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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寡妇是洛州大旱那年逃荒来到雍州的,她当年被救时,其实并没有跑到雍州境内。哪怕是已经靠近了,但那短短的距离对于当时的流民而言就和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她的脚灌了铅,身体失了水分,背后还背着一个对那时的她来说重若千钧的孩子,只是机械性地往前走,一直走。

哪怕是心里撑着一口气,听说了雍州有人赈灾救民,她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然而只是在洛州边境的城镇他们就碰上了赈灾的兵爷,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长得很是魁伟吓人,还带着一身上过疆场的煞气。

以往见着这样的人,他们这些黔首总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盯上。但那会儿他们已经没力气逃了,也没有逃的必要了。

兵爷们要杀掉他们,都用不着拿起刀来砍他们,只需要骑着马在他们之中冲上几个来回,很快就会有几具尸骸抛下。

但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这些体型高大的骑兵并没有对他们的动手,他们还很好心地就地熬煮了米粥,分给流民救济粮吃。

而且兵爷们还会维持秩序,帮助站都快站不稳的老弱妇孺,并不会让流民们自己抢夺粮食,而是争取做到不患寡而患不均,让当时的流民们都能有口饭吃。

不仅如此,生了病的人还会有专门的大夫过来给他们看病开药方,并没有驱赶带病之人。

代寡妇的儿子就幸运地得到了救治并且活了下来,这娘俩就此在雍州扎了根。

她之后便在赈灾的南氏富商帮助下,于雍州城的制衣坊里做活,不得已将孩子独自锁在家中。

但家中孩儿也很懂事,知道娘亲要外出干活赚钱养家,从来都不哭不闹,还会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有时是垫着凳子给她做饭,有时是给她清洗衣服,在她晚上回来之后还会给她捏肩捶背,脆生生地说长大要孝敬阿母,不让阿母再累。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代寡妇心中还是很忐忑不安,总是有种漂浮无根的忧虑感。

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在雍州她没有地,就无法耕种粮食。若是她失去了在制衣坊的生计,以后要靠什么过活儿,她不知道。

所以哪怕她赚到了些钱,也捏在手中不敢花。娘俩吃穿上很是节省,逢年过节除了坊里有些肉糖拎回来当奖赏吃,平日里自家都是不买的。

但现实就是会在给了他们磨难之后,又给予惊喜——刚来他们这个郡的大官竟然说要给百姓们登记户口,然后分田!

这样的好事在此之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许多百姓都赶紧跑去官府衙门那儿询问此事可是真的,代寡妇也在工坊放假的时候涌进人群里打听。

她不怕苦不怕累,就算是白天在工坊里干活儿,夜间去种田,她也吃得消。

负责管理此事的户曹掾史再三强调道:“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届时会丈量土地和分配,就近分配土地给你们,各位父老乡亲可以耐心等着下面的小吏们安排就是了。”

饶是如此,百姓们还是半信半疑,而且对政策并不是特别明晰,哪怕官吏们已经解释得口干舌燥,但是给这个解释完了之后,就会有下一个跑过来,一脸稀里糊涂地指着分田问:“大人,这政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官员们:“……”

好在他们的焦头烂额没有持续多久,主公就已经考虑到了他们会遇到的各种问题,所以派来的救兵已经在路上了。

拯救他们的人不是小吏,也不是什么官儿,而是一些表演的伶人和乐伎。

在各处乡间,台子一搭,各种戏曲、小品表演一展开,百姓们从这种表演中就看懂了官府们想要分田地的意思,怎么分田,再也不用自己瞎捉摸或是费时费力地去问其他官儿了。

而且这种表演还挺引人入胜的,大家看着阻拦官吏分田的恶霸被打倒,心里痛快极了,看了一遍还想看第二遍。

至于“恶霸”们看了这些表演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恐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原本还打算投奔幽州南氏,想要去为他们效力的文人又顿住了脚。世家们不搬迁的也往南迁了,迁的时候还要骂一嘴山河罹难,奸人当道,暴主现世,实乃当世人之不幸!

不过他们的去留都没几个人在意,现在百姓们都已经对分田这事深信不疑了。

原因也很简单,要是官府没打算做此事的话,费劲巴拉地宣传呢?官府也不是傻子,不会做无用功。

大家赶紧去登记户口,就怕去晚了好田都被别人给分走,官府的良种没给自己发到位。

还有人忙不迭地去通知自己正在山里头当山民的亲友,让他们赶紧下山分田了!

其实幽州冒天下之大不韪分田这事已经干了挺长一段时间了,该接受的不该接受的也都得直面这个现实。以前是刀子没有砍在自己身上,所以还不觉着疼。

这也是绝大多数士人的想法。

如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自然是双脚一抹油,逃得飞快。

分田之势浩浩荡荡,无人能抵挡,也无人敢抵抗。

幽州官吏中,也有为此事而感到痛苦,那就是杨憬。不过他不是为了割让自己的利益而感到痛心,而是要管理分田屯田的事务而感到头皮发麻。

为何他一个武将要干文臣的活儿,他之前来雍州不是为了防备司州的鲜卑调转人马回援他们王庭的吗?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占据司州的匈奴居然还有两把刷子,竟然将鲜卑大军拖在战役之中。而鲜卑的王庭败退得太快,所以短短时间,草原一大半就落入了他主公手中。

而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力。

这下好了,武将的活儿干不了,文臣的事就冷不丁地甩到了他头上。

该死的,他还想磨刀霍霍向冀州呢!

哪怕分田屯田干得好也有功劳,毕竟打仗靠得就是源源不断供应给大军的粮食。没有脱产训练的士兵,他们的战斗力又怎么比得过从小在寒冷残酷环境中生长的胡人。

道理他都懂,但他还是更想上战场啊。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他耳边响起,杨憬抬眼望去,心中的幽怨不禁少了许多。

兴奋的云维笑弯了眼睛,跟他说起要是今年雍州的百姓把良种种下去,秋天又会有多少收获。

他在算账一事上很有天赋,这段时日帮了杨憬不少的忙。

杨憬笑了下:“是吗,这也算一桩好事了。”

云维:“对啊,就是要辛苦你多经营分田屯田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来拖后腿。不过我觉着你做得很不错啦,有你在,雍州今年要丰收不成问题。”

杨憬脸上的表情僵住。

云维抬眸瞥见他为难的神情,恍然大悟:“不对,我也不能这样说,天气好坏这事儿谁也说不准的,端看老天爷的心情。”

杨憬沉重道:“我会尽力而为。不过现在天下正乱着,雍州也要防着洛州那边的骨利哲别,所以这边的屯田一事还要拜托你帮我了,阿维。”

云维笑眼弯弯,嘴快道:“将军说什么胡话呢,咱们都是主公手下的人,理所应当为主公尽心竭力办事,说什么帮不帮的。”

杨憬:“……说的是极。”

云维叹息:“我应当也就只有在春耕这会儿再帮将军一阵子,之后就要回幽州了。”

杨憬猛然得知这个消息,脸上还带着些不可思议:“什么?这是为何!”

云维当他是舍不得自己这个得力干将,没觉着奇怪,耐心地解释:“将军忘了?我是商人啊,行商就要去四处奔波,我算是‘休息’了一年,也该继续为主公跑商去了。”

“幽州去南方的海路已经打通,还不知道是何等的繁荣盛景呢,我也挺想去见见的。”

杨憬得知这消息,虽说是如丧考妣的惨淡面容,但望见云维如此憧憬的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他向往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建功立业。云维同样也有自己的事业要追求,跑商经营的乐趣于他而言才是最要紧的吧。

罢罢罢,往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大不了他再问问自己从前的虞师父,学学如何操练水军吧!

*

平州。

州牧裴宓正拿着一方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面容,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随即又将镜子珍惜地放下。

十年,他被派往平州担任这个州牧已经有整整十年之久!!

帝王希望他担任教化边民的使命,最好是让当地居住的胡人彻底归附。但事实却是,当地的豪强实力强胜,更多士族百姓依附的还是慕容氏。

他来了之后别说争夺权利了,没被彻底架空都已经算得上是万幸。

所以他选择跟慕容氏合作,而对方的家主虽是胡人,但是接受过中原汉人的教化,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慕容氏拥有军事实力,却没有选择跟裴宓撕破脸,而是选择拉拢他,二人共治平州。

裴宓猜得到对方在想什么。

就算对方杀了他,但还会有下一个汉人继续来平州当官,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只要平州一日是汉家王朝的地盘,慕容氏就会有一日俯首称臣。

可是随着朝廷中枢乱象四起,小皇帝的皇位被篡夺,一个宗室入主皇宫,又有另外的宗室过来争抢,再把之前的赶出去。

中原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大家也该趁热喝了吧。

他也因此过得有些心惊胆战,朝局如此混乱糜烂,若是慕容氏生了异心,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对方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物,若是能得一州之地当个土皇帝,何乐而不为呢?哪怕平州这片地人口稀少又冷寒,不是什么繁华的好地盘。

届时他裴宓就是对方前进路上最大的那颗绊脚石。

慕容氏对他笑里藏刀,他也在偷偷联系高句丽那边,想来个“借夷制夷”。

双方都打算趁对方不备的时候给彼此捅个刀子。

但意想不到的事就在此时出现了,崛起的幽州开始展露出它雄主的特质,西进并州,北吞草原,不知何时就该磨刀霍霍向南边的冀州了。

这会儿慕容氏和裴宓有再多的恩恩怨怨都消停下来,生怕引起邻居大哥的注意,然后对方惊喜地发现,哟呵,原来这里还有一块地盘,那就收进囊中吧。

当然,主要是慕容氏不太想将平州白白给输出去,但是裴宓在夜深人静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嘛要当一个大雍的忠君臣子啊?他们把自己派往这种苦寒之地镇守边疆,又没给他半点儿帮助和好处,也好意思要求他做那么多?

这脑瓜子一转,他就恍然大悟,自己又不是平州的主人,为何要帮忙死守着?他早就过够了平州的苦日子!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么一桩事——裴宓邀请了平州城内的名士,明里暗里地让他们想办法献城给幽州。

反正在前朝也不是没有如此事迹,名人雅士作诗赠文,将献州行为喻为“伯夷叔齐让国”式的义举,用清议舆论的方式淡化其中的功利色彩,也可以维持一下献城一方的颜面。

他如今邀请来的名士大都是汉人儒生,虽然听过幽州那边在打土豪分田地,恐怕平州献了之后也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不过,那也总比将这样一块地盘都交到胡人手中统治更好吧。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是众所周知的,一旦交出去,汉人想要收回来可就难了。

况且平州地多人少,他们献城有功,幽州南氏肯定也不会亏待他们,今后为家族做打算的事可以徐徐图之,用不着顾虑那么多。

可惜有他们这样豁达乐观的人,也有对此忿忿不平,更想得到慕容氏许诺好处之人。

既然在慕容氏这里能有高官厚禄,还能让子孙后代也过上优渥的生活,他们又何必去赌南氏给的未知将来呢?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土地田产并非自己而是朝廷的,那他们还怎么世世代代都传承下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泥腿子爬起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认为古时圣贤所说的民是士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不把庶民当人,所以难以接受这种要和他们共事,甚至是踩在他们头上的事实。

南氏绝不能成为平州主人!

所以裴宓这场密会就被人告发了,慕容氏得知这一事之后,也迅速有了动作,立即破坏了裴宓的图谋,并且击败了对方所带领的联军,逼得裴宓没有办法,只能弃城逃亡高句丽。

……

春耕结束后,南若玉就从草原回到了幽州,随行的还有方秉间。

将领们倒是留了一部分在草原上继续镇守,还有些官吏也在这里忙活,一切公务都随之走上正轨。

南若玉坐在马车上,人麻麻的,主要是屁股被颠麻了。即便他们的马车有减震的功效,但是有些路太陡峭,也依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明明是一个特别爱咸鱼瘫的人,被逼得都爱上了骑马。怪不得草原上的人那样多都喜欢骑在马上肆意奔跑呢。

小小少年郎蔫蔫地靠在方秉间的肩头,嘟囔道:“修路修路,我的治下一定要所有道路都通畅无阻才行!”

只不过战俘营的那些人全去干其他基础建设劳改了,还轮不到修路这件小事上。恐怕今岁过去了,才能慢慢修一条官道出来。

“好想修条铁路,再把火车搓出来!”南若玉散发思维。

其实要做还真的能做到,他可以去向系统买图纸,替换成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看懂并且能够用得起的材料,让工匠照着做,不懂原理也没关系。

但是没什么必要,一来浪费人力物力,用处却不大。而且你今天敢架设铁路,百姓明日就敢扒了铁去卖。

这会儿又没有什么监控,难不成还要去投入人去看守啊?怎么可能!

方秉间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得了一个横眼瞪也不在意,他懒洋洋地说:“火车不行,蒸汽机可以试试做出来了。咱们不是在修大船在海上航行么,可以用到蒸汽船上,来往也便捷。”

原理这些甚至都可以慢慢学通。

因为他们有教材,有知识体系,甚至小孩是从小被灌输学识,不像那些成年人一样重新了解这个世界三观还要被震碎后才能重组,改变难之又难。

成人大都固执己见,难以改变,就连现代人都还有很多对世界上有鬼这事儿深信不疑么。

问他一句真有鬼的话为何当初抗战那样惨烈,他回你一句鬼只会吓人不会杀人。

那你家祖宗咋没把当地哪个地方藏着黄金珍宝告诉你呢,是他不愿意显灵告诉你吗?

总的说来,还是小孩子好教,更容易掰正,没有被那么多愚昧无知的思想所影响。

南若玉听他分析完,眼睛亮晶晶的:“哎呀,说得有道理。日后我往返南北两地都可以直接坐船嘟嘟嘟地过去了,都用不着费劲巴拉地坐马车前去啦!”

回幽州以后他就执行,还能造福自己今后的海军和往南边通商的下属,一举两得!

第109章

渤海港口。

海风是咸的,带着潮湿气味一并扑进陆地。

晨光像碎金一样洒在海面上,浪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发出舒缓的涛声。原本稀稀拉拉的小渔村现在已经成了繁华热闹的一个小镇,处处都是车马人声。

最惹眼的还要属镇上的青灰色主街,由砖石铺就,整整齐齐,坚硬平整,还很干净,没有垃圾与粪土。

马车轱辘轧过街道,只留下浅浅的辙印,不像是土路那么潮润,所以即便是下了一场雨之后也不会泥泞湿烂。

路两旁立起的房屋也一改从前木柱泥墙的外形,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形垒砌而成的模样,缝隙间抹着灰白细腻的土膏。那玩意儿干得非常快,一天之内就能凝固,并且干了之后就会变得十分结实坚硬。

沿街的铺面鳞次栉比,木质的招牌在咸湿的风里轻轻晃动。卖南来布匹绸缎的、售北地毛皮山货的、经营铁器农具的……在这儿都能看见。

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奇巧阁的幌子,里头摆着的尽是些玻璃镜、简易钟表之类令人啧啧称奇的物件。铺子里的掌柜与伙计口音大都是菖蒲城那边的北调,偶尔也夹杂着几个至康城南腔的。

大家都知道这估计是州牧家手底下的商铺,不时有人会好奇地探头探脑看上几眼,想瞅瞅自己从未见过的宝贝涨涨世面。

伙计们脸上大多带着忙碌而喜悦的神采,见到客人时也往往热情蓬勃,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店铺里的东西昂贵就摆出趾高气昂的架子。

骆驼与驮马的响鼻声在客栈后院里响起,店小二这会儿正忙上忙下,给它们刷蹄子喂吃食,这就相当于是客人们的玛莎拉蒂,不能亏待了。

高匍丰是坐着自家商船一路南下,然后来到渤海这个港口跟中原人做生意的,他早前就听说了中原之地的繁华,而且还见到过来自中原之地的丝绸和瓷器,如今一见,才知晓原来人家的富庶辉煌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可以倒映出人影的镜子,而且还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精致玻璃器皿,而用来看时间的钟表更是闻所未闻……

高匍丰一路走下来,口水直下三千尺,恨不得自己有万贯家财将这些货物全都给包下来,拿到他们高句丽那儿售卖,不仅可以在王公贵族那儿换来金银珠宝,还能让自己家族的地位更上一层楼,真是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他的家财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些……

高匍丰听见南来北往一些商队头领们粗声大气的吆喝,那才是真正的腰缠万贯,是些不差钱的主儿,让他羡慕非常。

算盘珠子在耳边发出噼啪的脆响,混杂着海风的咸味,成为这个小镇独一无二的风光。

高匍丰走着走着就越过了主街的繁华,目光投向镇子的边缘与外缘。

这些地方的房屋景象便稍显凌乱,却也十分富有生机。房子上面掺了贝壳粉和黏土,比寻常土屋耐潮。而在屋顶上面铺的不是茅草,是厚厚一层晒干的海藻,覆上泥,再压一层芦苇盖在上面的。

当地渔民有自己的生活智慧,此法便能抵御海风和雨水。

虽然还是比不得小镇的繁华,居住在里面的那些人至少比他们高句丽的普通百姓生活得更好,没有那种仿佛只是拖着无用躯壳行走在人世的麻木。

高匍丰估摸着他们都是来这个小镇讨生活的人,口音各不相同,想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新修的平缓石头码头处正热闹着,因为此处乃是海港,所以也有不少渔人,在早市时拿着鱼获过来贩卖。

其实还不单单只是在早市时会卖鱼,只要入海捞鱼有了收获的渔民就可以提着他们新鲜的海货问一句有没有人要咯,蹲守在这儿的食店掌柜们就会一窝蜂地涌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几两银子卖不卖。

因为小镇里来了很多行商,加之各种鲜美的调味品自幽州流出,所以很多食馆应运而生,许多人赚了钱之后,就是为了那么一口吃的,下得去本。

甚至还有老饕专门坐海船来此地吃新鲜的海鱼嘞!

高匍丰越过了鱼贩的吆喝和过秤时简短的讨价还价,抬眼瞥见一个渔民的船舱里不仅有闪着银光的鱼获,更有成堆的深褐色叶片般的海草,正湿漉漉地泛着光泽。

他用利索的汉人官话问这个渔夫:“老丈,你捞这么多海草上来卖得出去吗?”

他也是好意,看这位老渔夫捞了这么多上来,若是卖不掉,岂不是亏了本。

渔夫哈哈一笑:“当然卖得出去了,此物名叫海藻,又名昆布。它味道很是鲜美,而是据医馆的大夫们所说啊,此物对治疗颈部的瘿瘤很是有用嘞。其实还有些其他功效,只是老朽记性不好,不大记得有哪些了。不过这事传了出去之后,很多人都愿意收购这些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海草了。”

前面的那片大海依然是渔民们的生计所系,但风险与代价已因这个近在咫尺、需求旺盛的集市而大大降低。甚至因为这些有药效的“海草”,他们不用再去搏击深海莫测的风涛捕捞海鱼。

高匍丰亲眼看见他们黝黑脸上愁苦的皱纹似乎被海风吹得舒展了些,他也向渔夫买了好些海带海藻回去。

他心里不由得好奇,不是都说如今的大雍正在战乱之时么,怎么底下的百姓日子还越过越好了呢?

怀着这一疑惑,高匍丰又去参观了主街尽头的一座略显高大的建筑,据说此地要作为货栈与议事之所,是很多大商人集资所建。

附近还有一处中转站,是大型的仓库,里面装放着不少大宗货物,还有不少穿戴者甲胄,手持武器的士兵正在巡逻,防备很是森严。

这一回高匍丰过来没能带很多的货物,故而暂且用不上这个地方。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弄清楚此地之人缺少什么,如此一来,才好和人家做交易。

约摸在渤海这座港口小镇逛了三五日的时间,身为一个有手腕的商人,高匍丰大致弄清了渤海港口和一些珍稀之物的主人究竟是谁。

大雍现在乱起来了,它正在进行着一场内乱,围绕着皇位展开争夺。渤海港口的主人南氏便是其中一员,而且对方实力逐渐强盛,去岁还将草原都纳入自己的版图,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霸主。

高匍丰听得惊讶极了,他嘴巴微张,又默默地合上,心中升起的轩然大波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高句丽跟鲜卑的领土接壤,也知道自己这个老邻居实力有多么强悍,而他们水草最丰沛的草地竟然也被别人给夺走了么?

怪不得近来往北的鲜卑人和其他部族的人多了起来,当时他们如临大敌,还以为鲜卑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们出手了,没想到竟然是被人撵到更北边去了。

他的小心脏也给吓得扑通扑通乱跳,多打听了一下,发现幽州之主如今还在慢慢发展,打下地盘之后更看重慢慢治理,没有一口吃个大胖子,瞬间安心了不少。

光是争夺他们中原这天下,南氏恐怕都要花上几十年,更何况高句丽在冷寒的北边,就算是打下来了也没什么用,都不好治理。

于是他不再去想这些,而是专心思考能够和幽州做什么生意。

恰在这时,他有几个从平州绕道,走陆路过来的下属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顿时让高匍丰欣喜若狂。

……

云维在帮着杨憬完成了雍州的春耕之后,就来到了渤海港口,主管海商之事,等到夏季来临时才会乘风南下。

听见有位高句丽人要来寻海港主事人,说是有要事要禀,他微微挑了下眉,有些好奇。

云维跟着廖百川南来北往的,也见过不少来自高句丽的商人。

眼前这位确实是很标准的高句丽富商,生得浓眉大眼,在衣服、帽子上佩戴金银制作的饰品,以彰显他们的身份地位。

寒暄的话省去不提,高匍丰确信云维就是幽州之主的人之后,就将平州所发生的事一一交代出来。

反正有不少人都知道裴宓已经逃往高句丽,被人收留藏匿起来,之后要是幽州的探子留心打听也能知晓这事儿,他不如提前来卖个好。

云维听罢,果然目光灼灼,露出惊喜的神色,并且透露了些幽州现在要大量收的商品给对方作为好处,顺带给人减免了些许关税。

高匍丰瞬间喜笑颜开,红光满面。

双方都对自己得到的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摆手]

第110章

南若玉听完云维的话,稍微有点儿惊讶:“平州的裴州牧竟然还想着投靠我?”

云维的记性很好,一五一十地将那位高句丽商人告诉他的话都给交代出来。

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收集情报的刘卓稍微一查证便能弄清楚。

万万没想到平州境内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南若玉感觉自己身为他们争夺起来的缘由,不由得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自己以前还惦记过这里,想要拿那儿的黑土地种好吃的大米。但是后来太忙了,他差点儿都快忘了这个地方,没想到他们内部居然已经打起来了。

“存之,此事你怎么看?”他用了一句很经典的台词询问身边人。

充当“元芳”角色的方秉间道:“既然我们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那么不拿下平州是不行了。”

一是来幽州并州两地离得很近,若是身侧是敌人,对幽州很不利。二来在不少人眼里,幽州肯定会在最近得到平州的消息,要是这样还不做出什么反应,那么幽州的威信就会有所降低。

南若玉托腮:“唉,年年都在打仗,咱们前些年屯下来的粮食耗费不小啊。”

他心烦时就会变换各种姿势,这会儿又仰头瘫坐在心爱的太师椅上,嘟囔道:“幸亏咱们把高产作物给找出来种下了,现在百姓家中都有足够的余粮,不然还真的对不住治下的百姓。”

云维听见他的叹息,忍不住出声道:“主公何必自责,如若不是您英明神武,治理有方,幽州也不会像这样繁华,其他州郡的百姓也不会安居乐业。四处征战也非您之过错,只有天下真的太平了,百姓们才能过上好日子啊!”

南若玉被小迷弟的彩虹屁夸得浑身飘飘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后他便让管理财政和粮食的琼岚过来,几人在一起算了一笔账,发现命人出兵打一场平州损耗不算大之后,就即刻点兵点将让朱绍、虞进等将领前去夺下此地了。

刚在雍州结束完屯田的杨憬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儿汪的一声给哭出来。

他也想打仗,想驰骋沙场。可为何自己次次错过?明明是他先来的!

杨憬一连发了三封信来向南若玉表达他的幽怨委屈,说自己的刀都快放着生锈了。其中还有一首闺妇诗,是以大妇的口吻抱怨丈夫纳了新人,就一直宠信她们,却忘了自己这个旧人。

南若玉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瞳孔地震——瞅瞅,他无意间的举动,都给他憬哥逼成什么样子了。

他眼巴巴地看向方秉间,对方轻一耸肩,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南若玉不得不从繁忙的公务中站起来,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来到房间内悬挂着的大雍地图前,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现在憬哥在雍州屯田,不过他的士兵还有不少在冀州等着……”

方秉间闻弦音而知雅意:“怎么,打算对冀州动手了吗?”

南若玉应了声:“毕竟已经被叫做北方雄主了,却只是有名无实,多不好意思啊。你看冀州,这么大一块土地呢,拿来屯田屯粮,发展工业,不知道能省多少事儿。”

他馋归馋,但也知道要打冀州还是得从长计议,尽管他现在可以直接攻打这个州,但是那里将来都是他的子民,他更希望能够减少伤亡。

方秉间思考了一会儿,道:“如果真要打的话,对面多半都是打守城战。我们的骑兵和火药的威力众所周知,所以他们不敢正面交锋。最好的方式是让手底下的人先进行舆论宣传,以减少当地百姓的抗拒。”

有些百姓这辈子连村子都没有出过,只知道匪盗之类的消息,朝廷大事鲜少知晓,更不要说听闻幽州的事迹了。也许城内会好一点儿,但是冀州牧王邈应该会封锁消息,不让百姓民众得知太多有关幽州的事。

而且冀州多世家大族,即便是有小股流民起义,波及范围也不算广,很快就被世家联手给压下,百姓们尚且还不知晓太多有关乱世的讯息。

南若玉:“言之有理。”

他即刻将刘卓唤来议事,询问他此事该如何详细地进行。

自己和方秉间只能想出来个大概,也还是得依靠着这个时代的人过来查漏补缺。

刘卓其实也没料到南若玉在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居然不打算直接对冀州动用武力,而且还考虑到了百姓们的想法,一时深受触动。

几人商议了一番这事后,他拱手应诺道:“主公请放心,卓定当竭尽全力完成此事。”

南若玉也写信告知杨憬,要不了多久,他所希望的上阵杀敌就要来了,速速将快生锈的刀给磨亮磨快!

*

乐成郡的某处海港,百姓们一眼便能看出来此港多半是刚搭建起来不久,此时正有一艘大船乘风破浪地驶来,接着停泊在这个港口。

正在等候的不仅有力夫、货郎,还有很多寻常老百姓。

等船只停下来,人们就一拥而上,不等人家下船,自己冲上去,开始挑拣起船商们带来的货物。

其中大到布匹丝绸,小到针线,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商品都备受沿海居民们的青睐。

几个汉子们围在一起,嘀咕着要不要去幽州闯一闯。

还有人想要举全族之力一起造一艘大船,来回一趟可能就将成本给挣回来了,以后就是纯赚。

不少人都有这个打算,一个宗族的人都有所意动,所以才会在这时候一起过来打听打听。

不少百姓们也因此听到了幽州轻徭薄赋、流民刚开始得到田之后免税以及工坊高薪的消息,不由得大吃一惊。

幽州已经繁华至此了么?他们怎的没听见多少动静。

行商中就有人开口道:“是真是假看咱们卖给你们的货物不就知道了么,诸位的消息也算是灵通的了,应当也知晓现在大雍不少地方都燃起了战火。既然幽州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卖给你们好东西,就说明我们那儿并不缺少好的。”

大家因为这话都稍微有些破防,但也很清楚对方说得很对。船只常年在幽州和冀州之间来往,只要有心去过的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何况他们冀州本地人也有不少前去幽州做生意的,人家不至于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

“唉,只是王州牧那儿常年防备着幽州,咱们生意不好做啊。”

他们在这艘大船上小打小闹买的东西都能算得上是走私,可见冀州牧王邈对幽州的忌惮有多深。

与此同时,不少去幽州采买的世家大族奴仆也再次将关于幽州的消息告知他们身在冀州的主家。

幽州城的经济政治在蒸蒸日上了,并且武力值也在节节攀升,哪怕世家已经应了王州牧的要求,不许将粮食运给幽州作为交换,但人家现在占了好几个地盘,当然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而且幽州的商船还能直接从海上去往南边,那儿的粮食才是成堆成堆的,听闻都堆在仓库里发芽生潮了都吃不完。那些人又不担心幽州现在会南下,当然会把大批的粮食都运给幽州这边,然后美滋滋地和人家做生意。

这些家主们一再询问,幽州的铁骑当真那样强盛么?

哪怕他们已经知道了强悍的草原胡人都被那些铁骑给打得退射到千里之外,由南家养出来的重骑兵在对敌的时候就如砍菜切瓜一样轻松简单,但是在没有真的碰见时,他们仍旧心怀侥幸。

仆从狠狠闭了下眼,无比沉痛地告诉家主一个现实,此事是真的,半点儿都做不了假。

就在前不久,幽州牧以慕容氏戕害大雍臣子为由出兵攻打平州,就在幽州百姓们面前来了个阅兵典礼。

不管前去观礼的是不是幽州本地人,都可以前往辽西城外,一览幽州兵力的强盛。围观的百姓甚多,此事还记载到了报纸上,现在估计已经发行出来了,只是还没有传到冀州那边。

家主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听下属说着步兵有多么恐怖,移动起来就像是钢铁制成的森林,连草原胡人都难以斩杀他们,简直有着铁一样的意志。又说轻骑兵的机动性有多么迅速,他们还拿着连城墙都扛不住一击的雷霆铁球攻击。

只不过典礼上不可能会出现这样危险的武器,所以当时他们手中的球炸开之后只会出现一些红色的烟尘飘散。但一想到红色烟雾代表着什么,就无人会觉得这是什么新奇的表演。而重骑兵的可怕之处……手下的行商已经用不着说出口了,家主自会明白。

最骇人的其实还是幽州之主根本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幽州牧南元,而是他的幼子南若玉这件事。

此事幽州的许多百姓和官员都知晓,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兄弟阋墙更不用说了,这事根本存在。南元的长子还在乐呵呵地办着报纸,等着秋收时迎娶美娇娘过门呢。

而南元就更不得了了,他根本就是一个吉祥物,摆着好看的,实际作用并不大。

聪明人只要一思考就能想明白,只有这幽州的一切是南若玉给置办下来的,所以其他人才会像这样没有话说。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耐,就好像幽州天降英才一般,就是等待着今日,令他们所有人都折服。

不少人在心中扼腕叹息:生子当如南若玉啊!

世家家主们开始沉思,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降了幽州。另一条就是现在速速逃往南方,别等幽州铁骑袭来时还没出发。

至于跟幽州作对?他们没有这个胆气和实力。

之后又是漫长的争吵,从冀州南下不知要费多少劲儿,沿途甚至还会遇见匪盗。要是水土不服的话,他们就要折在迁徙之中,更有些上了年纪的族人,恐怕连冀州都没能出去,说不得就要一命呜呼了。

青阳郡的陆氏是最想逃的,他们曾经在朝堂之上就和南氏的人有过争锋相对,不知道对方记仇与否,但是他们赌不起。

而且在州牧手下谋士提议对方控制黎溯郡的南氏家族时,他们是积极响应过的,他们不信自己不会遭到清算。

陆家还有小辈提议:“如今商船不是能够从北方开往南方么,既然陆上不安全,不如走海路吧。”

众人皆用惊诧的目光望着他,小辈有些慌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怎、怎么了?”

陆家长辈抚须赞同:“这不失是个好主意,海上虽也有风险,但和陆上是差不多的。既然都是有危险,那就不妨闯一闯。”

“只要给足了商队钱,也不是不可以。”

也是这群人尚且不知晓商船大都是南若玉的人,不然让他们知晓了自己再次给仇敌送钱送粮,恐怕会气出个好歹来。

南若玉得知了这事儿之后,大手一挥:“他们要去南边就让他们去吧,省的一些人将根基牢牢扎在北方,以后还辛苦我清理。”

顺带还能赚上一笔钱,再给南边添添麻烦。让他们继续对大雍歌功颂德,然后再一起聚众吸个五石散,骂一骂他们南家呗。

无所谓,王来承担,王来允许,王来背负![注]

部分豪强士族畏惧幽州铁骑,也不愿在这忍受将来幽州的统治,故而搬离。也有些觉着故土难离,在南边争权夺利结局尚未可知,他们对自己的家族底蕴也还算是有自信,所以仍旧留了下来。

还有些人是对冀州州牧王邈有信心,而且冀州和京城缩在的郑州比邻而居。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朝廷不会不懂,当冀州出事时,朝廷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多半还会出兵相助。

如若那时幽州还敢还手的话,他就是乱臣贼子,他们不但能够站着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对方,还能举起大旗令其他地方的势力都对其群起而攻之。

……

韩江冉瞅见马车外荒凉的景色,还有冀州某些城池内的饿殍,于心不忍地别过眼。

沿街还有不少乞讨的百姓,他们饿得骨瘦如柴,瘫坐在地上减少活动以维持生力。

马车上的同窗师弟悲伤地问道:“韩师兄,世人不都说冀州富饶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都是些士族子弟,所以在战乱时也能在家丁、护卫的保护之下去冀州这种地方走亲访友。

不过这一回他们都接到了主公的暗示,说是让他们来冀州游学,同当地的书生学子探讨一下各地的见闻与清谈,也算是开阔一下世面,回来之后还能给他们的其他师兄弟们讲解一下自己在外遇到的事。

不少人都欣然接受,乐颠颠地报名过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是师长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们很多人也赞同。可惜在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的和平给他们游学,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出来历练了。

冀州还算安稳,没什么太大的战乱,他们还有些亲友都在冀州境内,倒是能过来看看。

但是没想到真正来到这个地方,见到了冀州百姓之后,才真正打碎了他们天真的幻想,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不是每个地方都像是幽州治理得那样好,也不是所有百姓都生活得欣欣向荣。

很多人年纪尚小,一直都生活在幽州,哪怕是瞧见那些身上打着布丁的百姓,也可以看到他们面上都是带着精气神高涨的笑容。

在幽州,只要身体康健,有手有脚不懒惰的百姓,基本上是饿不死的。官府常年都在招人干活,去修路、去给人搭建房屋都能有口饭吃。

出了幽州后,就好像从一个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心软的人看得越来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向最年长也是最有经验的师兄求助。

韩江冉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微微发堵,他也难受得慌。

他总不能在冀州的境内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冀州牧王邈和其他豪强世家贪图享乐,所以百姓都生活得苦不堪言吧。

以前的他们也是其中一员,不知人间疾苦,不在意百姓的生活是否安好。但是从书院毕业之后,他身为实习生被丢去和老百姓打交道之后,才能深刻理解到百姓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而他们最低最低的要求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吃饱饭而已,可惜即便是这点小小的要求,很多人都不愿意满足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主公那样厉害,能够从外域商人那儿买来高产良种耕作。要知道,从前哪怕是和平时期也有不少饿死的。很多人也不是圣人,舍不得将自己的家财来资助百姓。”

同窗师弟很难过,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要是咱们主公能一统天下就好了。”

这其实也是幽州很多百姓的想法。

不少书生、货郎还有鱼龙混杂的帮闲与相士到了冀州之后,宣扬了幽州的不少事迹,于是这个渴望也成了冀州不少百姓的。

幽州分了田,年年收获的麦穗压弯腰。而冀州呢,饿殍却满地都是。听闻连上天都很看重幽州州牧,所以幽州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风调雨顺。

之前大雍皇帝统治幽州的时候,他们上容郡还发生过雪灾,那会儿死了好多人,都必须要朝廷去赈灾才行。再看如今的幽州,哪里有这样大范围的雪灾需要人救济啊!

其实很多百姓并不知道,现在幽州一年比一年冷,雪依然下得很大,仿佛上天在往人间泼雪。

只是房子建得比从前结实,没有出现大雪压塌房屋,又将粮食给泡坏冻烂的惨状,所以百姓们才能安稳地过日子而已。

私下里悄悄贩盐的人也道:“幽州的盐,瞧见没,都还泛着晶亮的光,尝起来一点儿也不苦。从幽州那边运过来都和你们这儿的盐价一样,由此可见这盐有多么便宜!”

同幽州有关的消息就像是夏天的风一般吹遍整个冀州,动摇着当地的民心。

这不是遮住眼睛不去看,捂住耳朵不去听就可以忽视过去的。百姓们会对比他们之间的生活,邻居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然是向往并且渴求的。

冀州境内便有不少百姓偷偷逃往幽州,就算是去那儿当个流民也比在冀州内好。很多种下粮食的百姓只能干着急,悄悄祈祷幽州州牧赶紧收服冀州。

王邈拦不住人心。

他的谋士们以及他本人知道这事儿时,冀州的大街小巷都已经知晓了幽州济世安民的现状,即便是想封锁消息也已经晚了。

王邈不是个蠢人,光是看这个阵仗,他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幽州打算对我们冀州动手了。”

众人面色大变,有人惶惶不安,也有人如临大敌,更有人不屑一顾。

正统文人义正词严地道:“如今朝廷还没亡,上头还有个小皇帝坐着呢,他南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造反吗?”

有人叹息着摇头:“要堵住悠悠众口再简单不过了,他幽州只需要伪造咱们主公苛政暴敛,使百姓流离失所、商路断绝的证据,就能挥舞着斩杀恶官的大旗过来。”

反正胜利者已经是他们南氏了,届时其他人得知任何消息,不都是由他们南氏说了算么。

“若是他们真的出兵,事情就成了定局,再来挽回也已经晚了啊,主公!”

所以他们坐在这儿就是要早做决断。

王邈虽然性情倨傲,但也不是个蠢人,甚至在做下决定的时候,他还十分果决。

他面色阴沉,开口:“先令人去镇压冀州境内的流言蜚语,不许百姓再议论幽州之事,也不许他们再往幽州逃亡,全州都进入到戒严之中。”

“在秋收之前,幽州肯定不会对我们动武。”这点看战局的眼光王邈还是有的,“我今日便密信一封给贤王,向他求援。南家族地也得派兵去围住,必要时刻就拿他南氏的族人来威胁!”

狠辣无情的话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我就不信了,南氏还能无情无义任由自己的族人去死!”——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F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