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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南州牧的长子南延宁的婚宴迟了一两月,直至初冬这日,菖蒲城才响起了喜庆的敲锣打鼓与鞭炮声。

今日天公作美,没有下雪。

只是天上飘来的云阴沉沉的,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柔光稍显黯淡。

叶灵恍惚间响起了纳征之日的场面,淮南河岸边挤满了观礼的百姓。

从叶家所在的门巷码头至玄武桥,南氏的聘礼船队首尾相接,绵延三里。领头的大船船头雕刻螭首,船身漆成玄色,是士族最高规格的礼制。

有些船只的船阁四面开窗,内中可见奇珍异宝林立。船中琴师奏起《凤求凰》,乐声随水波荡漾。

沿途百姓莫不咋舌震撼。

叶家没有南家这样富庶,也做不到如此大手笔。但叶家娘子的嫁妆同样惊人。除了土地、奴仆、金银器皿,

叶家陪嫁了几十卷珍本藏书,其中包括叶家家主叶统亲批注的《庄子》与叶澜收集的乐府古辞。对士族而言,珍藏的书本弥足珍贵。

叶家娘子自己更是将本地有的一个庄园都一同陪嫁过去,这一切都是在恭王的默许下进行。

南氏鲸吞大雍的土地,然而世家之间仍旧在缔结姻亲,多方下注。这是几百年来的世家贵族潜规则,恭王没有胆气和实力去打破,就只能容忍。

聘礼只是展示了一日,城中就为之沸腾。许多人心里生出些异样,总觉得叶家这是要一步登天。

要是南氏有朝一日真能问鼎中原,那么叶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外戚。

叶灵微微垂眸,却对叶家的今后有着并不怎么乐观的看法。

观这位的行事,可不像是要对他们世家留情面的做派啊,他的妹妹嫁到南家之后也不知是福是祸。

……

南若玉揣着手,不紧不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听小厮说他阿兄在鸡人尚未报晓时就已被唤醒。

而且作为新郎官,阿兄不仅要以先用兰汤净身,再以香薰熏衣,还要遭受家族中最年长且有名望的叔公及其长辈念祝辞。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不由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现在也不算年纪太大,平日还很忙,阿父阿母还有兄长体谅他,没有硬逼着自己去观礼。

不过待会儿自家阿兄要出府时,他就不得不过去看一看了。

南若玉过去用膳时,方秉间也正好到了,他穿了一袭崭新的月白宽袍,腰间佩着莹润的羊脂白玉环。

这会儿菖蒲城都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不只是外面鱼龙混杂,就是州牧府中也宾朋满座,他不会加入到迎亲队伍之中,但是方秉间可以。

南若玉微微俯过身子,贴近了方秉间的耳朵同他说悄悄话:“你到时候看一看迎亲队伍场面有多热闹,回来再同我说一说。”

方秉间笑着应好。

二人用膳结束后,恰逢南延宁身着玄端礼服走出时,庭院中百余宾客一时静默。

这身礼服严格按照《周礼·春官·司服》规制:玄衣纁裳,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象征天地万物。

“好一个龙凤之姿的郎君!”宾客中有人低叹。

亲迎车队已候在门外,领头的是漆成黑色,无帷盖的婚车。

南延宁登车前,向祠堂方向三揖。在车队启动时,编钟就奏响了《鹿鸣》。

三十名随从各执灯笼、幡旗、礼器,浩浩荡荡穿过菖蒲城街巷。沿途百姓夹道观望,小儿们追着车队奔跑,争抢从车上撒下的五色果脯,热闹非常。

南若玉收回目光,就看见他的庶姐神情有些恍惚,怔忡地望着外面这一幕幕。

他走上去,喊了对方一声:“阿姊,怎么了?”

南茹被吓了一跳,见叫住自己的人是南若玉,唇角轻轻扯起一个笑容:“阿奚……”

南若玉四下看了眼,道:“这儿人多,你同我就在院子里说话吧。”

他的院子远离喧嚣,十分安静,没有人敢打扰。

“阿姊,我见你心不在焉的,这是怎么了?”南若玉出声询问。

南茹心里一突,面色带着些愧疚之色:“大喜之日我却愁眉苦脸,福气都让我给弄没了,这是我的不是。”

南若玉无奈:“阿姊,你知晓的,我肯定没有这个意思。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尽可以告诉我,由我来替你解决。”

他也不绕弯子,神色淡淡:“我想如今这世上除了生老病死,我不能插手的事应当不多。”

南茹怔愣了一瞬,她咬了咬唇,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是方姨娘想给她定一门亲事,最近也一直在托虞丽修帮忙相看合适的人家,但南茹不太乐意和别人成亲,所以二人就起了不大不小的争执。

她现在受南若玉相托,管着大大小小的织衣坊和女工的权益之事,见了些自梳女,发现就算是不成婚嫁人,自个儿也能过得很好,又为何要白白嫁去别人家遭受本来可以避免的磨难呢。

南茹垂下眼眸,她是妾生女,早早便看透了生父的凉薄和冷漠,对别人家的情谊更不抱任何希望。

哪怕以她如今的地位能够去当别人的正室夫人,但一想到自己的心神都要分去管家中庶务,忙得分不出心神来看顾自己的事业,她便没由来地生出些厌烦。

“娘不依我,觉着女儿家迟早要嫁人的,若是不嫁就要忍受闲言碎语,成了老姑娘之后再反悔也没用了。”

南若玉皱了下眉:“世人多愚昧,便是成了婚的女子,有人想泼脏水也一样能泼,这跟未婚已婚无关。况且以阿姊今后的地位,谁敢当着你的面说些腌臜话?若真有,拔了他的舌便是,何苦忍气吞声。”

飞扬跋扈的名声也比懦弱可欺要好,任他人如何评说鄙夷,自个痛快了就是。

言罢,他露出疑惑的眼神:“方姨娘为何觉着阿姊以后想嫁人嫁不出去?只要娘家人有底气有实力,便是当祖母的年纪也有人抢着要啊。这个道理她不该不懂。”

南茹听得噗嗤一笑,又忙掩唇:“我娘想是太过忧心我的事,一时失了方寸。”

南若玉不置可否,他安慰道:“好啦,阿姊不必担心,之后我会跟阿娘和方姨娘说一声,让她们更尊重你的意愿。实在不行,你就出府去广平郡待一待,图个清静,那里有咱们家置办的庄园。远香近臭,躲一躲她们便也习惯了。”

南茹恍然大悟,心头的重石便在幼弟三言两语下给移开了,心里的阴郁仿佛也在放晴。

*

迎亲车队返回,新妇的马车紧随南延宁的墨车之后。她所乘坐的是“厌翟车”,车箱以雉羽为蔽。

车停于府门西侧,按礼制,新妇应从特设的西阶入府。

但此时发生了意外——新妇在下车时,脸上的面纱突然被车门勾住。

全场静了一息,司仪正要开口圆场,却见南延宁已走上前,亲手为新娘解开纠缠的丝帛。

这个举动轻微违背了“新郎不得提前见新娘面容”的古礼,但却赢得宾客赞许的目光。

“南家长子果然是名士风流啊。”席间有人轻声感道。

众宾客也纷纷应和。

新娘着纯衣纁袡,她脚踏双色锦履,履头缀明珠,行走时裙摆不动,显出淮南叶氏严格的家教。

之后新人入青庐,相对而立。

赞者高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注]

第一礼是祭天告祖,第二礼是同牢而食,第三礼是合卺而酳。

南若玉靠着方秉间小声叽叽咕咕:“怎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啊?”

他抬眼望去,看得出来他阿兄今日还是有些紧张的,方才拿着铜匕割祭肉时,对方差点儿就割到自己的手指了,那才是叫众宾客忍俊不禁。

方秉间几乎是把唇瓣贴在了南若玉的耳尖处,轻声道:“这里是大雍,不是咱们那个时空。而且婚宴习俗经过多年改变,和电视上表演得有些出入很正常。”

南若玉感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边,有点烫烫的,他玉白的耳朵慢慢充盈上了红,像是染了妖冶的腊梅红。

他轻轻挠了挠,缓解了一点儿痒意:“你说的也是。”

方秉间没去看那一对新人,而是沉默地望着南若玉,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昏暗,青庐内点亮所有灯烛。最庄重的结发礼开始前,闲杂人等包括南若玉方秉间在内的人都离开青庐,只留新人、司仪及双方至亲。

幔帐在微风中轻拂,今夜之后,南家又多了一个掌家人。

第117章

北方的冷是带着啸叫的。风从西边吹拂而来,掠过阴山缺口,卷起戈壁上的碎石子,又一路撞进中原腹地,像千万把失了鞘的胡刀,刮得人生疼。

霜不是慢慢结的。昨夜还是活蹦乱跳的河水,天明就成了满河床的冰碴子,硬邦邦地反着铁青的光。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从清北书院走出来的学生们搓搓几乎要冻僵的手,再躲一躲脚,走两步脸上就浮现出了身体应有的红润。

他们手中戴着羊毛织的保暖套子,头顶同样戴着能遮寒的毛线瓜皮帽,面上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太好了,终于考完了!”

“呜呜呜,可算是放假了,我都盼了好久。”

他们叽叽喳喳地往外走,就像是刚从鸡圈里放出来的一只只黄色毛绒小鸡,边走还边啾啾啾地叫着。

路遇夫子们,这些孩子们就收敛了朝气十足的活泼劲儿,变得收敛含蓄了许多,有端方如玉的读书人姿态了。

韩慈清了清嗓子,所有经过他的学子们都要老老实实地喊一声祭酒先生好。

他威严地应了声,扫了在场很多学生,每当有和他对上视线的,就会缩紧了脖子。

他顿了下,嘱咐他们:“放假回去之后也莫要贪玩,好生复习夫子教授的知识,别忘了你们的功课。”

“是,学生谨遵教诲。”

韩慈这个祭酒不单单只是清北书院的祭酒,还是整个幽州的,快到放寒假之时,也是他巡逻所有书院的忙碌日子。

高年级的学生考试的时间要长一些,韩慈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看学堂里不少学生们都在静心答题,夫子们坐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下方的每个学生。

学堂内放有火盆,室内人也不少,倒是没有外边那样严寒。不过因为久坐而没有活动,所以学生的双脚还是会发寒。

因着温度差,换上去的玻璃窗上挂着朦朦胧胧的水汽。

有学生只不过是在写完一行字的闲暇之余抬头望了望窗,就对上了韩慈一张严肃的面孔,差点没被吓出来个好歹。

韩慈自己也是从学生走过来的,他的夫子长寿,直到现在他偶尔都要受到来自夫子的考校,所以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瞥了一眼他们之后就离开了,并不过多打搅。

其实别说学生们紧张,就连夫子也在用余光瞄到他时,悄悄坐直了身子,挺正了脊梁。

巡视完一圈后,韩慈便在一楼的夫子休憩室中坐着,饮一口滚烫的清茶,再瞧一眼屋檐下结的冰溜子。

待在安宁和平的幽州,他们很多人总是会生出些错乱感,仿佛现在不是乱世之中,而是什么太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饭,许多孩子都能有书读。

他身为各个书院的祭酒,每每看到的都是孩子们纯澈的眼神和天真的心灵,就更加不为外面的黑暗而烦扰。

所以当师兄叹气说世间百姓苦时,韩慈都还有些恍惚。

他瞧见了冯师兄鬓间的白发,恍惚中惊觉,原来自己的师兄也老了啊。那么他是不是也已经生了华发?

“主公近来要先停一停脚步,将打来的这些地盘消化好了之后才继续南下。”冯溢怅惘地说着,“不知老朽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主公一统天下。”

他们都坚信着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他们那会儿定然都成了老骨头,说不准都已经埋在了土里。

但,在乱世群雄诸侯争霸时,若有一方诸侯挺身而出结束乱世,那定然也是要个几十年之久。只不过是他们现在的主公太优秀,强大到令人咋舌,所以才叫他们生起了骄傲的期许而已。

韩慈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教学的楼院里传来热闹的下楼声音,才猛地将他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这些学生们考完了试还不算结束,他们脸上带着忐忑、激动和好奇,几乎都在讨论这一件事——

实习。

“主公打下来的地盘太多了,好像是说官吏快不够用啦,所以才叫我等去搭把手。”

“哎呀,也不知咱们能不能行,可千万别把事情搞砸了。”

去各个官衙之中实习,好处多多。他们不但能够积累寓家做官的经验,还有银钱上的资助补贴,若是干得好还能在毕业时加分呢。

所以幽州各大书院的高年级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报名,考完试后,合格者就可以去他们自己挑选的几个地方走马上任了。

目前有并州、草原、平州、雍州和冀州这几个地方可选,至于幽州……很多人偷偷在心里喊它天子脚下,轮不到他们这些实习生前去干活呢。

并州、草原和雍州算是安定下来了,可以供他们选择的实习官位不多。平州有师兄师姐们去实习过,听说也还有好多事要干。冀州更不必多说,才到手呢,更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去了之后整个冬日都没有清闲的时候。

“你们害怕什么?咱们还有上司兜底呢,现在不去大展拳脚还等什么时候?日后你自己当官了,可就没有人再会这样手把手地带你们,再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了了!”

“说得是啊,听说有些上官还是从书院毕业的师兄师姐,大家都是同窗,应当会对咱们手下留情吧。”

韩慈听见不少人都是同样的看法和议论,差点儿就把手中的茶给泼出来。好么,同窗情就是为了拿来心安理得地坑人的对吧?

不过这些生瓜蛋子还是太小看了他们那些师兄师姐了,那些人毕业已经有一段时间,就算没有成为老油条,但也是身经百战,应付踩着他们脚印而来的师弟师妹们还不是手拿把掐。

到时候,他乐得看这些学生们手忙脚乱,目瞪口呆。

韩慈饮下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拍了拍深灰色衣衫上的褶痕。

干雪粉末似的打着旋儿往下掉,他身旁的长随赶紧撑起伞。

二人一同走入雪中。

秦何从薄薄的细雪中走出来,他脱下鞋子,踩着足袜站在檐廊上。

南方的雪不像是北方的干雪,轻轻一拍就扑簌簌地掉下去。身上的雪一靠近热源就迅速消融,然后在衣服上洇湿成一团深色的痕迹。

秦何裹着鹤氅,手连忙拢到袖中去,指尖依旧是冰的。

不管南北两边的雪是如何的,但它们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得冻人。

“秦先生。”

冬青已经看到了他,忙忙地起身喊了一句,并且向他见礼。

冬青的师父亦是如此,几人显得很是客气。

秦何笑道:“咱们之间就不必多礼了,显得见外了些。”

冬青瞅了眼二人,闷头煮茶去了。

冬青的师父名为华白敛,他在南方渗入骨髓的湿冷里裹紧了身上的衣衫,说话间呵出的团团白气:“秦先生来找在下是有什么要事么?”

他眼中泛着点点亮光,显然是为主公有可能要寻到他做事儿感到亢奋不已。

秦何哑然失笑:“不算什么很重要的事。”

华白敛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不过还是维系着矜持和礼貌的笑容:“秦先生但说无妨,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在下力所能及范围内定当办到。”

秦何并不介意他的翻脸术,轻声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却也非您和孟大夫不可。您二人常去山中土人那儿购买药材,和他们联系应当颇深吧。”

华白敛一扫方才的浑然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秦何脸上的表情:“自然,秦先生身为生意人应该再清楚不过。我们要交易药材,就得有固定的货源。那么,秦先生是想做什么?”

秦何道:“华大夫既然知道我是个商人,那么商人除了做生意又还能做什么呢?就像是您想要山中的药材,那么这山里头的矿石和经济作物,也是咱们行商需要的。”

华白敛顿住,困惑:“就这样简单?”

秦何微笑:“暂且就这样简单。”

华白敛听懂了这个暗示,暂时是这样,不代表以后还是如此。只有现在和那些夷人们有了合作,才能谈日后之事,一口气可吃不成个大胖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沉稳道:“好,秦先生且安心吧,我会为你们牵线搭桥的!”

……

阿秀他们这个冬日没有选择在村寨里面猫冬,因为一直来向他们购买药材的汉人大夫突然又拜托他们挖些山里头的石头,还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汉人行商。

族人们起先都是警惕和狐疑的,当地山越、俚僚、苗瑶等土著和他们汉人之间的关系很差,尤其是北人南下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处得更加紧张。

他们很难信任对方,若不是有华大夫和孟大夫这两个善心人做担保,恐怕他们会一口回绝这次的合作。

哪怕那位商人在和他们相处时,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这些山人脊梁骨还是炸起了汗毛。

但是接触了多次之后,阿秀及其族人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恶意,而且开采那些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石头也确实能赚到钱之后,他们就渐渐放下了些许警惕心。

“反正没有咱们的族人带路,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村寨之中,不必太过担忧。”

南方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那个商人和他的几个下属一看就是北人,根本不熟悉他们这些地盘,要想做什么坏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之前的汉人官军想要攻打他们,结果却因水土不服,补给困难,整个军队都很快就陷入泥潭之中,根本就没法继续进攻,只能草草收兵。

“哈哈哈,没错!没有咱们本地人,他们哪里能有安全的道路和水源……”

众人在一起窃窃低语,看见首领过来之后,赶紧收敛心神和动作,一副温顺的模样。

对方显然并不在意他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事,反倒是深以为然地开口:“我们确实要同那些汉人合作,这样咱们得到钱粮的渠道才不会断掉。”

“咱们村寨和隔壁村寨不同,”首领冷笑,“隔壁那些无耻竖子刚好占据了一块盐田,有盐可以吃,还高高在上地加价卖给咱们,一点儿也不在意咱们的处境,反倒是过来指责我们村寨为何要同汉人合作。”

“既然他们不仁,也不能怪咱们不义。”

村寨中的人都气得捏紧了拳头,想到那些人得意的嘴脸,就显得义愤填膺极了。

就算是他们这些南方土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部族、村寨之间往往存在着世仇和竞争,否则华白敛和孟百泉也不会幸运地和他们有了合作的机会。

“阿秀。”首领喊了声这次起头的人。

阿秀一个激灵,连忙跑过去,垂下脑袋,十分恭敬:“首领。”

南方山林的土著社会结构其实还很原始,仍旧处在奴隶社会之中,首领的地位很高。

首领道:“汉人狡诈,你们在和他们合谋时,也依然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千万不可被他们给蒙骗了。”

阿秀露出一个稍显轻松的微笑,他安慰道:“首领,请您放心,我知晓汉人不怀好意,一旦他们露出一点儿要对咱们动手的苗头,我就会带着山民们回到村寨,再不和他们交易。”

首领颔首,夸赞道:“还是你小子机灵。”

……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价格。”秦何念叨着这句话。

冬青也跟着琢磨了两遍,微微惊讶,忙问道:“秦先生,此话是何人所说,竟蕴含着难能可贵的人生哲学呢。”

秦何眨眨眼:“我也是从主公和方郎君交谈中无意间听得的,觉得很有道理。人么,总是不要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殊不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冬青有些迷茫:“秦先生,我有些看不懂了,咱们这回不是纯粹在帮助那些山民么?这是对他们有利益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哪里有坑啊。”

他可能真不是当商人的料吧,反正此事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那些土人会亏在哪。

秦何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现在我们只是在他们那儿买点东西。我们现在带去了先进的布匹、盐、糖,甚至你们炮制的药材可以让他们免受痛苦,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谁还会愿意去过先前那样原始的苦日子呢?”

“后头我便让他们给我种植一点东西。他们很快就会学习从土地上获取东西,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依靠采集。但是种植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汉人所经历的,他们也会经历一遍。此时是上面的首领、土司对他们的压迫,但他们习惯了,所以会一直忍让。但是假如有一天,他们发现汉人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了呢?只要是人,就会生出反抗的。”

他只是在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冬青却遍体生寒,仿佛脱去了一身的衣服置身于这冬日之中。

第一招就已经够恐怖了,这是要逼着山蛮不得不和他们交易,第二招更是撅了他们统治的根基。

这个计谋恐怖如斯!连他都看不明白,得让秦何来解释,就更不要说那些一无所知的山蛮了,连他们的首领都会沾沾自喜吧。

*

草原之上,马蹄踏碎的苇草还保持着倾倒的姿态,每一株都被冰壳封印,在朝阳里折射出幽蓝的寒光。

冬日的太阳升起得很晚,照下来的光也是颓靡的,洒在一排排砖瓦房上面,照耀着屋檐下结出的一层层霜寒。

去岁之前,临河的两岸都还没有房屋,如今却一排接一排地垒起,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冰河之上有人正在嬉戏,因为那些冰结得很厚,所以就连孩童也敢踩在上面滑,让自家胖大的狗子拉着木板牵引。甚至还有些亲密的伴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冰嬉,笑声快活又清亮。

不过今日冰嬉的人不多,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跑去军营看热闹去了。

往常军中是不许寻常百姓窥探的,但今日好像是几个将军一起在军中办了什么个比赛,所以允许大家去围观。

木头台子早就给搭好了,一层垒着一层,可以让人坐在高处观赏下方的场景。本来大将军阿河洛就是允许所有百姓一起来看的,与民同乐嘛,他是不介意的。

但他的狗头军师及时阻止了他:“将军万万不可!”

对方详细解释了一遍届时来的人估计会有多少,要是挤得不像样子,甚至还可能会发生踩踏的事,好事都要变成祸事了。

军师是跟着上过战场的,当然很清楚人群一乱是个什么样的场面,战场上的逃兵就已经给出他们极为深刻的教训。

好在阿河洛是个善于纳谏的好上司,当即便不耻下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军师就建议他尝试收费,他们俩都是南若玉的忠实拥趸,这个比赛活动本来就是学的对方,这会儿连模式也一并照抄过去——

最重要的就是进入许可的门票,还是分等级式的门票。富户和寻常百姓可以坐的位置不同,所以收的价钱也不一。如此一来,就可以减少些人流量,赚来的钱还可以发给此次比赛的军卒,也算是给他们点儿奖赏了!

其次便是分流,不只是在一个军营之中举办这个活动,如此一来,人群自会分散而去。

阿河洛叹了口气,他本来是觉着临近过年,打算让百姓一同乐呵乐呵的,没有想到事情压根不会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便按军师所说的做了。

这日来临之后,高台之上坐满了牧民,气氛热火朝天。

大家伙每年到了冬日能拿来解闷的根本就不多,要么是在毡房里聊天说话,要么就是看部落里的勇士摔跤,要么……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么些娱乐,部落的牧民们早就看腻了。

去岁是大家一起进学堂上课,虽然现在仍旧要读书习字,学说汉话,但是总算是能在繁忙之余喘口气了,他们能不激动么。

只见中央的草场之上,一左一右竖起两个巨大的网兜,它们和捕鱼的网很相似,只不过这俩都是四四方方的,而绳网似乎是用羊毛编织而成……

穿着浅绛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们入场,朝着左右两边的牧民们招手,大家也很给面子地发出喝彩和鼓掌声。这一习俗是从中原传入的,代表着欢迎和高兴的意思,草原上的这些牧民们也接受得很快。

然后是穿着鸦青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入场,照旧是引来了喝彩声。这些人大都是辫发纹身,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蹴鞠的规则在两队队员入场之后就开始宣告,裁判拿出鞠球,宣告着本日的比赛正式开始。

其实阿河洛这回就是试探性地办一办,他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这样热闹,简直出乎了他的意料——

欢呼如雷炸响。鲜卑人捶打胸膛,汉人振臂长啸,混杂成混沌而蓬勃的声浪。

后面还有趁机贩卖瓜果饮品的,可真是到哪都不缺做生意的人才,一瞬间就好像是把阿河洛给拉回了某个端午的河上泛龙舟。

不同于草原上的热气腾腾,闹闹哄哄,在幽州这边的运动显然要含蓄得多。

南若玉他自己在冬日也要练武,没法偷懒,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赶紧把各种球类运动都给一一扒拉出来,让大家在休闲的时候也可以做运动,不要将大好的时光给浪费在被窝里了,这多可惜啊!

羽毛球、网球、排球、乒乓球……哪个不能锻炼身体?

要是你嫌这些运动量太大了,好好好,他就学着后世在小区里建那些太空漫步机、太极揉推器、扭腰器等等,给他们一个轻松锻炼的机会。

他自己顺带在报纸上宣扬宣扬久坐的危害,是不是该揉揉眼睛、提提肛,然后再多出来走动走动了。

课业、工作是做不完滴,身体可是你自己的,你们可要想清楚,是不是自己的身子骨最重要,别到时候发现一身的病痛,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冯溢等老文人:主公点我呢[狗头]

第118章

凉州。

又一年过去了,他们西凉汉子的兵马仍旧未动。

张晏用幽怨的眼神望着自家老父亲。

张立胡须抖了抖,不去看家中臭小子哀怨的目光,他轻咳一声:“为父也没想到他们胡人这么没骨气,被打了,还丢了最大的一个地盘之后都不敢还手。”

他也想骂一句贺若佳挥是个懦夫了,可惜就算是他骂了对方也听不见。

张立还能维持着父亲的架子,语气和缓地宽慰他儿子:“别着急,莫看那些胡人现在还处在歌舞升平之中,其实他们心中肯定很着急。现在幽州已经拿下了北方一大半,成了当之无愧的雄主。你觉得以幽州那位的性子,会容忍自己身边自立了一个胡人国家吗?”

张晏摇了摇头,用肯定的口吻说:“当然不会。”

幽州都有一统天下的实力了,直接推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张立笑了下:“你都能想到的事,那些胡人又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呢?你可别忘了,在幽州起势前,贺若佳挥带领的鲜卑崛起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啊!”

张晏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叫他都能想到,哪有老父亲这样贬低儿子的啊。

张立:“所以,鲜卑和匈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幽州坐大的。”

张晏一惊:“那他们岂不是要合谋共抗幽州?”

“是啊,”张立面无表情地说着,“在国仇面前,家恨都要往后排了。听闻在幽州的治理之下,胡人都过得安居乐业。哪怕是他们要学汉话,和汉人通婚,改服易俗,他们也接受得很快。”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知晓再过几年后还能不能有鲜卑和匈奴了!”

粗犷的声音硬声硬气地在空旷的草原之中响起,因着周围都十分寂寥宽阔,所以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远方的羊群缩在背风的山坳处,牧犬的爪子在冻土上敲出嗒嗒的脆响,用清澈纯净的黑色眼睛望着正在交谈的双方。

两边领头之人都穿着左衽窄袖的锦绣短袍,并以华贵的貂皮等毛皮为领、为饰。右边的那人头顶戴着尖锥形的毛毡帽,左边的则是垂裙风帽,他们发辫上皆缀着金环,下边都穿的裤子和皮靴。

只是看他们双方的打扮,便知道一个是匈奴单于,一个是鲜卑可汗。

两个王不见王的人竟然放下了几年前的仇恨,携手走到了一起,任是再无知的人恐怕也能看出即将发生些大事。

匈奴单于发出一声怪笑:“贺若老兄,我原以为你在霸占了咱们的草原之后,会带着族人欣欣向荣,然后强盛起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亡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发出哄堂大笑的声音,眼中的恶意和仇恨不加掩饰。

一想到贺若佳挥是为了攻打他们才丢掉草原大半领土,这些匈奴贵族就满肚子的火气,不讥讽一番傲慢的鲜卑可汗,他们如何咽下这口气。

遭受如此羞辱,贺若佳挥脸上还是没有多少波澜。

但是他右手边的下属可没这样好脾气,当即就瓮声瓮气地反驳:“也多亏是我们大王在草原,尚且能稳得住局势。如若换成你们这些软弱之辈的话,只怕是整个草原都得跟着丢完。”

言下之意,手下败将没资格对他们这些胜者指指点点!

毕竟贺若佳挥是个能整合草原势力的猛男,而之前匈奴单于在位的时候,可做不到这些。

匈奴单于面色微沉,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骂骂咧咧,鲜卑可汗身后的贵族亦是不服输,那些人如何骂他们,他们就怎么给骂回去。

好好一场上层贵族间的博弈,眨眼睛就成了村口那些大爷大娘们骂架的滑稽场面。

鲜卑可汗平静的神情终于被打破,他狠狠拧紧眉,脸色铁青,呵斥道:“够了!”

在场大半的人几乎都被他充满威严的嗓门给吓住,不自觉地就消停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尽管匈奴单于极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也被惊得没法发声。他身后的人张了张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贺若佳眼神里挥不加掩饰的杀意给摄住,惊恐地垂下了脑袋。

“巴图,我来这里不是要跟你争论什么谁对谁错,而是要放下以前的仇恨,共同对付如今的敌人——幽州之主南若玉。”贺若佳挥极有条理地将自己的思绪和盘托出。

巴图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贺若佳挥面色冷淡:“就凭你打不过那小儿。我鲜卑几十万铁骑都没法对他如何,你觉得以你们匈奴的骑兵,又能抵挡得了他几时?”

“汉人有个词叫唇亡齿寒。真要论起来,你们匈奴才是最应该害怕他的。等他强大起来,就会掉转矛头,第一个灭了你们在司州的匈奴国!”

巴图嘴唇微微颤抖,能于乱世之中坐在他这个位置的,就算再蠢,政治敏感度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最终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俩究竟要怎么合作?你都已经说了,几十万铁骑也不是幽州的对手,那么加上我匈奴几万铁骑又有多大的用呢?”

贺若佳挥:“既然明着无法对抗他们幽州铁骑,那么背地里使点阴谋诡计总行了吧?兵者,诡道也。我就不信幽州小儿真是长生天降下来的神灵,任何人都无法对抗!”

……

二月初四,雍州西北的草原境内,在风陵渡的位置。

鲜卑萨满赤足站在新垒的土台上,身披七色羽毛编织的法衣,脸上涂满赭石与炭灰混合的颜料。他高举一柄镶嵌狼牙的骨杖,对着南方嘶吼着古老的诅咒。

“长生天在上!以九十九匹白马的鲜血,诅咒幽州军火药生潮!以九十九头黑牛的魂魄,诅咒横野军战马断蹄!以九十九头山羊的酮体,诅咒玄甲军刀剑生锈!”

土台下,五千鲜卑骑兵肃立无声,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更远处,被驱赶来的流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他们大都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死。

贺若术,又名布日都,他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年约二十五,是贺若佳挥最器重的二王子,也是鲜卑年轻一代最骁勇善战的将领。

“将军,这些诅咒真的有用吗?”身旁亲兵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满着好奇。

贺若术扯了扯嘴角:“有用又如何?没用又如何?阿耶要的不是诅咒生效,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诅咒幽州军,好给咱们部族的勇士们提振士气。”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些流民里,混进去了我们的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个。”亲兵忙回道,“都是各部精心挑选的死士,身上藏着短刃和毒药。只要进了雍州城池.…….”

“不够。”贺若术打断他,“再加三百人。告诉巴图,他匈奴那边也要出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说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若不肯,合作就到此为止!”

同一时间,雍州大营。

容祐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鲜卑军的黑色旗帜插在风陵渡,代表匈奴军的红色旗帜则压在司凉边界。

果然,匈奴、鲜卑绝不会坐视幽州整合北地,必会反扑,而雍州首当其冲,现在他们果然坐不住了。

“探子回报,鲜卑萨满正在举行大祭。”副将前来禀报消息,他和自家将军一样不信神佛,因而顿了顿,就继续汇报起接下来的事,“另外,雍州边境外的流民已聚集近五千人,大多是真难民,但也有可疑人物混迹其中。”

流民在此时出现并不奇怪,北方以粟、麦为主要粮食作物,秋收后,农户存粮需支撑到次年夏收。往往才刚到二三月份,上一年的存粮基本耗尽,新粮还未长成,很容易形成青黄不接的空档期。

普通农户本就家底薄弱,若遇上年景歉收,这个时期的粮食缺口会直接引发饥荒。

这个时候,若有能力的官府往往会以工代赈,帮助百姓们度过这一艰难时刻,或者尽可能带领百姓们尽可能多种植粮食,少收一点税赋,让他们有足够多的存粮。

很可惜,如今的大雍没有几个官府能够做到这点,于是每逢青黄不接之际,就会有许多流民迁徙到雍州、并州与幽州等地。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冀州。

容祐开口问:“他们之中多少人?”

“至少百余。”副将指着沙盘上几处关隘,“将军,若是将他们都放进来,万一有诈的话,我军营地定然会有所损失。”

“若不放,那些真正的难民就会死在边境。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我们还能知晓鲜卑人将算盘打到了流民身上,要是特地拔出探子,不知他们下回又会使出什么伎俩。”容祐声音平静。

“传我命令,开西侧小门,所有流民分批进入。设三道检查,第一道查户籍身份,第二道搜身,第三道隔离观察两日。但凡可疑者,单独关押。”

“是!”

副将刚要离去,又被叫住。

“还有,”容祐抬起头,“给杨憬将军传信,请他率铁鹰军移至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山谷。

“这里?”副将一愣,“将军,此处距边境有二十里,是否太远?”

容祐淡淡道:“鲜卑人若真想打,不会只派几万骑兵。贺若佳挥老谋深算,他儿子贺若术也不是莽夫。这场萨满祭祀太过招摇了,他们心思肯定没这样简单。”

副将恍然大悟:“那些胡人难道是想声东击西?”

“或是打草惊蛇也说不定。”容祐走到帐门边,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传令全军,从今夜起,夜不解甲,刀不离手。”

凉州,银城关。

张晏站在城楼上,远眺司州的匈奴大营。

在幽幽的黛色夜幕下,匈奴营火绵延数里,如地上星河。

“四日了,他们只是扎营,并无进攻迹象。这些匈奴人到底打算干啥啊?”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是否主动出击试探?”

这些凉州的汉子们都是有血性的,看到匈奴大营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好些百姓都被吓得不敢出城,军队从上到下都是一肚子火,很想给这些匈奴人一点教训。

最好是把他们都揍得鼻青脸肿,不敢再进犯!

张晏摇头:“父亲有令,敌不动,我不动。”

他年仅二十二,面庞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但眼神已有了沙场淬炼出的锐利。

“赵擎,”张晏忽然对副将问道,“你觉得匈奴为何要陈兵边界?”

赵擎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想牵制我军,不让我们支援雍州。”

虽然凉州对幽州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明,但是胡人总是认为汉族人想的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雍州有难,他们凉州说不得就会立马出兵支援。

而且他们这才猜对了,凉州确实会出兵援助雍州,这是他们对幽州那位的投诚信。

张晏转过身,继续问他:“那为何匈奴那边只派两万人?匈奴控弦之士不下八万,若真想牵制凉州,至少该派四万大军,形成压迫之势。如今这两万人倒像是做给鲜卑看的,哼。”

赵擎一怔:“将军是说……就算鲜卑和匈奴合作,他们之间也依然是面和心不和?”

张晏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不忘开口命令:“传口令给我父亲,说明匈奴军虚张声势,其意在观察而非进攻。请示可否派小股精锐,绕后袭扰其粮道。”

话是这样说,还没等张立将许可的命令传达出来,他就已经派遣了精锐士兵,自己担任了先锋官,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进发。

当夜,子时。

在风陵渡的萨满祭祀已持续了六个时辰。篝火熊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贺若术突然翻身上马,骨哨在他的唇边吹响——这并非进攻的号令,而是撤退。

五千鲜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祭坛,和那群不知所措的流民。

雍州哨兵目瞪口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容祐正在擦拭佩剑。他动作一顿,剑锋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寒光。

“退兵了?”副将难以置信,“他们鲜卑人折腾这么大阵仗,就这样退了?我还以为今天夜里会有一场大战呢!”

亏他连觉都没睡,一晚上都心潮澎湃准备跟着将军立下战功。

真是气死他了!

副将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鲜卑人:“难道他们是故意的?让咱们的兵卒夜夜都无心安眠,睡不好觉,第二日打仗没什么精力,于是他们就可以乘其不备进攻咱们!”

容祐:“……”以前倒是没发觉他这个副将想象力如此丰富。

容祐缓缓收剑入鞘,面上没有什么惊讶错愕,开口道:“传令下去,在边境各关口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流民加快检查速度,明日辰时前必须全部安置完毕。”

“将军是担心鲜卑的阴谋还是在入城的流民这边么?”

“嗯。”容祐应了声。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顺着风陵渡向北移动,说:“贺若术在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流民中的死士开始行动,等他真正的杀招到位。”

他手指最后停在一处地图上未标注的山口。

“这里,一定有他们鲜卑想要的路。”

二月初五,刚到寅时。

第一批五百人的流民通过检查后,就被安置在边境临时营地。他们领到了热腾腾的红薯粥和羊毛毯子,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许多人跪地磕头,对雍州军的仁慈感恩戴德。

负责安置的校尉心中不忍,下令多分发些干粮给他们,反正今日雍州是个丰收年,而且红薯、土豆之类的作物确实高产得让无数人惊愕感动,能拿得出来余粮救助流民。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跛脚老妇在接过热粥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营地外的黑暗中,十几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哨岗。

就在寅时刚过去一刻钟后,驻扎在靠近城门处的营地突然起火。

火势蔓延极快,显然是有人恶意纵火。混乱中,数十道黑影暴起,短刃在火光中闪烁,悍不畏死地直扑粮仓和军械库。

不少人手中都拿着油和火折子,一旦让他们得逞,不但军营有缺粮危机,武器库损失严重,整个雍州都会随之动荡不安,

“敌袭!有敌袭——!”巡逻的兵卒终于反应过来,铜锣声撕破夜空。

几乎同时,雍州军东侧防线外,五千鲜卑铁骑如鬼魅般出现。

他们并不是从风陵渡方向袭来,而是从东北一处鲜为人知的山谷小道杀出!

领军的正是贺若术。

“破关!”他长刀前指,“天亮前,我们鲜卑的勇士要站在雍州城墙上!”

鲜卑骑兵呼啸冲锋。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关墙下时,地面突然塌陷——

出现在眼前的是整整六里长的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前排骑兵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栽入沟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贺若术急勒战马,心中剧震。

容祐怎么知道这条路?怎么来得及布下如此规模的防御?

城墙上,火把次第亮起。容祐玄甲银盔,立于墙头,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贺若将军,等你多时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二十里外,铁鹰军大营。

杨憬接到战报时,天色微明。

“鲜卑主力果然从鬼哭谷出来了。”他将战报递给身边的亲兵,“容将军料事如神。传令,全军轻装,直奔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河滩。

亲兵好奇地问:“这里?将军您不打算直接支援雍州关?”

杨憬眼中闪过厉色,冷笑一声:“贺若术受阻,必会分兵绕后。我要在半路截杀他的偏师。另外,派快马通知凉州方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就说匈奴军若动,请张晏将军不必客气。”

司凉边界,匈奴大营。

巴图也接到了来自雍州的战报。他盯着羊皮上的消息,脸色变幻不定。

巴图在司州建国之后,就选任汉人为官,现在跟在他身边的谋士也是鲜明的汉人相貌,此人开口询问:“鲜卑人动手了,但中了埋伏。单于,我们是不是也该出手了?”

“再等等。”巴图摆摆手,眉头紧锁,“贺若术没那么容易败。况且,我们真正的目标又不是凉州。”

他走到帐边,望向东南方向:“张立那老狐狸,至今没有明确表态,既不归顺我匈奴国,又不向大雍求援,还没有对幽州示好。我倒是想要看看,他儿子接下来会怎么做!”

接下来张晏的所作所为,恐怕都代表着那只老狐狸的心思。

巴图话音刚落,营外突然传来骚动。

一骑探马疾驰入营,滚鞍下马:“报!凉州军一支千人精骑,绕到我军后方,袭击了粮队!我军粮草将近两成被这支军队给劫掠,还有五成被放火烧了个干净!”

巴图勃然变色:“什么?!”

传信兵忙道:“回单于,领军的是个年轻小将,使一杆银枪,攻无不克,勇不可当!”

巴图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血肉:“张晏……好小子,竟敢主动出击!”

“单于,是否回击?”

巴图握紧拳头,半晌,却缓缓松开:“不。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撤退四十里。”

“单于?!”

“张晏敢以千人袭我粮道,必有所恃。”巴图脸色阴沉,声音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凉州主力可能已经动了。传令各部,收紧阵型,小心埋伏。”

他没有说出的真实想法是,贺若术已经中了雍州的埋伏,匈奴若再受挫,这场联盟就真成了笑话。

他巴图绝不能给贺若佳挥当垫脚石,若是败了的话,就和几百年前的先祖一样往西跑,往北逃就是了,决不能陷在汉人争夺天下的泥沼之中!

第119章

二月初五,辰时。

雍州关前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贺若术虽中埋伏,但反应极快,他立即下令分兵两路:一路继续佯攻关墙,另一路则绕向关侧薄弱处。而他手下的兵力此时并不止五千骑兵,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正在调往这边,想要合谋袭击雍州边境。

而司州的匈奴显然也坐不住了,正在派兵支援鲜卑。

胡人骑兵的确悍勇,即便在不利地形下,依然发起一波波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