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这次官府的布告上面告诉大家的也不是别的大事,正是中央到地方的官位一事,也能称得上跟百姓们息息相关了。
兴许在场很多人这辈子都当不了个芝麻小官儿小吏,可是他们家中的亲友小辈却不一定当不了官。而且百姓们知晓朝中有哪些官员,他们也能知道谁是大官谁能管谁,他们出了事该找哪个官儿负责,不至于上当受骗。
布告上说,以后中央会设三省六部。
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决策,里面有七八个中书舍人,皆是寒门出身的子弟,轮流执笔,避免一人专权。
百姓们不懂什么专权不专权的,大家就问一个问题:“是不是正如袁筱筱袁大人那样,身为书院中成绩最优异的那个学生,然后就能跟随在璋王殿下身边行走了?”
小孩其实对中书舍人要做什么也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但是回答百姓的问题还是很简单的,他重重点头,应道:“对呀,就是跟袁师姐的升任历程是一样的!不过现在各州郡的书院增加,优秀的学生们越来越多了。每个书院成绩最好的学生会先去幽州的书院再一起学习一年,经过考试后,最优秀的那几个才能当上中秋舍人了。”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看来将来的竞争会愈发大了啊。听闻年头青州也归他们璋王管了,那绝对是个读书的大州,实力很强,不容小觑。
有些小孩回家还跟爹娘说,怎的不把他早生出来个几年,说不定以他的能耐更有可能去到璋王殿下身边呢。
之后便是说什么门下省、尚书省这些职能,老百姓们都不是很能听得懂。
不过尚书省之下设的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大家还是稍微能懂这些官儿是干什么的。
不少人在下面嗡嗡地议论起来,说他们新厂镇的工厂今后是不是就归工部管啊。
关于工厂直系上司是谁的细则当然是不会全都写在布告上面的,一次性也写不下那么多内容。
小孩就告诉他们,可以回去问问厂子里的管事,他们肯定会接到上面的通知,知晓自己所属的部门。
议论纷纷的声量也小了,大家伙都想明白了——不论谁来管,他们都得照样打工干活呀。
地方行政还和从前一样是州郡县,没有过多改变,只是多加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巡察御史和负责监督地方官的御史台,还有百姓可以陈明冤情的申明亭。
再往下走还有九品官吏和基础小吏,自然,在他们璋王的治下,小吏恐怕是最多的。
然后就是布告之中最关键的内容了——入仕途径!
小孩问:“你们想当官吗?”
百姓们就点头:“想的想的。”
“那你们知道怎么当官吗?当官有哪些渠道么?”
这回是整齐的异口同声:“不知道。”
小孩微笑:“考试!考试!还是考试!”
想要当官得去参加朝廷统一选拔人才的考试,一般在春耕和秋收后这两个时节,比较固定。但是大家也知道,现在正处于乱世之中,还有很多岗位缺人,非常时期就得采取非常做法——哪里急缺人,就干脆直接开一场考试BOSS直聘就成了。
而官吏若是想要晋升,同样得考核,上面人检查完了他的政绩之后,他自己也还要写一篇文章。
假如有人推举他们当官的话,亦是要考核的,不能随随便便听个名声就把人安排上了。
考试还分成了两大板块,一是笔试二是面试,可不是你手上功夫答得好就能行的。
当然,最后也不是说授了官就可万事大吉的,倘若当官当得不好,还是得被撵回家卖红薯咯。
大家听着,不由得哄然大笑起来,这话也不知是个促狭鬼想出来的说法,可真真儿有趣,一下就把官和民的距离给拉近了,还让人不住地点头。
*
豫州。
小端王震惊地站起身,一时有些头昏眼花,他捂着脑袋,眨了眨发黑的眼睛。缓缓坐了回去。
今年可真不是什么太平年啊,幽州那边的乱臣竟已称王,堂堂真龙天子被权臣给害死……
跟随在他身边的长史是端王府上的老人了,他轻声道:“殿下,前头那一桩确实是坏事,但是后面这件却不一定了。”
小端王捏了捏拳头,有些不悦:“为何?”
他们杨氏皇族都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想怎么摆放,想如何舍弃都无所谓,颜面全扫地了,让他如何觉得这会是好事?
就算他们喜欢内斗,那也是自家人闹,肉都是烂在一个锅里。但面对外人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董昌此举就是不把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小孩的神情实在好懂,长史看他皱眉就知道他不高兴了,连忙道:“虽然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说皇帝病逝的,但这件事的真相仍旧存疑啊。谁知道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况且太傅也跟着一并去了,天下想要投靠董昌的人……”
长史摇了摇头,讥讽道:“恐怕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别有图谋,奸佞之辈,不堪大用。”
小端王沉思,并未一昧被长史的话牵着鼻子走。
俗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还是你的敌人,他就钻研过董昌这个同他有着杀父之仇的人。
他一针见血地说:“但董昌手中有兵权,他抚我的堂弟上位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摄政王了。我见有些地方势力都已经向他示好,而且骨利哲别那边也在跟他眉来眼去。”
长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了嘴。
小端王所想其实也不无道理,只可惜董昌想要效仿前朝那位挟天子以令诸侯实在是痴心妄想,前朝的权臣之所以能做到这点,那是因为当时的人都还认前朝,认为自己是前朝的臣子,他们受过前朝的恩惠,忠心之辈不少。
皇帝政令发下去后,也依然会有不少人忍辱负重执行,他们认的就是皇权。
可是大雍呢……不提也罢。
他当然不会在大雍皇孙面前说这些话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二人提及的董昌之流正在命太史令掐算良辰吉日,看看该何时立新帝登基,同时还广传旨意,命不少诸侯王和地方势力都前来观礼,恭迎陛下登基。
然而响应的人星星零零,有人随便送了点贺礼来祝贺,就已经算得上是很给面子了。
董昌这才知杨氏皇族的号召力有多弱,气得他一连砍了好些人出气,宫墙内都弥漫着一股难闻恶臭的血腥气。
当然,登基还是要登的,皇帝这个名头得摁死了才能方便他搞事。
登基属国之大典,宜选 “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 等黄道值日,太史令就算出了四月三日这个时日。
当日的典礼仪式很简陋,董昌就立于宫殿的高台之上,他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捏着一枚玉玺,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跪着的百官。
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当初贤王负气出走不要的,官职本来不算高,但是董昌一来就把他们给提拔起来,凑合凑合也能用。
当然,也有不愿意跟贤王同流合污的,这会儿却要为了小太子忍辱负重。
董昌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刻意压制的低沉:“先帝于前些时日暴毙,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年虽六岁,却聪慧过人,先帝在时便常赞其有高祖遗风。今日,便由他承继大统。”
没有人敢在此时抬头,今日与其说是太子的登基典礼,不如说是董昌的政治作秀。
礼官战战兢兢地捧来冕旒,放到了董昌手中。
六岁大的孩子被两名甲士几乎是拖拽着走上台阶,他瘦小的身躯在宽大且明显不合身的龙袍里晃荡,小脸苍白,嘴唇抿得死紧。
“跪——”礼官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之中响起。
说实话,现在的场面不太像是新皇登基,反而有些像是之前先帝驾崩后,举行国丧礼时的场面。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不敢违逆董昌,所以哪怕有心中愤懑忠臣,除了死死掐紧自己的掌心,其他什么也不敢说。
那小孩被按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玉阶上。董昌亲自上前,居高临下地将那顶过于沉重的冕旒戴在他的头上。
冕旒前面挂着的白玉珠串轻轻地晃动着,遮住了即将登基的小太子的半张脸,只能看见他下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大抵是惊得上下牙齿在打架。
董昌退后两步,满意地审视了两眼畏惧自己亲手扶上位的新帝,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他移开视线,对殿内众臣道:“即日起,改元为太安。陛下今后也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勤政爱民,不负先帝所托!”
众臣下跪俯身,磕头应是,不知是在跪新帝还是大将军董昌。
典礼继续进行。太庙告祭,天地坛祷告,每一步都按照周礼的规制,只是每一步都透着仓促与恐惧。这些繁琐的礼仪原本需要一年左右才能准备好,如今在董昌的威逼与迫切之下,硬是给压缩成了两三个时辰。
才六岁的幼帝被带着在宫中四处走动,完成各种仪式。每到一处,身边都有穿着甲胄的士兵列队两侧,他们的神情肃穆而冰冷。
孩子的脚步眼瞧着越来越虚浮,呼吸越来越急促,只是无人敢停下,到了后面甚至是两个礼官拽着他在走。
最后一项是登临皇宫城墙,昭告天下。
时值春末,城头的风依然不怎么柔和,有些刮人的疼。
幼帝被扶上城墙最高处,俯视下方黑压压跪拜的军民时,他终于忍不住崩溃哭嚎起来了。
“母妃……”他小声呢喃着,小手死死抓住身旁礼官的衣袖,“我要母妃!我不要在这里,让我回去,呜呜呜……”
礼官不敢应答,只能用力掰开他的手指。董昌就站在几步之外,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颦起。
他忍着不耐烦安抚了两句:“陛下,马上就结束了,回去之后便让御膳房给您做糖做点心吃,您就莫要再继续胡闹下去!”
他周身的威严气度便是连成年官员都不敢违抗,更不要说只是个才六岁的孩子,登时就被他这声如雷鸣的一句话给骇得噤了声。
城下传来呼喊万岁的声音,主要是董昌的士卒在带头高喊。声浪如潮水般拍来,就好像董昌现在是什么尊贵无比的第一人一般。
身处千军万马,被无数人用崇敬、畏惧和激动的神色行注目礼,不论是谁都很容易迷失在其中。
然而幼帝面对这样的场面却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头上的冕旒歪斜了,白玉珠串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惜底下仍在山呼海啸,没人注意到他的这点小小异动。
幼帝倏地想到了自己生父十几天前死亡的惨状——惨白的烛光下,活生生的人面皮变成了青白色,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都开始流血,红色的,很刺目,和城墙上没有被擦干的血迹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占满了眼眶,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凝着化不开的惊恐与绝望,最终,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再无气息。
城墙上冷不丁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城下的呼喊声也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数万军民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变故,无人敢出声。
董昌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
他一个成年汉子的手脚也跟着有些发凉,急忙传召太医行动起来。
董昌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会如此弱小,生生被这种阵仗给吓得没了气息,这还是真龙天子的种么?真是废物!
太医拎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被拽得差点儿跌倒,然而他却只能给出一个噩耗——才刚登基的幼帝真的惊惧而亡,许是被这军队之中的煞气给冲撞到了。
不过这孩子本就性子胆怯,不像成年人那么大胆,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幼帝还是早产,生来体弱,其实很多人都不赞成让他在城墙上进行最后一道仪式的,奈何董昌非要一意孤行。
这下好了,现在幼帝在众目睽睽之下龙驭宾天了,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在这之后像野火一样烧遍天下。
董昌本想再找一位宗室子弟充数,可是在杨氏宗族要不就是之前便跟着贤王跑了,要不就是在自己的封地里,留在这儿的全都是些姓杨的远亲,就算扶上去了也没人会认。
那么他现在占据京城非但不能立于至高无上的位置,反倒是成了人人喊打、众矢之的的乱臣贼子。
与此同时,益州牧明述忙不迭地在成都称帝,国号为成,据蜀地天险,闭关自守。他发布檄文痛斥董昌弑君篡逆,声称自己受先帝托孤之命,当匡扶大雍。
紧接着,恭王也腆着脸说自己是开国皇帝的孙子,乃是杨氏正统,然后他就在至康城祭天即位,改元永兴,封赏麾下将领,还一口气封了八个异姓王。
荆州、梁州、豫州……几乎是一夜之间,大雍十多个州就冒出来七八个皇帝,有些是他们自己扒拉老祖宗,看看是不是跟杨氏沾亲带故然后自己乐颠颠地称帝,有些就是把杨氏的宗族子弟奉为帝王,他们则是自己当摄政王。
然后个个自称正统,个个痛骂他人是逆贼。
比较正统的当然是豫州端王这一脉登基称帝的,但他没什么太大实力,也就一小孩儿,大家并不信任他,士族们还是纷纷往恭王所在比较安稳的南边跑了。
局势愈发混乱,也加剧了寻常百姓们往北方更统一的政权跑的心。
青州。
入了夏之后,杨憬手捧着半个浸泡过井水的寒瓜,一勺一大口。
他不光自己吃,还问身边的亲兵:“给云大人那边送去了么?”
云维现在可是奉着官府的命令在经商,职位暂且在商讨之中,称呼一句大人不为过。
他现在就在青州和当地的豪强经商,所以偶尔会和杨憬共事。
亲兵忙不迭地点头:“给了给了,早就送了过去。不过……云大人说他那儿不缺这些,让您下回就不用送了。”
他们将军真是多虑了,商人难道不是最赚钱的么,哪里会缺口瓜吃。
杨憬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的下属在想什么,横了对方一眼。
亲兵悻悻一笑,毕竟送些好东西这个馊主意是他给出的,但是他想的是送些宝物呀,哪里是送这些嘛。
杨憬叹了口气,多亏他没个亲爹亲娘,养父都死翘翘了,所以没人给他张罗婚事。而虞将离那边也管不着他,暗示了他一回之后被婉拒后,就不再主动提及。
可是云维这不一样,对方那儿还有个养母,看他都二十好几还没成婚,心里指不定多着急呢。
他上回去偷偷打听了,云维现在是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所以无心情爱之事。
而他养母觉着这孩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所以不敢轻易干涉家里这孩子的婚姻大事,往后他若是升了官,说不准还能和贵女提亲呢。
贵女,有多贵?他这种的算不算,好歹也是算半个世家出身吧。哪怕他没能上了杨氏的族谱,但当年摄政王杨祚也是将他公之于众,他还有过中山伯这个爵位的……
他烦闷地吐出几颗黑色的籽,道:“若是谈情说爱也能如打仗一般简单,那该多好。”
亲兵抽了抽嘴角,怕叫他看见了,只能憋憋屈屈地垂下了头。
“兖州现在怎么样了?”杨憬暂且把自己的私事放在了一边儿,问出了正事。
亲兵能跟着转移话题,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回道:“一切都在将军的掌控之中。”
隔壁兖州现在是大将军董昌的亲弟弟董罡在镇守,他为人严苛酷烈,为稳固统治大肆诛杀异己与流民,手段极其狠辣。
而且他不允许治下的百姓随意离开自己的户籍所在地,一旦被发现,刑罚将会十分残忍。普通百姓不敢违背他的统治,但是又怨恨他暴虐的行事和税收,揭竿起义者此起彼伏。
上次青州百姓做的事给了杨憬一点儿灵感,他现在也不忙着打仗了,趁此机会休整、整顿军纪,偶尔和云大人说说话,然后一天蚕食一点兖州。
兖州当地的百姓也很上道,甚至用不着怎么暗示,就跟着一块挪动界碑,这回一挪就是一个郡。
杨憬干得最混账的一回是将一个县都给吞没在青州这边,然后就等着董罡暴怒打过来,他趁此机会打回去,结果对方竟然没有动。
他心里很是失望,骂这董罡是个废物懦夫,恃强凌弱,欺软怕硬。
这下兖州泰山郡都成了青州这边,要是董罡还能忍,该是多软蛋的一王八!
因而听闻董罡那边隐隐有征集粮草,调兵遣将的动静,杨憬就尤其兴奋。
“只是……”亲兵迟疑。
杨憬呵斥他:“有屁快放,忸忸怩怩像个什么样子!”
亲兵:“……上回璋王殿下就让咱们不要急着攻占土地,管理的人手快不够用了。”
他们打仗还是简单,直接把地盘打到手就是了,全是功绩。然而主公他们考虑得就要多了,听闻幽州那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连在书院里的娃娃都跑出来干点力所能及的事了。
杨憬也就心虚了一秒,他便正色道:“非是我好大喜功,而是时不待人啊。军机么,就是转瞬即逝的。大不了后面从军营中抽调些人才去管事嘛,我看那个谁谁谁,文书工作就做得挺好的。”
何况他也不想落后于人啊,他打了青州,容祐后脚就紧跟着打了洛州,朱绍也去打了秦州,阿河洛也忙着撩了西边那些羌人的虎须,就连刚加入幽州的小将张晏都顺势将河州给收进了凉州的治下。
现在骨利哲别、明述都吓得后臀肉一紧,生怕璋王的人闲着没事就来撩拨一下他们,每天晚上睡觉都得当猫头鹰——一只眼睛闭上,一只眼睛站岗。
亲兵也觉着他说得很对,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除了提醒军营中的兄弟们临阵磨枪以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第127章
夏日的江南,在晨雾还未散尽时,长陵的码头已经喧嚣起来。
水汽混着煤烟的气味,有些呛人,却奇异地掺杂了不远处早点摊子飘来的甜丝丝的糖糕香气。
“幽州的糖价钱变得还真是低廉,就连寻常小门小户的百姓也能随意买得起,用在这早点上了。”
“哼,你以为就全然是他们那些北人的功劳么。我可是听说了他们在南方这边买了极多的甘蔗过去,这才越来越便宜了。”
“在下听闻,以往彰显士族身份的糖已经满足不了高门大户了,那些清贵世家现在都是用的天然野蜂蜜,或者是单纯饲养蜜蜂采摘出来的各种花蜜吃,还说什么能够保养身体呢。”
谢昭立在即将启航的蒸汽轮船甲板上,拢了拢身上水青色的杭绸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暗纹。
周遭是同行的数十位南方士族子弟,俱是锦衣华服,低声谈笑间,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庞然巨物般的船身,以及那高耸入云,正缓缓吐出灰白色烟柱的铁烟囱。
众人来前就已经相互见了礼,以身份高低贵贱自行成了一个小团体,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谢昭听着颇觉无趣。
既喜欢幽州的货品,又嫌弃人家廉价。买那些个贵重的镜子、化妆品和钟表时,又嫌弃它太贵。
真真是矛盾得叫人发笑。
而且他听闻过族中人议论,说那些野蜂蜜和专门的养蜂人采各种花蜜,也是自幽州那边过来的商人培育的,这不也还是在给幽州那边送钱么,究竟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尤其是甘蔗……幽州那边似乎是从这边买去廉价的,几文钱捆成一大堆的,制成糖后,起码翻成了二十几文卖过来。
难不成因为种植那些的都是奴仆,所以就不值得南方士族重视了么,可是幽州在里面攫取的利润可半点不少啊,为何他们总是想不明白?
“呜——!”
汽笛长鸣,声震海面,惊起一群水鸟。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移动。
谢昭的思绪也骤然被打断,其余交谈的人也纷纷止了声,全都抬起眼好奇地看向岸边。
垂柳、粉墙黛瓦的屋舍、乃至码头上送行的人群都缓缓向后退去,渐渐模糊,他瞧见了家中人正对着自己挥手道别,也看见阿母揪着手帕忧心忡忡的模样,望见了父亲谢扬沉静的目光。
直到他们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分毫,谢昭才打算从甲板上走回船舱里歇息。
接着他就差点儿撞到人,先是看到一双织着淡青兰草的笏头鞋面,很是精巧。他紧跟着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七皇子!”
和他同样错愕的还有另外几个打算回船舱歇息的士族子弟,大家的神色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被称呼为七皇子的杨仪脸上有些臊得慌,他伸出食指比了几个嘘:“没有什么七皇子,大家都是外出去幽州求学的,唤我一声七郎君就是了。”
也是,大家出门在外最好都还是低调些为好,众人也便行了个礼,道了声七郎君,没再大呼小叫。
既然都是互相认识的,那么众人也就寻了船中专门供人会客的茶厅,一起喝点儿茶,说说话。
这蒸汽船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和他们从前在南方坐过的小船小舟完全不一样,没有婉约精致,却是处处新奇又妥帖,让他们初次尝试时,偶尔都不知手脚该如何安放。
只可惜茶厅不是包厢,桌与桌之间只用树木盆栽阻隔,让众人略有点儿不自在。
茶厅卖各种饮子,其中就有北方的奶茶,也曾传到南方这边。只是他们南边大都是仿制,味道没有北方那么正宗,材料也比不过人家。
这回的茶厅里就可以拿着菜单点几杯北茶,他们各自就点了自己喜欢的。
有人突然笑道:“菜单一物想来是从前长风楼兴起的,这张单子装帧得也挺漂亮。”
他们之中有几个就是从北边逃往南边的士族,故而还记得京城当时最豪奢且最有派头的长风楼。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到底是逃亡到南方,怎么论起来都不是体面的事。
大家也很有默契地略过此事不谈,转而问起了杨仪怎么突然和他们一样去北方求学。对方至少也能算得上是一个皇子了吧,即便是南边小国,也是有皇位可以继承的,而且这位还挺受皇帝宠爱。
杨仪托腮:“南边今后到底会怎样其实还尚未可知呢,我想你们肯定更清楚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去那边读书了。”
从前南边的士族对北方书院的态度可是相当倨傲,他们不屑一顾,还觉着就算有南氏这个士族底蕴又能如何,士族要和平民子弟在一起,又能在里面学到什么?
好多傲慢的士族从来都是鼻孔朝天,把普通百姓当作未开化的野人,和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脏。基本上跑到南边的士族就是特别厌恶北方政权,誓死不效忠南若玉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要舍弃世家的。
但是随着南若玉的势力扩张,而且他手下还真不怎么缺人才可用之后,南边的世家也开始哆哆嗦嗦害怕了。
璋王现在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哪怕一统天下要二十年,那会儿他也才三十几岁,还是正值壮年,他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当官不用他们世家宗族的人,那么家族渐渐消亡也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于是世家又开始折腰了,他们也很委婉,没有立马就谄媚地迎合,而是先用了些利益交换族中子弟入北学的名额。
这种广撒网的行为他们也做得十分熟练,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嘛。
但是现在被七皇子杨仪给当面戳破了,大家都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真是两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谢昭咬住脸颊肉,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这杨仪其实也挺坦荡的啊,至少敢作敢当,直言不讳。
这会儿茶厅里的小二也将奶茶都给他们端了上来,用的是纯白色的大号高杯,约摸小儿手臂长,上面还有标志,印着俞记这些字样。大抵是个俞姓商人办的吧,所以就将店中的名号以这种方式宣扬到众人眼底。
他们喝的吸管是纸制的,撕开后,插|进奶茶之中就能饮用,倒是方便。
“这茶有些甜腻,家中女眷倒是挺喜欢喝的。”
“我这杯倒是清爽些。”
“李兄点的什么?”
在这平心静气的饮茶之中,大家又若无其事地交流起来,气氛总算是又缓和回来。
就算蒸汽船再快,也要个几天才能从南方到北方,漫长的旅程几乎消磨掉了最初的新奇。还有些晕船的人,更是瘫在床上不愿意出来,服了点晕船药,勉强才能好起来,至多看一眼宽广无边的大海,又慢吞吞地挪回去休息。
很快,渤海港口就到了。
北方的秩序和力量全然不同于江南精巧园林与烟雨朦胧,更多的还是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让人有种陌生且发自内心的悸动。
尤其他们踏足的还是幽州,这个璋王最先占据的地方,也是一直作为根基经营的要地,不知如今是何等繁华的盛景。
众人平日里只是从北方那边传来的零星几个小商品,作为拼图的一角拼凑出北方模糊的轮廓。
那绝对是不同于他们这些一成不变、沉闷而乏味的生活,而是有着天翻地覆变化的崭新模样。
第一个落脚的大城镇就给了这些南方子弟迎面一击。
街道宽阔平整,清一色的灰白色水泥铺就,马车行在上面几乎听不见辘辘声。路上竟还有街灯,天色未暗便已次第亮起,洒下稳定明亮的光晕。
临街的商铺橱窗宽敞明亮,里头陈列着的商品琳琅满目,价钱也不知比南边便宜凡几。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面包香,炒菜时加了一把火红辣椒的热烈气,还有香飘十里的脂粉气息。
偶尔碰上的行人也是衣着干练,步履匆匆,面色多是红润,眼神里带着一种江南少见的、目标明确的锐气。
“他们街上竟然不见乞儿!”
不知是哪个士族小郎君惊呼出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往角落、巷口寻过去,竟然真的没有发现那些在南边会随处可见的乞丐。
“这是……”有人狐疑,“难不成璋王治下见不得那些乞儿么?”
他们不信一个地方能解决所有人的温饱,就算土地够分,在璋王治下人人都有耕种的机会,也有良种。但是一年到头的收获岂是那么容易之事,若是碰上天灾人祸,自己身体又有了病痛,那就直接返贫,靠着乞讨才能生活。
说实话,有这种觉悟和想法的士族郎君并不多,毕竟以他们的世界根本就接触不到穷人的生活,天天乘坐豪车上下学的学生能想象到一个小孩去上学要翻过一座大山,用铁索横渡江水,花上几个小时吗?
而他们能考虑到这些,都已经是家中教导有方,而自己本身又聪慧了。
另一人便嘲讽道:“看来那位璋王殿下也不是咱们想象中的光风霁月,北地的光鲜亮丽竟还需要惺惺作态。”
几人本是随口一言,却不想竟引来路人的怒目而视。
“你们几个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更是有那心直口快的,直接怒气冲冲地就朝他们对上了。
众人被那道吼声给唬了一跳,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个穿着布衣的寻常汉子,以往这样的人见到他们都是垂下眼眸,避之不及,别说朝着他们大吼了,话都是不敢多说的。
这些士族郎君心里都不是很痛快。
都是在家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就有个十几岁的郎君不服气,当时就道:“怎么,难道我们哪里说错了吗?你们幽州不见乞儿本就奇怪,还是说幽州已经富裕到人人皆能吃饱喝足的地步了?”
有人跟着心里一个咯噔,虽然他们被人大声呵斥也挺不满的,但是这个眼看着就要争吵不休的架势也很不妙啊。
这里可是璋王的地盘,一来就惹事,不论是不是事出有因,都显得他们有失礼数。
旁边的人听他这句话,也算是知道汉子为何会如此愤怒了。
好些人都被他这句无缘无故的指责给气得面红脖子粗,说实话,百姓们自己被指着鼻子骂都没有这么气愤过,但有人在他们面前说璋王的不是,一个两个就直接化身成为冲天炮。
有个伶牙俐齿的大娘直接撕开包围圈,跻身过去,冷嘲热讽:“那还真是郎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知晓得少了些,所以在不知事情全貌之前就妄下定论。分明连三岁孩童在不知事前也明白该问问长辈,如何还能越活越回去了呢?”
这话一是在嘲讽他们和家中娇养的小孩儿般,连门都没出过,已经不知外界变化。二是嘲讽他们心智见识还不及孩童,遇事不知先请教或思虑周全,反而做出武断轻率的判断,言行比幼儿更失分寸,徒长年岁却不长见识与沉稳。
之前那个郎君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只觉有些臊得慌,嘴巴张了张,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便一时僵持了下来。
谢昭见状赶紧挺身而出,先是行礼道了歉,说他们是从南方来的,对北方众多事尚不了解,言行没有考虑妥帖,不知进退,是他们的不是。
但这些郎君本性不坏,只是担忧那些可怜的乞儿,怕他们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所以才说了这些混账话,今后定然不会再犯。
众人面色也只稍稍缓和了些,并未因谢昭真诚的辩解就原谅他们。
有人阴阳怪气:“咱们幽州啊,是比不过南边有些地方的富庶。不过普通人肯定是过得极好的,至少温饱不成问题。”
也有人诚恳道:“若是城中有了乞儿,那自然是该由官府来管理。年迈年幼无法维持生计的,自然有官府帮忙照料,不然咱们缴纳的粮税是用来干嘛的,不都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么。”
“几位郎君确实有所不知呢,咱们幽州,要是有人病痛重伤没法养家,去官府那说明情况,验证过后,总归是有帮扶的,可就需不着你们操心了。”
“只要有手有脚,不偷懒,在幽州肯定饿不死!”
路人们七嘴八舌、信誓旦旦地说着,从他们笃定的语气和态度来看,就知这些话没有半句虚言。
从南方不远前路乘坐蒸汽船,跨越山海的郎君们听得恍恍惚惚,才这一日呢,就受到了重大打击。
*
“撕拉——”
南若玉撕掉了杨憬等人的信件。
他面无表情,想着当初就不该因为一时心软就不处罚杨憬出兵收了青州的事,自己就应该恶狠狠地处置对方,再来个杀鸡儆猴!
方秉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生气?”
南若玉麻了:“青州、洛州、秦州、河州……这几个州就这么一起砸下来,来势汹汹,让咱们工作量暴增,难道我该高兴吗?”
他都佩服方秉间,对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而他连牵个嘴角都嫌累。
方秉间可以说是给他分担了大半任务的人,对方现在还能平心静气,真是不得不夸一句好涵养。
方秉间道:“现在是有些缺人,但也没有那么缺人。我们不但当初招生时可是男女统招,虽说最后女子去当官的终究在少数,但也培养了不少女性人才出来。她们可以去当大夫、当夫子,受到的抵抗就会小些,尤其是去担任夫子。”
“她们的学问难道不比那些还在启蒙时候的孩童强多了么,况且这个时代很多男子教书,心思是浮躁的,总是想着考公,唔,这时候应当说是考科举?总归是不如女子稳定的。多散布一些让女子出去教书的消息,我想不但咱们这边书院培养出来的女子愿意去教书,而且当地也总会有一两个有志向的女子去报名。”
这些人才洒到那些各个地方教书育人,也能养出一些可以用的人手。尽管老话都是说百年树木,十年树人,但乱世不比和平时代,这会儿合格就能用上了,之后再边工作边读书也是一样可以。
南若玉夸赞道:“还是你狡诈。”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俩要不是一样心黑,也不能玩到一块去。
南若玉揉了揉眉头,忽地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些人教书完了之后,也都是过几年的事情了,可是咱们现在就很忙啊。”
方秉间不疾不徐地说:“是你太着急了,其实那些地方只要将田地给分下去,将鱼肉百姓的官员换掉,留下确实为百姓干过实事的官员,就算休养生息,日子也一样能过得下去。”
南若玉抿了抿嘴巴:“你说得对,有些事确实是我太想当然了。只要不事事都追求尽善尽美,便已经让很多人满意了。”
方秉间轻轻垂下蓝色眼眸,飞快地摸了下南若玉的脑袋就连忙收回了手:“其实你有这个心就是好事啊,我还记得当初咱们就是看不过去有些小孩在冬天还要哆哆嗦嗦过日子,连糖都吃不起的现状才想要改变。只是我们现在还做不到最好,得慢慢来,不要着急。”
“先把地盘占下来,等个几年慢慢过渡,铺开,也来得及。日子还长着呢,不是吗?”
他声音温和又有力,讲得也很有道理,很快就将南若玉尖锐炸毛的暴躁情绪都给一一抚平。
“果然还是话疗有用啊。”南若玉嘀咕了一两句,“咱们也得时不时地回忆一下初心,才能有动力当个大圣人。”
他把刚才一怒之下撕成两半的军情信件给慢吞吞地抚平,然后接受了方秉间的建议:“存之,你说得很对,那些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好歹先让他们日子过得去点。”
他摇头晃脑地开口:“革命尚未结束。”
方秉间托着下巴,笑吟吟地回应:“同志仍需努力。”
*
豫州的夏天总是有些黏腻的。风里卷着河泥的土腥气和旧年积粟的陈腐味,拂过谷川郡斑驳的城墙。墙砖缝里滋着暗绿的苔藓,湿漉漉的。
郡守府的密室里,门窗几乎紧闭,熏笼里燃着名贵的苏合香,甜腻得发齁,企图压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据可靠的线人来报,幽州的商队将会在明日后过鸡鸣驿。”楚氏家主楚龄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亢奋,“商队可是满载的,有不少都是珍贵的好货,都是运给小端王、哦,不对,现在要说是小皇帝了。”
这些商品倒不是幽州用来贺礼的,而是他们那些逢迎新皇之人奉上去的。称王称帝之人那么多,每个都送上一遍,幽州哪有这个家底败的?何况这些人都算得上是乱臣了,凭什么送登基贺仪。
坐在他对面的是关裕,颍川关氏如今的话事人,此人眼皮耷拉着,盯着杯中浮沉的茶沫:“消息确实?幽州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
楚龄:“自然。你不必担心,鸡鸣驿地势险要,我们的人扮作山匪,就能干净利落地抢下货物。听闻幽州商队护卫不过百人,只要手脚快,谁能知道是我们做的?尤其是在乱世之中,本就危险重重,是他们自己贪心找死,非要来豫州做生意,怪不到其他人身上。”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孤注一掷的光:“关家主,你且好好想想吧!有了幽州的那批货,咱们在扩张家族时就能更有底气了。如今豫州南有骨利哲别,北有幽州,将来不管是谁胜谁败,这笔钱都够买一大片土地的了。难道你真绝对现在这个小儿能一直统治豫州?”
关裕沉默着。从窗缝里漏进一丝风,吹得室内烛火猛地一窜,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投下摇曳的暗影。
豫州士族曾经何等煊赫,如今却因为乱世不得不困守祖产,眼睁睁地看着幽州的商路如血脉般贯通南北,在海上的财富滚滚而去,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实在是不甘心啊。
他缓缓端起茶杯,将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半晌过去,他哑声道:“手脚务必干净些。”
“这是当然。”——
作者有话说:标题:南边的学生调去北方求学(点头确信.jpf)[墨镜]
第128章
雍州。
夏日的风吹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焦灼和燥意,在几棵老树下还有些荫蔽,叶的罅隙里筛出几缕日光,浮动着细腻的尘。
被光尘照耀到的廖百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派往往豫州的商队中一死五伤,对如今的他而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损失惨重。
商品倒是没有多少损耗,而专门护送的那些士兵几乎能够称得上以一敌百,敌方全军覆没不说,还在严刑拷打下被他们撬开了嘴,说是在豫州的楚氏和关氏所为。
只可惜那人说完就自尽了,没给他们留下人证。
这楚氏他还记得,以前就觊觎过南氏,和匪徒勾结进攻过新厂镇的前身——南家坞堡,最终以失败告终。
如今对方还不死心,竟胆敢染指他们幽州商货,简直是不知死活。
新仇旧恨加起来,廖百川都恨不得操起大刀跟这两个世家对砍。
但此事明显已经关乎到了两个诸侯王的势力,其中有一方在豫州还称了帝,就不是他能妄自做主的。
他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完整写下,然后递交折子快马加鞭给璋王殿下做决定,他自己则是在雍州安静地等候,期间还不忘处理伤亡者抚恤的事。
两州距离相去甚远,但殿下手段高深莫测,不过短短一日,命令下达,朱绍朱将军就前来寻他。
武将之间鲜有寒暄,大都是开门见山。
朱绍朝他拱了拱手,开口便问:“廖大人,已经确信了动手的是楚家和关家吧?”
廖百川邀他坐下,然后颔首:“对。虽然那些派来的人都是死士,所用箭矢也已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但通过蛛丝马迹和人证相互应证,还是不难排查出是这两家动的手。”
说着,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只有一事有些麻烦。”
朱绍:“何事?”
廖百川:“因为咱们的调查都是在私底下进行的,所以拿不出任何证据去寻这两家人的不是。”
那些人大抵也是怕暴露自己,所以手脚做得很干净,绝不给璋王殿下任何发难的机会。
他有些焦灼:“就算我们要质问豫州的皇帝,也没有任何底气……”
朱绍突然笑出了声。
“将军何故发笑?”廖百川有些不明所以,他刚刚说了什么让朱绍如此开怀?
朱绍摇摇头,手指点着自己的大腿:“我笑廖大人现在变得这样天真了,你们经商难道就不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么,莫非廖大人经营多年,真的如此实诚正义?”
廖百川诧异:“这,将军的意思是……”
朱绍脸上露出一个嗜血残忍的笑容,像是一头龇开獠牙的猛虎:“要么不需要证据直接动手,谁拳头大谁有理。要么……直接捏造一个证据,谁去查证真假,谁又有那个能耐来查真假?”
廖百川倒吸一口冷气,拱手道:“在下明白了,多谢朱将军指教。”
……
豫州,小皇帝正在自己的宫殿来来回回地转圈。
说是宫殿,其实也就是他爹端王在封国里修建的端王府,再怎么华美豪奢,规格建制也比不过真正的皇宫。
转了十来圈,他就怒气冲冲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在牙酸的声音中骂道:“该死的楚氏,贪婪的关氏!这两家可真是害苦了朕。”
身旁的仆从们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小皇帝现在就很后悔,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称帝,不该因为嫉妒堂弟一个小孩都能体会到做天子的快意,所以在小人的阿谀奉承之中也想试试。
试试就逝世。
说到底,他不过也才十几岁的少年人,遇事很难沉着冷静,也做不到像是长者那样思虑周全。
小皇帝转头便去问长史:“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楚氏和关氏直接给交出去?”
长史连忙阻拦:“万万不可啊,陛下!”
小皇帝不乐意:“为何,难不成还要朕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他们自己做的孽,合该自己偿还。这可是来自幽州璋王的诘问,我们有什么能力反抗?”
长史语重心长地说:“楚氏和关氏世家大族,若因来自璋王的压力就直接交出去,定然会损害皇室权威,也彰显朝廷无力庇护臣属,恐怕会引发其他世家人心离散。还望陛下在考虑时更为郑重啊。”
小皇帝反问:“我们本来就没有能力庇佑他们,这是什么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很不耐烦地说:“楚氏和关氏在给我惹麻烦时可没有考虑过我,现在自食恶果不是他们自己活该吗?你是来为楚氏当说客的是不是,是的话,长史就请回吧,我意已决。”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就变得冷硬漠然了许多。
长史在心里叹气,同时也很欣慰——陛下能够坚持己见,不为外界的花言巧语而动摇,实在是非常合适的君主啊。
他们豫州这边也不可能对璋王说自己对此事什么也不清楚,哪怕事实本就如此。如果一旦他们放弃了自己调查或者否认璋王那边递过来的证据,那么他们的人就会堂而皇之地踏足豫州,直接就把出兵的理由都给交了出去。
小皇帝独自一人坐在宫中,没有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后悔。
哪怕他现在想退了,也退不了。他自己的自尊不允许他后退,他身边的人也绝对不允许他往后退,从当初被一丝魔怔的欲念牵动心神踏上这个高位之后,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
豫州小皇帝滑跪得还挺快,这倒没怎么出乎朱绍的预料。
他了解过那个孩子的性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年少轻狂,却又畏首畏尾。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生父,所以在做决定时总是失了几分魄力,经常犹豫不决。
一旦外界的压力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那么他的选择就不言而喻了。
廖百川在一旁,有些犹豫着问道:“朱将军,要是那位豫州小皇帝真的将楚氏和关氏主谋交出来,此事不就算完了么?”
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孽谁来承担,这很合理。但他们幽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受过这么大气了,要是就这样轻拿轻放,谁都忍不下去。
要不是其他将军正盯着各自的肥肉没有放,恐怕早就磨刀霍霍,狞笑着过来解决楚关两家人了。
朱绍很意外,好像在想他怎么在政事上如此天真:“当然不了,就算咱们愿意发善心,只接受豫州交出罪魁祸首,但是……你认为楚氏和关氏会束手就擒吗?”
他嘴角上扬起一抹嘲讽至极的笑:“世家也把天下当自己的,怎么可能会让豫州小皇帝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做他们的主,豫州生乱是迟早的事,咱们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就成了。”
打仗不是非得动刀子,阴谋诡计也挺管用的。
*
菖蒲县,书院后山的梨树已攒了一簇簇新雪似的花苞。风过处,嫩青的枝条就颤巍巍地摇两下,抖落几点沁凉的露珠。
立在镜前的少年人那双眸子和梨花掉落的露水一般灼亮清透,他的嘴角明明要疯狂地上翘,却又强自压着,非得从脸上显出几分合乎仪礼的端庄。
“嘿嘿嘿,今日咱们就要毕业了,结课后就可以从书院离开,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啦!”少年雀跃的心情都快要从声音中飞出来了。
将来他想去哪就去哪,多自在啊。
一个寝室的同窗也拿着面镜子打理自己的鬓发,在脸上涂抹细腻的白粉,给自己的眉描粗些,也不忘给小伙伴泼凉水:“你先别高兴的太早了,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我们在实习期时有多忙碌吗?之后去了任上,繁重的公务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一僵,嘴硬道:“那怎么也比书院里被山长管束来得强,到了任上是自己做主,那不是任凭咱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吗。而且咱们都是官场的愣头青,要多干点儿事也正常。现在天下还没一统,不就是该多付出点努力吗?”
同窗拱了拱手,佩服道:“闻道的觉悟,我等望尘莫及。”
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拾掇完自己以后就换上了书院的毕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