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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外祖一家正是雍州人,离洛州最近,我现在就就命人去雍州建各种工坊,各路关节也好通顺些。若是以招收流民为主,旁人只当我是想要赚钱,不会思量其他。”

众人一番交流过后,一致认为这个主意是最合适不过的。

南若玉殷切的模样望向下座中的一人:“容统领。”

“属下在。”容祐起身见礼。

南若玉温声道:“容统领是雍州平山郡人,对当地应当更熟悉,处理各方事宜也要得心应手些。加之我外祖也在那边,此事可能交于你?”

容祐拱手:“属下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只是……祐并不擅民事。”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他绝不是那等没有金刚钻却偏要去揽瓷器活儿来干的人。

南若玉:“无事,你对这些事不清楚也实属正常,我还会叫一个熟悉这些事务的人陪你同去雍州。你要做的就是护好那些工匠,以及……尽量去靠近洛州弘西的地方救灾,名义上就是要多招些流民,有的灾民就是差那点儿心气可能就逃出洛州了。”

他自然是更想去往洛州境内救济灾民,只是他在那里没有根基,手还伸不到那样长。

方才屈白一提议,专门派遣一队兵马去扮做流民袭击一些坞堡,逼得那些狗大户为了保命,不得不开仓放粮。

南若玉其实心动了一瞬,但又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一来他们对洛州的大旱具体情况不了解,二来不熟悉当地豪强盘根错节的势力,贸然行动,很大概率就是给别人送菜的。

如果他一意孤行的话,死的就是他手里头的人,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所以他要慎重再慎重。

冯溢琢磨了一下:“若是可以的话,溢也可写篇文章对天下的豪强施压,若是他们尚且还有羞耻心的话,应当会开仓放粮,便是杯水车薪也比没有的好。”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也可。”

他还由此想到了古人不是一向看重封建迷信这些事么,不如编些民谣,亦或是搞点凶兆,让杨氏皇族意识到,若是他们再不重视百姓,保不准他们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加上现在天下各路人马蠢蠢欲动,只怕是还会有不少人愿意推波助澜,将谣言和舆论扩大……

商议结束后,众人就要马不停蹄地动身了,灾民可等不了那么久。

容祐去点兵点将,而他在黔灵山那边的守卫就由阿河洛来接替。

而跟着他此次去雍州的则是姜良。

此人乃是南若玉最初建庄子时的一名管事,出身士族旁支,因为家境落魄,这才接过了南元这位郡守抛来的橄榄枝,没想到仅仅只是当初的一个小小决定,对他人生的改变就这样大。

当他接受小郎君临危受命去雍州时,心中无疑是受宠若惊的。

就算是一步一步被提拔上来,姜良都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然而小郎君告诉他:“就算只是分内之事,也有好坏之分。你能做得好,做得优秀,比旁人还要出色,就是你的底气。”

姜良一张白皙面颊的涨得通红,士为知己者死,小郎君既然愿意相信他,他怎能不作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不会辜负这样的信任呢!

和他一同进庄子上的全辛眼瞅着同僚即将步步高升,略微有些泛酸。大家都是一块儿干活的,偏生他就没有这样好的运道,人小郎君没把他给瞧上。

不过到底是多年的同僚,眼看着对方这个架势恐怕是要一路鸿运当头,他当然是扬起笑脸恭贺对方。

留个好印象总比做出那拈酸惹醋的姿态要好得多。

姜良心细如发,怎能看不出全辛的心思,他叹道:“此去雍州挑大梁,责任重大。良为了对得起小郎君的爱戴,自然得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之后也不知何时才会回到幽州了,还往全兄保重。”

全辛立刻反应过来了,对啊,姜良这是去其他郡县为小郎君做事去了,而他则是还在小郎君的眼皮子底下干活。

如此一来,不管姜良做得是多努力,但是都不如他能够直接被看到的好。

此刻他送别对方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姜兄也一路保重,在下相信,以你的能耐,在雍州建功立业自是不在话下。”

连带着他这一回的祝愿都要真情实意了许多。

大批的兵马匠人都在这一夜之间缓缓离开广平郡,驶出幽州的腹地。

南若玉和自家阿娘说起了他的打算后,便命人快马加鞭去给虞氏那儿递消息去了。

不能光是他们这边热络,也要虞氏那边挑起担子来,而南若玉相信,以他小舅舅的聪慧,自然接得住这个重担。

虞丽修神色复杂:“你倒是个大方的,赚钱的方子竟是说给就给。”

哪怕虞氏是她的娘家人,她恐怕都做不到这样慷慨。

她的爹娘和兄弟姊妹她可以给足好处,多加照顾。但是要让宗族占了好处,她可能就做不到了。她要为自己的两个儿考虑将来,而南氏才是他们的根基。

南若玉的拇指和食指轻轻蹭了蹭,懒洋洋地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况且我那是和虞家分成,也不是白送他们的。”

他可不是把在幽州这边的工坊直接搬过去,而是在雍州那边因地制宜,打造当地特色工坊。

反正今后都是要弄这些的,早点儿打好基业,往后等他过来直接继承就是了。

他阿母还是小看了他些,在乱世,轻工业干得再好又能如何,若是没有武力值,那都是在为他人做嫁妆呀。

像是重工业之中的冷兵器,正在研发的热武器,南若玉那是半点儿都不敢叫外人知道的。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无奈道:“你呀,是从你阿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又岂能不知道你。我儿心善,是想到了洛州的灾民,所以才想让你外祖家帮帮你,对否?”

南若玉并不否认。

他一个身怀利器的穿越者来乱世走上一遭,却连受苦受难的百姓都救不了,那不是丢现代人的颜面吗?他还怎么去面对曾经扎着红领巾,站在国旗下的自己。

*

代寡妇其实并不晓得幽州在哪,广平郡又在哪里,她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饿了就去刨地里的草根,去扒树上的皮来喂自己和孩子吃,渴了就去喝泥浆里的水。

孩子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虚弱,好些时候她甚至都已经听不清他的心跳和呼吸了,好在老天庇佑,亦或是小孩知道她这个当娘的没了他不行,这孩子最后还是强撑着活了下来。

可是她却愈发迷茫了,之前拼着一口气,她都是想着要带孩子去被流民都吹捧的好地方,但遥遥的路途却把她生出的心气给活生生磨平了。

她真的能带着孩子顺顺利利去幽州吗?

妇人最终脱力地倒在地上,凸起的眼睛浑浊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几乎眨也不眨一下地望着,望着。

孩子气息奄奄的小嗓儿在背后响起:“阿母……阿母……”

最后已经听不见声儿了,不知是又饿又渴得没法再发出声,还是他已经不想再说话。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乡亲父老们,前边儿就快到雍州的地界了,有人正在那儿施粥——!!”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蹬蹬蹬地一路骑一路喊。

这话石破天惊般震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官道上三两群聚的流民们都听见了,不管是真是假,众人都在此时凭空生出了一股力量,推着他们扶老携幼,步履向前。

代寡妇在那一瞬间,双眸都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卖力地往前走。

她说:“娃子,撑住,阿母带你去填饱肚子。”

她说:“娃子,不要睡,咱们娘俩肯定能活下去。”

她说不出话来了,她在想这是多亏老天保佑,是那些施粥的大善人好心。若要让她知道是谁救助了她和孩子,她当牛做马都要报此大恩。

……

虞将离命人开仓放族中的粮,若是不出意外,他就是虞家下一任的家主,也会继承他爹的位置成为虞氏的族长,他的话是极管用的。

不过,只是他独断专行的话,当然是不能随意发放族中的粮给灾民。但现在他的小外甥给了他这个底气,当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时,割舍那么些许粮食出去对虞氏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

当初他在听闻洛州的惨状和自己小外甥所做的一切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奚才是个为国为民的真君子,我不及他。”

小外甥都已经这般努力了,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不能拖他的后腿。

他去想方设法购粮,又去游说其他世家开仓救济赈灾——他们这些世家往往都等着流民们跑过来后,卖身为奴成为他们家族的隐户。

但若是灾民们撑不到从洛州来雍州,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可惜?

他自己也以私人名义放了些粮,都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好让灾民们能够撑到来雍州,之后他便以外甥所说的以工代赈救助他们……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与此同时,冯溢所写的那篇檄文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天下。

他当然没有傻到就用自己的真名,那样岂不是会直接暴露了自己。虽说杨祚的坟头草可能都已经冒出来了,但保不准就有他的余孽呢。

文人嘛,最不缺的就是马甲了。他直接披了一个上阵开骂,开篇就是“今四海鼎沸,苍生倒悬,岂非尔等之‘戎’?九鼎将覆,黎元易子,岂非尔等之‘祀’”,直接把他杨氏皇族的老脸给撕开了。你还有脸祭祀你那以孝治天下的祖宗了,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都被逼得易子而食,哪里还会再有你杨氏的传承。

又骂世家“何不食肉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将他们这些所谓的名士风流的遮羞布一把扯下。

这篇檄文其笔锋之辛辣,其风骨之清峻与慷慨,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骂得风流蕴藉,又骂得酣畅淋漓,让人读来拍案叫绝,深切地感受到了力透纸背的愤怒与骨气。

南若玉读得都觉得尤其痛快,暗戳戳地想着这篇文章倘若是传到了后世,只怕是学子又要多一篇必背文了。

思及此,他的脸上就不由得浮现出同情的笑容。

有人对这一檄文赞不绝口,也有人对其破口大骂,还有人默默不语,心烦意乱。

而就在这时,有人竟然从京城外的护城河中打捞出一根好似泡了许久却又没能腐烂的浮木,上面居然写着“河伯怒:灾民流离,水患将生;速开仓廪,方息天怒”的字眼。

之后又有月圆之日,却见京城夜空出现暗红色的光带在天际闪过,且有无数人都看到了这一天象示警。大小城中开始出现流言:“荧惑守心,主饥馑流离,王者不恤民,必遭天罚”。

在宫城中的小皇帝彻底坐不住了,即便是在深宫中的他都有若耳闻,更不要说天下人了。他们若是听到这些,又该怎么想?

是不是他这个当天子的失德,故而才叫上天降下灾祸。

这不就给了那些狼子野心的宗室诸侯王谋逆的借口了么!

他愤而叫人去调查各路流言蜚语的源头,跳脚地想着若是叫他抓住罪魁祸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太傅对小皇帝所作所为很是失望,然而为了杨氏的正统皇室,也为了让天下不至于彻底乱起来,他还是得进宫去劝诫皇帝,告诉他不要这样搞,这么搞很容易出事,他最好还是先以救灾为主。

现在您是天子,治下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他们颠沛流离时,会憎恨您这个天子不作为。若是能早些救助他们,就可以将这些过失推到旁人身上了。

小皇帝虽然愤怒于那些刁民还敢怨恨自己,但还是隐忍下来。他并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心知太傅一言一行皆是为了他好,况且要是以此来攻讦他的那些皇叔和皇兄弟们,也不失为一个妙招。

他心里又很惋惜地想着,不知冯溢究竟躲到了哪个深山老林里面,还是说当初真就死在了杨祚的手中。若是此人在的话,对灾情得心应手,也好给他排忧解难。

下一次的大朝会上,满朝文武就着重议论该派谁去救灾,怎么去救来议论,虽然又吵了好几天,但是有小皇帝虎视眈眈地逼迫,到底还是加快了进度,定下来一个章程后,又有官员速速前往洛州和扬州分头救灾。

而在洛州和扬州境内,也有不少灾民听了一耳朵檄文内容,顿时对皇族和世家是又怒又憎。

尤其是那等会读书的,更是对上面的内容深以为然。百姓之所以这样穷,不都是因为要给你朝廷缴税和服役么?那缴纳的粮食有些本来就是为了灾年时救灾囤放的!现在灾情来了,粮食呢?早就叫你们这些官员和狗大户给私吞了!

本就饿得肠胃绞痛,却又看到那些世家后院里倒出的泔水竟然是那样的丰盛珍贵,里头有肉有米粮,好些都只沾了点儿口,根本没怎么吃就倒了。

而那些看家护院的家丁们也一个个的长得肥头大耳,明显没少被吃香的喝辣的。

可是外面饿死的灾民呢?那是没走出几里路就能看到倒伏在地上的尸体,随处可见的白骨也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吃得脑满肥肠的人可曾对他们有过半分怜悯?这些所谓的世家真将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有人便振臂一挥:“天灾人祸至此,不就是肉食者无心吗!尔等闭仓绝粟,既不在乎百姓生路,也莫怪我们自求活路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训言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可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非等出事了才知后悔。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饿急眼的流民们抱团冲破了坞堡,抢夺粮食,杀害坞堡内的士族这一消息传出后,各路世家大族也开始人心惶惶,再不敢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

有不少人开始开仓放粮,以保平安。哪怕是九牛一毛,也让各路的灾情缓和不少。

而朝廷的命令下来,拿到这个差事的官员又是被迫向小皇帝下了军令状的,自然得硬着头皮赶着去救民救灾。

如此,洛州和扬州才在冬日来临前勉强安稳下来。

不过南若玉和方秉间都看得很明白,这只是表面上太平了。百姓手里没有粮,而明年的粮还没有种出来,哪怕是春耕就马不停蹄地耕作,也要半年时间粮食才长得出来,百姓那会儿又该吃什么呢?

何况洛州的干旱明年也不知会不会继续,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历史上真出现过这样骇人听闻的惨况。

甚至大旱过后必蝗灾,也是逼着洛州的百姓往绝路上赶。

南若玉手中没有那样大的权柄,能为洛州百姓做得事也很少,他只能期许于雍州那边的工坊能顺利些吧。

正当他失神之际,脑海中又冒出签到系统的声音:【叮——多金不用五?术,高阁惟藏万卷书。[注]文治武力皆兴盛才是治国安邦之道,请在你的领地建藏书阁,以此吸引人才。奖励:种子改良技术,积分+1000。】

南若玉的万千愁绪都被它给打断,很是无语:【没看我在忧国忧民吗,居然在这时候还让我来干活,你比我前世的老板还要可恶!】

说不准他还能憋出一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流芳百世的好诗呢!

签到系统:【……】

签到系统比他还无语。

它阴阳怪气道:【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干点实事。只要你把藏书阁建好了,有的是人才来投奔你,届时多得是为你出谋划策的人,还用得着你在这里绞尽脑汁想救苦救难的法子么?】

南若玉眼前一亮:【你说的对啊,我干嘛为难我自己。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签到系统:【……】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将建藏书阁的事儿告知了方秉间。

对方现在可是兼顾民政、文书、财政等内务的核心,他这个当老板的可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好下属。

二人其实都是在边管边学,毕竟方秉间也只是纯粹的商人,离政治家还差了点儿水平。

但他会管人会用手腕,摸清了该将什么人安插在什么位置上,会点儿权衡之术,即便是对权谋之术不擅长也无伤大雅。

总归他上头那个小娃才是做主的,而小娃娃也会在自家爹娘,还有各路文士中学出个水平来。唯一损失的兴许就是他那点儿咸鱼的闲情雅致了,但有权势作为补偿,左右那点儿亏损便不算得什么了。

听完了南若玉的要求后,他倒也没嫌弃这厮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过来动动嘴巴皮子。

而是直接跳过抱怨的环节,考虑着该如何实现他想要的。

南若玉笑嘻嘻地揪住他的袖子,眨眨眼睛:“存之,还是你对我好,我爹娘都没这样惯着我呢。”

方秉间意味深长地说:“大抵是我太了解你了,知道你平日里都不乐见得动弹,倘若不是后头有根鞭子抽着,亦或是前头有根萝卜勾着,你很少会主动做这些事。”

南若玉心虚地别过脸:“还真叫你给猜对啦,可惜我没有奖励给你。”

方秉间揶揄他:“你成日里同那些个下属说,你立了大功一件,除了给你金银财宝的赏赐,还可以向我讨要一个赏赐,怎的不将那话同我说?”

南若玉大大咧咧地说:“我对他们还是有前提要求的——不可违背天理人伦之事才能接受。”

他轻轻一挑眉:“况且,那些下属们都是很识趣儿的聪明人,晓得该提什么不该提什么。我许出去的话,一点儿也不担心会出现什么乱子。”

方秉间都忍不住笑:“你还真是鬼精灵。”

南若玉很任性地开口:“我也只把这些话同你说了,你可不许拆我台。”

方秉间的神情如今是愈发沉稳了,见状也乐得哄着他:“那是自然。”

南若玉在他走前,又道:“我不许诺你什么小要求,那是因你我关系亲近,你要什么我不给呢?又哪里需得着特地同我讲?不过你要是也真想要一个的话,那我就答应你,在我能力范围内,只要不违背伦理,我也应了你就是。”

小娃儿虽才四岁,但已经长到了大人的腰间,正儿八经地讲着这些话,还真叫人稀罕——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宋·李廌《经史阁》

第75章 (9k营养液加更) 广平书……

296年的新春里,藏书阁的建造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它就在广平县的城东头里,还立的是一座三层小楼嘞,名唤“广平书阁”。

与城里那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建筑不同,这书阁样式极简——白墙灰瓦,方方正正,窗户开得又大又多,用的竟还是些透亮的玻璃。颓靡的阳光洒上去,整座楼都亮堂堂的,在周围低矮的木构店铺中,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这藏书阁自建立之初,就有不少的人听到了消息,士族们还在半信半疑时,寒门士子却是最为激动的。

尤其是小郎君还许诺想要看书之人,只要抄一本书便可换得在里面看几天书亦或者是将书借出归家看的机会,不就相当于是白看那些书了吗?况且想要抄写的书本都还是由自己亲自挑选,便抄边记,也是占了好大的便宜。

这样的好机会怕是只有身在广平郡,身处南家父子的治下才能享受得到了。

云夫子也在关注着广平书阁的建造,待建成之后,他赶早就来见识一下这个书阁中究竟有多少藏书。

他并不怎么清楚广平郡郡守的为人,却还算了解小郎君,知道对方既然要建肯定是打算建个最好的,否则也不好意思宣扬得人尽皆知。

现在打眼一瞧,透过三层玻璃窗便可以瞧见立着的书柜,里头好似摆了满满当当用纸制成的书籍,不禁怔愣在原地。

不单单是他瞧见了,在场所有等候的读书人也都望见了。

他们觉着自己就好像是看见了米粮的老鼠,只想一头扎进幸福堆里。

但是书阁尚未开放,还有两个手持长枪的守卫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前,不容宵小放肆。就算他们再怎么心潮澎湃,也只能按捺住心里的激动。

广平书阁在辰时准时打开,伴随着铜锣鼓声响起,读书人便可排队入内了。

守卫还在门口高声提醒他们,若想要入内,需得保持衣冠整洁,掌中无垢才能进去。阁内务求清静,请勿喧哗谈笑,以免扰人清思。

但这在读书人中早有预料,并且十分赞同。小郎君给他们看的卷册纤尘不染,他们自然得拂尘净手后才好意思去触碰。

众人进去后就能瞧见地面上铺着青砖,可以说是平整如镜。最醒目的还要属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柏木书架,书生们的目光胶着在那上边儿,根本舍不得移开半分。

这些书架与外头卖笔墨纸砚的书肆里摆放的架子不同,它们不是封闭的橱柜,而是完完全全敞开的格子,一列一列,密密麻麻的,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几乎触顶。每一格都不深,刚好容一本书侧立。

再仔细端量,就会发现里边儿的书也不是平叠堆放,而是一册册脊背朝外,整齐地竖立摆放着。书脊上皆贴着一指宽的白纸条,上面用墨笔写着端正的楷书,是一目了然的书名。而在白纸的书名旁竟还有一串蚊子大小的符号,不晓得那是什么字,只是瞧着还挺有规律的。

他们之前还激动着呢,然而走进来看到这样多的书后,内心却无端生了几分忐忑,不敢随意触碰。

书阁里安排了一个穿着干净长衫的老者坐在门口,他是专门负责登记借阅的。

这会儿就有人发觉他应当就是负责管理书阁的,便忙问他如何看书,借书。

他自是一一作答。

当然,这借书必定是有要求的。有的书能够借出去,有的书则不能。借书者须为本县籍贯,或有本地铺保作荐。每次借书都还得至登记处,由他这名管事先生录名造册,开具一纸“书凭” 才可。书凭甚至还需载明姓名、相貌和本县住址。

这些书生们自是都能理解,否则人家平白将书借给你,要是你偷了那书跑了怎么办?

至于一次性能借阅的书本数量,归还期限是多久,书册若有破损、遗失之类如何赔偿,便不一一赘述了。

只等这些个书生将想看的借到手后,再自行对照着张贴在书阁上的白纸黑字条约去看。实在不明白的再问他就是了。

反正进来的都是些读书人,管事的也不怕他们不识字儿。

也有的书生已经打算找自己想要抄录的书了。

阁内备有清水、皂角与净布,还有笔墨纸砚,却不能任他们浪费。用倒是可以用,但是得态度端正,必须是认真抄写,由人检查过后,倘若不合格,下次便不予借阅。

每一层楼都有个看上去很是精干的青年人,他们最清楚本层楼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哪些书籍,又该到哪儿去找。

至于其他两层一般是放着什么书,他们也有大致的了解,其他人想知道的话,直接问他们便是了。

而青年人只需要口述个大概位置,书生们自己就能去找,这种徜徉在书海中的机会对绝大多数到此的人来说都能称得上是头一回。

他们激动,兴奋,更想要亲自体会这种找书的快乐,从书柜的底下慢慢看到中间,再抬头望向高处,汗牛充栋的书籍都是他们想要看的。

这跟把黄鼠狼放进了鸡群里面有什么区别?

“敢问兄台,若是最上层的书拿不到该怎么办?”有人轻声询问站在角落里的青年。

因着外边儿的守卫事先已经声明好了,不得在内高声喧哗扰人清静,故而他们大都保持着沉默,点儿大的声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不少人在心里边儿也好奇着这个问题呢,却见青年只是指了指身侧放的物件儿,大家定睛一看,不由赞此物的精妙。

只见墙角立着一种带滚轮的细长木梯,底部以铁件固定了四个小木轮,推拉起来甚是轻巧稳当,取书人可随意移动它到任何一架书前。底部还有防止滑轮滚动的装置,稳稳当当地站上去后,就可以轻轻巧巧地取到想看的书本子了。

不愧是那位小郎君想要建造出来的藏书阁,每一处都巧妙绝伦,让人只想在心里惊叹道——原来还能这样!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此处的藏书阁不但能够看书,竟是还能够休息嘞!

每层楼除了长长的桌子,错落有致的板凳以外,居然还有隔间与床榻,拉上门后,就杜绝了他人窥探的眼神了。只是并非人人都能在此休息,唯有对广平书阁做出贡献的人才能有此殊荣。

至于贡献从何而来,其中有捐赠书籍,捐赠笔墨纸砚等等,还有便是如这些青年人一样在此自愿为大家找藏书,但是不收取分文报酬也算。

有人一问,才知他们虽然没有工钱,但人家藏书阁内提供一日三餐呀。也就是说,书阁内包吃包住不说,还能在人走了之后免费看书呢。

好些人都难免生出羡艳——这样的好事如何就没轮到他们呢?

*

广平书阁建成一事出来后,很快就传遍了广平郡,甚至连幽州的其他郡县都有所耳闻。

兴许要不了多久,便是天下的州郡中消息灵通之人都会听闻这事儿。

能在大雍朝中读书的寒门子弟,往往要比寻常人得知消息的渠道更多些,自然也听说了这一书阁,难免忍不住想要动身出发前去幽州广平郡。

只是现在路上不怎么太平,他们最好还是同人结伴而行。

如今那广平郡里不是出了很多稀罕玩意儿么,所以有很多商队都要往北走,也专门雇了镖局相护。

书生们脑子活泛,于是选择花点钱和人一起,就算是路上碰见了荒郊野岭,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盗匪看见这样多人一同出行,护卫们人高马大,腰间上的佩刀寒光粼粼,也必然不敢轻易打他们的主意。

而一众人走到广平郡内,那就更加安稳太平了,据那可靠的消息得知,这一郡之中的大小山寨都让郡守给全剿完咯。

就在南若玉五岁生辰的日子里,四方就有许多读书人前来他这广平藏书阁里看书,陆陆续续,连绵不绝。

他觉着自己就像是一名老农,正用欣慰满足的眼神望着自己将来能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好苗子。

后头他缺人了,也很是干脆直接地在书阁门口处摆个告示,将自己所需和薪酬待遇都罗列得也很清晰,方便这些读书人来来往往瞧见。若有认为自己能够担当这个岗位,那便尽可以到衙门里来报名。

就如他之前招铁坊的管事一般,先通过考试来排除滥竽充数的,之后再面试了解合格者,从而选出最符合心意的人才。

既然都已经选择考试了,他自然是唯才是举,不以门第出身为重。

于是乎,南若玉的触角也已经在亲爹的默认下延伸到了整个广平郡。

其实关于广平郡郡守选贤任能的消息也传到了一些人耳朵里,但那些人大都是嗤之以鼻的。

你一个世家出身的居然说取士不看门第,这不是在同人说笑话么!这俨然已经算是违背了自己的阶层和大众的认知了,多数人都不可能把这当回事。

有人甚至还在暗地里嘲笑起来,南元就可劲儿地折腾吧,折腾到了后面,广平郡还不知被他败成什么样儿,其他世家对他又是什么看法。

而这南氏也不知在弄些什么名堂,莫不是嫌家里的银钱赚得太多了,沾染了一身的铜臭味儿,这才打算在文教上面费些功夫?

就看他能不能真的用那些寒门出生的人做出个事儿来,以后也莫求着他们那些世家子弟来为他干活!——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好的]

第71章

草场。

碧浪接天,翠色欲流。再一近观,却见紫星点缀,静谧芬芳。

这样沃野千里,生机盎然的草地种的全是苜蓿,最受吃素的牲畜们喜爱。

这片草地里养着的牛马白羊也不是那等寻常的牲畜,一只两只都长得体态高大健壮,毛皮油光水滑,人若是看一眼儿便能知晓,它们定然是牲畜之中的上等。

南若玉摸一摸刚只有一岁的小马驹,望着它长睫毛下的湿漉漉大眼睛,心里也生起了无限的怜爱。

养这些骏马们其实也费钱,春夏之季要喂它们吃鲜草,尤其是苜蓿这种富含优质蛋白的草料。有时还要混合着豆渣、粟米喂,人常说 “马无夜草不肥”,夜间还要喂马儿们吃宵夜。定期还得喂马盐,以及麻仁、芝麻等添油脂之物。

毕竟这些马都是要当成战马的,体质不健壮,在战场上如何能和众将士冲锋杀敌?

今岁各路马商都运来了几十匹,几百匹不等的好马,两年下来,陆陆续续也快到千匹了,组建一支轻骑营不成问题。长此以往,甚至能重骑营都能够组建出来,那他在北方战场上,可以说是无往不利了。

古家也更是给南若玉带来了不小的惊喜,不但给他买来了上好的马儿,居然还买来五匹健壮的种马!

可别嫌五匹少,北方的游牧民族在管控马匹一事上尤为严峻,卖好马可以,但是卖来的马儿却俱是被阉过的。

要不是古家用琉璃等珍贵用具蛊惑了一些游牧王族,在走私的巨大利益诱惑之下,绝不会有人会给他们这样一匹两匹的上好种马。

那些人想的也挺好,反正就只有这样一匹种马,哪怕是生出小马驹也只有那么几只,长大后也要时间。说不得这些小马长到半路就夭折了,也可能中看不中用,上不上得了战场都难说。

况且……他们的可汗现如今看得很清楚,现在的中原王朝势弱,说不定没有几年,他们就有南下的时机了。这样几匹马成不成长得起来都成问题,又何足为惧。

只是他们想不到,一家一匹,各路凑到一堆就是好几匹,还被养马颇有成效的小娃给握在了手中。

而那小娃现在正于草场上和古家的家主古江见面。

这个中年汉子原本就想同那些贵人们见上一面,然而等真见着了,他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还不如同先前那位难缠的秦何秦管事打交道呢。

然而他也只是这样想想,真要他放弃和南若玉见面这个好机会,他指定是不干的。商人本就大胆且喜好以小谋大,现在他有机会在小郎君面前表现自己,自然是想发挥出最好的一面。

南若玉年幼,但是却生得愈发好看,金相玉质,好似仙露明珠一般,世家子弟的风流韵态彰显无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似要直望到人的心底。

他张口就对古江夸道:“古管事这些年做得很不错。”

古江一个在鲜卑、匈奴王室面前都能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人,得了小娃一个夸赞,竟生出受宠若惊的感情。

他心知士族的傲慢和高贵,那是他在和蛮夷们相处时比不上的,他还是更认可这些中原贵族们对自己的看法,所以才对小郎君这一句称赞感激涕零。

他连忙拱手道:“小人愧不敢当,不过是一心一意遵从小郎君的吩咐做事罢了。若非有小郎君提拔我古家,古家也不会在短短两年之日又于并州重新崛起。”

古江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小郎君对他说话态度温和就敢蹬鼻子上脸。说白了,在权势的光环下,这样的温声相待都算是上位者的仁慈。

若是无权无势,这样温柔才容易遭欺辱。

且不说性子,就是小郎君身旁跟随护卫的大刀就尤为慑人了。正所谓主辱臣死,古江敢说,自己倘若表现出半分轻蔑,今日就要人头落地。

南若玉摇摇头:“你们古家做生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其中艰辛,外人实在难以尽知。我之所以褒奖古家,正是深知这份基业背后的血汗与不易,断不能因你们人前的风光,便忽略了这背后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好好一个并州高头大马的汉子,竟被他轻飘飘的一袭话说得红了眼圈。

古江深吸一口气:“小人谢过小郎君的看重。”

他怎么可能不感动呢?有哪个上位者会真心实意站在底下人的角度看问题,尤其是最低贱的商人。

他们只会觉得跑商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你不就是动动嘴巴皮子,将一样物件儿运到另外一个地方么,就这样倒卖转个手,就翻上百上千倍的利润,有什么可值得说道辛苦的。

再说了,旁人走商也一样有风险,你自个儿想要赚钱,就自当做好赔命的准备。

南若玉又同他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不经意地提起:“我看北边养的兔子还挺不错,下回可以多去牧民那儿买些。我听说,草原那些牧民们也不容易,若是碰上牛羊马养死了,还得卖身给贵族做奴仆,都是些可怜人儿,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古江见他突然话题一转,还听得一愣,但他是个聪明人,不必去思考郎君背后所说的含义,只需要他听话照做就是了。

他拱手道:“郎君仁慈,小人谨遵您的指示。”

南若玉又道:“古管事可知晓如今广平郡的羊毛制品?”

古江记下来了之前的吩咐,也不在意小郎君谈话总是思维跳跃,而是接过话茬:“自然知晓,不瞒小郎君,小人现在身上都穿着羊毛织成的毛衣。冬日里若是冷得紧了,还有羊毛织的手套、围巾,可真真儿保暖,连并州那边都传来了不少。”

南若玉翘起嘴角:“羊可果真是个宝贝呀,肉能吃,毛用能。那之后就要有劳古管事,多多在北边牧民那儿买些羊毛了。”

兔子、羊毛,他都命好些和北方胡人通商的队伍去给自己买来。

古江行了个礼:“郎君吩咐,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

黑风寨。

此地的山匪被剿灭后,坞堡就充了公,里面现在所居住的就是一群方士,还有些守口如瓶的杂役。做事儿的甚至还有不通文墨,不会识字的哑巴,他们也需不着懂得什么,只要老实本分地干活即可。

“嚓——”火星溅上麻搓的引线,细小的火花开始沿着线索疾走。嘶嘶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几只宿鸟。

轰——!!!

一声闷雷平地炸响,不像天上雷霆那般清越,而是沉重、短促,带着大地的震颤。青石上方霎时腾起一团黄白色的浓烟,带着刺鼻的气息迅速弥漫。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溪水泛起涟漪。

这样的动静,说是遇上了天罚都不为过,要是有不知情的人听见了,只怕是要吓得瑟瑟发抖,腿一软就跪在地上直呼仙人饶命……

然而在此地做事的人俱都已经习以为常,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现在听见动静后也只是打个哈欠,就继续做着自己手里头的事儿。

赵真人和东方修之、孟百泉等人道:“不错,此次实验后,能看到火药的威力远胜从前。”

东方修之颔首,又抚了抚下巴上的长须:“只是运输一事有些为难,不能轻易为之啊。”

“云虚子说得是极,只要运送就一定会有颠簸和震荡,如何确保配方的稳定性,怎样让之后的燃烧更充分,又如何防潮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孟百泉拧紧了眉,也是一脸的深思。

好容易解决了一个难题,另一个麻烦又随之冒了出来。

他们终于制出了小郎君想要之物,也能够安排手下这些人将其量产出来,只是眼前这个麻烦却是最为棘手也最为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让负责运输的民夫丧命,一车的火药也得白搭。

赵真人一拍脑门:“我等实在是着相了,此物本就是小郎君交给我们的法子,为何不去专程问问他呢?”

几人听到这话,差点把胡子给揪掉,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无道理。

他们没有差人去问,而是马不停蹄地主动找上门去。

南若玉听了之后,也在思虑片刻后,给出他们几个指示:一则配方分离。配比好后,分层安放,到了战场再冲洗装载。二则用蜂蜡密封防潮,将其装入木桶再放入沙土里面运送,以免震荡太过。

本就是颗粒火药,倒是比粉末状的要好放置些。

他们也是喜上眉梢,早知小郎君聪慧,却没想到他的脑子拐弯拐得这样快,这就是真正的足智多妖吧!

若非他们都已经上了年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陡然见识到这样的聪明人,心态都说不得容易失衡!

这边的火药制作得风风火火,而在铁坊、钢坊中利用山谷水流便利打造武器、铠甲也干得是热火朝天。

从前的老旧武器都该淘汰了,到时候直接在私底下将其卖给其他州郡的州牧和诸侯王都行,他们广平郡的兵卒欢欢喜喜地用上新的盔甲武器就是了。

阿河洛今日就来这两大工坊巡视,这一处可算得他们兵营的命根子,打仗时谁跟你玩赤手空拳那一套,身上的防卫、手上的武器自然是最为重要之物。

小郎君既然如此信任他,把这命根子交到他手里看护,他必然不能辜负郎君。

一路巡视下来,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阿河洛自然是十分满意。

他施施然地离开,想到小郎君先前在无意间向他透露打算组建一支重骑军,然而,比起轻骑兵靠着机动性高行动,重骑兵要凭借着自己的重力冲锋,那当然是从下到上武装到牙齿,连带着马匹都要穿上甲胄!

这也就意味着,主帅要孔武有力,战马要英武精壮,连麾下的将士们也得个顶个的结实。

他现在可得多读点兵书,将自己的一身体魄淬炼得更加健硕威猛,才能有机会统领重骑兵!

……

雍州。

虞将离收到了小外甥送来的礼以及几大车的种子,他瞅了一眼这些圆滚滚的作物,只知它们都是些高产良种,但是此前自己并没见过。

兴许是从西域那儿传来的吧,幽州临近北边胡人,甚至还有什么大食,车师、楼兰国的人跑来那边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到了小外甥手里边。

听闻这是高产作物,小外甥拿来交给洛州百姓种的。对此他还找了个好借口,说是洛州那边种这个粮食长得好,让那些灾民们给他种,他们收四成他收六成。

旁人只以为他们南家是贪心,不会想到其他方面上。而百姓能够多种一些粮食养家糊口,自然不会介意。

而且听说这些作物的生长周期还算快,只需要三四个月的时日就成熟了,也就是说,在春天耕种下去,到了夏末时差不多就能将其收获上来了。

而朝廷发放下来的赈灾粮加上世家大族的救济粮,也只能再撑几个月,再靠着这些耕种起来的作物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洛州的灾□□气好出能度过这次的旱灾。

他这自然是在往好里边儿想,心里也明白洛州实际上的麻烦还不轻。

一来是去岁洛州的灾民有逃荒去的,有饿死的,土地抛荒闲置也是堆烂摊子。二来蝗灾席卷过来怎么办,就看朝廷官员靠不靠谱了,但现在一瞧——还靠谱呢,不拖你后腿就是谢天谢地了!

他正这样想着呢,就打开了小外甥给自己送来的信件,翻着一瞧,嚯,竟然还写了防治蝗虫灾害的法子呢。

什么深耕土地破坏虫卵,什么抓幼虫,养鸭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也不知他那小脑瓜究竟是如何长的,怎就这般机灵呢?

虞将离对他的聪慧的感慨还不是最深的,他只是瞧出来了,小外甥对百姓的爱重是真的很深。

小孩分明还没有启蒙多久,读的圣贤书也不及他们多,却天生会爱人,会在意底层人的性命,哪怕在千里之外也想救民于水火。

枉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族子弟享着百姓的膏腴供奉,却在关键时刻不能挺身而出,还有些人甚至碰上灾年也依旧在以谈玄为乐,成日里干的也是那些所谓附庸风雅之事,让他心里只觉厌烦。

有小厮在外禀报:“郎君,容郎君求见。”

虞将离连忙应道:“快请进。”

不多时,小厮就引着容祐过来了。

虞将离笑道:“见山来的正好,我那小外甥写给你的信也一并给捎带来了,就算你如今在雍州,他也还是念着你的。”

容祐俊脸微红:“承蒙主公惦念。只待祐安心看着百姓将所有粮食种下后,便启程回幽州。”

他其实心里也很激动,这次出来,他没有负小郎君所托,也救下来了许多百姓。

虞将离打趣儿他:“这儿可是见山你的老家,就不想着多留一会儿?我瞧你反倒是对幽州归心似箭。”

容祐微微收敛了神色,认真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祐深受小郎君信任,自当也要为小郎君做事,这才对得起心中的忠义。”

虞将离看他眉目清正乐观,就知他在自己小外甥手里干得很是痛快。也许不日之后就能执掌千军,成为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不知怎的,他竟然难得生出些羡艳之意来。

他日后身为虞家族长,有堂堂世家之名,最是清贵不过。担好自己的职责,青史留名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也由此被禁锢住,只能是揽起家族的责任,不能如容祐这般肆意洒脱,同他一样实现心中的抱负。

这大抵便是有得必有失吧。

被二人念叨的南若玉过得其实很不痛快,只因他现在五岁了。

——冷不丁就到了练武的年纪呢!

年前这事儿就被屈白一拿来笑过他了,翻了年,过了立春,南若玉的生辰一过,就更是将这事儿给提上日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