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校服,却不似寻常儒衫的宽袖缓带。抖开来,定睛一瞧,竟是件月白云纹锦作里,雨过天青纱为面的披风。
对襟处未设盘扣,只以两条玄色织金绦带松松系着,垂下的流苏末端缀着极小的青铜铃,动起来声响清越,却不高喧,恰似山泉跳涧时那一串玲珑。
最妙的还是后背以银线暗绣的纹样,远看是流云舒卷,近观才辨出原是“风乎舞雩”四字的篆文变体,日光稍一转侧,字迹便在青白之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化作真正的云气,托着人往九天之上去。
有人交口称赞:“大娘子的设计果真是一绝,能穿上经过她手的毕业校服简直三生有幸。”
“嘻嘻,如今也就只有咱们菖蒲县里的书院有这个殊荣了,其他书院想要毕业校服,得他们自己请画师、请织娘去做。”
“哦!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热热闹闹说过,这些学子们就穿着这些披风意气风发地走出去,路遇低年级的师弟师妹们,引来不少羡艳的目光。
在他们面前,这些人还是要担起师兄师姐的脸面,本来略显活泼的步调都给压得沉稳了些,一个个脸上的笑容矜持。
谈笑间,挥斥方遒。
等上课的铜锣鼓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师弟师妹们赶着去上课,而他们却用不着再回课室之后,大家的脚步才轻快了许多。
“都稳重点儿,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先生打远就看见了他们欢腾的模样,拈须嘱咐,眼底却藏着一抹笑。
哪里忍得住呢?除了毕业后留在书院里深造的同窗,大家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兴许几年都难得见上一回了。
不少人才系上绦带的时候,就已忍不住踮脚旋了半圈。青云帔漾开,天青的纱幅在晨光里铺展成一片朦胧的湖,云纹锦里子翻涌出浪。
夫子们倒是没有阻拦,好像看着这些学生,他们自个儿心态也紧跟着年轻了不少。
这些被他们呵护着长大的孩子们像极了初学飞翔的雏鸟,明明翅膀才张开,心思早已在云端打了几个滚。
待到列队立于书院的碑文前,几十袭青云帔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恍然间竟似一群即将涉万里沧溟的鹤。师长训诫的话字字沉甸,少年们都垂首恭听。
但是少年人也就只能故作端庄一会儿,他们在彼此眼角的余光里流转着细碎的辉光。
不知谁先悄悄用指尖去勾身旁人垂落的绦带,引来一阵压抑的、吃吃的笑,旋即又整肃了神色,非得连下巴扬起的角度都学着平日里看到的璋王殿下麾下重臣的模样。
从山长到夫子们早就知道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是什么性子,沉重的话也不多嘱托,只道是山高水长,望君一路珍重,万望他们莫要做什么书院为耻的事情,否则他们的故事将会传诵在书院里,盛传几十届都不会忘却。
听着师长含着打趣意味的威胁,众人不禁有些错愕,后背皮子又不由得绷紧起来——没人想在母校丢脸丢个几十上百年。
祭酒等人也不再继续耽搁,招呼着学生们从低到高坐在摆放齐整的椅子上面,互相整理着彼此微乱的流苏,学着最稳重的姿态坐得端庄些,由那些请来的画师快速完成速写的一副毕业画像。
有那胆儿大的还特地凑到画师面前,嘴甜地让他们给自己画好看点。将来若是他有出息了,师弟师妹们观摩自己的画像,大家就会惊叹他真是才貌双绝,芝兰玉树。
他肯定也会报答众位画师,请他们喝最香的酒,吃最好吃的肉。
不少人听了一耳朵,纷纷说他狡诈艰险,干好事时居然不带他们,然后又恳求画师也把他们画好看一些。
师长们忍俊不禁,画师们也都哈哈笑着答应了。
一共请来了五位画师,每人负责一排,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竟将自己手下的学子给绘制了个大半。结束后,再把这几排画像给拼凑到一起,装裱张贴在书院里,若是有哪个学生想要留存一份当纪念,可以请人来临摹。
最后绘制完,礼成后,少年们又齐齐折身对着师长们作揖,青云帔随着动作流水般倾泻又收拢。
之后他们将化作穿云的箭、破浪的帆、掠山的风,在主公需要之时,听从他的号令而为。
*
豫州的八月,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燥热的气浪。
往年这个时候,该是麦浪翻金、农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节。今年不成,打春起,天就没正经下过几滴雨,地皮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活像渴极了的老牛伸出来的舌头。
麦子也是蔫头耷脑,穗子瘪瘪的,风一过,只剩些焦黄的叶子瑟瑟地响,带起股土腥味儿,混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一丝儿血腥气。
官道早没了形,车辙、马蹄、各种乱七八糟的脚印子,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纵横交错,在雨天时把路面踩成了烂泥塘,太阳一晒,又板结成凹凸不平的硬块。
路边树上的叶子早被捋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直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见几具辨不清面目的尸骸,或蜷在道旁沟里,或直接晾在路中间,破衣烂衫,被野狗和乌鸦光顾过,露出森森的白骨。苍蝇嗡嗡地绕着,黑压压的一片。
这世道,人活得不如野狗。野狗还能在尸体上找口吃的,人呢?连尸体都快被吃干净了。
就在离豫州治所古川城还有二十里外,一座废弃的土围子边上,朱绍正蹲在只剩半截的土墙根下。
墙头上枯死的蒿草在他头顶上晃悠。他穿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短打,肘弯膝盖处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脚上一双麻鞋,沾满了黄泥。
他本来就是农民出身,这个扮相竟然一点儿也不违和,怕是连他手中的亲兵见了都要揉揉眼睛,困惑这是不是他们的朱大将军。
朱绍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炊饼,麦麸掺多了,颜色有些发黑,硬邦邦的。吃的时候得就着水囊里的冷水,一点点掰下来,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往下咽。
他小时候常常吃这些,那会儿有块饼吃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能够挑三拣四,咬上一块都得欢天喜地好多天,现在却连咽下去都很是艰难。
要不是这几日要蹲守豫州出来个结果,从雍州那边制作,方便带的军粮——方便面、炒面这些都供应不及,也不至于吃得这样差。
罢了,领兵作战吃点苦头也没啥。
朱绍吃得慢,也吃得仔细,嘴角沾了点饼渣子,伸出舌头舔了,眼睛却一直眯着,望着古川城的方向。
旁边蹲着他的亲兵头子,张大夯,黑铁塔似的汉子,也捧着个一样的黑炊饼在啃,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道:“将军,咱都在外头转悠四五天了。城里头那几位爷还没打出个结果呢?”
朱绍没立刻答话,把嘴里那口饼慢慢咽下去,才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那点粗糙的麦香。
“你急个啥?”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这八月午后晒得发蔫的草叶子,“这才哪到哪呢,锅还没砸干净呢。”
张大夯不解:“砸锅,啥意思啊?”
朱绍翻了个白眼儿:“叫你成日里不多读点书,这会儿连个打比方都听不懂!”
张大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反驳的话。
朱绍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懂,自顾自地说着:“这楚家呢,是百年世家,累世公卿,讲究个体面,哪怕饿死,吃相也得是雅的。关家呢,听闻是军功起家,刀把子硬,脾气爆,信奉的是谁的拳头大谁吃席。再加上那位自封的小皇帝,成天犹犹豫豫……嘿,可不得打得你死我活。”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芝麻没几粒,拍了个寂寞。
朱绍仰头大笑两声:“让他们打,打得越热闹越好。锅碗瓢盆砸得越响,等咱们进去收拾的时候,才越省力气。”
张大夯听得似懂非懂。
正说着,土围子外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呛得咳嗽两声,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将军!他们动真格了。有好几方人马都在街巷里混战,箭楼都烧起来两座呢!”
朱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最后一点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末了,他拿起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喉结滚动几下。
他拍拍屁股上沾的土,站起来后又跺了跺脚:“传令下去,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饱。天黑之后,分批动身,老规矩,都动静小点。”
夜色如墨,泼洒在豫州干裂的大地上。
古川城里的厮杀声、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在前半夜达到了顶峰,仿佛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嘶吼。到了后半夜,这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变成零星的兵刃撞击和惨叫。
楚家、关家最后的私兵和门客守着高大的石坊和府墙,做困兽之斗。平日里高冠博带、谈玄论道的名士们此刻蓬头垢面,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力竭还是恐惧。
小皇帝坐在自己的府邸中,彻夜未免,眼白爬满了红血丝,在心里痛恨自己瞻前顾后,在下决心时就该一举将这两家给全部拿下,否则也不至于白白损耗那么多战力,徒添麻烦。
就在几方最后的力量在这座残破城池里互相撕咬,打算耗干最后一滴血时,东门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堵门的尸体被一具具拖开。城门轴缺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洞开。
城外荒野气息的清凉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城内浓稠的血腥和焦臭。
整齐划一、沉闷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期间还有甲叶摩擦的轻微哗啦声。
玄甲军手中的兵刃泛着幽暗的光,而在队伍最前面,朱绍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短打,只在外面罩了件简单的皮甲。
他走进城门洞,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残垣断壁,尸骸枕藉。几个还没断气的伤兵在尸堆里微弱地蠕动、呻吟。
张大夯按着刀柄,跟在他侧后方,低声道:“将军,按您的吩咐,将四门都给堵上了,咱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城墙和主要街口。”
朱绍因为长时间赶路嗓子有些干哑:“里面的人都是降者不杀,把世家的人分开看管,认得字、懂点民政的,尤其要留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几个副将抱拳,转身低喝几句,身后沉默的黑影立刻如溪流分流,渗入城池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高效,遇到零星抵抗,便是干脆利落的格杀,更多的是呵斥、缴械、驱赶集中。
也许这几家人在拉着豫州的世家们互相内斗的时候,就知晓璋王手下的兵力定然不会坐视不管,但杀红了眼的人可不管那么多,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那个小皇帝恐怕也是心知肚明的,为了甩脱身上的责任,甚至是不是在其中推波助澜也尚未可知。
天色大亮,城中的清理还在继续,但大规模的抵抗已经消失。零星的战斗变成了搜捕和肃清,朱绍听着各处传来的汇报,时不时给自己灌一口水,下达几句简洁的指令。
“贴安民告示,就以……豫州逢难讨逆贼的名义吧。”朱绍扒拉了一下自己读过的史书,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头衔,“然后统计户口,掩埋尸体,严防疫病。从各家降人里,挑几个识时务、有名望的出来,帮着做事。告诉全城的人,仗打完了,从今天起,按咱们璋王殿下的规矩活。”
“是!”
第129章
秋风从燕山的脊线上滑下来,带着松针与岩石的气息,掠过菖蒲城高高的城墙时,已变得驯服而清冽。
头顶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靛青,普照万物的光辉变得无边无际,又尤为清凉。这抹光照到了引自秋明潭的活水,水流在别院嶙峋的假山石间迂回成窄窄的曲道,清澈迅急,闪着明亮透彻的光。
水榭中,数人倚栏而坐。南若玉一袭月白宽袍,外罩天青色半臂,并未系冠,只用一根简朴的玉簪松松绾住发髻。
八九位锦衣少年,大约是各家的子弟,如今正跪坐在湘竹席上,低眉敛目,端的是温顺从容的乖巧之态。
若是让他们家中长辈看到泼猴们大变的模样,只怕是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南若玉不紧不慢地看完了这一行人的推荐信函,露出一个温柔贴心的笑容:“几位远道来我幽州求学,实在是辛苦了。本王有心想要留几位做客,只是奈何近来公文繁多,实在抽不出身,还望诸位见谅。”
众少年悄悄抬眼去看他,分明是同他们差不多的年岁,那周身的威严和气度就已经是寻常人难以媲美的。
璋王殿下的眼眸乌黑露光,嗓音温柔沉稳,也叫他们的心绪不由得安定了许多。
老实说,杨仪莽莽撞撞地来到幽州并接受璋王召见时,心里是直打突的。
璋王府宅的看守戒备森严,面对外来者,定然会缜密审查。他给自己伪装的身份是杨氏皇朝的远亲,属于那种就算现在杨氏宗亲死绝了,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皇位的那种。
这也是杨仪见璋王并不是很在意杨氏王公贵族这个名头,还留着杨憬当他的大将军,立下各种汗马功劳,而且还有传言说幽州这儿留下了前燕王,也就是伪帝的几个孩子,料想他十分大度,故而来赌一把。
后来果真蒙混过关,亦或者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并不在意这件小事,杨仪也终于得见了这位被世家又爱又恨,让无数百姓爱戴敬仰的璋王殿下。
来之前他思考过很多回那位殿下的仪容姿态,见到之后才发现竟和传言中的一样,惊才绝艳,风华绝代,非常人能比。
有很多人说璋王是仙人下凡,故而能点石成金,降下雷霆一般的武器,来了幽州见识一番才发现这话不像是假的,所以他们南边要拿什么跟对方比呢。
杨仪在发呆,而谢昭作为一行人之中领头的人,却要挺身而出同璋王殿下应答,他拱手恭谦道:“殿下能够拨冗会见我等,已经是我等莫大的荣幸了,不敢再让殿下多耗费心神。”
众人连忙齐齐应和他的话。
正待谢昭准备识趣告退之时,一匹快马从清理干净的街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别院大门再到水榭里的南若玉面前,然后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羽毛的信筒,气喘吁吁,声音却带着激动:“主公!洛州、豫州急报!”
南若玉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昭等人也只好闭上了嘴,只不过他们明显坐立难安,就好像屁股底下有针扎一样。
少年郎们寄希望于璋王殿下能够看到他们,然后摆摆手好让他们赶紧离开,这种军情要务岂是他们能够探听的?
不过现实却让他们大失所望,包括璋王殿下在内的一干重臣就仿佛没有发现他们似的,径直处理起了军务。
方秉间接过信筒,检查火漆后就立马拆开,取出薄薄一张纸,快速扫了一眼,脸上也掠过一丝惊异,双手递给南若玉。
南若玉抖了抖信纸,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他目光飞快移动。
“朱季瑞,容见山,这俩人……真是会给我找事干。”他低低念出名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信上说,豫州小皇帝和世家内斗,不肯交出此前袭击幽州商都的人犯,所以朱绍很不满,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
目前朱绍已经将豫州治所古川郡给拿下,随即派人去整顿全州,估计在这个秋收后,豫州就将会是他们的地盘了。
往下则是说容祐和盘踞荆州北部的胡酋骨利哲别为了争夺洛州爆发激战。结果倒是不怎么出人意料,容祐在洛州根基虽浅,但是凭借着在洛水之畔设伏,大破骨利哲别麾下精锐骑兵,阵斩其大将数员。
骨利哲别狼狈败走,容祐趁势掩杀,一举夺占洛州全境。
南若玉将信纸轻轻折起,捏在指间,叹气:“这俩人不声不响就闷头咬下这么大一块肉。豫州北在今岁虽然遭了旱灾,但到底是个产粮大州,光是凭着自己那的气候就能缓过气来。而洛州虽残破,却是北上要冲……”
他似乎还想点评两句二人此战得失,或者推测一下接下来南边的局势,顺便跟方秉间抱怨一下这些人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报——!”
又是一声拉长了调的急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名汗水将鬓发都粘在脸上的探子也踩着刚才的传信兵的脚步现身在众人面前,对南若玉单膝跪地。
他声音嘶哑:“主公!荆州急报!胡酋骨利哲别被容将军打出洛州后就径直南下,趁荆州空虚,突袭了江阳、渡陵!荆州州牧逃跑,各地守军群龙无首。骨利哲别已席卷大半个荆州,正在收拢降兵,看样子是要把荆州吞下去,当他的新地盘。”
“什么?!”几个少年郎君失声惊呼,周围听到的其余少年人也全都变了脸色。
荆州离南方很近,顺江而下就能侵扰到至康一带,唇亡齿寒,教他们如何不心生担忧。
骨利哲别新败于容祐,损兵折将,按常理该是龟缩舔伤之时,谁能想到他竟如此悍然决绝,败而不溃,反手就扑向了毫无防备的荆州。
这一口,咬得竟还又准又狠!荆州富庶,虽经战乱,底子犹存,若真让这胡酋站稳脚跟,来日还真不好压下他。
现场一片惊愕的吸气声。
南若玉脸上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望向南边荆州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佩服。
若不是他和骨利哲别为敌人,就冲着这份壮士断腕的勇气和决心,都足以让他夸上一句此人当真是乱世枭雄。
静了那么两三息。
南若玉才眨了眨眼,喃喃道:“倒是用不着过分担心,骨利哲别最多据守在荆州,他的手下士兵大都是骑兵出身,不擅水战。往北他担心对上玄甲军,往南敌不过水军,就算有异动,也该是几年之后调|教出水军再动。”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心里。
几个年轻的郎君也紧跟着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晓自己该不该庆幸,几年的光阴……他们现在就去信一封告诉家里人,他们应当会升起警惕并有所防备吧。
然而大家的心情还是很复杂,因为这话不就说明骨利哲别宁愿舍弃自己最擅长的骑兵也要往南逃,是在畏惧他们幽州啊!
南若玉仿佛在此刻才发觉原来他们还在,微笑着说自己招待不周,让他们先行退去。
众人连连摆手说没有,很恭敬地告退了。
走前杨仪还悄悄地抬起头,眸光轻轻的,好似不经意地往南若玉那边瞥过去。
他正撞上了那对温润乌亮的眼眸,情绪淡淡的,却给人包容和煦之感。
杨仪知道,对方必定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忍不住想,即便如此璋王也还愿意让他在幽州入学,肯传授给他那些传说中能够制作出精妙武器的格物之道。
对方就不怕他学成归去,转头再过来对付他们么?
这可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啊。
*
暮色从五岭山脉缓缓渗出,漫过苍梧郡低矮的土垣时,已经成了缠绵的青灰与淡紫交织的颜色,而边缘却是那种杏子一样的暖黄。
郁水支流畔,散落着几处依山傍水的村与洞,还有些低矮的干栏竹楼聚在一处,像雨后林间不经意冒出的深褐色菌伞。
在溪流拐弯处,一片稍平整的沙洲上,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腾起的烟气直直地融入渐浓的暮霭。
几个精赤着上身、仅着犊鼻裈的男子正围着一头刚刚剥洗干净的幼鹿。他们的皮肤被亚热带的阳光和劳作打磨成坚实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在跳跃的火光下犹如流水冲刷过的山脊轮廓。
为首的是首领的女婿阿秀,他正用一把厚背石刀娴熟地卸下鹿腿,动作干净利落,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咔嚓的闷响,旁边的人便递上宽大的蕉叶来承接。
鹿子才刚分割到一半,突然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惊起对岸竹林里一群白颈的鸦雀。
“阿秀!阿秀!出事了——!”来人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冲过来,几乎是扑倒在阿秀面前丈余之地,声音带着无比的惶急。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着这人,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虽然来者面色慌乱,但还能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都给交代清楚——他本来是和几个同伴去山边巡逻的,但却突然遇见了那些来势汹汹大雍人,他们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地追了上来要将他们给抓走。
他侥幸逃脱,可同伴们却被抓了起来,肯定是要被关押着当苦力了。
“什么?!”有个妇人丢下了手中的长柄木勺,在瓮壁上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的声音尖锐惶恐:“阿砺,阿砺被雍人给抓了?这该怎么办啊?!阿秀,阿秀大人,您一定要救救他啊!您是知道的,我们家里不能缺少阿砺这个主心骨啊。”
女人的神情变得惶惑,六神无主地寻找着能够帮她的人,最后她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就只有把首领权利攥在手中的阿秀身上了。
去岁被首领看好的阿秀娶了首领的女儿,又在首领病重时一力揽下村寨的所有权利,包括命人去巡逻一事都是他一力操持的。
阿秀在听完这一席话后,面庞的神色也变得铁青,活像是有人扇了他一巴掌似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将所有村老喊过来,大家一起商议该怎么办。”
事实上,那些大雍人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山林里面抓他们这些土人了。大雍人想要奴隶,想要人白白为自己干活,就专门来山中欺骗、强抢,不择手段地把山蛮带回去,由此中原和夷人之间也结下了很深的仇恨。
而在北方的士人南渡之后,这种现象就更严重了。加之世家要种地,还不只是要种粮食,更有甘蔗林这些经济作物,手下迫害的山蛮和夷人不计其数。
一旦蛮夷人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就得没日没夜地干活——尤其是那些大雍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山间蛮夷的死活,把他们充做损耗品——他们就只能吃着最少的粮食,就和他们驯服的老黄牛一般,永无宁日,连生了病都没得治,再想逃脱可就难了。
村寨中的所有族人最终汇聚一堂,大家也度得知了阿砺的事。
阿秀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目光从堂中一张张惶急或愤怒的脸上扫过。
“阿秀大人,不能等了!”一个年轻后生猛地站起来,额角青筋暴起,“那些雍人贪婪成性,多等一刻,阿砺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熟悉山林,夜里摸过去,总能救出几个!”
一位须发花白的村老重重顿了下竹杖,横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莽撞!你当雍人的兵甲是摆设?你们难道忘了,在大雍人进入到咱们山林主场后相互进攻,也还是折了七个后生的事!冒冒失失的硬拼就是在送死!”
“梅老说得对,咱们还是得先想个周全的计谋才好行动。雍人抓住阿砺他们,无非就是要让他们去干活儿,定然不会让他们白白去死。”
“那总得想个办法才行啊,可是咱们除了亲自下山去抢人以外,也没有别的好主意了。”
堂中顿时吵嚷起来,主张硬抢的与主张从长计议的争执不下,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焦灼。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某个妇人忽然怯生生开口:“常来收咱们山货的秦郎君……他、他是雍人里的体面人,能不能求他帮帮忙?”
“秦何?”有人嗤笑,眼中漫起嘲讽,“商贾最是无情,何况他也是雍人,他肯为了咱们得罪自己人?”
妇人鼓起勇气反驳道:“可他在跟咱们做生意时从不短斤少两,而且还和那几位善心的大夫们交好,也和村寨合作多年了,应当不会刻意害咱们。”
“人心隔肚皮,究竟是真是假岂是你一句话就能证明的?他们雍人惯会装模作样!”
阿秀突然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请秦郎君。”他的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
秦何来得很快,他一袭靛蓝棉袍,未带随从,而且并未深入到村寨之中。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博得不少人的好感,也让这些被雍人欺压、摧残的山蛮分出点信任在他身上。
他安静地听完阿秀讲述的来龙去脉,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要救人其实不难。”他开口,声音清朗,“寨中可有擅仿笔迹、熟知雍人往来文书格式之人?”
众人一愣。
阿秀眸光微动,却又熄灭下去,他懊恼地说:“没有,我们并不通晓你们雍人手下如何行事。”
虽说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如实道:“在村寨之中,连识字的人都不多。”
此事并未出乎秦何的意料,南方山蛮的村寨大都原始落后,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生存,自给自足,极少人想过变通。
就算有想要改变的人,也无法改变村寨中大多数人墨守成规的想法,所以他们就只能脱离村寨,去到外面和雍人通婚生活,也再难回来——因为不受到村子里的人欢迎。
秦何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阿秀低头,再次恳求:“请秦先生帮我!”
秦何:“无事,那这个仿造字迹和文书调配的人就由我来想办法,今夜我便能拿到附近屯田营的空白文书与印鉴图样,然后仿造一份调拨令,言称上游需急调苦力若干前往修筑水坝。”
村老到底是见多识广,迟疑地提出自己的问题:“这,调苦力据传是依靠你们雍人的百姓,让他们去免费服役,那些抓人的愿意出自己家的奴隶来干活吗?”
秦何道:“此事不足为虑,抓你们的应该多是那几家人,他们所占的地盘几乎都是他们的族人、奴隶和佃户,没有别的百姓。如果去兴修水利需要人手时,他们就一定会派出奴隶去干活,而不是专门伺候的奴仆或者族人。”
大家捏紧了拳头,恨不能一拳砸在那些罪魁祸首的脸上,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秀赶紧说:“多谢秦郎君为我们村寨出主意,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寨子的人都会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今后如果您有需要……”
秦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且慢,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阿秀于是住了嘴,众人沉默听着。
“半路截人最危险,所以还需要第二计。”
秦何转向阿秀,目光如炬,“阿秀首领,寨中可还有那些催泪刺鼻的草药?晒干磨粉最佳。”
阿秀瞬间明了:“你说狼毒草?还有很多。”
秦何语速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生意:“之后你就只需要着妇人孩童,在苦役屯营的上风处焚烧艾草和狼毒草,烟雾务求浓烈,覆盖营地。雍人兵卒不耐山瘴之气,必会暂避,岗哨亦会松懈。此为佯动,配合调令。双管齐下后就能趁乱救人。”
堂中寂静,众人被他环环相扣的算计震住。雍人实在是手段厉害,就连一个寻常商贾都能有如此狡诈的心思,简直让他们这些淳朴本分的山民不寒而栗。
“秦郎君为何如此帮我们?”阿秀在他说完后,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秦何笑道:“我是个生意人,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此话一出,山民们肌肉都绷紧了,十分紧张地看着他,就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猛虎一般。
秦何的笑容更加真实温柔了几分,他用诱哄孩童的口吻说着:“不必如此警惕,我们都已经是老相识了,难道你们还不了解我么?我肯定不会让你们做任何亏本的买卖,只是想到了一个双赢的法子而已。”
*
辰时刚到,天光将明未明。东方洇着一片极浅的青灰,再漫开些,便是几缕若有若无的鱼肚白,紧紧贴着地平线。
幽州,雁湖郡。
郡守府后院的正房内,发条钟表“铛”一声脆响,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侍女款款走来,撩开帘子,曼声道:“大人,该起了。”
拔步床上,叶澜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他没有赖床,也没有挣扎,利落地掀开轻薄却暖和的棉被起床穿衣。
洗漱用的是从黄铜水管里流出的、经炭滤后的清水,略带凉意,他不让侍女兑热水进去,手刚一放入,就激得他精神一振。
近来幽州又改良了棉纱布,织得越来越细密软和,再这般下去,南方只怕是会成为北边彻底的原料产地。
而且南人届时就只能种棉桑麻,布匹是没有必要再织了,因为女子便是眼睛都织瞎了也赶不上幽州这边的布帛产量……她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平整无瑕的玻璃水银镜清晰映出叶澜忧心忡忡的面容,思虑片刻后,他打算将此事写下,过问自己正在璋王殿下手中干活儿的叔父,同时也是自己的前主公谢禾。
反正南方或早或晚都会成为璋王殿下的,要是大家伙儿现在将南方那些百姓给祸害个精光,将来可就麻烦大了!
自己可是诚心诚意在为殿下的将来考虑啊。
第130章
“大人,早膳备好了。”侍女声音清脆,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横陈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两碟精致爽口的小菜,一笼冒着热气的、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还有一杯牛乳。
原本这些牛乳的滋味很是腥膻,鲜有人愿意买来入口。但是在雁湖郡的牧场选育过新品种奶牛,挤出来的牛乳在处理后,味道尚可。若是加点糖,就备受人们青睐。
加之幽州的大夫们都说牛乳能强筋健骨,所以每日早晨起来,男女老少都会特地给家里人买上一瓶。
在幽州,几乎每个县城都养了这么几头奶牛,还有早早便要起来挤牛乳,以及骑着小毛驴往城中各户人家送牛乳的工人。
老仆在叶澜用膳时,一板一眼地说道:“大人,今日辰正时您还有个例会,到了巳初时需批阅昨日积压文书,午时约了工曹的人看北城新街区的下水方案,午后未正,需去南郊试验田察看新引种的耐寒麦苗长势,申时……”
这一连串的日程表罗列下来,怕是能让任何一个咸鱼听了都得闻之色变。
叶澜却对这样忙碌的生涯习以为常,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汁水鲜美,大抵只有手中的美食才能抚平这份忙碌的痛苦了吧。
但雁湖郡是早就已经接受过精细治理的,和叶澜想象中筚路蓝缕、开荒拓土的郡守生涯大相径庭,他在这儿当官行程虽说忙碌了点,但并不算特别累,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做实事,他的日子也不再是如同从前那般虚浮缥缈,有种空中楼阁之感。
叶澜用过早膳,穿戴一新后,即将到辰正。
幸而他上值的地方郡守府前衙二堂,从府宅里走出去,再绕一圈便到了。
在璋王殿下手里干活儿,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抵就是不用点卯,那会儿人还困得迷迷糊糊,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干活儿容易犯错。
长条会议桌旁,各曹主事已准时到齐。室内环境干净整洁,没有官场寒暄和香炉点燃的烟雾缭绕,每人面前一杯清茶,一份昨日议题纪要的油印副本。
叶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会议流程表。
他条理清晰地说:“今日有五个议程。第一,核查昨日议决事项进度。第二,各曹通报本周要务及需协调事宜。第三……”
简明扼要地说完那些,叶澜才饮了一口茶,对众人道:“便先从户曹开始吧。”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云山雾罩的试探。除了从书院毕业的学生,各曹主事起初都不习惯这样的官场生涯,如今却已适应。谁叫上头最大的那位璋王殿下不喜虚言,只看结果。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之后他们这些干活儿的人就更加注重流程清晰,责任到人,效率高得出奇。
户曹主事起身汇报:“大人,据南市粮价监测,昨日均价较前日下跌半文,波动在正常区间。预备仓新入库陈粮轮换已完成。”
工曹主事将文书递交上去:“大人,北城外官道拓宽,涉及七家农户拆迁补偿,已按《幽州公共建设征地补偿细则》上所言的谈妥,契约在此,请大人过目。”
学曹主事紧随其后:“大人,咱们郡学上月考核,及格率竟是有八成,较上月提升半成。新聘两位算学先生也已到岗。”
“……”
叶澜快速地翻阅着手中文书,对众位主事不时提问,俱是关键细节。问题解决后,便打勾通过,如遇争议,记下待议。不过几刻钟,例会结束。各人领了明确任务散去。
巳初,他回到内堂书房开始处理文书。
书案宽大,堆叠的文书已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好,这都是上头给文吏们定的新规矩,能节省些时间就多节省些,也好叫他们早日干完活儿歇息。
叶澜坐下,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雁湖郡月度政务关键指标图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示着赋税、治安、农事、工坊产出等数据趋势。
一切平稳,甚至稳中有升。他感到欣慰的同时,不免也松了口气。
雁湖郡这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交到他手中,没有给养差了,也全是茁壮成长。
他又忽地想起自个儿当初在新厂镇学习这些新鲜的图表知识,弄得一个头两个大的那阵子,日子就过得格外辛苦。
但他们这些人到底是受到过良好教育的,尤其是他曾经跟随在州牧身边,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愿意静下心来学习,对书院中的各位先生不耻下问,竟到底是将这些都给学了下来。
如今一目了然的图表在璋王治下的官场之中皆有应用,官员们学得也还算不错,毕竟谁让这种学不会就被淘汰的紧迫感让人感觉屁股后面有狗在撵,任谁都别想逃过璋王的手掌心。
叶澜开始批阅文书,发现郡下有些县城富饶了,特别是那些拥有牧场的,就请求拨付款项修建学堂。他核查预算明细,对照璋王麾下所有官员人手一本的《基础教育设施建设标准》翻看,无误后,批“可,速办”。
有上报民间水利纠纷调解结果的,他顿了下,瞅瞅刑曹主事处理如何。毕竟这位算得上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干活儿干得太差倒是其次,最关键的可是不能危害到百姓。
他翻阅完后,觉得差强人意。到底是新人,还得再练练,不可太挑剔。
有新开铁厂制备农具而来申请备案的,他查看其提供的匠人资格证明、场地安全核查表,齐全,就批“准予备案,按时纳税”。
大部分事务都有现成的规章,流程也有可循出处,他需要做的是理解、运用和监督,以及在极少数规章未明或情况特殊时做出裁量。
璋王殿下有句话说得极好,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好多人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并奉为圭臬。
午时,叶澜乘上郡守府标配的四轮马车,前往北城新区。马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车厢内甚至有简易的减震装置。
往常这种马车只能是世家花大价钱去商铺里才买得来一辆,如今竟是成了县令及以上官员的标配,这种福利待遇怎叫大家不为璋王殿下死心塌地呢。
叶澜靠在椅背上,翻看着工曹准备的图纸。新区规划整齐划一,地下排水系统是重点,用的是广平郡那边预制的水泥管件,接口处有标准化的防漏设计,施工快速,质量可控。
到了现场之后,他看了已敷设好的部分,问了几个关于管道坡度、检查井间距、雨季承压的问题,工曹主事对答如流,显然规程吃得透。
想要当地方官,还是大官,叶澜等人不通庶务是不可能的,光是考核那一关就过不了。
所有人官吏在每日忙忙碌碌,为百姓做实事时,才更有如今已经不是大雍这种深刻的体验和感悟。
叶澜午膳吃的简单,就在府衙饭堂内便用了工作餐,官吏在吃食上也是有补贴的,可以省下一大笔钱财。
家中没了需要养的大半奴仆,倒也轻省不少,可两个在幽州读书的孩子每月都要银钱打过去,家中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小儿……族中自是有补贴,不过他却没有擅用,万一以后要给家里几个置办点什么产业,也好掏得出银钱来。
何况饭堂的厨子手艺不错,煎炸烹炒煮不在话下,每日都可以打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饱。
叶澜和几个主事坐一桌,边吃边聊了几句秋收准备的情况。
未正时分,马车出城,就要前往南郊试验田。
秋日的风拂过广袤的田野,田垄笔直,沟渠纵横。试验田里,新引种的几种耐寒抗旱麦苗已经是漂亮的金黄色,坠着沉甸甸的麦粒。
负责的老农官穿着利落的短打,手里拿着线装本和炭笔,正向几个年轻吏员讲解不同垄间的施肥差异。见到叶澜后,老农官径直迎上来,没有寒暄,直接汇报苗情、墒情,以及制定的下一步管护计划。
叶澜一一听着,心里也有了数。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麦苗根系,问了几个关于秋收时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老农官显然经验丰富,结合手中的记录,将试验田的农事说得头头是道。
申时,叶澜回到府衙,不算漫长的下午时光被他用来处理一些需要静心思考的文书,
到底不是可以当甩手掌柜的官吏生涯了,叶澜眼眸一转,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拿起一份关于鼓励城郊发展禽蛋养殖的提案开始审阅,他需要结合户曹的市场预测、工曹的棚舍建设规范、以及可能的环境影响来权衡。
这变化……当真是大得惊人。
……
正在菖蒲县的谢禾也得到了侄子叶澜传来的信件,一一读来,看着对方真心实意地在为百姓考虑,即便是南方那些尚且不会对璋王有用的百姓,他也没有舍弃,心中也很是欣慰。
玉裁这孩子也曾年少轻狂,如今逐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也学会顾全大局了。
若是以往没能在璋王殿下的官员培训学堂里进修过,叶玉裁只怕是还会眼界狭隘,认为若是襄助南人是在帮助敌人。
其实谢禾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干活干久了,就慢慢增长了见识,有了长远治国的眼光。
璋王殿下为避免将来统治南方时,碰上的是个民生凋敝的烂摊子,早早就开始为此事布局起来。
他作为殿下身边的臣子,当然也知晓户部那边的手段。在工厂产出了手段厉害的纺纱机后,为了预防各个织布厂出现意外,稳定市场,就需要他们中央调控。
尽管纺织机能够吞吐出大量的布料,但是特色刺绣、高级绸缎、染织工艺还是要人工精细制作,他们北方还是会采购南方特色织品,以免当真害得那边的织女彻底失业。
当然,普通人家男耕女织,女子最好还是将家中原料种植品质提升,很多都是南方特有的优质植物产出,如此才能提高附加值。
再来便是多增加一些其他产业,璋王殿下已经派了商人在那边循循善诱地建立初级加工工厂,就是希望多元发展,不要依赖一两种产业。
这就跟当官是一样的,要懂得制衡之道,手底下的人必须要扶持好几个,让他们互相斗互相制衡,否则他们就要联络到一起来斗你了。
至于其他深加工的工厂,谢禾当时也听得一知半解,只叹自己并不擅长此道。
总归是要等殿下一统山河了才会开始兴建,现在自是不着急的。
他也还有的要学啊。
*
广平郡,新厂镇。
今日恰好到了赶集的日子,而集市此刻又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的时辰。
有那特地来新厂镇参观的外乡人瞅见百姓们手中交易的钱币,和身侧的人道:“我记着新厂镇是最先换新币使用的吧?”
这两个外乡人正是谢昭和杨仪。
谢昭的族叔正在广平郡担任郡守,他这一回就是前来拜访对方的。听闻族叔也是最后一年在广平郡留任了,明年元旦前,他就要动身出发,回菖蒲县述职。
各种寒暄自不必多说,谢昭老老实实地问候过族叔后,就和七皇子杨仪一起去传说中的新厂镇参观。
只要是消息渠道通畅的,都能知晓这里是璋王殿下最先发家的地方,传说此地就研制了不少新奇的东西。
他们千里迢迢从南方过来,自然压不住心中的好奇。
而且璋王殿下并不禁止外人前去游览观赏,里头甚至还有整个幽州最大的疗养院,很多病重之人都会来此求医问药。
大抵是没什么军要机密,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吧。
谢昭心里想着,听见杨仪这样询问,便应了声。
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如今摊贩与顾客手中流通的,都是这种样式统一,触手沉实,泛着润泽金属光泽的圆形铜币。
不同于旧时铜钱杂乱、成色不一、甚至夹杂私铸劣钱的景象,自打这种铜币面世之后,连带着市集都变得焕然一新起来,就像是璋王麾下的所有治地一样。
杨仪也将手中的铜币用拇指弹起来,铜币在空中疯狂地弹了几十圈,晃出一道金色的圆球残影,最后稳稳落入了他的掌心。
有“壹”“五”“十”“二十”“五十”这五种钱币之分,皆是由黄铜所制,圆形方孔,边道却打磨得异常光滑,毫无毛刺,还有细密的锯齿,掂在手里有种扎实的份量感,足以让最精明的市井小贩打消刮铜取利的念头。
随着币值的增加,铜钱的体积会变得稍大一些,色泽更沉,而且花纹和其中夹杂着的其他金属也更多些,只不过两个少年人并不知晓其他用的都是些什么金属。
他们只是欣赏着这些漂亮的图案,再将这些铜币对准日光,瞅瞅传说中的对光防伪标志。
“这手段简直让人折服,不过我听闻上面有许多官员和富商都是用的纸币……”杨仪朝着谢昭轻轻笑了下,神色有些慵懒,“不过我家里人没有在璋王这当官的,即便是有,也没打算现在就换大额纸币给我用。”
如今幽州新发的这些铜币购买力还是很高的,而且银钱也还能用,所以纸币估摸着还要等上很长一段时日才会应用到普通百姓身上。
谢昭心说要让你们家的人随随便便在璋王手底下当官,那还得了。
不过他很识趣地将没提这些,而是主动地拿出一张纸钞,放到杨仪面前:“这就是纸钞之一的壹百元面额的,还有叁佰文、伍佰文、一千文,共有四种面额。”
杨仪拿到手中便细细观摩起来,这张壹百元的纸钞正面中心是气势恢弘的菖蒲书院主楼线描图,上方印有“幽州行台督造”与“伪造者斩”的雅青大字,下方则是面额“壹佰”及一串复杂看不懂的编号。
四周环绕着繁复的蔓草回纹,纹路细如发丝,交错处有微小的留白节点,构成另一套肉眼难辨的防伪密码。
翻过来后,背面的图案更为精美,是幽州境内标志性的山河城池缩影,同样以细密线条勾勒。但在不同光线下,背面的山河图会浮现出极淡的、与正面图案部分重叠的浅影。更绝的是,将纸钞微微倾斜,对着光源来看,就能在纸张夹层中看到清晰的水印。
杨仪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这可真是精妙绝伦啊,用这种纸钞,只怕是除了朝廷的工艺,谁也伪造不出来,倒是不怎么担心□□的事了。”
他为幽州精妙的手艺而拍案叫绝,同时心中也生出莫名惶恐:“虽说此等手艺复杂了些,但璋王已经掌控了,只要想印刷出来就不难。那岂不是缺钱就可以直接印便是了,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谢昭初时也有如出一辙的困惑,之后仔细一琢磨便想通了:“纸币岂是如此便利之物,你且好好想想,随便一张纸就能印?随随便便就能发得到处都是,这市场岂不是乱了套?”
杨仪想了想,若是他父亲在封国内印纸钞,跟他手下的官吏和百姓说这些就是钱币,让他们今后便用纸币来交易,要拿它来换钱粮……别说听他的了,没把他从皇位给削下来就算不错了。
“我听闻要发纸币讲究的便是一个信用二字。”谢昭来了幽州后,发觉要学习的,要思考的东西比他在南方多得多。
他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动身前来北方书院读书,而不是像宗族内某些泥古不化的长辈那样,死守着无用的教条礼节不放,抱着过去的荣誉沾沾自喜。
他收回思绪,继续解释:“纸钞是在幽州先施行,而幽州每个郡都有一处兑换所,可以将这些纸币兑换成等额的金银。大家都知道了纸并不是单单的纸,其背后还有金银承载着,对它的信心就更足了些。”
杨仪听得似懂非懂,眼睛变成了蚊香在转圈圈,却还是打起精神听着。
谢昭也很无奈:“我这么跟你说吧,他们幽州在每次发放纸币前,都会准备好金银和粮食,否则不会发放。只要它们能兑换成粮食,就有人去使用,相当于是一张凭证——一张只要璋王殿下在,就能安稳的凭证。”
杨仪怔愣,他在这一瞬间听懂了。
正是因为听得明明白白,所以他才觉得无比震撼。
璋王,这个甚至还要比他小一岁的少年,竟然在幽州等州郡相当于是一根定海神针的存在,卓尔不凡到了如此境地,简直让人连嫉恨的心都生不出。
乞丐或许会去嫉妒同层级的乞丐今日多讨了一口饭吃,但乞丐又该怎么去嫉妒世界首富呢?
谢昭见他心里已经有了数,就没再纠结此事不放。
二人安安心心地逛起了新厂镇,又去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好的。
临到离别前,谢昭将自己打听的关于入学的事跟杨仪都交代了:“秋收后咱们就要进入菖蒲书院报道了,之后就得老老实实上。我听说书院还是住宿制,进入其中求学就不能带小厮、书童这些伺候的人了……”
杨仪听得大惊失色:“什么?难不成要咱们自己动手做饭洗衣?!”
他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来幽州这儿吃苦学习,可完全没有想过要自己亲手干那些苦活啊,他这十几年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诚心想干都干不好。
谢昭道哭笑不得:“七郎君想什么呢,当然不是这样了,书院还没有这样残忍。咱们用膳都是统一到饭堂,褪下来的衣物也还是可以交由你家里人去洗,只是不能带着他们来书院上课而已。”
杨仪骤然松了口气,但是对未来的书院生涯还是生出了几分敬畏和惊恐,俊秀的面庞都跟着皱巴起来。
将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