们夺兵权的第一步了。”

他不想把广平郡弄得乱七八糟,最后搞得像是一滩沼泽一样,那么前期的梳理工作自然就要细致些,后面的麻烦就会少很多了。

“对韩氏诱之以利,对张氏重拳出击,这事就要拜托老师您去跟我阿父说了。”南若玉对吕肃开口道。

吕肃也拱手应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

韩都尉起先听到郡守这话,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再问便确信,此事乃是真的。

“造纸坊真要交给我韩家来办?”他的嗓音都稍微变了调。

现在谁不晓得纸张能有多赚钱,在世家见识过用纸的好处后,谁还会愿意再去用沉甸甸的竹简?

纸价一度居高不下,在广平纸出来后,全天下读书人又都以用广平纸为荣,甚至还达到过一纸千金的地步。

韩都尉光是想想他韩家在其中能赚得几分利,手指都在轻轻发颤。

他也不想做出这般情态,实在是南郡守给得太多了,飞来横财让他尤为惶恐。

事实上,连南元自己都很是纳闷呢。

他知道南若玉想要拉拢韩氏,但没想过他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手笔,看得南元瞠目结舌,而且还十分肉疼。

除了南若玉和方秉间以外,谁也不知道他俩是存的什么心思。

他们发展工业从一开始就不是只为了赚钱自己享乐,不然随随便便搞一样就能让他们此生顺遂无虞地过一辈子,还折腾那么多有个什么劲。

他们的目的是让工坊在全国各地都遍开花,货物价格慢慢打下去,最后维持在一个平稳的程度。

而纸,二人在这上边动的心思就跟很多了,毕竟它可是搞教育的大头啊。

南若玉已经打算好了,他要来一招釜底抽薪——世家为了赚钱,就舍不得不多造纸,而造纸坊得越多,纸价就越容易低价。只要有他和方秉间在,他们就不会让造纸术这些于未来只在小范围内流传……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幸好南元自身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尽管他对小儿子的做法感到极其费解并且不敢苟同,但他还是会默默照做,对小儿子的钱也没那么多的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日六坚持到了第六天[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