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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什么叫贤王带着文武百官出逃,却意外碰上了骨利哲别,双方的大军在打了一仗之后,结果军队不敌胡军,文武百官皆被俘虏?”南若玉捧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

当然,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夸张,而且贤王本人在这事上大概占个百分之六十的责任吧。

方秉间也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在鲜卑、匈奴和雍州打起来的时候,郑州这边也是半点都没闲着啊。

贤王嫌弃京城易攻难守,而骨利哲别又一直咄咄逼人,于是率领甲士两万余人以及王公卿士等大批人员,离开京城往南走,然后进屯于丘城。这京城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身在兖州的大将军董昌紧跟着脱粉回踩,发檄文声讨贤王的桩桩件件罪状。他本就和对方有勾结,所以知道贤王干的大部分龌龊事,一经发出后,天下哗然。

这可真是把他们杨家的颜面撕下来踩啊,即便是有忠于大雍的臣民看了都没办法闭着眼睛乱夸。

皇帝那边更是恨贤王恨得牙痒痒,几乎要啖其血肉。

为什么呢?因为对方跑就跑吧,带着那么多人一起离开,但就是没带着他一块。

贤王直接把他丢在京城,还没留一个能打的兵,就只剩下拱卫皇城的一千多个禁军,能顶什么用?

敌人的大军来了,他们所有人都是迈着两条腿逃,肯定比不过那些四条腿的马!

而且现在朝堂之上就剩几个忠君的老弱病残,他这个徒有虚名的皇帝当得究竟有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气,立马下诏书,要求所有的地方上的势力、宗室一起讨伐贤王,完全是不管不顾了。当然,他还是很在乎自己小命的,连忙也让大将军董昌等人前来勤王。

董昌自然是屁颠屁颠地带兵跑过去,都不带一点犹豫的。

其他地方也不知道是想乘势分一杯羹还是怎么的,也都纷纷来掺和一脚,就连身处南方的恭王也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拨了点兵跑到北方的泥潭之中。

南若玉当时是知晓这件事的,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最大的造反头子了,但其实在明面的官方文书上,他们南氏仍旧是大雍的臣子,可从来没有自立为王过。

他爹都还在使着幽州州牧的权柄呢,虽然如今幽州境内基本是他说了算。

总之他也象征性地叫杨憬带兵前去支援,阿憬哥毕竟也是他们老杨家的一员嘛。

骨利哲别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京城现在不是他能捏的软柿子,且不说听闻现在的京城在经历过战乱后有多么萧条,堂堂国都平白饿死了好多百姓,就是进去抢一波就走也抢不到什么。

他一个敌国之将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么?怕不是刚抓了皇帝,他们杨家的宗室就哭着说他骨利哲别心狠手辣,其实已经将皇帝给杀了,现在手中捏着的只不过是假的皇帝,然后欢欢喜喜地各自登基。

再说了,万一他在过去的时候恰好碰上勤王的队伍怎么办,纠缠在其中,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他和谋士秦斌商议过后,决定也去丘城,先攻打贤王试试。

贤王听到这些消息后,生生呕出一口老血。也是他没能见到骨利哲别,不然一定要揪着对方质问,为何一定要抓着他不放?

但他现在问不到什么,还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骨利哲别虎视眈眈,勤王军队来势汹汹,他的王图霸业就仿佛春日的柳絮,顺着朔方的风飘飘荡荡地落在溪水里流走了。

他手下的谋士和武将,还有自己带走的那些王公卿士都纷纷询问他该怎么办。

这些人每问一句,贤王就感觉阎王爷在向自己步步逼近。他从前杀死的那些宗室子弟,包括端王在内的所有鬼魂都站在他的床头,阴恻恻地看向他。

那些直勾勾的,只有黑色瞳仁的眼眸之中意味明确,他们都在说,我们在九泉之下等着你。

一日连着一日的忧惧之中,贤王的身子骨再也撑不住了。

他本就在长途奔波的路途之中感染了点风寒,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哪怕是染了点小病也无妨,很快就能好全。

只可惜他现在日日都活在惊恐之中,不得不强撑着病体来处理一众事宜。因而他最终落得和鲜卑可汗贺若佳挥一个结局,都是在三月病逝。

在他死后,他手底下的人立马分成了几派,有的说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将其送回封地好好安葬。有的说现在回去,继续在皇帝手下当他们的大雍臣民。也有的人说就固守在丘城,哪里也不去。

这些人争吵不休,一连闹了几日都没有个结论。

幸亏现在是春天,北方的天气还有些寒冷,不然贤王的尸体放在棺材里都快发臭了。

但对贤王忠心耿耿的臣属们自然受不了他们这样争论喧闹不休,害得他们的主公无法下葬一事。

此时就需要一个主事人,而他出现得也并不慢。

此人名为楚峥,出身顶级门阀,同样位高权重,又和贤王有姻亲关系,最终被推选出来做领头的决议。

他力排众议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回封地,然而刚率兵走出没几里地,就听闻骨利哲别率领轻骑军队追了上来。

楚峥不慌不忙地命令贤王手下的将军去迎战骨利哲别。

他想的很天真,胡贼只有几千轻骑,而他们有上万的兵卒,此乃一胜。他们一胜之后,骨利哲别零胜,士气大跌,此乃二胜。几番胜利之后,胡贼不敌,当然会自行退去,至此大获全胜。

然而他高估了手下的将领,对方不仅被骨利哲别给打败,而且还战死在沙场上,都没有给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之后骨利哲别仅凭着几千骑兵就将他们给包围,射箭如雨,齐刷刷地朝着兵卒而去,霎那间,兵卒的尸体就堆成山丘。

王公士庶和他们的亲眷仆从、兵卒拢共加起来将近五万余人,全被骨利哲别给抓完了,他们就像是被狼群给驱赶的绵羊,竟然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心思,就站着任由胡骑迫害。

骨利哲别本来想将这些人全都杀死在这里,反正他们也没有办法反抗,但是手底下的斥候突然传报说幽州将领杨憬亲率他的铁鹰军正在靠近。

骨利哲别顿时面色大变,不敢再继续杀人,手中的箭矢也得留着自保用。

所以他只抓了重要的文武百官,打算之后同大雍皇帝和他们的家族谈条件,让他们拿钱拿资源来换人。

杨憬随即就领着这些人回京,有想走的也可以跟他一起去冀州,分田分地,没有奴籍的奴仆也可以分。

在战乱之中很多人连保全性命都难,更不要说捏着几张奴籍了,所以很多人就动了心,跟着杨憬一起跑了,留了不少对他破口大骂的士族,但他是一概不管的。

哪怕这些人将来可能会在野史和话本里把他黑得体无完肤,他也半点儿不在意。

方秉间笑了声,道:“幸好被抓走的人都是王公贵族,百姓们大都平安无事。”

南若玉也觉得这勉强是件好事:“计谋应该是秦斌给他出的吧,这人真是狡诈啊。只要让骨利哲别捏着那些人的性命,也不是不能就此盘踞在大雍的某个州郡内。”

二人就骨利哲别的事说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暂且不提。

对方现在就相当于是在大雍境内的一方诸侯,而这种诸侯势力还挺多的,没必要每个都去特地在意。

冯溢听着他们的交谈,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好歹也是当了这么多年大雍的臣子,所以对郑州的现状还挺好奇,免不了出声询问。

南若玉想了想方才信上的内容,如实道:“勤王军队进京面见皇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封赏,或是宣扬了自己的名声,都十分满意。”

其实包括幽州在内也得了好处,至少让天下人都知晓幽州虽然已经长成了噬人的猛兽,但也不会立即对所有人都出手,它仍旧会以最温和无害的姿态发展,依然还是奉大雍为君主,没有直接把桌子全部掀翻,无视所有的规则。

所有人都因而狠狠松了口气,不怕土匪强,就怕又强又没文化,不然他们就彻底没了活路。

南若玉继续说:“之后这些勤王军队就退出了郑州,但是仍然有两方人马留了下来。”

冯溢琢磨了一下,道:“是恭王和大将军?”

南若玉颔首:“猜得不错,正是这二人。”

冯溢猜对了,也没高兴到哪儿去,因为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俩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雍已经残缺破烂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不忘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要让有志之士失望多少次,恐怕现在已经没人愿意挽救朝廷了。

南若玉察觉出了冯溢等人的想法,但他张了张嘴,也不知晓该如何安慰他们。

好在冯溢自己就收拾好了心情,因为大自雍建立以来也才几十年,太|祖皇帝本就是年老时篡位,而太宗死得早,现在的皇帝是第三任,要说短短几十年内就能有多少忠君臣子,那不可能。

百姓们更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更是漠然地等着上面的人改朝换代,反正都是差不多的烂。

这位一心为民的冯先生道:“宋仲玄前几日送进来一份文书,上面讲的是主公治下各州的官职问题。他纵观咱们的官位,发现十分混乱,既沿袭了大雍的官职制度,又多出许多小吏和实习生。而且书院、工坊这些都是前朝所没有的,更应该细分好。”

宋仲玄就是宋艾,仲玄是他的字。他跟南若玉见过面之后,就顺势留在了幽州为他干活。

“像是方郎君和实习生,总不能没名没分地跟着您吧。”冯溢还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南若玉的脑海空白了一瞬,他在众人戏谑的眼神里捂住脑袋——真是痛苦啊。

干活是劳累的,干实事更是累得不行。他这个当主公的更是天生的劳碌命。

方秉间轻咳一声:“先拿出来一个章程再说吧。”

南若玉收到了他的暗示,眼睛一亮,他矜持道:“光凭我一人还不足以想个周全的制度,不若集思广益,让熟悉官职的人提出合适的章程,我们再来探讨执行。”

他现在可是领导啊,哪有领导把所有的事都干完的道理,就应该他嘚啵嘚啵动动嘴,底下人勤勤恳恳干活的觉悟啊!

众人接到任务,表情都还算平静。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要是他们不干活,有的是人想要坐上他们的位置来干。

*

宋艾来到幽州已经有一个月了,在他投靠南若玉,认其为主公后,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得到重任。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他还未表现出自己的能耐,要是自己一过去就被赋予重任,恐怕他还要心里嘀咕背地里是不是有鬼。

他就这样一边儿处理点不是机要的杂务,一边在闲暇时候逛了菖蒲县和邻近的县城。

幽州是南若玉最先占据的一块地盘,所以早早就开始发展、修路。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一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路给整平了之后,就能促进商品流通、降低运输成本,改善当地的经济条件。

就连不怎么喜欢外出的人,发觉现在的路平整了许多,乘坐马车走在外面没有那么颠簸难受的时候,偶尔都愿意出行几次。

宋艾发觉在这种情况下,商业繁荣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从早市开始,城镇里的商铺就开始灯火闪烁,五更报晓后,许多商贩拎着新鲜的鸡鸭鱼入城,说都是自己养的,绝对干净新鲜。

有的还是什么跑山鸡,滋味一绝。更有那鱼是和稻谷一起养的,肥美就不说了,吃起来还有稻香……

白日里有许多车马入城,他们遵守着秩序进城卖东西,上货卸货养活了城内一大批的帮闲。

鳞次栉比的商铺更是热闹非凡,客似云来。尤其是在赶集的日子,宋艾走上街总是会轻易融进摩肩接踵的人潮。

自从渤海港口那边和南方通商之后,南北的商人就开始互通有无,南方的茶叶也犹如百舸争流一般卖入北方,于是各地的茶坊仿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这茶饮子的种类还挺多,有清茶、奶茶还有消渴的凉茶,而且人家并不单单只是贩卖茶饮子,那这也太小看人家了。他们到了夏日时还会卖酥山和冰酪,偶尔也会卖些热粥供人果腹。

在幽州这边,即便是贩夫走卒也会饮茶,可不只是他们这些上流名士的爱好了。

当然,宋艾还是喝不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饮子,他只能喝得下清茶。最好是苦一苦才尝到回甘的那种最好,加了乱七八糟糖啊,奶啊的他还不喜欢。

早膳喝了热粥之后,浑身都觉着热腾腾的了。

宋艾背着手在菖蒲县转了一圈,他竟发现在某些商街里都有鲜花摊。

他的表情是错愕的,神情是茫然的。这种割裂感实在难以解释清楚,因为外面身处的乱世还有很多人饿死,填不饱肚子,然而就在菖蒲城里,竟然就有人能买得起鲜花了。

这是在饱腹了之后才能拥有的精神享受,大都是高门士族才会拥有,但在菖蒲城,好像普通人也可以做到了……

宋艾深吸一口气,不再去关注那些商铺,他站在十字街道口,脑海中闪过通商富国的一幕幕,这和他先前学过的,也是前朝经历过的重农抑商相违背了。

如果人人都去经商,那么该由何人去种田?何人来保家卫国?何人去当官吏保卫国家呢?

可是幽州仿佛没有这个困境,经商之人不胜枚举之后,却仍旧能够做到仓禀实、军械足且民陆丰。

宋艾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他毕竟不是什么年轻的毛头小子,也是饱经风雨见识过世间百态的人,心神不会动摇得厉害。

他以一种绝对冷酷的姿态抽离此地,旁观着幽州的种种,嘴里喃喃:“然商道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官商不分、贵贱失序,则富者倚权垄断、贫者无立锥之地,终将腐蚀国本。当立规矩以导其利,设屏障以阻其害,使商业活而不乱,官场清而不腐才可!”

所以上位者想要拿起商业这柄双刃剑,就要防止官商勾结,并且防止垄断以祸害百姓,最重要的是建立监察商事的体系,就和监督官员是同样的。

世人都言商人逐利,可谁人不逐利呢?当官的难道真是为了百姓谋福祉,那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了,圣人总归是在少数。

……

南若玉拿到了宋艾的这篇谏商令,文学素养逐渐升高的他很容易就能读出来这是一篇文笔措辞都十分优美的文章,而且宋艾的字写得相当好看,这篇文章足以流传后世令人赏析。

他不知道后世的学子们会不会被迫背诵这篇文章,但肯定是要学习的。

唉,连带着他也再一次入了后世人的法眼,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方秉间很好奇地接过来一看,缓缓看完之后,说了句中肯的话:“确实写得很不错,你也应该管制好商业了。”

说白了,还是不能让当官的经商,以及和商人勾结,他们拥有政治人脉与信息差,很容易就牟取暴利,贻害无穷。

方秉间:“后世也提供了很多参考,可以借鉴。这些就不能光靠着别人出主意了,他们即便是再聪明,视野也没有那么广阔和有远见,这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弊端,无可奈何。”

南若玉的脸蛋皱了起来:“哎呀我的头,怎么有点痛。”

他中指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立刻开始无病呻吟起来。

方秉间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不熬夜,咱们就抽两个晚上的一点时间探讨。已经有经验可以借鉴了,再想办法本土化、本时代化,直击痛点。”

南若玉磨牙:“你当初怎么不去考公!”

方秉间矜持道:“继承了家族企业。但我如今不是端上了公家饭么,倒是没有浪费我的好觉悟。”

南若玉丧失了全部的手段和力气,宋艾宋仲玄,这人可真是有手腕啊,从来都是针砭时弊一针见血,才刚来幽州多久就给他找了这么多活儿来干,他真是谢谢对方了。

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对官职一窍不通的将领也收到了来自主公的任务——想官职制度,想行政区划,也纷纷咬牙切齿骂起了让主公想起这事儿的人才。

宋艾这天夜里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家中老仆见状连忙给人披上一层暖融融的毯子,生怕他们郎主染上了风寒。

郎主操劳颇多,就是为了让幽州之主能够安安稳稳地把持着这个新生的政权,最好是能够统领这个天下。

他看幽州此地甚好,郎主就该健健康康地在这多干些活儿才是!

*

廖百川在幽州管理商业,而他的弟子云维以及同僚秦何都在南方做生意,还有个古家的家主古江现在去更西的地方和异族人打交道,都是估摸着要入了秋才回来。

得知主公召见,他赶紧沐浴更衣,嗅了嗅身上的熏香,感觉不至于太过浓烈逼人,也没有任何异味之后,这才赶紧前去应招进州府衙邸。

他也是看着主公从稚气未脱的孩子长成如今少年郎模样的老人了,估摸着再过上几年,主公就是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真是叫人感慨时光过隙,岁月如梭啊。

这次见面让廖百川神思恍惚,好像回到了初见主公时,只是现在的少年温和中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坐吧。”南若玉轻声道。

他要同人商议事,没有半个时辰说不完,当然得让对方坐下来好好交流——他并不会依赖让下属站着、跪着同自己说话的方式来给自己立威。

廖百川被赐座,却很谨慎,屁股只挨了小半截板凳,方便他随时起身。

南若玉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让他身边的小秘书给廖百川讲一下自己要他做什么。

小秘书翻开自己之前记录主公和方郎君所交谈的内容,而最后一页则是他对对话的总结和精简,呈现给主公过目后,稍作修改,就可以直接说给其他人听了——

作者有话说:担心有人跳章不知道我昨天说的事儿,我之后的时间可能会有点忙,所以营养液加更活动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摆手]

说起来,小小的老子在初中,高中的时候看小说,总是看到很多作者因为身体原因请假,当时还在想作者身体怎么这么差,总是生病,应该多锻炼一下身体啊!

现在人上了年纪了,大小病开始找上门,终于能够从身心开始理解当年的那些作者了[墨镜][爆哭][捂脸笑哭]

第122章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皇商?!”廖百川激动地站了起来,察觉到了南若玉等人讶然的神色,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都已经上了年纪的商人,此刻却觉得有些臊得慌,怎么还跟个小年轻一样坐不住呢。

南若玉强调:“你们不是归顺于皇室,而是国家。赚的钱将来是要进国库造福百姓的,里头的管事们也是吃上公家饭了。”

廖百川脑子活泛,立刻就听懂了南若玉的用意,他道:“国家专门经商,那寻常私人商贩该怎么办?他们敢在和朝廷做生意时给自己牟利吗?这样会不会导致商业不能做到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而且很多产业一旦成了官营之后,不仅与民争利,还会效率低下,更容易滋生腐败。若是有些人想着反正大家只能在官府这儿买,也叫官府的人会陷入不思进取之中。”

若是站在这儿的是某个只读四书五经的文臣,兴许根本不会考虑这么深、这么多,因为他们没有过经商的经验,也就不会如廖百川这样面面俱到。

这本质上是政治权力与市场活力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南若玉他们就得想办法解决,而且说实话,这些问题已经在后世里经历过了,他们都用不着摸着石头过河。

“廖大人所考虑的这些,主公他们都已经商议过了。”小秘书将手里的小册子翻到对应的那一面,然后道,“就像前朝那样,有一部分的战略物资盐铁可以官营,但是盐虽暴利,却是家家户户都所需的,咱们官府现在不靠这个攫取利益,放宽私盐也未尝不可。”

南若玉把盐价定得不高,所以百姓不可能放着物美价廉的官盐不买而去买私盐。

“另外酒还是要控制的,毕竟酒大都是用粮食酿出来的。而且药物上还需要用到酒,所以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把控。”

“茶,可以私营……”

虽说一些产业都放宽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卖的。朝廷也要检查这些商人合不合格,有没有资格去经营。

“而廖大人所言商人不敢和朝廷在商言商,那就可以设立一个市监局,由其统一管理物价、度量衡、商品质量与交易秩序。其职责是维护市场公平,不偏袒官营或私营,对欺诈、垄断等行为一律惩处。既可保护消费的百姓,也能为守法私商提供经营保障。”

南若玉点了点手指,看廖百川迟疑犹豫的模样,道:“为了防止官官相护,所有人都可以监督举报市监局。我知晓你们可能会担忧踌躇,怕权柄滥用。可事实上,只要上位者是个有能力的,在他的治下明面上看着也会显得清廉些,不至于烂透。要是无能的上位者,朝廷便是再完善的法子也会有人钻漏洞。”

他是普通人,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何况要求市监绝对公正、严厉地约束官员,在人情社会中执行难度极大,几乎做不到。

就连后世那种律法完备,互联网发达的地方都不行,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廖百川的眉头微松,道:“主公大才,是百川多虑了。”

南若玉抬手:“无碍,大家不过都是为了让一个政权变得更好。”

另外关于商业一事,还有一个和前朝一样的做法便是不准商人及其亲眷经商,哪怕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奴仆、远亲经商,也不会特别猖獗,至少显得收敛。

方秉间在一旁开口:“其实还有一个稍微能扼制贪腐的法子。”

众人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时人看重名利。而我们不是有了报纸么,若是有人贪腐太多太过,就将其刊印上报纸,再点名其籍贯,最好是在他的家乡里多发售些,让乡里乡亲都好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会儿百姓的消遣没有那么多,估计就只能靠别人读读报纸,看看戏打发一下时间,看到这么一出好戏,怎么可能不去观赏呢。

作用大不大现在暂且不知,威慑力恐怕还是有的的。

没看小秘书和廖百川现在都用看魔鬼的眼神盯着他了么,也就只有南若玉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冲他说:“存之,你这个主意可真好啊。”

方秉间谦虚地说:“这点现在还不能立马就执行,至少也得天下一统了之后再颁布。而且百姓们现在大都不认字,不明事理,便是将这些登报后,众多厚颜无耻之人也不会在意。教化和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之后,它才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南若玉连连点头,还拉着方秉间议论此事的细节,浑然不在意小秘书和廖百川那副惊恐震撼的表情。

*

五六月份,渤海湾的春冰已经完全消融,海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咸涩的海风里混入了某种陌生的气味,这是燃烧煤炭特有的烟熏味,混杂着热铁与桐油的气息。

“启!”工匠之首的声音穿透海风。

岸边几百名工匠与兵士屏息凝神,还围着好几圈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骤然拔高的一声大吼之中渐渐减弱。

他们面前的庞然巨船长十二丈,两座烟囱笔直刺向青灰色天空。船舷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明轮,此刻静静停驻在港口码头。

炉膛内,铲煤的工匠在听见发号施令后,立马赤膊挥汗。铁锹与煤块碰撞的铿锵声持续不断,炉火从暗红转为橙黄,最后化作灼目的青白。气压表的水银柱开始颤抖,缓慢地向上攀升着。

“气压足矣!”

随着这声呼喊,司炉转动黄铜阀门。巨大的嘶鸣声撕裂了海湾的宁静,白汽从各处缝隙喷涌而出,整艘船瞬间被云雾包裹,岸边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不过这白汽很快就消散了,众人看得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呢。毕竟这场面还真有点儿天宫那味了,也许神仙老儿就是用这种方式出行的也说不定呢!

明轮动了,巨大的桨叶拍碎海面,船身缓缓挣脱缆绳的束缚。在没有使用帆,也没有使用橹的情况下,它就这样逆着北风向前驶去,在身后犁开一道翻滚的浪迹。

烟囱拖出的黑烟在海天间拉出一道倾斜的轨迹,与寻常炊烟截然不同,这道烟更浓更直,带着强势的力量感,正如迅猛发展而且势不可挡的幽州一样。

甲板上,年轻的水手趴在船舷往下看,此时明轮旋转的速度正在加快,他抬起脸,朝着人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幕被负责记载旬报画面的画师看见了,他们这些用炭笔练习过速写的专业画师动作迅速,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这一幕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拿着的木板张贴的纸上。

水手的家人们看见报纸了,还说这位画师肯定把他美化过,他的八颗大牙哪有这般齐整,而且他每每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把牙豁子也一起露出来,哪像报纸上的这样矜持?

水手定是不承认的,他觉着家里人都是在嫉妒他很有可能会名留青史。

时间拉回现在,岸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兵士露出笑脸,工匠互相捶打肩膀。

他们不是第一回实验蒸汽船了,明明有主公给的图纸,但还是失败了几次,直到发掘出符合当下最适宜生产力的汽船。

人们站在港口看着它,最初比帆船慢,但越来越快,然后笔直地切开海湾的薄雾,将随行的几艘帆船远远甩在身后。

最震撼的时刻出现在转向时,所有人都瞧出蒸汽船没有帆船那种缓慢的弧线,它几乎是在原地调转方向,明轮一侧正转一侧反转,船身在海上划出一个只有最老练的画师和匠人才能绘出的完美半圆。

“这船不需要迎风,商船在今后往来定然会极为繁荣。”

哪怕是再怎么无知的百姓,脑子稍微转一转也能察觉到这一点儿。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去南边逛一逛,瞧一瞧呢?”

“混说什么呢,现在南方还不是咱们主公的治下,你不要命了吗,还想去那边,小心那边的士族把你抓了当奴仆给打杀了!”

幽州被南氏统治的十年来,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恍若隔日,好些在这期间出生的孩子更是想象不到长辈口中那个吃人的世界,就像是夜晚大人拿来哄骗小孩的说辞。

可实际上,在大雍之中还有不少人正在经受着这样的生活。这便是世界的参差,哪怕是在后世,这种参差也从未结束过。

*

305年很快就迎来了秋日,又到了该丰收的季节。

各州郡县的仓库里收上来的粮食不但有亩产千斤的红薯,还有土豆、玉米这些粮食,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满意足。

不过这些粮并不是全部都要交到幽州的库房之中,在留足了粮食之后,还会拨往欠收和目前生活还很困难的地方。

凉州仍旧是张家在镇守,而司州则是派了阿河洛过去管理。原本的草原现在安定了许多,就提拔了虞进这个小将镇守,由文官在当地教化百姓,发展经济。

现在各地不需要怎么大展拳脚地改革,而是休养生息,让百姓的日子逐渐走上正轨。

凉州和司州今岁没能种上传说中的良种,估计还要等明年开了春才能种上。

因为边疆要抵抗羌胡,所以很多将领们日子过得很是困难。

尤其是从前的大雍并不怎么负责,朝廷里的公卿在拨款时抠抠搜搜,粮饷在路途之中还会遭到各路官员再盘剥一层,到了凉州这边之后并不算多。

也幸亏凉州州牧张立是个有能耐的,颁布了不少有益凉州的政策,军屯便不提了,任由哪个只要不是太草包废物的将军来干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加上了民屯,就是招募流民,给予他们土地、减免徭役,再让他们耕种纳粮。

他的眼光一向独特,既然农田很重要,那么兴修水利工程就更不用说了,他手下就还有个人才利用雪水修渠灌溉,把戈壁滩变成良田。

张立这回就打算将他推举给主公,以对方之能耐,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重用。

总之先前的一番组合拳打下来,军民也有了可以果腹的粮食,就是灾荒年间可能难熬一点,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张立还不只是在屯田上有建树,在治理胡人上面也别出心裁。

他会经常收编胡人的小部落,然后组建精锐骑兵,抵御来自鲜卑、匈奴、氐羌的袭扰。

至于商贸就更不必提了,这些是身为世家的基本涵养,别看他们一口一个铜臭,实际上最会把资本迅速转化为钱财并维持优渥生活的就是他们了。

在他的自保、固边、拓殖的一系列举措下,凉州虽然没有幽州这样富庶,但也安稳太平,百姓们过得都很不错了,纷纷给他立长生牌。

张家人在凉州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也怪不得之前贤王在计较值得警惕的势力时会将他们一家人给算在内。

张立是个识趣的,在他投靠幽州之后,就已经去信给了南若玉,暗示说他可以换个地方镇守边境,没打算在凉州割据一方。

但不知晓南若玉那边是出于什么考量,让他先暂且留在凉州,张立思索后也没有推辞,只是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他儿子倒是去了幽州增长见识,估计也是心里惦念着自己的那副铠甲和宝马,乐颠颠地就跟着述职的几个将军去菖蒲县,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这期间那臭小子也不过来信一两封,寥寥几个字报了平安,敷衍得很。

他的谋士很担忧地问他,大郎君是不是被当成了人质。

张立直接一个冷笑,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说:“不可能,这厮必定是乐不思蜀了!”

知子莫若父,他还能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德行么。

谋士无话可说了。

现在从雍州那边种出来的红薯、土豆和玉米都已经运到了司州、凉州这边,基本都是就近运粮调配,由幽州那边的官吏前来监管,以免“损耗”过重。

说实话,凉州过了这样多年的苦日子,突然就成了有家可回,有人会管的孩子,让人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至少张立和他的一众谋士都还没能回过神,因为凉州目前还是相当于自治的状态,只是态度和做法上都表示归顺幽州。

实际上,除了年初那场仗,他们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哪知道人家幽州如此大气,真是叫人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他们还是想得太单纯了。凉州现在还和往年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它太远,而且南若玉确实腾不出手。

他手中可用的人不算太多,恐怕之后还要多在军中推行教育,给百姓们吹个耳边风让他们有能力送孩子读书的赶紧送去读书,之后将教学全面铺开,多些能用的官吏才行。

这回南若玉的人前来凉州不单单只是送军饷,还有一点便是提醒张立,可以在凉州这边推行分田的制度了。

这是想要归附幽州的势力都需要做的,张立乃至他手下的一众班底都心知肚明,不会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张立还宴请来者,打算让对方之后来协助并监督他们将分田制度执行如何,行事极为妥帖。

来人的地位不算低,他是韩江冉,出身广平韩氏,也是个世家郎君。别看他年级尚小,那也是在广平书院里读了好多年,实习期也比任何一个就只知道关门死读书的书生不知道多了不少。

他道:“今日宴会诸位可以尝一尝主公给凉州的良种,大家只知道它们产量高味道好,但是口说无凭,不如先煮来尝尝。看看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张立便道:“我等并不重口腹之欲,只要它们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再难入口又如何呢?”

不过韩江冉盛情难却,还道良种是留了足够的,可以供凉州州府的大小官吏尝尝,不需要如此推辞。

其他人也着实好奇滋味,所以例行推让得不是那么恳切。

凉州要不是先前有个匈奴国横在旁边,南边又乱,不好派人前去幽州出使,一般都是派遣斥候打探外界的消息,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拿到良种。

不然大家伙儿早就着手种起来,勉强尝到点滋味了。

席上宾主尽欢,众人也开始品尝并点评起来。

“原来……原来红薯当真是甜的啊。”

“这个玉米也很甜糯。”

“土豆还怪好吃的。”

这就是凉州这些官员们尝到这些高产作物之后的感叹,他们的夸赞没有文人华美的词藻,却一样让幽州过来的众人很高兴。

官员们一想到它们能在凉州普及,让百姓们都可以填饱肚子,又舍不得多吃了。

张立上了年纪后,依然能干几大碗饭,但是比起年轻时软硬都能吃,现在的他在吃食上更偏向于柔软的食物。

因此当他尝到绵软的红薯时,内心是大为触动的。

怪不得幽州治下的丁口每年翻倍增长,那些百姓能够很快就能过上太平的日子,不少人发自内心地拥护幽州的统治,单是一个填饱肚子,能过得好就足以证明所有。

他由衷地说道:“真希望主公能早日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的日子。”

在凉州的军汉们开始学习从幽州那边传来的盘炕、制作羊毛毛线手艺的时候,郑州京城又开始不太平了。

秋日,京城郊外的原野上枯草覆霜。

大将军府内,已经四十五岁的董昌踞坐在虎皮椅上,细目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几月前他率自己的军队入京勤王,很快就占据了京城皇宫。

他的人旋即把皇帝“请”在偏殿,宫门皆换成自己的兵,一如先前贤王所做的那样。

董昌用痛心疾首的口吻说道:“陛下病重,但无奈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君。本将军便暂摄朝政,以安天下。”

府内一片死寂,百官垂首,无人敢应。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董昌的目光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子一般刮过每个人的脖颈。他知道这些衣冠禽兽心中定然不服,但不要紧。刀把子在手,不服也得服。

他需要的也不是什么心悦诚服,而是恐惧下的顺从。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风尘的军士被甲士引着,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扑通跪倒,说恭王在陈孝起兵,传檄讨董,自称奉密诏清君侧。

他们之后又发现偏殿早就不见皇帝的身影,恐怕是让恭王的人给掠走了!

“哗——!”室内终于无法保持寂静,低低的惊呼与骚动如同水波般荡开。

董昌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慢慢端起案几上的酒樽,抿了一口辛辣的幽州酒,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要是现在手下的士兵跟他说叛乱的是幽州,人家立马来攻打他们了,恐怕他还会慌个神。

结果居然是恭王出手,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这人空有野心,却没什么能力。在南边龟缩了几年,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真是看不清形势。

他还以为在恭王这次勤王和自己争权夺利之中失利后,就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封地去了,没想到还藏着祸心呢。

“恭王忠心可嘉。”董昌放下酒樽,声音平淡,“只是,本将军在此,陛下安然,何须他来越俎代庖?这恐怕是误会一场,本将军这就亲自去一趟向恭王解释清楚,也将陛下早些迎回来。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怎能让他在城外久留呢。”

董昌站起身,走到府门处,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从外面透入的天光,“点兵!五万精锐随本将军,出京城,赴共阴!”

共阴,地处京城东南,是通往陈孝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利于北边的骑兵驰骋。董昌选择这里作为战场,其意不言自明。

他不想和恭王谈判,只想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在野战中彻底、干净地摧毁恭王所谓的义师,以此震慑天下对他董昌心怀异志之人——

作者有话说:[比心]爱大家

第123章

半月后,共阴原野。

深秋的黄河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呜咽着向东流去。河岸边广袤的原野上,本该是丰收后秸秆堆积的景象,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军营、旌旗和刀枪的寒光所取代。

恭王号称十万大军的王师旌旗林立,其中精锐却只有两万,剩下不少士兵都是沿途响应檄文加入的郡国兵、豪强部曲,甚至还有一些闻风而来的游侠剑客,其余的便是后勤兵,也算在其中。

军容看似盛大,旌旗招展,但细看之下,阵列之间缺乏协调,各支部队服色、号令不一,隐隐透着几分乌合之众的虚浮。

而恭王本人身着明光铠,骑在一匹白马上,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皇室贵胄的威严。

幕僚争论不休时,这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的男人挥鞭决断:“不必再议!董昌匹夫欺君罔上,人神共愤!我乃陛下亲兄弟,太|祖血脉,岂能坐视不管?传令三军,列阵迎敌!我要在此共阴之野,亲手斩下董贼首级,以谢天下!”

其实恭王只不过是大雍开国皇帝兄弟的子孙,论亲疏远近甚至还不及先前那几个诸侯王的孩子。但要是论脸皮的话,他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年轻人肯定都是比不过他的。

别看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从他的态度和口吻都能看得出来,这些话更多是基于被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对皇权的渴望,比不上任何一个将领冷静的军事判断。

五十里外,董昌大营。

此地气氛和恭王阵营截然不同。营寨不仅扎得极有章法,而且岗哨林立,巡骑不绝。中军大帐内,董昌正就着一幅简陋的舆图与几名心腹将领商议此仗该如何打。

其中一个疤脸将领嗤笑一声:“恭王小儿果然沉不住气,他们杨氏一家子都上不了台面,看这阵仗都真是丢人现眼。”

恭王把那些郡国兵、乌合之众摆在前面,而自己的精锐兵力则缩在中军。

他想用杂兵消耗他们吧?真是笑话!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但凡一个懂点军事的都不会这样做。

他若是这些杨氏小儿的祖宗,看到这一幕,定会抽得他们满地找牙。

董昌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标注着恭王中军的位置,笑道:“恭王只是读过几本兵书,以为人多就能获胜,殊不知兵贵精不贵多。他那些收拢而来的乌合之众在打顺风仗时还行,一旦受挫,必先溃散,反而会冲乱他自己的阵脚。”

他们杨家果然不愧是半路篡位的文臣,子嗣也都没怎么上过战场,到底比不上人家正儿八经在马背上打天下的王朝。

董昌领兵作战多年,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指挥。他的几个心腹将领也都没有把恭王当回事,跃跃欲试地想要上阵杀敌,好让杨氏小儿好好瞧瞧,行军打仗不是阴谋诡计更不是过家家,纸上谈兵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翌日黎明前,号角撕裂寂静。

董昌军并未给恭王军更多准备时间,在天色将明未明、视线最为模糊之际,骤然发动了总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董昌麾下的骑兵冲锋猛地撞进恭王大军,左翼,疤脸将领率领的骑兵轻易撕开了郡兵脆弱的防线。

中路董昌亲率几百重甲骑兵,如锥一般凿了进去,他长戟所过人仰马翻,硬生生凿穿了恭王所谓的精锐士兵。

恭王原本还在强作镇定地指挥,但当看到那面恐怖的董字大旗和旗下那个仿佛魔神般挥舞着长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的身影越来越近时,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身边的谋士惊慌失措,将领有的怒吼着带亲兵上前堵截,有的却眼神闪烁,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场面极其混乱。

溃败始于中军核心的动摇。当董昌一戟将恭王麾下最勇猛的一员将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时,恐惧像是瘟疫般炸开。

“败了,咱们的大军败了!快跑!”

“保护殿下!快,挡住他们!”

“董昌来了,快逃啊!”

王旗歪斜,全军崩溃。侍卫拼死将面如死灰的恭王拽上马,裹挟在乱军之中,向着东南方向疯狂逃窜。

董昌并未穷追猛打,他勒住战马,望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和丢弃的旌旗辎重,脸上毫无波澜。

半晌过去,他抬起被鲜血染红的手,指了指战场最显眼的那辆被遗弃的王驾:“去,看看我们的陛下有没有受惊。”

士兵立刻冲过去,掀开车帘。只见车厢里,帝王面色惨白如纸,浑浑噩噩,神情恍惚不安。

董昌策马缓缓来到车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傀儡天子,温和道:“陛下受惊了。乱臣已溃,老臣护驾回京城。”

皇帝没有做声,他也浑然不在意,直接挥手下令,声音荡彻尸横遍野的战场:“带上陛下,班师回朝。另,传令下去,恭王勾结奸佞,伪造诏书,兴兵作乱,罪不容诛,立即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天下共讨之。有擒拿献上者,封万户侯。”

共阴一役,恭王几万大军灰飞烟灭,本人也仓皇逃回封地。

然而这一切都跟北方勤恳生活的老百姓无关。

十月朝是寒衣节,当地的百姓要忙着祭祀祖先,为逝者送上寒衣。

幽州很多百姓都是流民,在这个乱世之中苟延残喘迁徙到这儿后,才逐渐过上了好日子。在满足了最基本的温饱需求之后,精神上的慰藉也提升了进程。

很多百姓想着自己的亲朋好友,给他们立了衣冠冢,到了这天也会特地给他们擦拭墓碑、供奉祭品,烧些香火钱,让他们在下面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并希望他们能够保佑主公早日一统天下。

与清明踏青不同,十月朝祭祖更肃穆,百姓在这日焚烧完纸制的寒衣,让地下的祖先能够抵御寒冷,算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而且很多人的祭品都能拿出来一些好东西了,比方说腊肉、米糕和酒浆,咬咬牙也不是不能买回来。

他们的亲友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现在到了底下,还不能尝尝好东西吗?

况且这些祭祀了先祖之后,也能拿回来自己吃,祖先吃过的好东西,定然是能够庇佑后辈的。

这便是这个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想法。

幽州的祭祀不光民间繁忙,在官府这儿也闲不了。

南若玉尤其忙得团团转,大早上就被他爹娘拉去祭祀先祖,之后还陪同方秉间一起祭祀他这个世界的爹娘。

大家都没什么好说的,方秉间对这个世界的父母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只能是多给点贡品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