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墙上箭如雨下,滚木巨石不断砸落,连发的火药也炸死了好些人,但鲜卑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竟渐渐靠近了关墙。
容祐甚至亲自持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
但敌人实在太多,仿佛杀不尽一般,现场几乎成了尸山血海,让人不寒而栗。
鲜卑人估计也是算准了幽州经历过接二连三的几次大战后,手中的火药包和火药铁球恐怕所剩不多,因此才打算拼死一搏……
贺若家的这父子俩果真有勇有谋,不容小觑。
“将军,东侧墙段快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奔来,眉心几乎要打成一个结。
容祐看了眼天色:“再坚持一刻钟。”
“可……”
“杨憬将军快到了。”容祐搭箭,又射倒一名鲜卑百夫长,“贺若术恐怕也该发现不对了。”
副将把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有他们将军这话在,确实不用太过惊惶。
果然,一刻钟之后,当鲜卑军终于在东侧打开缺口,正要涌入时,关内突然杀出一支重甲步兵——
竟然是本该在二十里外的铁鹰军重步营!
“怎么可能?!”贺若术在后方看得真切,心中大骇。
他们的探子不是说杨憬那小子还在冀州当他的文官么?!怎么支援得如此之快?
除非……容祐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的不对劲,因而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写信给了对方,让他即刻来支援。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二幽州那小儿不像是历代的中原帝王那样,对有兵权的将军忌惮颇深,还给了他们很大的行事自主权,这些人调兵遣将就快得不可思议。
他们早就不该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这些中原人了!
几乎同时,侧翼传来隆隆蹄声。杨憬亲率六千铁鹰轻骑,如一把尖刀插入鲜卑军侧肋!
城池内,玄甲军的人也反守为攻,对胡人的兵卒展开两面夹击。
贺若术当机立断:“撤退!向风陵渡的方向撤退!”
但已经晚了——
杨憬的骑兵死死咬住鲜卑后军,而容祐也率玄甲骑兵开关杀出。
鲜卑军溃不成军,一路向北逃窜。
这场追击持续了二十里,直到风陵渡北岸。大抵是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所以幽州兵卒也没有紧咬着他们不放。
不过贺若术清点残兵时,发现四万骑兵还是只剩下一万八千了,而且大半都还带伤。
他停留在渡口,望着南岸的幽州军旗,自打听闻草原的丧失了大半在幽州手中之后,第二次感到了由衷的彻骨寒意。
幽州……幽州,就像是魔咒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们简直就像是胡人天生的克星。
二月初七,三方战报汇聚幽州。
南若玉看完所有文书,将其轻轻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和发涨的脑袋。
“容将军、杨将军击退鲜卑,斩首七千人,俘六千。凉州州牧之子张晏袭扰匈奴粮道,逼退巴图两万大军。”方秉间最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此战大捷。”
南若玉轻轻蹙起眉:“虽说是大胜了,但这也只是刚开始而已。”
胡人这次是个试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点着司州的位置:“存之,你看啊,贺若术虽败,但鲜卑主力未损。巴图就丢了点粮草,更是一兵未失,主动退的兵。至于张晏么……”
他手指往西移,点在凉州位置。
“这个年轻小将很有意思。以千人袭万人粮道,不仅成功,还能全身而退。看似是个鲁莽的愣头青,但人家还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方秉间颔首:“也确实是到了将领们群星并起的时候了。不过凉州本可以不动如山,因为匈奴围而不攻,单单只是在防备他们而已。但小将军张晏还是动了。”
南若玉摸了摸软下巴:“看起来,他们是有意向我示好了嗷。”
方秉间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或许凉州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司州的匈奴就是他们的问路石。”
南若玉点点头:“言之有理。”
他转过身,吩咐身旁的书吏:“传令下去,重赏雍州凉州的将士。以我的名义,再送张晏小将军一副明光铠,一匹从养马场里养出来的上好骏马。”
“是。”
书吏去传话时,方秉间就摇摇头,失笑道:“阿奚,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拉拢凉州?要是对方不是那个意思,岂不是要被你吓坏了。”
“我只是生了爱才之心……”南若玉的这个谎话说到一半就给心虚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嘛。”南若玉轻声道,“我也很想看看凉州州牧到底会不会接不接这个橄榄枝。”
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不知道鲜卑和匈奴吃了这次亏,接下来会怎么做。”
本来他还以为今年能够修生养息,看来终究还是他天真了些。乱世之中,果然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上位者亦然。
方秉间和他一起望向北方,仿佛能穿过万里之外看到那片动荡危险的战场。
……
凉州,武威城。
张立看向儿子带回的战利品——两成粮草,还有一面匈奴百夫长的旗帜。
“做得不错。”他难得地露出笑容,“既展示了凉州军的锐气,又没把匈奴逼到绝路。巴图现在一定很纠结,到底是该报复,还是该忍下这口气。”
然而他的好儿子没顾上他的夸奖,正捡着桌上一封信看个不停,脸上还挂着傻乐呵的笑容。
“嘿嘿,幽州产出的明光铠,金光闪闪,还防箭刃和尖刺。还有他们的骏马!阿父,我听说幽州养出来的马匹神骏勇猛,和当年的汗血宝马别无二致!”
此时男人能拥有一匹这样完美无暇的骏马,就和后世得到一辆昂贵的劳斯莱斯差不多。
张晏张郎君的漆黑眼睛里都闪着小星星,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美好幻想之中。
张立看他光顾着高兴,甚至都没听老父亲在讲什么,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都没有定你贸然出击的罪名,还在这憨头憨脑地傻笑。”他嫌弃地骂了一句,“如今司州匈奴还在虎视眈眈,北边还有鲜卑那条恶狼,就算是你的铠甲和宝马都没法运过来,现在做这些美梦还太早了!”
张晏被老父亲打破了美梦,瞬间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他问:“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啊,阿父?”
张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长在脖子上那玩意儿是拿来做什么的?就不能自己好好想想?”
张晏搓搓苍蝇手,讪笑道:“这不是有阿父您在吗,哪里轮得到儿子来献丑嘛。”
张立懒得理他,他走到窗边,望向雍州方向,摇了摇头:“如今就该轮到贺若佳挥出招了。老狐狸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
二月中,鲜卑王庭。
被张立惦记的老狐狸贺若佳挥却只能无力地躺在虎皮褥子上,咳得撕心裂肺。这位统治鲜卑各部十五年的老枭雄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显油尽灯枯之相。
人间世事无常,分明在一个月前他还能前去司州边境和匈奴单于巴图谈判叫板,一身威严叫人不敢冒犯。被他所看到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然而短短一月的时间,他就病入膏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他已经老了,这头雄狮显然已经年迈得无法再挥舞自己的利爪,也没法再用自己的利齿咬合敌人。
然而他们的外部却还面临着敌人的威胁,部落之中人心惶惶。
帐内,贺若佳挥两个身为得力干将的儿子分立两侧,其他儿子不是尚小没长成,就是没有多少能耐,未有资格到他的面前。
长子贺若浑,二十有七,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此刻正不耐烦地踱步:“父汗!雍州之败全因二弟轻敌冒进!四万铁骑竟折损近半,此等大败,简直是我鲜卑的奇耻大辱!”
次子贺若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住、住口……”贺若佳挥挣扎着坐起,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败了就是败了,咳咳…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贺若浑怒目圆睁,恼得鼻孔出气,“父汗,二弟损兵折将,难道不该罚他?”
他的舅舅和谋士们说得果真不错,父汗果真是偏心二弟,他这个大儿子在对方面前什么都不是!
贺若佳挥眸光幽深地看了贺若浑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像是什么都说了。
雄狮就算是老了,也是威震四方的狮子。
贺若浑浑身一颤,不敢再提。
只是他垂下脑袋,还是很不甘心。
贺若浑拼命压抑住怨恨,道:“父汗,请让孩儿领兵五万。孩儿必踏平雍州,一雪我鲜卑前耻!”
贺若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大哥若去,恐怕拿出十万兵马,能回来的都不足两万。”
“你!”贺若浑暴怒,手按刀柄,眼神里充满着杀意。
“够了!”贺若佳挥猛拍床沿,喘着粗气道,“都给我出去!让、让我静静……”
二人退出大帐。
帐外,贺若浑狠狠瞪了弟弟一眼:“等着瞧,我会证明谁才是鲜卑真正的雄鹰!”
贺若术面无表情:“大哥若执意要去送死,我不拦你。”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帐内,贺若佳挥听着两个儿子的争吵声渐远,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唤来心腹谋士:“去、去告诉巴图……直言…咳咳…直言我病了,鲜卑暂由浑儿主事,让他小心行事。”
谋士惊愕:“大汗正值春秋壮年,又何必现在就将所有的事交到大王子手里。恕属下冒犯,大王子他……他……”
贺若佳挥:“他鲁莽冲动,暴躁……易怒,咳咳…并且骄傲自满,非是合格的雄主。”
“浑儿之后必会再攻雍州,嗬…这些我都知道。”贺若佳挥出气多,进气少,他轻轻闭上眼睛,“巴图那老狐狸若知道是我那个莽撞儿子主事,定会有所保留,行事会更小心,咳咳…那么幽州和凉州定会竭尽全力防备司州。这样,至少能给术儿留条后路。”
谋士顿住,盯着贺若佳挥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忽然觉着一阵不寒而栗。
可汗他,他难道是想葬送大王子和部落大部分勇士,以此来保全他们部落里仅剩的有生力量?
他悲从中来,既如此,又何必以卵击石再去冒犯幽州呢!
*
二月廿三,贺若浑以代父监国之名,集结鲜卑各部兵马,拢共十万铁骑。
他甚至放出豪言:一月之内,必破雍州,擒杀容祐。
消息传到司州,巴图果然犹豫了。
“贺若浑那个莽夫,还想破雍州?如此嚣张狂妄,是真蠢还是装的?”他嗤笑一声。
谋士道:“纵观这位鲜卑大王子历来的行事,可以看得出来,此子是真的有勇无谋。而二王子贺若术才更像他的父亲贺若佳挥。”
“难不成贺若佳挥是真病了,不是为了装病避祸?那为什么继承人会选择贺若浑而不是贺若术?”巴图眼中闪过一抹疑虑,他冥思苦想都料不到贺若佳挥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这个老对手太棘手了,就像是只狡猾阴险的老狐狸,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的计谋给玩弄得死无葬身之地。
谋士低声回复:“据咱们在鲜卑的眼线回报,贺若佳挥确实病重,咳血不止。鲜卑各部虽表面服从贺若浑,但私下多有怨言,尤其贺若术麾下的部众。而且贺若浑实在是太年轻了,其他部族的首领也不会完全信服他。”
“兄弟阋墙,部族分裂。”巴图眼中精光闪烁,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贺若佳挥有朝一日竟也沦落到这个地步,看来是真的病得没法再起身处理事务了。”
一想到之前联盟时贺若佳挥高高在上的嘴脸,结果不过这么短的时日内,对方就要魂归长生天,巴图一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一时又不免怅然遗憾。
谋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询问:“单于,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贺若佳挥已经老糊涂了,病得也起不了身。他的两个儿子又不和,所以将来不足为惧。最重要的还是防备雍州那边。”
“告诉贺若浑,我匈奴出两万骑兵助战。”巴图站起身,“但粮草需鲜卑提供,且我军只负责侧翼牵制,不正面强攻。”
谋士连忙询问:“若他不答应该怎么办?”
“他会答应的。”巴图冷笑,“莽夫急于立功,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而我们就等着看他撞得头破血流。”
他问了一句:“骨利哲别那小子呢?他不会以为投靠了我匈奴国就万事大吉,什么也不用做了吧?”
谋士赶紧道:“之前在郑州这人大败大雍将军董昌,所以看上了郑州这个拥有大雍龙脉、京城的地方。”
巴图:“哼,他倒是野心不小。”
他微微皱眉:“传信给骨利哲别,让他回来援助咱们,别再外面继续折腾了。若是不来,他这个匈奴国的臣子也别当了!”
……
匈奴与鲜卑调军的动静不小,粮草在源源不断地运输,大军逐渐摆好了阵仗。
雍州大营。
容祐看着最新情报,眉头紧锁:“贺若浑集结十万大军,匈奴出兵两万,一共十二万铁骑。其中恐怕还有几万步兵和后勤,凑一凑,应有将近四万大军。”
副将脸色发白:“将军,我们手下的玄甲军只有六万,其中一万还要在各郡之中守城,不得妄动。而杨将军的铁鹰军能够动用的也不过一万五。”
就算四十万铁骑之中机动的士兵只有十二万,还有二十万的的人,哪怕是站着任他们拿刀砍,手都要砍得酸胀,刀也得跟着卷刃。
“还有凉州军可用。”容祐忽然道,“张晏那里有多少人?”
副将思索了一会儿,道:“凉州边军约有五万人,张晏那儿不好说,但他的父亲凉州牧未必肯全力支援。”
容祐走到沙盘前,哼笑一声:“放心吧,凉州牧早就已经有了投靠主公的意图,不然那日就不会动兵了。现在就传信给张晏,请求他的支援。”
“是!”
信件很快就传到了凉州的武威城。
张晏接到密信后,立即去见他的父亲。
他脸上激动的神色压都压不住,龙卷风似的一下就刮到了他爹面前。
“鲜卑和匈奴共四十万大军?”张立看完求援信,神情凝重。
张晏急切道:“是啊,父亲,雍州现在危险!鲜卑和匈奴要是占据这两州,也可以据险而守。况且,这是咱们的机会,幽州极有可能有实力度过这次危机,咱们届时还怎么表现呢!”
张立看着儿子,觉着他就像是急切在心爱的姑娘家面前表现自己的毛头小子,留也留不住,留来留去反生仇。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觉得此战,幽州的胜算在哪?”
张晏沉吟片刻:“若只靠雍州军,胜算应当不高。但若加上凉州,还有幽州的雷霆火药,可破千军。据说还有一种名为火炮的神兵,声如雷霆,可摧城墙。还有火铳呢,比箭还可怕,只要能瞄准,威力就极其惊人,不需要多强悍的臂力就可以击穿人的精铁做的甲胄。”
因为幽州的火药武器一出,原本不受重视的匠人也被各方势力给盯上了,硬要他们也研究制作出来同样厉害的武器。
只是逢年过节时才会炸响的鞭炮,炼丹药时才会使用的炉子……只可惜不管这些人砸进去多少的钱财,仍旧没有丝毫成功的苗头。
张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一代英雄落下,又有一代英雄腾空而起。你且去吧,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了,跟不上你们咯。”
他想到了贺若佳挥这个枭雄,鲜卑在他年轻时带领下几乎没有尝到过败仗的滋味,但在他年迈时,却遭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幽州的进攻打碎了他的傲骨,令他在这个年纪就轻易病倒,恐怕不只是外邪入体,还有心病。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你领凉州两万精锐,北上牵制匈奴。”
不是他不想派遣更多的兵力,只是在凉州,他们还得防备西北的羌人,不可能将全部的兵力都派出去。
“是!”张晏接过军令,转身就走。
“等等。”张立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交给幽州的信使,告知幽州南氏,凉州州牧张立,愿附骥尾。”
张晏顿住,原本兴奋的神色烟消云散。他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甚至归附幽州其实已经在他们父子俩的进展之中了,但真当这一刻来了的时候,他还是会表现得有些无措。
他吸了吸鼻子,骤然发现自家老父亲的鬓边多了不少花白的颜色。
人都是有傲气的,何况他们这些镇守在边境多年的西凉汉子,他的父亲有朝一日竟然要向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低头,而且还是和自己同官级的少年人,不知道该是何等的心情。
张立掀掀眼皮子,不用思考都知道自己的蠢儿子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认不清你自己了?”他开口就是让张晏十分熟悉的嘲讽味儿,“你多少能耐,你老父亲多少能耐,还不清楚?早些投靠了人家才是正理。从前在大雍的几个蠢货手底下干活,你老父亲不是一样干下去了么。现在好容易来个厉害的人主,何必还这样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张晏:“……”
张晏被嫌弃得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离开。
他记得自家老父亲从前对大雍的皇室表现得还挺尊敬的,没想到对方原来在心底是这样骂他们的啊。
第120章
三月初七,北地朔风凛冽,但冰雪已经全部融尽。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边关的烽燧。
雍州北境,拒马关扼守在通往雍州腹地的咽喉要道上。关墙之上,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玄甲军的士兵们紧握兵刃,目光如铁,望向关外那片被枯草覆盖、此刻却隐隐传来大地震颤的荒原。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稀疏的黑点,随即迅速连成黑压压的潮水。几十万鲜卑、匈奴的铁骑和步兵控弦执刃,后面则是后勤兵,像是乌云般漫卷而来。
为首大将贺若浑身披斑斓狼皮大氅,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眼神残忍而炽热。
他是鲜卑部有名的悍将,信奉的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杀戮。在他看来,什么幽州铁骑,什么重骑兵和火药武器,在鲜卑勇士无休止的冲锋浪潮下最终都将被碾为齑粉。
而他们鲜卑从前大败也不过是因为之前那些主将太过无能废物,享受了太多年的安逸好日子,所以连领兵打仗都做不到了。
在作战前,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也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所以鲜卑军很快推进至关墙一箭之地外,便响起了低沉而狂野的号角。
“长生天的勇士们!”贺若浑高举狼牙棒,声如闷雷,大喊道:“踏破关墙,屠尽汉狗!抢钱!抢粮!抢女人!第一个登上关墙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哦——吼——!”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中燃烧着贪婪与凶暴。
他们知道这关墙之后是比起草原富庶得多的雍州,是粮食,是财帛,是梦寐以求的一切。
清酒拂人面,财帛动人心。在首领发出冲锋的号角时,大军就像是恐怖的蝗虫潮袭过去。
第一波便是近万骑兵,他们化成决堤的黑色洪流,向着看似单薄的关墙席卷而去。马蹄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关墙之上,容祐按剑而立,玄色盔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没有丝毫惊慌,甚至眼中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弓弩手预备——放!”
一声令下,关墙上万箭齐发射向敌方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直接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狂呼猛进。
一切都和贺若术上个月发起进攻的场面无比相似。
敌人开始抛射箭雨还击,同时无数飞钩、套索抛向关墙,身手矫健者甚至试图攀爬翻越。
不过他们冲关的计谋没能得逞,滚木巨石很快从城头砸落,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关墙下迅速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
贺若浑面色不变,唇边牵起狞笑。他挥动令旗,第二波、第三波乃至第四波的敌军冲锋接踵而至,完全不计伤亡,就是要用手下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消耗雍州守军的箭矢、滚石和精力。
“冲!给我向前冲锋!我看汉狗能有多少箭矢可放!”贺若浑咆哮。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日暮。战场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墙基齐平,鲜血浸透了北方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敌人的攻势酷似海浪,一波退去,稍作喘息,更猛的一波又拍击上来。守军的压力增大,弓箭手的手臂因长时间拉弓而颤抖,连弓弩也坏了好几把,搬运滚石的民夫累得几近虚脱。
直到夜色降临,敌人终于暂时退去,只在关外留下无数篝火和游骑。
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等着军医前来替他们包扎伤口,后勤兵前来补充箭矢。
火光映照着容祐沉静的脸,他很清楚,贺若浑的战术虽然野蛮,却很有效。连续几日如此高强度的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物资都在急剧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种被动挨打的态势,对士气也是一种煎熬。
副将询问:“将军,是否让铁鹰军立即侧击支援?”接连两日没能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变得都有些嘶哑。
容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关内某处被严密保护的营地,那里隐约可见一些被油布覆盖的古怪轮廓。
贺若浑想逼得他们弹尽粮绝,所以他在一开始就不能把这些杀招给一一推出来。
打仗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军久攻不破,发现他们还有恐怖的武器才刚刚拿出来,士气自然会溃散。
他同副将说:“不必。贺若浑想用人海战术耗尽我们,那我们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传令下去,今夜犒赏全军,饱食战饭。明日,开关迎敌!”
副将一惊:“开关?将军,敌军数倍于我,骑兵野战……”
容祐嘴角微扬:“谁说咱们要和他们拼骑兵了?照我说的准备就是了,让火炮营和火铳营做好最后检查,明日咱们就好好见证他们的手段。”
三月初九这天,辰时。
敌方军阵再次成型。贺若浑望着依旧屹立但明显显露出疲态的关墙,志得意满。
连续两日的狂攻,守军的反击力度已不如前两日猛烈。
他激烈自己麾下的士兵:“汉军快要撑不住了!今日我鲜卑猛将必破此关!”
号角再起,更加庞大的骑兵集群开始缓缓加速,准备发起今日的第一波,也是贺若浑决心奠定胜局的一波总攻。
然而,就在鲜卑骑兵进入冲锋距离,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时——
雍州关墙那扇厚重无比、两日来承受了无数次撞击的包铁大门突然在一阵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城门开了?
冲锋中的骑兵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吼叫。汉军这是撑不住了打算献关投降?还是绝望之下出来送死?
贺若浑也是一怔,但随即被喜悦淹没:“天助我也!儿郎们,杀进去!屠城抢粮!”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士,狂喜之中仍保留一丝警惕。
只见从洞开的城门中涌出的并非雍州的溃兵,也不是投降的使节,而是一支沉默仿佛移动铁墙般的军队。
是重骑兵,横野军的重骑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草原来到雍州支援他们了。这支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只露眼目,手中的长槊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以严整的锥形阵冲出城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沉重气势,径直插向敌方军阵的核心——贺若浑所在的中军位置。
贺若浑先是一惊,随即讥诮道:“区区几千人的重骑就想冲击我几十万大军?找死!传令下去,两翼轻骑包抄,中军正面迎击,给我把他们困死、耗死!用套索,砍他们的马腿!”
他们胡人才是玩弄骑兵的好手,这些汉人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骑兵们看到令旗,都反应迅速,立刻改变阵型,如同张开的巨大口袋,试图将这几千人的重骑吞噬。轻骑兵也从两侧快速迂回,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横野军,但大多被精良的重甲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眼看横野军即将陷入重重包围,贺若浑仿佛已经看到这支幽州王牌被自己的人海淹没的场景。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冲锋在前的重骑兵在即将与胡人前锋接触的瞬间,突然训练有素地向左右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划一,露出身后一直被他们严密保护的阵地。
那里赫然是十架造型奇特且令人望之生寒的器械,它们有着坚固的钢铁框架,形如一根圆筒。在筒身后方,负责操作的士兵眼神冷静,动作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这正是幽州工匠接受了主公提点之后所打造的战场大杀器之一——大炮,专为发射特制火药武器而设计,射程、精度和威力远非普通投石机可比。
贺若浑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骄狂,但也听说过幽州有种会爆炸的天雷武器,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在这种距离下出现。
它当真有传闻中那样可怕吗?
容祐立于关墙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吐出一个字:“放!”
负责指挥大炮营的校尉石驰狠狠挥下手中的旗子。
十架大炮同时激发,巨响汇成一道令人牙酸的声浪,巨大的漆黑铁球拖着燃烧的尾迹,划破寒冷的空气,精准地落入敌方骑兵最密集的中军及两翼包抄部队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轰!轰隆!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环炸响,远比传言中更加猛烈,更加恐怖。黑色铁球落地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火光与浓烟,冲击波将方圆数丈内的敌方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掀飞。
更致命的是,在爆炸的同时,无数尖锐铁片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凄厉的嘶鸣与士兵濒死的惨嚎被爆炸声淹没。原本严整的军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砸中,出现了数个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阵型瞬间大乱。
未被直接波及的骑兵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惊得魂飞魄散,战马受惊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互相冲撞践踏。
贺若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座下骏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脸上血色尽褪,骄横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震骇与恐惧。
好半响,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就是幽州的天雷?萨满不是说已经施法诅咒,削弱了它们的威力吗?!”
他身边的亲卫将领同样面无人色,喃喃道:“萨满的诅咒失效了么?”
回答他们的是大炮第二轮的快速装填与发射,方才的场景再次发生。
“长生天不保佑我们了吗?”
“萨满的诅咒没用!幽州的神罚还在!”
恐慌如同最剧烈的瘟疫,在大军中疯狂蔓延。面对刀枪箭矢他们或许还能悍勇冲锋,但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来自未知的毁灭与痛苦,胡军的勇气被彻底击碎。
军纪开始崩溃,后方的骑兵不明所以,但看到前方同袍凄惨的状况和弥漫的烟火,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
贺若浑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不准退!稳住!汉军的伎俩已尽!冲锋……”
他挥动狼牙棒,还想集结尚未完全崩溃的亲卫部队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喊叫的同时,从关墙后方突然出来上千个轻骑兵,手中拿着和先前的大炮很相似的铁管子,但精细小巧很多,黑黢黢的洞口就对准了他们。
人在预见到危险时,身体的汗毛就会开始倒竖。这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危险在提醒敌军赶紧逃,逃得越快越好。然而还有好些人处在这种乌泱泱的战场上都还是懵着的,直至炮弹射过来,击穿铠甲没入体内。
他们简直就是站在原地任由别人击杀的活靶子。
况且在箭矢射来的时候还能躲避,甚至不至于一击毙命,但是幽州军手中所持怪模怪样的武器却令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防备。
几十万大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拼命鞭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敌人的数量看似很多,只可惜绝大多数都是气氛组,顺风冲逆风投,如今逃得比谁都快。
贺若浑在亲兵死命护卫下也被溃兵洪流裹挟着向后逃窜,脸色白得吓人,带着无边的恐惧与惨败的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数万铁骑在幽州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武器打击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关墙之上,容祐望着漫山遍野溃逃的鲜卑骑兵,以及关前那堆积如山,更多是被己方践踏而死的尸体,缓缓收剑入鞘。
硝烟与血腥味随风飘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各军统计战果,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将今日战况详细写成战报,快马加急呈送主公。”
冬天过去,春日阳光浓烈,千万缕光线争先恐后地照在残破的关墙与飘扬的旗帜之上,也照在关下那片布满疮痍的战场上。
*
司凉边界。
张晏勒马立于凉州军阵前,身披威风凛凛的铠甲,手握一杆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是两万凉州边军,甲胄不如幽州军精良,阵列也不如幽州军队伍森严,但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的脸庞上,此刻却都透着一股罕见的兴奋和悍勇。
对面,匈奴单于巴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凉州军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固的阵线,眉头紧锁。
他眼前的这支凉州军即便装备士气不算顶尖,却摆出了死守的架势,依托几处矮丘和一条干涸的河床构筑防线,弓弩手配置得当,更有一股必胜的精锐兵卒气势。
他手下几次试探性的冲锋,都被凉州军顽强的箭雨和步兵长矛阵逼退,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张立那老狐狸这次是动真格了?”巴图心中惊疑不定,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计划似乎并未完全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展,而且他只是陈兵在边界防卫凉州,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要支援雍州,是什么时候让幽州凉州两方人马谈拢了合作?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心腹将领提议:“单于,要不加大攻势吧。凉州军虽然顽强,但兵力少于我们,久守必失。”
巴图正欲下令,一骑探马疯了似的从北方奔来,下马就匆匆来禀:“报——单于!大事不好了!鲜卑贺若浑将军在雍州北境大败!几十万铁骑步卒折损近半,溃不成军,正往北逃窜!”
“什么?!”巴图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探子的衣襟,“再说一遍!贺若浑败了?这才几天?!”
几十万兵力啊,这个该死的败家子儿,废物东西!贺若佳挥这个老东西,怎么会想要把鲜卑交到一个这样蠢货手里!!
“千真万确!据咱们逃回的溃兵说,幽州军有会喷火飞雷的怪物,军队碰上之后一触即溃!”
寒意瞬间从巴图的脚底直冲头顶。
贺若浑真的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这意味着雍州幽州军不仅未被牵制,反而可能已经腾出手来。
此刻他忽然想起贺若佳挥那阴冷的警告:“幽州小儿南若玉,非常人可敌……”
“单于!快做决断!”心腹将领急声道,脸上也苍白无比,“若等幽州军主力腾出手来,与凉州军前后夹击,我们……”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远比雷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巨响陡然从战场的东南侧传来,声音之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地面仿佛都随之颤动。
所有交战双方的士兵,包括巴图、张晏,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一处不高但视野极佳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排整齐的黑黝黝物什。它们架设在坚实的木制或铁制基座上,有着粗长切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圆筒,对准了下方的匈奴军阵。
那是什么?从未有人见过,所以都有点儿懵。
不等匈奴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那些黑铁圆筒的尾部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硝烟。
“轰隆!轰隆!”
第二轮巨响连成一片,比刚才更加猛烈。
这一次,人们看清了,数个黑点从那些铁管中呼啸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低平的弧线,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匈奴骑兵最为密集的中军区域。
铁球落地、砸入人群的瞬间,带来的是毁灭性的撞击与撕裂。
兵卒们的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就被后续的撞击声和更大范围的惊恐呼喊淹没。
“长生天啊!那是什么?!”
“妖法!是幽州的妖法!”
匈奴军阵的前锋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巴图错愕得甚至来不及传达自己的命令,紧接着,山坡上下来不少轻骑兵,由人手持的铁管再次展开攻击。
这一次,射出的是更小数倍的铁珠,击杀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
战场没有之前那么惨烈,但也同样残酷。
冲锋中的匈奴骑兵成片地倒下,胸前孔洞流血不止,眼珠里的生机尽失。
“撤!快撤!!!”巴图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了凄厉的、完全变调的嘶吼。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趁机吞并凉州,此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面对这种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毁灭性武器,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可惜他的敌人并不会轻易放过他。
东侧地平线上,尘烟滚滚,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猎猎展开。
旗下是像开了闸的洪流般涌来的骑兵,他们全员身披甲胄,马匹的关键部位也有甲片防护,骑士手持长达丈余的沉重马槊,阵列严整,冲锋起来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气势。
这些骑兵正是幽州镇守在西部草原,时刻防备胡族最精锐的武装——横野军。他们在接到主公的密令后早早地就悄然运动至了这边的战场上,等着此刻向敌军进发。
西边,张晏虽然也被那些雷霆武器惊得心神震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幽州的援军。
现在是发起冲锋,决战疆场获取战功的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长枪前指:“凉州的儿郎们!援军已到!随我杀敌!”
“杀——!!!”憋屈了多日的凉州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紧随张晏,向着已经魂飞魄散、阵脚大乱的匈奴军阵压去。
两面合围,火炮轰击的震撼与杀伤尚未平息,横野铁骑的无情冲锋已经切入匈奴侧翼,凉州军的刀刃也从正面狠狠劈来。
巴图在亲卫拼死护卫下,试图向东北方突围,借此逃回司州。
然而兵败如山倒,溃散的匈奴骑兵互相冲撞践踏,建制全无。横野骑如热刀切黄油般撕开混乱的敌群,那名模样明显是胡人的统领更是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巴图这面王旗。
“匈奴单于在此!随我擒杀此獠!”统领大喝一声,一夹马腹,挺槊直冲而来。
巴图身边亲卫拼死抵挡,却难挡横野重骑的冲锋势头。那统领马槊如龙,接连挑翻数人,终于突至巴图近前。
“你分明也是胡人,为何做那汉人走狗?!你可对得起你的族人,对得起长生天的恩惠!”巴图狂吼着挥刀砍去,却被对方一槊荡开。
对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并不为他的垃圾话所动摇。
这人手下的槊尖紧接着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他的胸腹之间,才缓缓道:“我问心无愧。”
巴图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甲胄的槊刃,口中溢出鲜血。
亲卫嘶吼的声音他已经听不见了,魂魄就好像在渐渐脱离躯壳。他瞪大眼睛,望着远处山坡上那些仍在吞吐硝烟的黑色铁管,至死眼中都充满了迷茫与骇然。
阿河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单于已死,投降不杀!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单于战死,王旗倾倒,匈奴的兵卒看见后,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三月中旬,北境战事基本尘埃落定。
鲜卑这边,贺若浑将近四十万的大军,逃回漠北者不足十万,且多有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贺若浑本人身中数处火器破片,伤势沉重,被亲卫拼死抢出后一路北逃,如今生死未卜。
匈奴这边同样凄惨,单于巴图亲率的几万精锐骑兵在凉州边境几乎全军覆没,而巴图本人更是授首。
所有的战俘全都拉去各州修路,像是香饽饽一样被人争抢。
单于身死消息传回司州的王宫后,留守的几位王子不但没想着为父报仇,反而互不服气,为争夺单于之位几乎刀兵相向,各部族头人也是心怀鬼胎。
凉州军在张晏率领下,趁着匈奴内乱、主力尽丧之际,果断出击,连破数道防线,直接威胁皇宫,逼得他们不得不弃司州逃亡。雄踞在司州匈奴国经此一役,核心武力被摧毁,高层内乱,实际上已经宣告覆灭。
鲜卑王庭。
当贺若浑惨败、巴图身死的消息接连传来,贺若佳挥正在喝着苦涩至极的中药。
他手中金杯猛地跌落在地,腥苦的黑色药汁洒了一地。
“噗——!”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羊毛地毯上,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父汗!”贺若术大惊,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贺若佳挥脸色宛若金纸一般,眼神迅速涣散,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一生纵横草原,算计深沉,本以为与匈奴联手,即便不能灭幽州,也能重创之,然后分割雍凉,重振鲜卑声威。
他却万万没想到,鲜卑和匈奴的大军加起来都能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那南若玉,那幽州军……究竟还藏着多少可怕的东西?
“走……”贺若佳挥拼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带着还能带走的部众,往西北走……阴山以西,漠北以北,越远越好……”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南若玉还活着的时候,永远、永远不要再回这片草原……不要再与幽州为敌……他不是人……是、是长生天降下的灾星……”
贺若佳挥话音渐低,紧抓着儿子的手无力滑落。这位曾让北地诸族敬畏的鲜卑枭雄,在接连的重击和极度的不甘与恐惧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几日后,贺若术遵从父命,在部分依旧忠于王庭的将领支持下,集结了仅剩的一万还算完整的兵马以及五千愿意跟随的部族老弱妇孺,带着有限的牛羊辎重,踏上了凄惶的西迁之路。
他们再次唱起了几百年前的那支歌谣:“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注]
临出王庭故地时,贺若术勒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广袤的草原。
秋草连天,景色依旧,但鲜卑人在这里纵马驰骋、号令诸部的辉煌,已如昨夜寒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亲卫眼中满是不舍与茫然,低声询问道:“将军,我们真的要走吗,不能留下来?大王子已经输了,输得再也没有办法统治咱们部族,只有您才能重振鲜卑的辉煌!”
贺若术沉默良久,寒风刮过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庞。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恐惧的眼神,想起曾经鲜卑将领们败逃回来的惨状,想起那些关于火药武器的可怕传闻。
“这片草原……”他声音沙哑,“已经不再能庇护我们了。汉人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去更远的地方,远离幽州的锋芒。如此,还能为鲜卑保留一丝血脉和生机。”
他知道,父汗的决断是残酷的,但也是明智的。
如果鲜卑仍以强大的姿态盘踞在此,以幽州之主南若玉展现出的决心和手段,绝对会不惜代价地让鲜卑彻底臣服,夺得丰美草原的全部地盘。
而像现在这样,只剩万余残兵,带着老弱远遁,对幽州而言已无威胁,反而能换来一线生机。
队伍在苍凉的号角声中,缓缓西行,渐渐消失在草原与天际交界处,消失在一片未知的荒芜之中。
雍州大营。
战后清理持续了十几日,现在已近尾声,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容祐、杨憬并肩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正在打扫的战场。
民夫和辅兵在收殓遗体,区分敌我,归拢战利品,修复工事。
“终于结束了。”杨憬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尽管战局有过惨烈,但最后得胜的结果还是令他很满意。正所谓慈不掌兵,天生的将才也许只有他这样冷血且锋芒毕露的人才能担任。
容祐持着相反态度:“不算完全结束。”
“只是这一战结束了而已。北境的胡患暂且平息,然而天下还远未太平。大雍处处都是烽烟,百姓仍在流离失所。”他的目光锐利,始终望着更远处。
杨憬听罢,神情淡淡。他一向是个冷心冷肺的性子,从小在狼窝里长大的他鲜有正常的情感,绝不会像是容祐这样悲天悯人,忧国忧民。
他珍惜士兵,看重百姓,更多的是在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少有人会动摇他的道心。
二人交谈了没几句,就有下属禀报,说是凉州小将军张晏求见。
容祐和杨憬对视一眼,后者散漫地说:“请他过来吧。”
张晏早前就听闻了面前这两位将军的战绩,现在得以和他们会晤,简直是此生一大幸事。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对着杨憬和容祐郑重抱拳躬身行礼:“杨将军,容将军。在下凉州张伯陵,见过二位将军。”
容祐和杨憬也都抱拳回礼。
“我凉州张氏感念幽州驱逐胡虏,解了凉州危急之大恩。故,凉州愿举州附于幽州麾下,听从调遣,共扶汉室!只望……只望天下早日清明,四海安宁,百姓能得享太平,再无兵戈之苦!”张晏声音说着说着就显得有些激动起来,这些话都是他来之前让手下文人写好后,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才敢拿到这两位将军面前献丑。
青年将军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容祐看了他一眼,不像杨憬那样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他郑重地抬手扶起对方:“张将军请起。凉州军民之义举,容某与主公皆感佩于心。请转告张州牧,幽州治下,必以民为本,以法为度。凉州既入幽州麾,便是我等袍泽兄弟,荣辱与共。我家主公之志也不在一州一郡,而在天下黎民安康。”
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了一大堆,彼此融洽谈话之后都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匆赶来,将一份来自主公的紧急军情呈上。
杨憬展开一看,眉头微挑,递给容祐:“郑州急报。匈奴残部以骨利哲别为首的一支,之前为了策应巴图,南下袭扰郑州,已攻占数城。”
容祐皱眉:“骨利哲别是打算围魏救赵,逼着郑州向咱们求援就可以解司州的围。”
“是啊,这个计谋还算可用,但他估计没料到自家的单于败得这么快。”杨憬轻笑一声,“如今巴图身亡,匈奴国大乱,探子说骨利哲别部有回师争位或趁乱劫掠的迹象。郑州那边,贤王也早就在内外交困下带着文武百官弃城而走了。”
他的语气里不乏嘲讽,然而这三个出自大雍的臣子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张晏挠挠头,在一开始没有眼色没来得及告辞,现在想想,这些好像不是他应该听的,不知道现在告退还来不来得及。
杨憬像是没有发现他似的,又继续说:“骨利哲别应该不会回匈奴国,他麾下的谋士秦斌会劝住他。这个文人虽然狠辣无情,但有几分手段。”
估计骨利哲别接下来会趁势攻下郑州更多城池,以获取立足之地和资源,不继续当他的匈奴国臣子了。
容祐思索:“那我们接下来就该严密关注郑州的动向了。”——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虽然还没到1w7k,但我先加更一口气写了。战争场面写得我头痛眼睛痛,这章写了之后以后都是尽量几笔带过了。
后面就不搞营养液加更了呜呜呜,一月份可能会很忙,我怕还不起债会焦虑,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抱拳]爱你们哟[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