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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京城。

郊外,云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在暮春时节,天气本就炎热,他这时候更是忙得汗如雨下,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木材,石料都运来了么?匠人们应当也都到位了吧,你们还是多去招收些流民,管吃住就成……”

他将这些事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发觉口干舌燥,就拾起旁边的皮囊喝了几口乌梅汤,好险才缓过气来。

常年跟随在伪帝身边的随从见他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功夫,连忙匆匆走上前去,同他道:“云管事,我们郎君有请。”

云维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容:“好,我先同手底下的人说说,马上就来。”

随从被他的秾艳如桃李的脸蛋晃了晃神,暗道怪不得陛下偏偏对此人另眼相看,甚至还要花重金供美人施展拳脚。

云维将手里的事全都有条不紊地交给下属后,就上了随从驱赶的马车,跟着他去了长风楼。

伪帝不爱选其他地方,偏偏就有这个在长风楼的雅间跟他会面的癖好,约摸是向他炫耀自己雄厚的财力吧。

但是他已经听说贤王和端王的军队都已经打到砺峰关了,也不知晓伪帝怎么回事,居然还能不紧不慢地来向他过问园子的事,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还不知道吗?

……

其实伪帝心里也急,他都快忙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他既担心北方的胡人会长驱直下攻入京城,又害怕宗室的军队会突然翻过砺峰关打进来,每日都食不下咽,夜里也难以安寝。

正因为慌乱,他这时才更要强迫稳得住。

况且如果只是后者攻过来的话,他也不是没有能对付他们的砝码……

伪帝眼眸暗了暗,在云维过来后,脸上就换成了如沐春风的笑容:“阿维,快些过来。忙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定然已经饿了吧。”

他不说倒还好,一说,云维就发觉胃里空空,好像还真有些饿了。

他不跟伪帝客气,慢条斯理地给空空的五脏庙填填这些一桌子就要花上一金的美食。

自己忙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伪帝还能在这摇着扇子清闲自在。

云维故作怨怪道:“我如此忙,还不是为了郎君的园子。您想想,能够合各位世家大族的心意,园子必须得建妥帖了,我不得亲自监工么?换了谁来我都不放心啊。”

伪帝又是欢喜又是狐疑:“阿维,你不是南州牧手底下的人么,为何对我的事如此上心?”

云维哎了声:“硬要说起来,就是有点攀关系了,你是我最看重的好友嘛,我自是会向着你。不过你呢是高高在上的士族,我不过是平民子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要是你介意,我以后就不这样说了。”

伪帝忙道:“我又岂会是那等在意身份阶级之人,你我是君子之交,不需要说那些烦心事。”

云维又狡黠一笑:“而且我帮你办园子,还可以给我们家郎君挣个抄底的商铺租住的费用,也能证明我的能耐。”

一通话说下来,直接打消了伪帝的疑虑,他酸溜溜地说:“要是我手底下也能有如阿维你一样厉害的人就好了,忠心耿耿,又能进退有度。”

云维眨巴眨巴眼睛:“依我之见,郎君你身边跟随的那些侍从个个身手不凡,有些幕僚也是足智多谋,能人无数,哪里还缺我一个小小的商人。”

伪帝被他夸得就跟大夏天喝了凉饮子一样痛快,不免得意。

但人才么,总是不嫌多的。

“阿维尚且不知……我如今的境地乃是如履薄冰。”伪帝叹了口气,突然自爆自己的身份,不再如从前和云维相处那样遮遮掩掩。

这其实是他计划好了的,眼瞧着这园子快建好了,他必须得将云维给拉拢到自己身边来,不可让南氏再插手占便宜。

云维满脸错愕:“你、您……您竟然是当今陛下——!!!”

他仓皇失措地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更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

他又说:“哎呀,那我从前说了那么多冒犯陛下的话,您会不会罚我呢?”

伪帝十分满足地看完了他手足无措的表现,这时候倒是端起了身为帝王的威严:“无碍,不知者无罪。我既然都已经说了要与你做同辈相交,自然不会介意你从前的行为。快些过来坐好。”

饶是这样说,云维和他在相处时还是比之从前要拘谨些。

他踌躇一会,才道:“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伪帝很温和地说:“说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云维故意装出一副在瞄他心情好不好的模样,然后吞吞吐吐道:“外头……外头都在传军队要打进京城了,此事可是真的?”

伪帝的面色阴晦了一瞬,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此事不假,我那些叔伯兄弟狼子野心,以皇位为重,却不顾江山社稷,就算是太|祖再生都对此事没辙。”

云维捂住嘴巴,瞪圆了眼睛,然后问道:“陛下,那您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些乱臣贼子作乱,扰得江山都不安宁吗?”

他垂下眼眸,迟疑地问了句:“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召集军队抵挡他们,那您这会儿让我建那些园子,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伪帝温和地望着他:“阿维,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要把园子建好。只有从士族手中拿到了足够多的钱,我才能继续招兵买马。而且,这也相当于是将他们进一步绑上了我的船。他们买商铺的钱都是和我签订的契约,下一个皇帝认不认就两说了,为了这钱不白花,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我。”

当然,他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么点儿钱就足以让世家给他卖命,最重要的还是拿到积少成多的金银。只要有个名头强迫世家拿出钱,哪怕是哪些乱臣攻进来了,他拿着那笔钱也可以逃回自己的封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云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我定然会帮您的。”

伪帝点了点他的鼻子:“你不会还要把这事儿告诉南州牧那边吧?”

云维忙把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这可是陛下您交给我的机密,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意告诉外人。而且,郎君也是您的臣子,应该效忠您,那么我效忠您也没错呀,我还是认得清大是大非的。”

伪帝宠溺一笑:“真是个小滑头。”

他话锋一转,又聊起了建园子的事:“我听闻你在大量收京城附近的流民来做工,哪里用得着这样麻烦,直接让百姓过来服劳役不就成了么?”

他说的服劳役是那种不但白嫖百姓劳动力,而且还让百姓自备干粮那种,比之周扒皮都要无耻百倍。

云维听得差点儿呼吸一滞,就差一巴掌糊在伪帝脸上了。

堂堂皇帝,哪怕是个抢了别人位置让许多人不认的皇帝,居然连给百姓一口饭吃都给不起,你这种人凭什么坐在高位?呸!

云维脸上挤出一个假笑:“陛下,账可不是您这样算的。找流民做工呢,给他们一口吃的就成,还不用担心他们聚集在一起作乱。您是知晓的,这会儿要是有流民生病乱起来,恐怕又得给您找些麻烦了。”

“您想想,现在还是抵挡乱军的紧要关头,这时候再招百姓来服劳役,岂不是白白给乱军递去话柄?”

伪帝这才遗憾地收起了自己此前的想法,温柔地说:“是我想当然了,那一切便依阿维你说的来吧。”

云维端详着他的脸庞,伪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他对自己这张脸倒还挺有自信的,不觉得是有可能丑到云维,所以他大大方方地由着对方仔细看。

云维皱着眉说:“我瞧陛下眼下青黑,想来最近都没休息好,不如带几根安神香回去点着,夜里也睡得好些。”

伪帝见他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不由有些松动感慨:“我要管着天下大事,休息不好也正常,都已经习惯了。”

“陛下可真是辛苦……”

“是啊,坐在这个位置上考虑的可就多了。前些时日就是北方胡人入侵一事也让我十分头疼,那些守将全是些酒囊饭袋,没有一个能派的上用场!”伪帝气冲冲地说着。

云维道:“我对此有所耳闻,并州和司州都遭了难。并州还是紧邻着我的老家幽州,让我也很是忧心。陛下就没有想过派附近的州郡去阻拦他们,夺回咱们的地盘吗?”

伪帝:“如何没有?凉州、雍州,我都已经命人传旨催促过当地的守将,可是竟无一人能办到!”

他骂着守将无能废物,心里也在埋怨这些人到底是有什么资格继续坐在那些位置上。要是他能掌握所有的权力,就要把他们通通都给换下来。

云维道:“司州我尚且不知如何,并州怎么不派紧邻的幽州呢?州牧大人曾经也是和北胡对战过,双方算得上是老对头了,应当知晓该如何击退胡人吧……”

伪帝猛地抬头看过去,云维仍是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只是随口提了这样一句,不觉得这话能给自己的老东家带来什么麻烦一样。

他却觉得这个主意很妙,南氏不是一向宣称自己勤政爱民么。那他作为大雍的臣子,定然不可能违背朝廷的旨意,就必定得听从他的号令去老实和北胡人对上。

两者新仇旧恨加起来,必定能让南氏一直陷入泥沼之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他们两败俱伤……

越琢磨越觉得很妙的伪帝仰头哈哈一笑,夸了几句云维是他的福星之后,就先一步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建园子的事全权交予给他,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云维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

幽州边境。

一只信鸽不远千里地振翅飞来,扑腾到了小孩的手背上,肉桂色的爪子并不怎么用力,却能牢牢地立稳。

南若玉拆开它爪子上绑着的信件,十行俱下飞快看完。

“小舅舅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只要我们这边开始对敌作战,他那边得到了消息之后,就会立马跟上。”

他的口吻很是笃定,但其实就算用不上雍州的兵马,幽州兵也可以击退北边入侵并州的胡人。

只是胡人若认为他们需要面临双线作战的话,就会更加谨慎,兵力被拉扯得分散开后,溃败也会更加迅速,好让这场战役结束得更快些。

容祐和阿河洛已经摩拳擦掌,就想着蓄势待发来一场反击战,好让北胡人见证一下他们训练已久的成果。

方秉间同南若玉道:“这应该算是虞氏的投诚信吧?”

原本雍州守将和虞氏在朝廷的旨意下,都是只打算划划水,没有要认真抵抗胡人的意思,不少士族在观望之中还收拾好了细软,明显就是见势不对就往南逃。

时人安土重迁是不错,但更看重的还得是他们自家人的性命和基业。如果这些有可能会被人摧毁殆尽,那么头一个跑的就是他们了,连百姓都不会顾及。

而皇帝的命令若是能治住他们,便也不会出现皇帝和士族共治天下的局面了。

但这一切都在南若玉的一封传信下有所改变,为此虞氏还专门展开了一场家族会议。

先前南若玉派遣姜良在雍州这一地带修建了不少产业和工坊,他们虞氏也有参股,虽然不是全权交由他们置办,但是能得分红的好事谁不乐意啊?能不放弃富裕之地逃跑当然是最好的。

虞将离就说此次幽州那边会派遣两万兵马出击,他们这边至少也要有一万兵马响应。更靠北的幽州压力定然会更大一些,因为那边乃是胡骑逃回草原的必经之路。

有人就狠狠皱起了眉,质疑道:“幽州那边才两万兵马么?”

不是他非要出声不满,只是现在出兵打仗,谁不先报个十万兵马好像都不好意思拉出来作战。其中还包含了各种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修兵器造甲胄的工匠,还有随行的军医,侦察兵和伙夫。

真正能披甲上阵且具备战斗力的士兵其实只占了三成到五成,水滴很。

虞将离不疾不徐地告诉他:“两万兵马全是能够作战的精兵,后勤兵都不算在其中。”

大家如同吹皱湖面的眉头瞬间舒展了不少,随即又听他继续开口说:“其中重骑兵有四千人,轻骑兵则有六千,步兵一万还分了兵种,兵卒们全都配有甲胄。”

众人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南氏的忌惮陡然达到顶峰。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心里默默给杨氏皇族点了一支蜡。

对江山早晚要改朝换代这事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也是南氏的行事作风一向稳扎稳打,若他们这些人有此等实力,只怕是第二日就披上了龙袍,嘴上还得嘲笑杨氏小儿不过如此。

那么这时候他们不站队表忠心,还要等什么时候?等到人家真的黄袍加身,黄花菜都跟着凉了!

虞氏家族的内部会议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结束,随后就会由虞将离亲自去游说雍州的守将。

用不着他怎么多加劝告,这位守将老早就想搭上南氏的这艘大船了。

守将乃是平山郡人,托祖辈的荫蔽,谋了个雍州守将的官职,一直不上不下的。

后来他就听闻同是从平山郡出来的容祐投奔了幽州,一路青云直上成为了将军,领兵作战,步步高升,连击退胡骑都不在话下。

这明摆着是要名留青史的架势啊,而且当将士的一看就知道对方背地里还有个全权会支持他的上司!

听着那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老乡飞黄腾达的消息,他心里就更被火烧火燎过一样。只是无奈他没什么能够接触南氏的机会,要是举荐的话,还得通过虞氏这边。

但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便是他这个大老粗也打算矜持些。

没想到现在机会就摆在了自己面前,听闻了虞将离的作战方案后,他大力支持,还振振有词地说:“吾受命于社稷,荷戈于边疆。今胡骑占据并州,烽燧频惊,此诚国家危难之秋,将士效命之日也!扫清狼烟,复我河山,安我黎庶,是吾之职责。”

虞将离也跟着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双方应答过后,二人都比较满意,他就直接去信一封给自己的外甥,告诉他一切顺利。

……

暮色压着并州的荒原,远山轮廓像是被烧红的铁烙在天边。风卷过碧绿的草浪,好像把远方胡人营地里烧马粪的呛味和隐约的羊膻气也一并卷来。

南若玉勒住胯|下的战马,听见大军拔营时,穿戴着甲胄的士兵们发出整齐划一的踢踏声。重骑兵在昏光中泛着幽暗的泽,轻骑的皮甲与弓囊随着马背起伏,步兵与矛盾兵结成严整的方阵,脚步踏起干燥的尘土。

并州陷落胡尘已经有五月,现在,他要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大雍不要的百姓,他南若玉要。大雍不要的土地,他南若玉也要!

大军未动,粮草与医营先行。连绵的板车上装着防水油布裹紧的粮袋,将士们在随军路上也会时刻配置好干粮。

米、麦粉、豆料、肉干、盐……南若玉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为此他还特地钻研了出了泡面和干脆面的制法,用以急行军和稍远地带的守军哨兵们随身携带吃用的,前者烧开了水就能吃上一碗有滋有味的滚烫索饼,后者直接啃就是了。

还有类似古楼子这样的饼,那是古时豪门贵族家中最喜爱的饮食,加上了上等羊肉均匀地铺在一张大饼上,加上各种调料放入火种炙烤,美味得很。南若玉现在没有富奢到可以让众将士随意吃羊肉,就只能给他们烤素饼。

伙夫每日揉面团都揉出了麒麟臂,这活儿没点力气都干不来。那用来炙烤饼子的火炉日日夜夜就没能熄灭过,时刻不停地吞吐出耐储又美味的饼子。

南若玉揣着手,和将士们吃的是同样的饭菜,古楼子刚出炉的时候热气腾腾,还挺好吃,过了一阵放凉后会差点风味,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还有些民夫小心翼翼地运送着几辆板车,上面是沙土中堆放的一个个密封陶罐,旁边堆放着一捆捆煮晒过的麻布,以及用滚水反复烫过的薄羊肠切割成的细线、磨制光滑的骨针。

军医里的大夫们和学徒们就走在这些板车附近,手臂上扎着白布条,其中还有不少都是小娘子。偏偏五大三粗的壮实汉子们看着她们,眼中不但没有淫邪的光,反而还满是敬畏,行走间都是避让着她们走的。

这些当过兵的汉子们,哪个没有听过军医的丰功伟绩啊。

几年前打仗的时候、军队之间演习作战的时候,难免会有人受伤,那么势必就要进入军营里面治疗了。

要是有深可见骨的伤口,必然会被烈酒消毒刺激。那些小姑娘们拿骨针引着肠线,将翻卷的皮肉仔细缝合,就像是在缝一块猪肉,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般火辣辣的劲儿,谁又敢招惹?

幸好这些年军医们钻研出了麻沸一物,用了之后,动手术时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不用学关羽硬扛着刮骨疗伤。只是等那麻沸劲儿过去了,也还是能把他们这些能跟猛虎搏斗的壮汉们给疼得嗷嗷叫。

士卒们抬眼一望,发觉这些军医们在安营扎寨时也会领着学徒们拿猪肉皮练缝合,双眸绿油油地盯着他们,好像是在找谁下手。

军医还言之凿凿地说:“战场上,有的是练手的机会……”

士兵们面色铁青地走开。

不过军医其实还有后半句话,说的是人命关天,现在就要练到手稳心稳方可对伤患下手,宁愿在猪肉上戳错千万针,不可在病人身上戳错一针!

而且有了军医的出现,药品的齐全备至后,他们上战场活下来的几率就大大增加,也算是稳了兵卒们的心——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比心]

第92章

薄暮冥冥,中军帐内点燃白蜡,烛火通明。粗糙的并州地图铺在案上,几枚代表胡人部落的骨筹散落在新雍等地的要冲位置上。

见识习惯了幽州那些清晰明了的山河地图,再看这种粗糙的,便是连容祐这个一般不对恶劣环境发表什么看法的人都稍稍蹙了蹙眉。

但是大雍作战一贯用的都是这种舆图,才几年光景居然就被郎君养叼了,大家回过神来,不再对此事做出什么抱怨。

南若玉此番随军作战,可把他的老父亲老母亲给吓得不轻。孩子翻了年也才九岁,加上虚岁也不过十一,他又能在战场上做什么呢?又既不能上阵杀敌,还会碰上危险。

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依着他这个任性要求。

但南若玉下定决心的事也无人能够阻拦,更不要说近些年他是真的翅膀硬了。

他倒没有直接反驳自己的父母,而是保证自己只坐镇中军,绝对不亲自上战场,各种指天发誓才把爹娘给哄住。

当然,最让二人安心的恐怕还是威力惊人的武器和威风凛凛的兵卒,这才是南若玉领兵作战的底气。

还有个大逆不道的缘由南若玉没有提及,想来今后他的父母在午夜梦回之时能够明悟一二。

他已经看透了这个该死的封建王朝统治者,在知道他们一个两个都是些什么德行之后,又哪里还敢把这个天下让给他们,任由百姓遭到摧残蹂躏呢。

他和方秉间加起来是两个穿越者,还有系统这个金手指,这都不敢肖想天下,染指皇位,和懦夫有什么分别。

那么,试问哪个开国皇帝不是自己征战沙场打的天下?就算他没什么领兵作战的才能,至少也要在关键战役的时候坐镇。

有时候飞鸟尽良弓藏并不是主疑臣,而是下属功高盖主,底下的人想要把对方架在某个位置上,不进反退是不可能的。

他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好韭菜们着想,也不愿意去将这个考验人性的可能性摆在他们面前。优柔寡断也是种残忍。

烛光中,小孩的面容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气度和威严。

良久,他才开口道:“胡骑剽悍,却并非没有弱点,如若可以,从内部瓦解最为合适。”

说话时,他还是看向了容祐和阿河洛两位将军,真论作战还是由他二人为主,自己则是为辅。

他的一切理论都是纸上谈兵,人家那才是真的上过沙场的。

方秉间伸出手,悄悄去捏了下他垂在桌下的手指,触感让他从紧张的情绪中抽回神,心情也随之镇定了许多。

众人目光全都放在舆图上面,没有注意到他们私底下细微的举动。

容祐先开口道:“郎君所言极是,胡人多是部族合营,貌合神离。从情报中我们知晓了右贤王部与左贤王部素有旧怨,这次为争雍阳的财货与女子又结下了梁子。如若真同咱们打起来,他二人会一致对外,但是在逃亡时却不会竭力相救彼此。另外,胡人的补给多靠劫掠,存粮不会太多。”

骄狂、散漫、短于后勤,这便是胡人的弱势。

阿河洛也紧跟着说道:“敌军主力三万,骑兵占七成,散在新雍至乐陡一带。其中左贤王占两万兵力,而右贤王则是一万,他们也习惯游弋在平原地带,经过多年前的教训,轻易不会据城守之。”

胡人的强项本来就是依靠着机动性抢掠,上次在雁湖郡栽了一个大坑之后,也会吸取部分教训,放弃固守城郭。

方秉间缓缓开口了:“几年前的教训并不深刻,胡人依然骄横,兴许还会认为上次我们的胜利只是一次侥幸,否则我们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做出什么大动作。”

肉食者鄙,贪婪的草原贵族早就对幽州这块肥肉虎视眈眈。这次看似是攻打的并州,实际上觊觎的还是幽州,若是幽州一直没有动作的话,只怕是他们早晚都会调转方向,开始攻向他们最惦记的地方。

容祐和阿河洛抿紧了嘴唇,不难猜出胡人的险恶心思。

阿河洛眼中满是寒意,并未因为他们和他许是同族之人就有任何情谊,他眼中带着森寒的光:“既然他们敢来,就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接下来便是容祐和阿河洛两位将军的主场,南若玉和方秉间从旁听着就行。

计划中,一开始可以令轻骑袭扰,他们机动性强,专门骚扰胡人的前哨,他们可以使用火药。

待中军对战时,就是阿河洛率领的盾兵和重骑兵出场,将自己化作一柄武器直切胡人大营。强大的重骑兵几乎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南若玉待他们说完之后,忽地开口:“要是胡人故意驱赶百姓作为盾,诸位将军又该如何解决呢?”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只闻帐外旗幡猎猎作响。

古时可没什么战争法则,也没有保护平民的公约,为了获取胜利,他们只会不折手段。

方秉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没料到咸鱼突然提及战争的关键点,如此残酷、如此沉重,却又不得不直面这个现实。

阿河洛咬紧牙根,他知晓蛮子们的无耻,清楚地明白郎君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要早早有所准备,做好应对的万全之策。

而他对郎君的勤政爱民心知肚明,对方爱重百姓,珍惜每一条性命做不得假,也不像其他上层人那种只是政治作秀。

那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容祐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面容沉肃,不紧不慢地开口:“示弱以敌,攻其不备。”

随着年纪渐长,容祐这位将军褪去了年轻时的张扬意气,变得愈发沉稳持重,用军也越来越稳妥老练,逐渐有了秦时某位将军之风。

南若玉:“见山有勇有谋,运筹则风云变色,挥戈则胡骑摧颜,不愧是幽州常胜将军!那我便将这军令全权交于见山之手。”

容祐抱拳行礼,沉声道:“定不负郎君所托!”

计议已定,诸将退去。

此战若成,则并州可复。

*

新雍郡。

左贤王得知了幽州那边似乎在调兵遣将,轻蔑一笑:“我当他们还真把自己当成缩头乌龟,永远都不打算冒出来了,现在就忍不住了?可别像是司州那边的将领一样,不过一会儿就被打得屁滚尿流才是。”

手下的几个将领也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言行中充斥着污言秽语和对幽州的不屑。

兴头正盛时,还是有人硬着头皮出来泼冷水:“大王,您不可大意啊。那幽州南家在中原也是有名有姓的家族,绝不是什么无名鼠辈。他之前在雁湖郡使出的伎俩,我们至今还没有弄明白,实在是不得不防。”

这人乃是可汗贺若佳挥派出来督战的军师,学的也是汉人那一套,就怕手下将士鲁莽行事。

尽管左贤王对此人很是不满,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听他的话。在对方扫兴时,他也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冷着脸听了劝告。

他对军师不冷不热地说:“汉人狡诈,这事本王再清楚不过。但军师也应当明白,在战场上,还是要靠着绝对的实力才能取胜。我等鲜卑王族从来不是什么弱小之徒,族中的儿郎也全都骁勇善战,哪里是区区汉人能比得过的。”

其他下属也接话道:“就是啊,军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纵观这一路打过来,又有哪个汉人的军队能与咱们有一战之力?”

“连从前被我们鲜卑打成丧家之犬的匈奴都占了这大雍的司州,直到现在都无人夺回,说明汉人军队也不过如此。之前雁湖郡的事,兴许只是那些人太过大意,被使了奸计的汉人得逞。要是真有那种无敌的武器,他们也不会直到现在都没人拿出来,还任由咱们在他们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派来督战的军师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突然也觉得很有道理。况且他们不久之后是打算对着幽州那边下手的,现在畏首畏尾又像个什么样子。

左贤王瞥了他一眼,突然就给军师上起了右贤王的眼药:“军师与其关注接下来战役,不如想想该怎么警告右贤王那边,他抢了乐陡郡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又昧下来,究竟是何居心!”

左右贤王不睦是鲜卑众所周知的事,军师一听他俩人的官司就觉得头疼。

右贤王乃是二王子的母族舅舅,钱自然是给了二王子。但是左贤王才不会管那么多,让右贤王不痛快的事,他还非要去做。

竟然无一人觉得大敌当前,两个上官还有心思内斗有什么不对。

今时今日的自信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第93章

翌日一早,容祐部下的轻骑就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荒原之中。辰初,关外就传来闷雷般的蹄声与隐约的呼哨,胡人后方的羊肠谷升起多处黑烟,几支不大的辎重队被焚烧殆尽。

胡人斥候前去探查,发现留守的兵卒尸首上面有着根根深入骨缝的箭簇,一看便知是汉人的杰作。

胡人前锋意识到了粮食的拮据与信息的迟滞,也让游骑不再敢肆意远飙。

平原之上,汉人的步卒大阵就好像是移动的钢铁森林一样缓缓迫近。左贤王闻讯大怒,亲率五千精锐胡骑来袭。远天之下,胡骑如褐色的蜂蛹狂潮般涌来,他们的皮袄与辫发在风中乱舞,弯刀映着晨光,闪成一片跳跃的星海。

他们追着容祐麾下一名小将率领的轻骑部队,追逐着那看似仓皇的背影,变得毫无阵型,呼喝笑骂声随风飘至,带着狩猎般的兴奋。

胡军当真被诱敌之术引来了……

南若玉把望远镜架在鼻梁上,头一回看到敌方阵营的胡人模样,隐约还能看见这支军队的首领。

从外观上就能明显看出他和寻常士卒的不同之处——此人是个虬髯大汉,身披鎏金边缘的铁甲,到处都嵌着金箔,胸甲前面更是镶嵌两块圆形铜护心镜,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生怕敌军看不见他在哪里似的。

放到后世,那真是能被轻轻松松一枪锁定。

方秉间在他旁边都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地说:“所幸这是古时,这种独特的打扮不但不是累赘,反而是身份的象征。”

对方大抵就是左贤王了,除了他能头戴铁制兜鍪,顶部还插几根鹰羽,又拿护颈穿戴着,两侧尽是威慑力十足的狼面纹,也没别的人敢这样穿着了。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他身旁的士兵皆穿粗布皮甲,无任何护具和装饰。

屈白一要见多识广些,对他们俩人解释说:“鲜卑左贤王之所以穿戴如此耀目,是因为这样更能被士兵们看见。只要主帅在侧,士气就能大振。”

他又提醒俩小孩:“接下来的场面会很血腥,看得难受了,就别勉强自己。”

他知晓这俩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不能以寻常孩童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却还是要略作提醒,以免战场上的凶煞之气冲撞到他们。

南若玉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没有非得以什么看到肉沫横飞、血腥恐怖的场面之后才能更加珍惜生命的理由强迫自己看下去。

慈不掌兵,他知晓最终结果就是,不会去质疑将军们的决议。

方秉间也放下了手,瞥向南若玉,只有屈白一还看得津津有味。

大抵是后者觉得有必胜的把握,所以用不着太担心。

南若玉还是有些心慌,却也知晓自己一直关注战局也无济于事,他转身回了中帐,打算给自己找找事做。

而不论何时他做出什么决定,方秉间都会紧随其后。

战场之上,五千胡骑奇袭而来,手中的弯刀舞得虎虎生威,一向是收割汉人性命的死神镰刀。

“入阵!”令旗挥下。容祐部下的轻骑兵忽然从两侧散开,露出身后严阵以待的汉军方阵。如林的长矛瞬间放平,盾牌砸入土地结成铜墙。胡骑前锋收势不及,惊马撞上矛尖,惨嘶与骨裂声顿时在荒野中炸开。

胡人主帅,也就是左贤王在远处的山丘及时勒马,见状用鼻孔吐出怒气,旋即又狞笑着下达指令,让他们麾下更多的骑兵开始向两翼漫卷,试图用胡人最擅长的迂回夹击。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举是彻彻底底落入了容祐等人的圈套之中。

——就是此刻!

容祐立刻下达命令:“掷火营,放!”

数百个装着火药的铁球被投掷机抛向天空,划过弧线坠入胡骑最密集处。紧接着响起了沉闷连绵的轰鸣,混杂着铁皮炸裂的锐响。

火光迸射,浓烟骤起,更大的混乱来自于战马——这些牲畜未曾经历过如此声响与气浪,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纷纷掀落。

胡人阵脚大乱。炸裂的铁皮威力也很大,直直插入人的肉|体,有些还直冲着眼睛而去,好些兵卒发出哀嚎声,坠马之后甚至还被马蹄一脚踏碎胸骨,直接没了气息。

战场上的惨烈让人不寒而栗。

向前冲击的号角发出长鸣,只见东方的峪口处烟尘冲天而起。阿河洛带着重骑兵忽然出现,他们并非冲锋,而是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踏着致命的步伐“压”了过来。

这些骑兵是人马皆覆玄甲,只露双眼,长槊如苇列,陌刀如霜林。他们撞入的是胡人已显散乱的侧翼,所过之处不是砍杀,而是粉碎!

就好像是一柄刀切过黄油那么容易,眨眼间,战场上就充斥着汗、血、焦糊、硝烟,还有浓重的恐惧。

左贤王试图收拢部队,但败势已成,一切都是徒劳,他的亲兵甚至差点儿就被突如其来的震天雷鸣给炸得人仰马翻。等到硝烟稍散,他看见的是一支如墙而进的军队。

大地在两千重骑兵的铁蹄下剧烈颤抖,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铁凿,对准胡骑在火药强攻下仓促组成的防线就狠狠楔入!

“退——!赶紧撤退——!”他顿时汗毛倒竖,恍惚间,有种被一群草原狼呲着獠牙盯上的毛骨悚然。

不管底下的士兵有没有听见这声高亢的命令,他都逃亡得非常干脆,不见丝毫犹疑。

“中原人的军队有巫术!”

“长生天在发难!”

“不,不,我要回家找阿耶阿娘——”

战场上,惊恐的呼喊在胡语中蔓延,士气崩塌,胡军看不见主帅的身影,于是也开始仓皇溃逃。

“轻骑追击,十里即返!”容祐又开始下令。

轻骑兵的队伍如风卷出,驱赶着残敌。

其中一员小将名为朱绍,他原先只是洛州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弟,父母都是士族手中的佃农。因为本人长得高大威猛,于是做了士族手下看家护卫的家丁,却因为表现出众受到人排挤。

又因一身勇猛的腱子肉也不被以体态风流为美的大雍人欣赏,所以一直是家丁中不受看重的最底层。

后来洛州大旱,父母在他面前活活饿死,而士族却对此十分冷漠,不肯施舍钱粮,连一块埋葬爹娘的地都不愿意拿出来。

他知晓天灾非是士族造成,他也怨不到这些人身上,但要他当真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些人,他也做不到,只能是默默离开那片伤心之地。

听到原先他做工那位士族的坞堡被流民攻破的消息,他只是停顿了片刻,说不出心中涌动的情绪是快意还是怅惘。

随后他便加入到流民的逃荒之路,一路艰难求生去了雍州。恰逢当时姜良在此地建造工厂,他便老老实实地当个憨厚的工人,一年后,还在好心大娘的介绍下娶了一个踏实能干的妻子。

他终于在度过一段绝望黑暗的时间里,重新有了自己的家,涨了工钱,又顺遂无忧。一切都似乎已经走上了正轨,他只需要和妻子在接下来平安幸福的生活之中诞下他们的孩子,然后度过平静又普通的农耕和工人生涯。

然而在不久之后,他就听闻容祐在雁湖郡和北边胡人的那场战役,又得知其将胡骑赶出大雍的国土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投率容祐所率领的玄甲军。

朱绍虽然出身贫农,但他不但勇于作战,而且很有计谋,处事时十分冷静切思虑深远。

在投军之后,他愿意沉下心来锻炼自己的骑射功夫,在平时遇见危险时总是愿意一马当先,又比其他将官更愿意读书识字,很快就升任为一员将官,并且受到手下人的敬重。

此时他见敌军首领仓惶逃窜,而离他们的大军接应还有一段路途,便驾马直冲而上。

平日训练里出现任何状况,朱绍都是第一个上并且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使得他在小队中很有威信,他的战友也是毫不犹豫就跟在他身后。

几人呈包围的架势围剿着左贤王及其亲兵,而对方身边亲兵宁死也不肯让主帅陷入囹圄之中,连忙转身来阻拦他们。

而朱绍却悄悄绕过去,将身后背着的弓拉出来,手中的箭搭上弓弦,瞄准了金光灿灿几乎要晃花人眼的敌军首领。

“咻”的一声,黑羽箭便切开了呼啸的狂风。

左贤王仍在马上驰骋逃离,黄骠马还扬起前蹄。他的动作却骤然僵住,捏紧缰绳的手凝滞,好像只凭借着死前的肌肉记忆掌控着。

黄骠马忽地感知到背上的失衡,不安地慢下向前狂奔的蹄子,于是它的主人便以一种奇异又缓慢的速度滑落马鞍,最终“砰”地砸进泥泞里,砸起一圈暗红色的泥浆。

亲兵脸上的狰狞凝固成茫然,大声呼喊:“大王——!!”

朱绍面无表情,重新抽出几支箭,对准这几个亲兵,缓缓拉开了满月。

……

左贤王的头颅带回来后,南若玉只是瞄了一眼——他没什么欣赏战败者头骨的癖好。

确定了是本人之后,便可以论功行赏,他也见识一员猛将,朱绍。士兵好招,名将却难有,此人有勇有谋,打仗能力不错,确实可以提拔。

果然只有在真刀实枪上面才能够见真章,璞玉也会在雕琢之后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现在却不必着急此事,而是先行打扫战场。

远方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硝烟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传令兵已将军情汇总过来,左贤王及其五千精锐近乎覆灭,阵斩两千,俘获一千,余众溃散。

这也意味着盘踞在并州北部的胡人联军瞬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核心机动力量,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

不远处,军医大营已开始运作,药味与血腥味混合,还有一股极为刺鼻的酒味隐隐飘荡在其中。

伤患被军医和学徒们抬回干净的大营之中,将烈酒淋在他们的伤口上,引来各种压抑的闷哼和嚎叫。军医用羊肠线穿过伤者的皮肉,还将上好的金创药用在他们身上,更多的伤患被从鬼门关拉回来。

所幸他们有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所以死伤者并不算多。在冷兵器时代,火药和重骑兵在战场上简直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南若玉这边一切顺利,还因为打了一场胜仗而喜气洋洋,斗志昂扬,可是胡人那边就没这么高兴了。

军情传报过去时,众人惊得差点儿站不稳。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五千人的士兵就被全歼了?如此恐怖,南氏麾下军队的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更严重的还是左贤王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这事,如今他这个主帅尸骨无存,士气也连带着严重受挫。左贤王之子红了眼睛,怒而将眼前的木桌劈砍成两半,发誓要让汉人军队血债血偿!

可他所期许之事又岂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军师与众人商议一番,都更倾向远离跟南氏的交锋,最好回到漠北原牧地,保存部族血脉。哪怕他们部落的勇士全部加起来还有几十万,而且妇孺皆兵,但是平白损耗在此也令人痛心疾首。

接下来只需要绕道西北荒漠,沿途劫掠补给,这一万五千的骑兵还是能够顺利归家。

这些想要离开的将领都是保守派,此番被南氏的强悍给吓破了胆,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妄为。

左贤王之子肺都要气炸了,他亲阿耶死在了战场上,自己非但不能替父报仇,还得向仇人摇尾乞怜?便是杀了他都不愿意这样做!

他怒目圆睁,睚眦欲裂,怒道:“尔等不战而逃,还是草原上的勇士么?简直叫人不齿!”

军师摇摇头,劝诫道:“您有所不知,他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也应当为咱们的部下好好想想,在没有万全之策时,又何苦跟那些阴险奸诈的中原人对上呢?”

左贤王之子早就已经被刺激得失去理智,他拔剑直接砍了军师,冷冷地说:“简直是妖言惑众!不过一怯战逃兵耳,这种人在军中留不得!我们只需要驱民攻城不就行了么?他们中原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百姓和名声,就算取得不了胜利,我也要他们军队有同样的损失!”

众位将士齐齐打了个寒颤,犹疑之中,却还是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有人皱眉看了看军师的尸身,脑海中警铃大作,认为此事乃是不祥之征兆。

他们这些将领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中小部落的首领,只依附于左贤王的势力,对他的儿子可就没有这样尊敬了。

对方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现在看来还是已经失去理智那种,凭什么让他们继续效忠听话?

倒是右贤王那边……恐怕理智要清醒许多。

一行人各有各的小心思,看似团结一心的部众其实已经分崩离析……

而在乐陡郡这边,右贤王受到了求援汇合的传信之后,心情也是极度复杂。

老对头左贤王覆灭,他少了一个争权夺利的对头,按理来说应该感到窃喜和高兴的。但是,南氏手下军队的雷霆手段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更让他心惊胆寒。

也许左贤王是大意了,但再怎么大意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失去了五千人,那可是机动性最强的骑兵啊!他们还是在最容易发挥骑兵优势的平原战场上,哪怕是逆风也能很快就溃逃出来,让他怎么可能不心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草原人和中原人是绝对的敌人,或早或晚都会对上的,到那时,他的部下又该怎么办呢?

右贤王暂停了应对来自雍州的汉军的进攻,加固营垒,派出大量游骑侦察三方的动向。

他和自己的军师都知晓了南氏铁骑和武器的威力,于是商议一番,决定不再继续和此地的汉人军队纠缠,免得南氏调转自己的部下,他们遭到两面夹击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虞将离他们尚且处在得知幽州获胜的喜悦时,右贤王就率领自己的部下分散作战,一鼓作气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正所谓哀兵必胜,胡人的骑兵勇武,趁势逼退面前的汉军,然后迅速收拢部众,挟带着沿途掠夺的人口与财货,全线北撤。

此时此刻,右贤王在心里不停祈祷着北边那些部众勇士们千万莫要轻举妄动,他们没有手腕,贸然行事恐怕会横遭大难,不若等他趁势收编那些所有的溃兵和地盘,再徐徐图之。

*

一千人的俘虏如何处置?这个问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反正南若玉没有杀俘的嗜好,而且自古以来杀降都很不详,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没事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