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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黎溯郡内。

南氏族长南岱捧着一只茶盏,吹去上边一层袅娜的白烟,再不紧不慢地喝下入口苦涩却有回甘的茶水。

两旁看着比他显得要年轻些的中年文士注视着他悠闲的模样,干着急。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喝茶!”最年轻的那个明显就有些沉不住气,当即就高声开口。

南岱乜了他一眼:“你还是太年轻了,急难道就有用了?你再急,他王邈也不会撤兵。”

那人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甩袖子,长长叹了口气。

南岱嫌弃道:“都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孙子也有好几个,怎么那样心浮气躁?”

座位上的几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到底是没反驳他什么。

右首坐着的人叹息道:“大哥,您有什么后手就直说吧,藏着掖着弄得族内人心惶惶,不是长久之计。”

南岱面色淡淡,满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咱们这儿有没有王邈的人呢,我若说出来,反倒是陷咱们族内于危险之地。你们要相信自己的侄儿,阿奚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众人讷讷无言。

他们挺想说族中都是自己人,哪里会有叛徒,但他们也知晓人性这事儿是说不通的,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南氏绝对没有探子。

“大哥,虽然咱们都知道您瞒着大家是为了宗族好,但是族里人一直慌乱下去也容易出事。”最沉稳的老三开口了。

虽然他并不是南岱的亲兄弟而是堂兄弟,但是二人在性格上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沉稳开口,就有许多人连声附和。

南岱颔首:“这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我们南氏好歹也是阿奚的亲族人,就算他从来没有见过咱们,但也不至于狠心地看着我们去死,何况不是还有我阿弟在么。”

“所以幽州有的武器,我们南氏族中也有,早早就给运来做防卫了。如果王邈非要和我们坞堡作战的话,不死上几千上万人,他也休想攻破我们的坞堡。”

好些豪强世家不愿意搬离冀州,何尝不是怀揣着这样一个打算。反正南氏只是要冀州这个地盘,又不是要夺走他们的全部田地和资产,对方计算完了利益得失之后,不会强行攻打他们。

不过王邈的举止就不一样了,如果他不控制南氏族人的话,接下来死的就会是他,为了他自己的地盘和性命着想,他肯定也会跟南家死磕。

但在死磕的这个时间里,他那侄儿肯定也已经调兵遣将来救援了,用不着担心。

族人们直觉族长肯定还有后手,他所说的情况不至于这样简单,但是族长不想说,他们也不会特地深究。

族长说得很对,没必要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让敌人知晓了。他们只需要让族内的人心安稳下来,然后静候冀州成为南家的地盘就可以了。

……

京城。

柳通对大将军董昌和他们家主公贤王交好,二人差点结拜为异兄弟一事思来想去,都觉得此事贻害无穷。

他观董昌此人面相便是不会甘愿只作臣下的人,更不必提他常年领一州之地,又执掌几万大军,十分危险。

如若俩人最后关系破裂,将会再次对贤王的名声造成打击。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应当也会建议贤王团结董昌,因为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幽州的那个黄口小儿。

只不过,董昌这边的矛盾也不可忽视。此人从微末起势,性情倨傲,贪婪暴虐。不但他自己手下人的人钱财他都要贪,连他们这些贤王的人都不得染指。

上回大军攻入京城时,柳通听闻董昌将京城中的多数金银珍宝都劫掠一空,随后贤王的军队入城后,面对的就是一些穷得身上打补丁,根本抠不出丁点儿肉的百姓。

这事儿已经引发了贤王手下士兵的些许不满——辛辛苦苦打仗这么久,为他们流血流汗,竟然什么也得不到。

之后攻打徐州亦是如此,董昌贪暴吝啬,他自己吃肉,只允许手下人喝汤,喝得还是没什么肉沫的汤。这也便罢了,只要他打仗厉害,也不是不能容忍。

可就在前几日,之前那个流民军元帅,现在匈奴手下大将军骨利哲别来骚扰郑州。贤王命董昌去对敌作战,但他居然失败弃城而逃了!

虽然董昌一直辩解说是因为大风扬起风沙令他战败,但柳通相当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骨利哲别只是一个奴隶出身的胡人,怎么会打得过身为常胜将军的董昌?

他是不是已经对贤王怀了不臣之心,所以才放任骨利哲别占领离郑州很近的城池。

今日柳通又见大将军府中奢靡享乐,貌美侍女身上穿金戴银,对他们这些文臣武将不屑一顾,他登时就动了怒。

不过文人的养气功夫厉害,就算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身边的某个百户生气道:“先生乃是读书人,连贤王都要敬您几分,结果大将军府上一个下人都看你不起,实在叫某动怒!某这便杀了她,为先生讨个公道!”

柳通赶紧拦住这个莽夫:“罢了罢了,我知晓你是在为我着想,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得罪大将军为好。也许只是手下人私做主张,与大将军无关。”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只是不好现在就发作。

等走出将军府一段距离,这位百夫长才又对他说道:“今日见大将军府上下人如此无礼,某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对军师讲……”

柳通探究的目光看过去:“有话直说便是,你晓得老夫的性子,就算是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不会生怒。”

百夫长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柳通打量他的眼神,叹气道:“属下听传闻说先前在砺峰关时,大将军就已经投了咱们贤王,可为何那一战还那么难打?将近大半年的时日,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还有我的兄弟们,大家有不少都是因为砺峰关一役而战死。我明白这是当兵的命,可若是他们本不该白白枉死,我心里也会难受啊。”

柳通面色有些难看,他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多想,大将军要是传递假消息,贤王还能不知道吗?只是砺峰关易守难攻,所以我们才耗费了大量的兵力。这都是当年伪帝偏要固守城池的错,你我皆无可奈何啊!”

他不可能当着一个百夫长的面说大将军的坏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也对董昌有怀疑,因为一旦他有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在质疑贤王当初的决策。

不过他可以借这个百夫长哭诉之口,去查证当初的事,然后将证据摆在贤王面前,交由对方来定夺!

思及此,柳通也无心和这个小小百夫长闲谈,道了句自己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处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

平州。

慕容氏的家主慕容无疾因幽州动兵一事而感到焦头烂额,大军开拔的动静太大,平州城甚至有不少部族都闻风而逃。

好些将领都听闻过幽州新式武器的名声,同样惊恐不已。

明明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战,而他手下的军队就已经失了一半的士气,之后这仗应该怎么打?

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很清楚如果打仗的结果是必输无疑,那么这场仗就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反而还会平白消耗自己的实力。

若是输,他会死。若是在打仗的过程中降了,他兵力有所损耗,连地位也会动摇。

至于获胜?他不像是冀州的王邈那样刚愎自用。而且他也出身鲜卑,很了解这个能征善战的部落骑兵有多么厉害。

然而他的同族人统治的土地却被幽州给夺走了大半……

慕容无疾招来了谋士,询问他们此事该做何解。

有人马后炮说当初主公就不该对裴宓动手,也有人道不如现在就趁机联系王邈,和他合作共抗幽州,还有人说不如现在就投降……

其实在这之前,慕容无疾就已经主动派密使与幽州那边交涉。他明确表达了归附意愿,但要求保留部族自治权、部分兵权及平州治理权,还提出了愿为幽州守御东北边境和为幽州提供骑兵支援的条件。

虽然知道幽州那边不大可能会答应,但是……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点点希望。

万一呢?万一幽州那边也不想耗费太多的兵力拿下平州呢?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以幽州之主爱民如子的性情,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白白牺牲……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若玉直接拒绝了他,并冠冕堂皇地说平州一直以来都是大雍的地盘,怎么还能让其他人在其中自治呢?这和擅自封国有什么区别,他不能做这个主。

但实际上,南若玉想的是他疯了才会让慕容无疾保留自主权和兵权,这不就相当于是地方割据么,还是在边境让人家割据一方呢。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是他的就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据。

今日谋士们议论了半天,深思熟虑地探讨之后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他们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只是无济于事。

慕容无疾眉头打结,其实他并不后悔当初对裴宓动手。一是他心存侥幸,也有赌徒心理在其中,万一赌到了幽州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平州就是他们慕容家的了,赌输了也不过是面对如今的境遇。

二是他自己亲自投降,也比作为平州城的一方豪强投降要好得多,至少幽州之主会将他看在眼中,并且善待他和家里人,不会太让他吃亏。

他最终道:“降吧。”

平静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谋士们纷纷看向他,到底是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而是默默地准备着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谋士已经包袱款款地离开,剩下这些还愿意待在慕容无疾身边的,都是有自己的气节和道义之人。

他手下跟随他最久,也是对他最忠诚的谋士宋蹇过来,对他提议道:“主公不若做两手打算,将您十五岁以下的子嗣改母姓送去南边抚养长大。”

宋蹇不是没有听闻过幽州州牧的好名声,但他还是不想赌人性,之前可没有过投降幽州的先例,也不知晓对方会怎么对待他们。

他此举也好给主公留个后。

慕容无疾却是摇头:“不必了,我相信他。哪怕如今的幽州之主只是个未到弱冠的少年郎,但他的所展露的气度,就足以让人敬佩叹服。”

“纵观现在的中原大地,还有谁会和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气势呢?并连,你主公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他既然想要当皇帝,在名声就不会有太大的瑕疵。”

宋蹇听主公喊自己的字,又推心置腹地说出了这样多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他惨然一笑:“既如此,蹇就听主公的。”

至少他追随的主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也不是一遇见强敌就软弱退缩之辈,他有自己的谋算和气量。

翌日,昌城。

这时平州的边城,也是和幽州毗邻之地。

慕容无疾带着自己的文官武将被甲持兵立于城楼之上,他对着城楼下幽州的主帅高声喊话:“平州可归幽州,但需依我三个约定——不杀降卒、不罪慕容族人、与我战前斗将。若应,我立马开城投降。若不应,我城中八千守军立即焚粮同你们死战。”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传得很远,能够让幽州战前的先锋军队极其将领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绍本以为今日有场硬仗要打,这算是他第一回独自带兵上战场,最好是能够有精彩的表现,才能不愧对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但他万万没想到,慕容无疾竟然投降了……

幽州的赫赫威名竟然已经传扬得如此广泛了么?

朱绍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该高兴,不过用不着打仗也挺好。

他思索片刻后就接受了慕容无疾的提议,双方就开始进行战前斗将的准备。

城门开,驾马而出的居然正是慕容无疾本人。

朱绍也因此决定亲自出马,既然对方如此有胆量,那么他也不能堕了主公的威名。

他不担心对方会让人在背后放冷箭,慕容无疾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投降,阵前出尔反尔不但造人耻笑,也容易消磨士气。

晨光刺破层云,如淬火的利剑。

中军大旗下,朱绍一身银甲,还戴着银色头盔,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只用布带扎着。

慕容无疾身披赤铜山文铠,手提一柄夸张的陌刀,座下战马喷吐着浓浊的白气。他勒马阵前,陌刀直指中军。

朱绍骑着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手提一杆乌沉沉长枪,阳光落在刃口,却无半点反光。

那青骢马在五十步外停住。

慕容无疾问道:“来者可是朱绍朱将军?”

朱绍面盔下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穿透战场嘈杂:“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青骢马陡然加速!不是爆炸式的冲锋,而是宛如离弦之箭般的流畅疾射,马蹄踏地的节奏快得惊人,转瞬之间就要到慕容无疾的面门处。

慕容无疾久经沙场,虽惊不慌,暴喝一声,催动战马正面迎上,手中陌刀抡起一道惨白的弧光,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朱绍当头劈落。这一刀气势之盛,引得鲜卑军阵中彩声雷动。

电光石火间——

朱绍甚至没有大幅度的格挡动作,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杆乌沉长兵如同活物般弹起,精确无比地“点”在陌刀力道最盛却也是旧力刚生、新力未继的刹那七寸之处。

“铛——!”

一声并不震耳却尖锐到让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炸开。

慕容无疾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这点睛般的一“点”带得向上偏斜,庞大门户瞬间洞开。

他心中骇然,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乌光如毒龙吐信,顺势侵入中宫。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快、准、狠到极致的一刺,却又稳稳地在他心口停住,这般骇人的精准掌控力让无数人都为之胆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慕容无疾在马上晃了晃,手中陌刀当啷一声坠了地。

“好快的枪!”他最终吐出这句话,甘拜下风。

幽州如此强盛靠的并非只是强大的铁骑和新式武器,还有他们的将领和元帅。

听闻这个朱绍只是贫家子出身,却有如此武艺。若非他武略不低也不会根脚这么低都能当上元帅,而幽州也不知有多少从这种小将提拔上来的将军……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连风都似乎停了。

下一刻,朱绍洪亮的声音借助内劲,清晰地传遍己方军阵,甚至隐隐推向对面:“幽州玄甲军大将,朱绍在此,还有谁愿上前一试?”

“吼——!!!”短暂的凝滞后,幽州军营一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士气如火山喷发,直冲云霄。

……

南若玉手捧夏日寒瓜,一边慢悠悠地往外吐几颗黑籽儿,一边听传令兵口若悬河地说当日朱绍是怎么击败敌方大将慕容无疾的。

他听人说完后,叫人抱来一个瓜,等之后传令兵离开时一起带走。

他像是猛然回过了神,睁圆了眼睛,问:“朱将军一个照面就将那慕容无疾给打败了?”

传令兵喜气洋洋地说:“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呢!这是几万人亲眼所见,连他们鲜卑骑兵都目睹了,属下绝没有信口雌黄。”

南若玉已经完全相信传令兵所说是真,他恍恍惚惚地叫人退下,传令兵也抱着瓜喜笑颜开地离开,回去之后估摸着还要跟自己的一群亲友吹嘘自己得到了主公赏赐。

方秉间和他一起处理公务,见他这个模样,疑惑道:“怎么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南若玉:“是有点儿意想不到。你知道斗将之风是兴起于汉末三国时期吧,总觉得离咱们还很远呢。听着就像是话本子上描述的场景,没想到居然就真实发生在了我们所处的时空。”

方秉间:“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了很多,咱们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二年。”

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人完完全全地适应另外一个社会。正如《天真的人类学家》里面的主角巴利在非洲喀麦隆多瓦悠待了两年之后,就接受了当地的环境,反而在后面回到英国后生活得很不和谐一样。

南若玉拍了拍脸颊:“说得也是啊,一恍惚……我居然已经卷了十几年了?!”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感觉两只纤薄的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重担。

方秉间也无可奈何,乱世中要么独善其身,要么做就要做到最上面那个位置。

他们俩也大可以带着仆从逃往海外,不去看不去管大雍这片充满战火,可以说是没救了的土地,自己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逍遥自在。凭对方的金手指,甚至能直接拿着工匠搓出电器产品来,需不需要原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到底是狠不下这个心,不忍看见百姓在战火中垂死挣扎。

他只能转移话题,让南若玉不再继续为此事而烦扰:“我还觉得你会惊讶朱将军的武力竟然如此高强。”

南若玉回过神:“是啊,朱将军也是个狠人。又能打仗又能练武,听闻他在赶路的时候骑着马都在读书。”

说着,他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咸鱼最怕的就是卷王了,然而这种卷王无时无刻不在他的世界里出现,真是吓人哟。

方秉间摸了下自己青黑的眼睑:“确实,平民百姓不努力的话,很难在这个世道出头。”

他和朱绍是同样的,只是他更幸运,有着几十年现代的知识,在年幼的时候便有南若玉相助,很多人都猜他已经被收为了南元的义子,不敢不尊敬他。

其实南家也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方秉间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拒绝了。

他们不再谈闲事,而是就平州收服一事,琢磨着该派谁去治理,之后又怎么打散慕容无疾手下的那些兵力……——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平州守军,将两万改成八千。

第112章

京城。

贤王手中持着两张长短不一的信纸,面色颇为凝重。

其中一封是冀州州牧王邈的亲笔信,上面说幽州已经在暗中对他们冀州出手了,现在整个州郡之内都是关于幽州的风言风语。他们一贯会使出这种卑劣的伎俩,不停在愚民之间煽动情绪,令他们反叛冀州,背叛大雍。

他希望贤王能够鼎力相助,在幽州派兵攻打他们的时候同时出兵救援,万万不能再叫幽州得逞。

另外一封信很简短,是探子说明幽州已经将平州拿下的消息,而且还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平州掌控在手中……

如今的幽州可称得上是庞然大物,便是现在就称帝也无人可以指摘。

贤王看着这两封信,手上力道捏得很重,久久不语,心神极其恍惚。

他喃喃道:“这南若玉难道真是从天上下凡的妖孽,非要来祸害我杨氏皇朝的?”

他一点一点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团,神情逐渐变得狠厉和愤怒。

不,绝不可能!他不接受!

正在他打算召董昌商议此事时,脑海却突然想到了自己手下的谋士柳通前几日在他面前所说的话——

“殿下,用人之道,最难察其初心。当初大将军临阵倒戈,确助殿下成事。然,能背旧主者,其忠心是否唯系于殿下之势?若他日势易,殿下又当如何?毕竟,他当年传递军情,是真的全盘倒向我方,还是……有所保留,为自己留过退路呢?”

谋士一番推心置腹,也将贤王给拉入了几年前的砺峰关之战中。当时他吃了几个败仗,若不是后来靠他的谋略力挽狂澜,差点儿就保不住盟主的位置,这一切都还“多亏”了董昌传递来的消息。

不得不说,因为柳通的那一席话,贤王真的在心底浮现出了疑虑。

叛主之人最会三心二意,董昌是有过前科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和当年背叛伪帝一样背叛他呢。说不定对方看似效忠于他,实际已经偷偷留了后手,更是与幽州那边有了首尾。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难以拔出。

但贤王也不傻,他很清楚现在和董昌撕破脸就是在找死。自己周围前有狼后有虎,哪怕董昌真的有了二心,他现在也不能发作,而是最好消磨董昌和他手下将领彼此之间的信任。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必定不能再做得如同之前那样肆无忌惮,惹来各种麻烦。

反正董昌和手底下一些人本就面和心不和,他不过是在背地里推波助澜而已。

……

冀州,黎溯郡。

刘卓寻了路边一处茶摊,将毛驴的牵绳交给店家,自己摘下头顶的幂篱,然后慢腾腾地饮了几口茶。

黎溯郡里还算太平安稳,附近的世家豪强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安稳,在百姓青黄不接的时候还会安排他们进城做工,使当地不至于陷入混乱。

若是出现匪盗,几个世家还会集结乡勇剿匪,护民一方。

州郡内还有不少百姓都种上了女贞树,南家很大方地将怎么养虫蜡的法子都教给了当地的百姓,他们赚了不少闲钱,日子确实要比其他郡县的百姓要好过些。

这不,路边居然还有给人歇脚的茶摊。

干活的人是一对夫妇,如今正在唉声叹气。

刘卓就道:“店家为何叹气,若是客人听多了,只怕是心里不舒服,你这也是将福气给叹没了啊。”

他不介意这点小事,只是好心提醒对方。

店家微讶,忙向他致歉道:“搅扰了贵人的兴致,是小人的不是。”

他苦笑一声,解释道:“只是小人的福气在这些日子早就没了。因为州牧大人在黎溯郡出兵……咱们这儿的人都不敢随意出行,这路上哪还有几个人啊。茶摊里除了您意外,就再难见到其他客人了。”

刘卓静默了片刻,才道:“这兵荒马乱的,店家还是暂且先别继续做这门生意,等过了这阵风头之后再来吧。”

店家点点头:“多谢贵人提醒,小人也是这般打算的,今天日落后便收摊不来了。原本家里人是想趁着在青黄不接时做个生意,现在就回家安心等着秋收吧!”

刘卓饮了茶,也不再过多停留,他摸出些碎银子扔在桌上,牵着自己的驴慢悠慢悠地走了。

店家在身后喊道:“贵人,您给多了!”

刘卓潇洒一笑:“多的权当打赏给你的。”

店家冲他高声道谢,即便是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也在躬身弯腰。

刘卓走了没多久,就有个同样牵着毛驴的青壮汉子和他面对面相视,二人不约而同一起去了河边。

两只毛驴都被拴在树上。

壮汉拱手行礼,旋即开口:“大人,贤王已经对董昌出手了,他正在挑拨董昌和他下属的关系,还拿了不少好东西收买董昌手下的将领。”

“董昌为人尤其吝啬,所以下属对贤王的招揽来者不拒。不过董昌还有几个兄弟是从微末时就跟随他一起的,打仗能力很强,董昌对他们没有那么贪婪,贤王也心知肚明,未曾将行贿的手伸到他们身上。”

他们之所以清楚贤王的动向,也是因为贤王手中那些好东西买的是幽州的货物,一进一出都有记录,稍微推演一下也知道是谁买去,最终又落在了谁手中。

刘卓捻了捻自己的胡须,心满意足地笑了:“贤王下一步的动作,应该就是不脏了自己的手解决董昌的几个好兄弟。”

“不知道董昌得知了这事,清楚了刻薄寡恩的贤王鸟尽弓藏会如何作想。”

青年汉子嘿嘿笑了下:“大人,以董昌那人的小心眼,肯定不会再继续于贤王这儿待下去了。他必须为自己寻找退路,不然就会落得跟当年的伪帝和端王一个下场。离间一事不就成了么。”

贤王这人冷漠无情,对自己的两个侄儿都能下得了狠手,更不必提董昌一个外人了。

*

辽东郡,平城外的戍堡。暮色四合,海风自东南而来,带着芦叶将断未断时特有的清苦气息。

戍卒们采来新芦,制成了芦管,放在唇边吹奏。其声清且悲,一曲呜咽,便随风飘满海头。远处,海畔的树林在霜气中显得萧索,唯有头顶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正苍苍茫茫地照着大地。

戍堡之内,没什么团圆佳节的喧嚣热闹,而桌上摆着的盘子里倒是多了一份月饼瓜果。

原先大雍人都是没有尝过这种吃食的,这都是从幽州那儿盛行然后再传入到其他地方。于是到了中秋佳节十分,就要吃时令瓜果,再命厨房做一份月饼来吃。

“要我说,月饼还是咱们广平郡的莲蓉月饼好吃。”

“瞎说,我觉得豆沙月饼才是最美味的。那可是在我们上容郡选出最好的皮薄肉厚的大红枣,混了玉米油又加了核桃碎做馅,好吃得很!”

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难道你们不觉得五仁月饼好吃吗?”

周围人静默了片刻,全都用如狼似虎的眼神望着他。

这个插嘴戍卒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说:“怎、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了什么?”

同袍一拳抡在他的肩头:“小子,你家还怪有钱的,五仁月饼那是寻常人吃得起的么?听说里头的馅儿须包含核桃仁、杏仁、橄榄仁、瓜子仁、芝麻仁,一口咬下去还有冰糖的脆甜,尝过的人都说简直永生难忘。”

这个戍卒挠挠头:“哪里是我家有钱买的起五仁月饼呢,只不过是我一次好运,当了军中的传令兵。那时恰逢方郎君过生辰,前后几日主公府中都备着各种月饼。主公一时高兴就赏赐了些吃食给咱们。”

这下众人的羡艳更甚:“你这小子可真是走了好运道!”

其他人听着这些自幽州而来的戍卒们闲聊,在这中秋吹着冷风,赏着孤月的寂寥与寒凉都没了,他们没有口水直下三千尺,已经算是很给这些人面子了。

怎么幽州一个寻常兵卒都吃得起月饼点心,还能侃侃而谈呢?那里当真富庶至此么。

大家脸上写满了羡慕,瞳孔变成了柠檬的形状,偏偏还要强撑着假装不是很在意。

其中要数慕容家的孩子最矜持,他们的生父可是平州的二把手,什么好东西他们得不到呢。

不过小弟慕容日盈很快就漏了馅儿,好奇地问他家几个大的哥哥姐姐:“阿兄,阿姊,他们说的那五仁月饼真有这样好吃吗?”

他咽了咽口水,馋坏了。

小孩儿贪吃,他们大都是很难忍住口腹之欲的。

他们的长兄慕容徒飞耳尖微微泛红,让小弟收敛一下自己的神色,免得叫人看了笑话去。

“你要是想吃那些月饼,等我们去了幽州的菖蒲县,要多少就有多。别摆出这个样子,要是让其他人耻笑你该怎么办?”

他们是被幽州兵卒护送到菖蒲县的,也能算得上是“人质”,现在终于到了平州边界,离去菖蒲县已经不远了。

以鲜卑族慕容氏的风俗,倒是不觉得和兵卒待在一起会有什么有失体统、颜面扫地的想法。

如今他们的父亲慕容无疾已经先一步去了幽州归降,不知道将来等待他们的都会是什么。说实话,慕容家的这几个孩子心里都很忐忑。

因为幽州太强盛了,连长辈们都畏之为猛虎,更不要提他们这些小孩儿了。在他们眼中,幽州就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没什么差别,而他们此次就是去坦然赴死的。

只有慕容日盈这个小孩心情和以往相差不大,他当然也知道哥哥姐姐们心里装着烦扰,但这是小小的他所不能解决的。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与其跟着他们一起忐忑不安,还不如放宽心,他反而更好奇幽州的各种新鲜玩意。

小孩捧着脸,细数去了幽州要做什么:“我要去菖蒲县的奇味点心铺,将他们那里新出的点心都给买来尝一遍。对了,听说那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玩具,积木、拼图还有迷宫这些我早就玩腻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有意思的戏具。听闻还有个大型游乐的地方……”

他的美好畅想让慕容家的几个孩子稍微放松了些。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活到现在都还没有出过远门,突然有一天要去一个繁华富饶,而且充满着新鲜玩意的地方,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长姐慕容明珠幽幽提醒:“你们忘了我们都是战俘了吗,届时能不能出门都是两说呢。”

虽然人家不至于虐待他们,但是他们的结局到底如何,还是得去了菖蒲城才知道。

众人听她这样一说,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立马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了。

宋蹇含笑看着主公家的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并不掺和到他们的话之中。

小孩能自己思考是好事,只要不出问题,大人还是少做干预为妙。

……

菖蒲城,州牧府。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在想着该怎么治理平州。

说实话,他之所以打仗动作这么缓慢,不是因为他打不过那些人。甚至他要是真的想占据所有城池的话,还能够在一年之内就一口气把整个北方都给平推完。

但是——

打完了,谁去治理呢?当地要怎么发展经济呢?怎么让百姓认为他们在自己的治理下比在大雍的统治下日子好得多呢,这些都是要执政者考虑的事情。

如果当地的豪强再勾结某些愚昧无知百姓一起作乱,他刚打下来的土地除了给自己带来一堆烂摊子就没有别的用处。

甚至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生和人才们都会受到伤害,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这一点在雍州时已经发生过了,当初分田地的时候就出了各种问题——豪强们不愿意分地,就对官吏们搞什么刺杀、下毒、陷害……

他们杀得人头滚滚都还有人不死心不后退。

要不是当地南若玉已经扎根很久,而且还有他外祖家、杨憬在那儿坐镇,恐怕雍州的乱子还真不好处理。

平州的话应该要好些,因为当地是货真价实的地广人稀,整个平州加起来才两万户人口,胡汉杂居,其中八千守军有将近七成都是鲜卑士兵。

所以当地的豪强除了慕容氏,其他的都只能称之为小士绅,根本不能和中原的世家相提并论。

他们烦恼的也只有怎么让它繁荣起来这事儿。

辽东纬度高,冬季严寒漫长且降雪量大,冻土广布。所以之前很少有开垦黑土地的,不是他们不喜欢黑土地,不愿意在这上面种植或是不知道黑土地的价值。而是耐寒的作物不多,只能精心打理种植个一季出来。

而且土壤之中也有冻土以及肥沃黏稠的土,以当地人的农具水平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开垦种植。就连南若玉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是到了明清以后才开始满足当地的耕种需求。

现在他们倒是没有这个苦恼,南若玉他们手中有着封建王朝最顶尖的农具,有些铁器农具甚至到了现代时仍旧在使用。

另外大雍及以前的王朝不乐意发展平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地为边疆,总是会被少数民族南下抢掠或占据领土。而且从当地往中原运输粮食,要么翻阅山路,要么经历海上风险,对时下的运输都是很大的挑战,投入远大于收益就会使得中原对此缺乏开垦的动力。

不过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及了,他们的海船很厉害,走海陆不算大问题。要是蒸汽机、内燃机研制出来之后,运输方式就更加不成问题了。

方秉间揣着手,轻轻笑了声:“正好秋收快到了,有些学生不需要帮着家里收粮食,可以去平州实习历练一番,暂且让他们过去安排平州的事吧。”

南若玉觉着这个主意实在是妙极了。

他掰着手指算好处:“离得近,扎根的豪强不多,简直和当初的并州一样,很适合给这些小年轻们练手!”

方秉间见他心里有数,又问:“那位慕容无疾,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对方来了菖蒲城之后就很自觉地哪儿也没去,明明谁也没有要圈禁他自由的意思,但对方就是成天待在小院子里喝闷酒,仿佛自己一生都要蹉跎在方圆大的地方。

南若玉冷笑一声:“进了我的地盘,还想当个富贵闲散人,门都没有!”

这种好事儿他想都不敢想,凭什么让对方给占了,简直异想天开。

方秉间哑然失笑,他就知晓南若玉会是这个想法,所以想给对方提个醒。那慕容无疾待在院子里喝一天的酒,就会少干一天的活儿。

南若玉深思熟虑:“不能因为他们投降就给这些人什么优待,对咱们军中的士兵也不公平。当年胡人不是也有投降我们幽州军队的么,他们还不是进了劳动改造营。那么这些降将肯定也得去一遍,只是他们投的快,可以少干点活儿。干完就给他们分田分地。”

“至于慕容无疾么……他也有劳动改造,只不过这劳动不是种田、建房子和修路这么简单!”

“哦,那他干什么活儿?”

“去雍州,防备司州的匈奴和西北的鲜卑。”

慕容无疾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现在可是降将啊,降将也能有领兵的待遇?

不应该是把他圈养起来,至多偶尔放出去透透风,然后蹉跎这一生么……

前来通知他的书吏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将军,您没听错。我们郎君说了,降将一般都是要去劳动改造的,您再去帮雍州屯田的百姓们秋收,防着胡人作乱就行了。只要攒够了工分,你就是咱们雍州铁板钉钉的大将军了,之后也可以领兵作战。”

慕容无疾很想问一句,他现在去雍州领兵和之后领兵有什么区别呢,是之前他见的那孩子在找他寻乐子么?

不过他倒不至于问出这种蠢话来,那天和南若玉见过面之后,慕容无疾也发觉了,对方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堂堂正正的雄主。

明明对方的年纪只和他长子一般大,而他长子弱小得还要生活在父辈的羽翼之下,对方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能够庇佑一方百姓。

既然对方是真心实意打算启用他,而他也正好不愿意当一个废人……

于是慕容无疾拱手,郑重道:“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慕容无疾一家老小从平州来到幽州时,却得知他们的老父亲已经接下了主公的任命,雄心壮志地奔赴雍州干活去了,往后说不定还要去打鲜卑建功立业呢。

只是同族间自相残杀,他们也都习惯了,没什么太大的表示。

只是对方没等全家团聚就离开……众人茫然不已,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来大家伙都还以为重新见面会有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呢,妻妾们还特地把自己捯饬了一遍。

宋蹇还算了解自家主公的性子,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他们主公干得出来的事。

只是一众家眷都还惶惶不安着,算不算是他那位好主公给他留了一个烂摊子呢?

宅院中,慕容无疾留下的老仆为他解了围。

对方还有点良心,没有真把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甩给宋蹇。

老仆道:“夫人,郎君娘子们,家主让你们且先在这个宅院里安心住下。若是闲着无聊就在这菖蒲城到处逛一逛,玩一玩,不要胡思乱想,他这儿一切都顺利着呢。”

说话间,他还给慕容无疾的夫人递了对方写的亲笔信,众人交相传阅,确实没了慌乱。

既然他们没有被软禁,有这样大的自由,其实也说明了现在的状况没有那么糟糕。

慕容家的小孩们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害怕了,脸上也都显露出笑容,妻妾们安了心,捏着帕子的手稍微松了松。

老仆又道:“菖蒲城这儿还有不少书院,男子的,女子的皆有开办。家主命奴告诉几位郎君娘子,要好生准备功课,待秋收之后就送你们去入学。”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慕容家的小孩们听了这话后,立马哭丧着一张脸蛋。妻妾们笑开了花,能读书好啊,读书就有前程了。

就连宋蹇都忍俊不禁,觉着这菖蒲城还真是来对了——

作者有话说:*改一下bug,守将其实只有八千,前文写了两万不合理。

实际上魏晋时期的平州只有一万多户人口。

第113章

平州,各个郡县的城中。

年轻脸嫩的学生将手给揣进袖子里,等着门一开,百姓们就鱼贯而入地进来登记户口,这时候是他难得的一点儿清闲功夫了。

平州城这边的秋收要晚个几天,趁着这会儿功夫估摸着就能将各大城池里一大半百姓给登户了。

但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啊。

来之前学生是不屑一顾的,心说不就是登记个名字么,轻轻松松搞定。

来之后——

“老丈,可否将你的名字再重复一遍。”

“啊?大人,俺的名字就是&%#¥啊!”

身旁听得懂当地方言的书生都被他们拉过来当壮丁,在一侧重新说了一遍。

学生这才恍然大悟,憋屈地将这些字给一一写下。

太难了,真是太难了!单是名字和发音对不上这种交流就十分痛苦,原来小吏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职位,没个养气功夫和能耐确实是做不长久的。

……

另一边,跟在将作掾史身边实习的学生还在苦哈哈地跟着上司四处踩点,他们要琢磨可以在城内搞什么样的建设,修建怎样的房屋过冬,然后在百姓秋收过后可以搞以工代赈了。

这样既能给百姓们增加点粮食以度过寒冬,他们也有钱买些碳回去保暖,又能帮助当地建设城镇,促进平州各地的发展,一石二鸟。

他这样跟着上司勘察地形,研究人口密度,还要明确工程规模、工期和技术标准,同时预判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这一切结束之后还得上报审批,筹措经费,要不是当年算术学得好,遇到这样的状况他指定得麻爪了。

还是少年郎的学生摸了摸眼下的青黑,觉得自己快要长出大人才有的胡茬了。

是谁一点也不在意算学,说它一点也不重要啊?这些人真该自己搞搞工程了。

至于后面的人力调配、物资筹措就不归他们管了,这位实习生勉勉强强能够松口气。

他和自己正在宣讲政策的同窗擦肩而过。

“没错,所有荒地、无主地、没收地,全部收归官有,然后分给没有地的。你们百姓的地也要登记在册,第一年的话会减免赋税。等明年就会给大家发放耐寒的良种作物种植!!”

有百姓问:“大人,就是从幽州传来的那种高产良种吗?”

听说那些粮食作物亩产可高了,还不怎么挑土地,味道很是不错。其中有个叫红薯的尝起来还有甜味,比米里面的甜味要甜得多!

他们好些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尝过糖,买不起饴糖,也舍不得拿小麦去做麦芽糖。听到幽州那边能吃上带甜味儿的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心生羡艳。

之后那些耐寒的高产作物传到了平州,但只有部分人能够耕种,大都是官吏和有钱的士族,普通老百姓最多远远看着从土地里种出来的是什么模样的食物。

宣扬政策的学生赶紧点头:“不错,幽州今岁的收成还算不错,尚有多余的两种匀过来给大家种。只要你们来官府好好登记了户籍,遵纪守法,自然就会有人将良种一一分给你们。”

其实幽州这么多年也并非完全风调雨顺,但是官府有能力管控,百姓们自然也能安居乐业,还有余粮。

“另外,之后官府会安排你们修路修房子,不是徭役,不是徭役,不是徭役!是花钱去雇佣你们去干活儿。”

百姓们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地说着:“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干白工,倒给咱们钱?”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们从前可是想都不敢想,莫不是今日误食了毒菌子,脑壳开始发昏了?

然而这个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小郎君还在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各种政策,口干舌燥了都在说,之后还会专门安排戏剧表演给大家宣讲,看得出来他这话十之八九是真的。

要是假的,他们何德何能被人这样大费周章地欺骗啊?那些士族们欺负他们时可是从不讲任何道理的,连跟他们见面都是鼻孔朝天的模样,哪会特地来哄骗他们。

幽州过来的学生们不知道百姓们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们已经深刻地发觉了当个负责人的好官儿可真不是什么易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若是他们不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去,就难以知晓百姓们真正的困境,哪怕是当了大官也不能抓到地方、中央真正的政策痛点,无法造福百姓。

所以实习并深入基层是幽州当官的必经之路。

一想到他们现在只是初步实习,再过一年考完试就会该升学的升学,该上岗的上岗,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一两个月这么简单了。

他们都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百姓们看向他们,全是迷茫无知,懵懵懂懂的眼神,多数人什么也不懂,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些人衣衫褴褛,过得也不怎么富裕,如果他们这些当官的再鱼肉百姓一些,大家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加艰难可怜。

众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免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

秋收结束了。

冀州州牧王邈忽然感受到了时日上的紧迫性,他的身后就仿佛正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追撵,一旦将他给抓住,就会死死扼住他的脖子,让他再也无法挣扎开!

是逃?是留?还是降?

王邈心乱如麻。

当地的豪强大族逃了一些,留了一些。然而这些人即便已经留了下来,也是面和心不和,难以形成真正的抵抗之势。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事已至此,他再不联合一切力量去和幽州对战,就真的没有再挽回的余地了。

王邈脱力一般倚在凭几上,再也维持不住世家跪坐的体面。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谋士,轻声问了一句:“我们当真能战胜得了幽州吗?”

谋士道:“尽人事,听天命。主公,我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王邈咀嚼着这个词,他心道,若是天意当真站在他们这边,这世上就不会突然生出一个南若玉来了。

这个妖孽能点石成金,世间万物都能被他捏成想要的模样,他还能打造装备精良的武器,让百姓民心彻底归服。除了世家并不站在他那边,他就好像占了所有顺遂的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