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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论南方山林里的村寨该如何生存》的这篇折子递交到了南若玉的案台上。

此乃秦何所写,也算是要务了,所以放得挺高层,南若玉开完小会之后,就直接翻开来看。

折子上详细说明南边蛮夷大都是在南岭山溪之间结庐而居,渔猎为生,向不与外界争。然而大雍朝廷的士族,重点强调北方往南迁的士族经常去掠夺他们的人口。有些住在山外,离得跟大雍士族近些的山蛮村寨更是遭了大罪。

不少世家在朝廷的默许下率兵突入,如有抗辩者,即刻被当场格杀,青壮缚之以索,如驱牛羊。

很多山蛮人都遁入深山,惶惶如丧家之犬。

南若玉觉着这些人挺惨,但是他越瞅越觉得秦何这个折子的格式很是眼熟——这不就是他写论文时的选题背景么?

那么接下来就该提出解决办法了吧,他翻开下一页来看,还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秦何在折子上指出,要是想解决山蛮如今的困境,最好就是先令他们自给自足,开始尝试精耕细作。有些山岭向阳坡地,土质尚可,就可以用梯田法种植粮食。

他们那儿地处南边,气候温暖湿润,加之各种堆肥之法,可以让水稻一年两熟。再圈养些牲畜,于填饱肚子一道上便不成问题了。

还有几个派往南方钻研瘴疠的大夫也会教那些个寨子里的山民们辨别药材,学会喝开水避免疫病,让这些寨子里的人更加信任他们,生活无虞。

一旦日子渐渐走上正轨,村寨的山蛮自会知晓僻处深山终非长久之道,他们所种所产,仅足温饱,平日里所冶炼的器皿,也大都粗陋不堪。

从上到下的山民们绝不会甘心世代为野人,不识文字,不明天理。

南若玉合上这份条理清晰的折子,放现代差不多就是投标方案书了,然后递给方秉间看。

他托腮,懒洋洋地说:“秦管事可真是个人才,咱们这样做就和在南方插了一颗钉子进去有何分别?”

方秉间微微颦起眉,认认真真地看完折子,赞叹道:“秦管事确实水平高超,他平日常常往来于南北之间,却还是能学到北方的经验,属实叫人叹服。如此,咱们在将来对南方出手时,也就不用只依赖北边漫长的补给线了。”

他的眼光很长远,已经想到了几年后如何对南方动手了:“而且稳固的据点能成为渗透南方,建立情报网络的中心,可以侦察到地方的动向,培养一批熟悉南方的骨干人才,最好是能提前摸索出在南方治理的经验。将来在治理山蛮时,困难也会减少许多。”

只要南若玉今后的统治坚持汉夷平等,不轻易加赋税,让山蛮切身体会到成为他治下百姓生活会变得多么富足,那么他们又怎么会甘愿受到渠帅、首领、酋帅亦或者是蛮王的压迫?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的,这颗糖衣炮弹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吃下去。”

他已经想到了派去的人选——刘卓。

方秉间提议道:“咱们还要再多找几个这样的山蛮势力合作,最好是不要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之中,如果他们之间有竞争的话,其实也方便我们统治。”

他们派出去的人只是去平等交易,又不是请求对方合作。如果有人非要闹脾气,说些什么你和我的一生之敌有勾结,如果想要合作的话就得跟对方一刀两断,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甩脸子走人。

就看对方眼睁睁望着自己死对头越过越好,而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后,还坐不坐得住了。

南若玉挠挠脸蛋:“你还是挺狡诈的。”

方秉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幽幽地看着他:“我倒是也想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如今这样,你当我都是为了谁?”

南若玉当然不能让自家小伙伴不高兴,他赶紧哄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啦。你看,你狡诈我阴险,我们刚好凑成天生一对嘛。”

他随口说出这话,其实没怎么过脑子,但方秉间面色却好看了很多。

南若玉吃一堑长一智——人果然都是需要正面夸赞的!

……

荆州,渡陵。

州牧府,此前属于大雍的雕梁画栋府衙正堂却摇身一变成了胡人的办公之所,狻猊兽首铜炉里燃着昂贵的檀香,袅娜蜿蜒,压住了空气中的些许浮躁和烦闷。

骨利哲别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精巧的金叶子,眸光出神地凝着虚空。

打仗靡费所需甚大,他用俘虏的数十名大雍重臣,从急于赎回体面的世家宗族手里换来的巨额赎金的一部分,却在和容祐的一战之中花去了大半,甚至还输掉了半个洛州,真是气得他牙痒痒。

他明明已经非常小心,从来不去招惹他璋王的人也不在对方的地盘惹是生非,却没想到容祐居然会主动找上门对他出手,真是欺人太甚!

骨利哲别将金叶子握在掌心之中,不自觉地将它一点点捏软捏扁,他询问谋士秦斌:“敢问军师,我们府库中堆积的那些银钱可否让荆州也能像幽州那样蒸腾有力?”

他眼神里满是希冀的光。只要一想到北方那些州郡现在的繁华和富饶,治政的成功,就觉得好像有一把把钩子,在挠着他那颗不甘只做一个普普通通劫掠者的心。

他是胡人,所以就算侥幸得到过某些士族的看重,读了几本书,识得两个字,那也肯定只是学到了最基础的学识,定然是比不过拥有百年世家底蕴的南氏。

但是秦先生不同,对方也是士族出身,一定有什么法子和书本让荆州将来蒸蒸日上的吧。

常年征战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好好发展的话,就如空中楼阁一般虚无缥缈,也容易沦落到和青州甘筅一个下场。

他喃喃道:“吾不曾去过幽州,只听往来的商队说过,那边有整齐划一的房屋和种满粮食的良田,还有产出无数精良器物的工厂,只要将幽州的商品从一个地方贩卖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可以赚得全家人都吃穿不愁的钱粮……”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从寻常百姓口中打探到,那是因为去了璋王治下的人,就都不会再离开了。

秦斌僵住,缓缓摇头:“难,而且做不到。”

骨利哲别锐利的眼神盯着秦斌,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这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闭了闭眼,抚着长髯,声音沉痛道:“主公,非是斌不诚心诚意帮您,而是要想做到如幽州那般,难于上青天啊。那璋王据传是神仙弟子,所以才得了点石成金的手段,此话听上去宛若戏言,可据斌所知,倒有七分真。”

“主公,在此之前你可见到过幽州那样细腻洁白的纸?甜得像蜜一样的白糖,没有任何苦味的精盐,还有雷霆一般的武器!若是有的话,杨氏皇族又为何会四分五裂,直到现在京城都还是由董昌所占!”

骨利哲别难道没得一点都没想到这个可能么?不,他其实有想过,只是心中尚且存在一丝侥幸而已。他希望秦斌能像是幽州那边传来的话本一样,在危急的紧要关头能有挽救的锦囊妙计罢了。

只是现在这抹希望也随着秦斌的话烟消云散,直让他痛心疾首。

秦斌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奈,道:“主公,咱们也并非任何事都做不到。既然已经知晓了幽州的工坊皆是凭借着匠人和方士相助,那么就将荆州的匠人、方士给集中起来,以重金令他们仔细钻研各种武器和用具。听闻现在豫州分了南北,北边成了璋王的,南边倒还是世家统治,加之兖州、徐州和扬州以及南方可以抵抗璋王,咱们之间便能彼此交流,互换技术,共谋大业。”

骨利哲别冷冷道:“那些世家最擅长的正是敝帚自珍,而且还瞧不上我胡人的出身,又岂会愿意同我合谋?”

秦斌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幽州来势汹汹,要是不想合谋作战的话,他们也只会死路一条。”

他缓和了口吻,道:“主公,在幽州那小子面世之前,难道千百年就无人能治理个盛世出来了么?”

骨利哲别抬起眼,那双惯于在马背上睥睨、在刀光中决断的浅灰色眸子里逐渐印上了沉稳,他也温和了语气,眼神变得柔顺,恭敬道:“望先生教我。”

秦斌也不在意骨利哲别的反复无常,他们说到底也不过是互惠互利而已,又有多少真心实意,于是道:“纵观前朝是如何振兴,便可知为政之道,在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在于察举贤能,赏罚分明。在轻徭薄赋,蓄养民力。主公只需坐稳荆州,善待士民,修明内政,固守江防,自可成一方霸业。何苦效仿幽州的奇技淫巧,徒惹纷扰?”

“何况璋王那小儿不重世家,治下牝鸡司晨,徒造杀孽,还任用泥腿子当官,削减士族特权。有很多世家对其不满,纷纷逃离其治下,对其刺杀也接连不断。璋王所治也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知最后是否真能得了这天下!”

南方那个皇帝,蜀中的成王,他主公治下就有许多能人志士不愿意去投奔璋王,反而辅佐其他人,便是不满璋王的待遇,绝不让对方轻易得逞,否则那厮早就一统天下了。

骨利哲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秦斌说得对,之后只需要他纳粮征税,蓄养军队,拉拢豪强,定然能维持他在荆州的统治,而且远比那些一心想着劳民伤财,征伐各方的势力要扎实许多。

他想做到幽州那个地步,很难,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但只要在乱世之中治理经营得比其他人强,那么这史书里定然会有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骨利哲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那便照先生说的,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秦斌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拱手称赞:“主公英明……”

“但是!”骨利哲别打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悬挂着巨幅荆州及周边水域舆图的屏风前,手指重重戳在蜿蜒的汉水、长江之上,“水军我们也要抓住不放,招募熟知水性的儿郎,搜集所有沿江船只,重金聘请南方船匠。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这样一支水师,咱们就能进可攻,退可守!”

秦斌激动,在兵法军事一道上,骨利哲别还是要比他强上几分,他震声道:“主公大善!”

*

霜白的月色里浸着深秋的寒意,泼在浩渺的微山湖上。芦苇荡在夜风里发出枯燥的飒响,一丛丛黑影蹲伏在水畔,像蛰伏的兽。

更远处,徐州一支水寨的轮廓在稀薄夜雾里显现,木栅刁斗,灯火零星,望楼上偶尔掠过几只巡哨人影。

杨憬立在岸边一块突出的黝黑礁石上,湖水在脚下丈余处,舔着后牙槽,声音闷吞吞的。

他披着件玄色氅衣,里面是幽州军制式的软甲,年轻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映着水光和远处寨子里飘来的火,亮得有些惊人。

夜风挺硬,又凉如水,刮得脸颊生疼,也送来水寨那边隐约的嘈杂声。

上回杨憬准备收拾兖州,没想到刚调兵遣将完,都已经安营扎寨罗列在了兖州外,那董昌派出来镇守兖州的兄弟董罡就直接怂了,固守在兖州剩下的州郡死也不出去,还将手下的百姓看管得更加严密,不容许搬动界碑一事再发生。

如此境况,若要强攻的话,定然会害苦了兖州境内的所有百姓。

杨憬无法,只得先按兵不动,安心治理着青州,然后将苗头对准了毗连青州的徐州。

这里曾经是头一个称王的赵氏所占的地盘,之后贤王、端王和大将军董昌为了威慑天下人,便将赵氏叔侄斩于马下。

那会儿他们幽州还在和草原鲜卑对打,也多亏了徐州称王这柄大旗给掀起来,否则就以大雍朝廷对幽州的警惕,可能他们还会面临双线作战的威胁。

现在徐州仍旧在过去投靠贤王的某个士族手中,那人倒是没想着要割据一方,只是老老实实地在向各方朝廷纳贡。

他原先是安安心心当京城那边正统皇帝的臣子,皇帝死了之后,他就寻找了新的靠山——南边的恭王。

徐州现在治理得不好,也不算太烂,属于矮个子里面拔高的话,可以说是勉强还能过得去。

自然,这种情况下就注定少不了如今时代的某个特色——土匪。

而在邻近扬州的某郡里,就有支水寨,规模还不小,都是匪徒。又因官兵们也都不是什么有水平的,压根没想过要去剿匪,所以发展得还如火如荼的。

这可不就让杨憬逮着机会了么,他可是剿匪出身的大将啊!当初在没有仗打的时候,最先干的活儿就是清理幽州的匪徒了,这种看家本领他怎么可能忘记。

为了回忆一下自己的峥嵘岁月往昔,杨憬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徐州境内。

徐州州牧大抵是知晓此事的,却愣是装聋作哑,连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

他都没法剿匪,就更加不可能组织起任何抵抗了。

反正他已经听说了,璋王手下的军队不会随便伤人。自己只要没有鱼肉百姓,哪怕徐州成了璋王的,他还是能完完整整地活着。

杨憬大摇大摆地行动,他视线所及之处,远处水寨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旌旗懒散,似乎毫无防备。

副将眼底燃着压抑的战意,压低声音跟杨憬道:“将军,一切就绪。”

杨憬下颌微点,喉间滚出两个字:“进攻。”

这次是他头一回进行水战,还是希望出师能够顺利些。

旗舰先破开水纹,手下的战船如离弦之箭,楔入敌方水域。说是水战,其实只不过是选了会洑水的一群人,依赖着手中的战船和敌方作战,和陆上作战差别不大,仍在处于尝试阶段。

水寨发出警戒的敲锣打鼓声,但是杨憬他们预料中的警哨与抵抗并未到来,水寨门楼竟在夜色的月光中缓缓敞开,数艘轻舟驶出。

为首船头立着一名虬髯大汉,未着甲胄,只一身粗布短打,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带任何的武器,他手下的其他人也大都是如此。

这幅姿态很明显不是迎战。

杨憬微微眯起眼睛,神色莫辨。

副将有些牙疼:“他们难道是打算请降?”

兄弟们连手脚都没来得及活动开,这次轰轰烈烈的剿匪就要结束了不成?

杨憬眉峰骤拢,没有应下他的疑问。

那大汉已至旗舰之下,声如洪钟,穿透江风:“徐州微山湖水寨统领周鲲,率部众两千七百五十一人,战船二十六艘,请降幽州璋王!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助大王早日涤荡寰宇,一统山河!”

大王……什么鬼称呼,只怕是真让璋王殿下给听见了,人都得沉默好几息。

杨憬默默将此事给记下,回去就打算写信说与南若玉听。

江面一时寂然,只余水波轻拍船体的声响。铁鹰军众将士面面相觑,刀剑半出鞘,神情惊疑不定。

杨憬凝视下方,周鲲须发皆张,姿态卑恭,眼底却无仓皇,反有种孤注一掷的炽热与精明。

“哦?”杨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所有窃语,“我主公天威固然浩荡,尔等据险而守,何以未战先怯,突然来投?”

周鲲深吸一口气,猛地抱拳,话语间竟带了几分激昂:“将军明鉴!我周鲲绝非是怯战,实为知晓投靠璋王乃天下大势所趋!大王自起兵以来,励精图治,贤臣良将影从,百姓归心,此乃真龙之象。反观中原诸州,甚至是豫州、南方,皆是主君暗弱,豪强倾轧,民生凋敝。”

“我等虽是水上草莽,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咱们这些兄弟与其困守此地随波逐流,不若弃暗投明,追随大王,将来也好搏个正经出身,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也未尝不可!”

他语速极快,就好似想要将肺腑之言倾泻而出:“更闻大王求才若渴,心胸似海。加之将军之前大破青州劲敌,我等水上讨生活的人听了,哪个不心折?与其将来在战场上成了大王霸业的绊脚石,被将军一刀斩了,不如现在投效,将这点微末本事和船只人马,全都献于大王麾下,也算为将来天下一统尽一份力!如今来投,是雪中送炭,他日大王龙飞九五,我等便是从龙之功!此时不投,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身后轻舟上,一众水寨头目齐齐拜倒,黑压压一片。

大小头目皆是用叹服的眼神看着寨主,之前他们手下望风的人听说青州的铁鹰军要入徐州,众人皆是心中一个咯噔,就知晓要遭。

谁不晓得青州铁鹰军眼里容不得沙子,把那些匪徒、流民篦得干干净净,全都送去挖矿修路盖房子,当时他们远远一瞧,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的下场。

至于仗着水军厉害和人家打一架,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幽州出兵就没有输过,打仗一向厉害,各种鬼魅的武器和手段使出来,岂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够惹得起的?

他们寨主登时就破釜沉舟,言说直接投了璋王便是,随即又抓来一书生,让他写来这些锦绣话语,废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将其背得滚瓜烂熟,才能在这会儿毫无错漏地全部背出。

不过周鲲觉着殿下二字不够霸气,于是他灵机一动,把“殿下”换成了“大王”二字,说得豪情万丈,气势凌云。

而如今,众人心里像是有鼓槌不停地敲击,却还是耐心听候着杨憬发落。

铁鹰军很多将士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字不识一个,多数小统领都读过书,自然听得懂周鲲话里的咬文拽字。

他们一面信了对方的话,叹息这回恐怕真的没什么仗能打,一面又有些狐疑,认为周鲲不过诈降,这些话就是在蒙骗他们——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我之前开题报告不过,就是因为灵机一动,把研究范围扩大了,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捂脸笑哭]

第132章

杨憬身后的副将就忍不住凑近,低语道:“将军,小心有诈。匪性难驯,恐怕这是缓兵之计。”

杨憬抬手止住他的话语,他目光如刀,刮过周鲲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扫过那些虽跪伏却难掩剽悍之气的汉子,再眺望那门户大开、毫无战备的水寨。

江风更急,吹得“璋”字大旗哗啦作响,仿佛巨龙舒展筋骨。

半晌,杨憬紧按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弯刀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立于船舷边,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己方战船,也落入每一个投降者的耳中:“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周统领见识不凡,拳拳爱戴之意,本将军已悉数知晓。”

周鲲连带着手下所有部众眼睛都齐刷刷地亮起,神情激动。

杨憬略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周鲲,不疾不徐地说:“周统领既是诚心归附,可敢即刻整顿部众船舰,编入我幽州水军序列,以此江为证,随我杨憬一同为主公建功立业?”

周鲲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旋即化为决然,嘶声应道:“有何不敢!周鲲愿意为大王和将军做那马……马、马前卒,誓死犹不悔!”

杨憬面露欣赏,大声称赞:“好!周统领有志向,那本将军便信你一回。”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将军这儿还有对诸位的考验,只有考验过了,本将军才能将你们举荐给我主公,为他效犬马之劳。”

众人在杨憬突然来了一个转折时,心里就在忐忑不安了,最后话音刚落下来,就有人情不自禁地问道:“敢问杨将军,是何考验?”

杨憬却没立马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诸位先起来说话吧。”

副将瞅他,他们将军在必要时还是挺会装出礼贤下士模样的。

水寨里的匪徒面面相觑,最后忐忑不安地站起了身,像是罪孽深重的犯人在等候着官老爷接下来的发落。

杨憬端正了神情,他面容肃穆,声音掷地有声,确保水寨前来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想入璋王麾下并非是靠嘴皮子都可以的。你们可知我们军中的待遇?”

众人摇摇头。

杨憬早有预料,平静道:“疏桂,你来说。”

副将陆疏桂站出来,一板一眼地将幽州当兵的待遇给这群匪寨的人讲清楚,就看着他们和很多人听闻幽州兵待遇的百姓一样,嘴巴张成一个圆形,甚至震惊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若不是这里乃严肃的战场,他都要忍不住笑出声,现在也是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以免笑出声来失态。

周鲲也垂头丧气了许多,他之前还觉着璋王手底下没有水军,自己投效说不定能受到重视呢。现在看来,人家只要在南边放出话招兵买马,将来手里头根本就不会缺兵,他凭什么得到大王青睐呢?

“凭你们听话懂事。”杨憬淡淡地说。

周鲲才猛然意识到他刚才一不小心就将心里的话给秃噜出来。

幸好他脸皮厚,半点都不尴尬,还挠着脑袋憨憨道:“是,小的们一定会听将军的,您说一我们绝不敢说二。”

一深聊,他就直接暴露了自己的本性。本来就没怎么读过书,说的当然是大白话,搁那些士人眼中都要被嫌弃粗鄙直白的。

杨憬浑然不在意,就好像没有发现他有过代笔行为一般,道:“正是因为我们军中待遇好,所以要求才会高。而你们又是匪徒,才更应该在入伍之前洗洗你们一身的匪气——对了,你们没有干那等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吧?”

周鲲忙不迭地摇头,把脑袋甩得就像是拨浪鼓:“回将军的话,小的们可绝不敢干这样的大恶事啊!我微山湖水寨虽说是一个规模大的盗匪寨子,收留了不少落草为寇的兄弟们,但是大奸大恶之辈是决计不收的。而且寨子之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他们都是在寨子里生存,我们哪里会当着他们的面干恶事呢。”

有个机灵的也赶紧凑上来解释:“是啊将军,我们寨子的人可老实了。平日里咱们也是以种植渔猎为生,说是匪寨,也只敢抢一抢那些个作恶多端,为富不仁的畜生,算是……算是劫富济贫了!其他时候我们都是自力更生啊杨将军!”

还有人一时嘴快,说自己都是良民,被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打量,到嘴边的说辞就又给咽了回去。

杨憬转身,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平静,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疏桂,现在就接收此地的所有船只,按我幽州军制整编。周鲲所部暂编为水军营,周鲲则领校尉职,直属于本将军麾下。只要他们这些人通过了劳动改造,一应待遇功过,便与我幽州将士同等。”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字字千钧:“从此,江海之上,只有璋王殿下的水师,再无徐州微山湖水寨的匪徒。诸位之功,主公必不吝封赏,诸位之过,军法也绝不轻饶!可都听明白了?”

大家有心想问劳动改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感觉现在的氛围并不适合细问,姑且闭上了嘴,先回答杨憬的问话:“明白!我等愿为璋王殿下效死!愿随将军建功立业!”

吼声震彻江面,惊起成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已经完全漆黑的天空。

副将陆疏桂领命而去,迅速安排接洽整编事宜。原本肃杀紧绷的战场上,气氛诡异地转变为一种火热的忙碌。

杨憬独自走回瞭望台最高处,夜幕下点燃的火把烧得正旺盛,将他身影拉长,覆在脚下的甲板上。

他极目远眺江水东流,浩荡不休,自己今日收编这支熟悉水性的力量,幽州水军实力比起从前定然会有所提升,南下通路也跟着豁然开朗。

不过杨憬也看得很清楚,匪徒归心,并非惧他手下刀利,其实是在崇慕主公的强大。周鲲等人今日能叛徐州,来日若遇更强势力,自然也会弃他们而去。

他指节轻轻敲击冰凉的栏杆。当然,恐怕在将来的战役之中,周鹏永远都不会遇上比幽州更强盛的势力了。

只是他要驾驭这股力量,还需要恩威并施,更需不断带领他们取得胜利,让他们看到追随璋王,前途确实比任何其他妄想都更加光明。

*

秋收过后,谢昭等人就该入学读书了。他们递上推荐信,经过繁琐却高效的登记流程进入菖蒲书院。

书院没有建在城内,而是坐落于一片缓坡之上。远远望去,灰白色与深红色相间的建筑群规模宏大,棱角分明,风格极其简洁硬朗,缺少飞檐斗拱的柔美,却自有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里面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钟楼,远远望去,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在南方,他们这些世家也已经买到了不少光可鉴人的玻璃,只是那一面面易碎的物品价钱昂贵,所以基本上只会在待客厅和书房以及家主的院子里使用,其他人是没有这个优待的。

但是在北方,仅仅一个书院就能用上这么多的玻璃,看上去似乎还是常态,让他们怎么可能心情不复杂。

谢昭等人靠近书院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着书院围墙高大,门口有身着统一深蓝制服、腰板笔直的护卫值守,查验文书一丝不苟。

而且进出之人无论师长还是学生大都行色匆匆,交谈声低而快,谈吐和言语皆是他们不怎么熟悉的内容。定睛一看,还有好些人手中抱着厚厚的线装书,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墨香、油墨味。

这种和他们宗族内的私塾截然不同的环境令他们肌肉都紧绷起来。

好在大家都是世家出身的子弟,也见过大场面,尚且能够稳得住。而一行人又是远道而来求学的新生,是以还有位助教专门前来给他们领路。

对方很年轻,姓陈,说自己是清北书院即将毕业的学子,今后也打算去担任书院里夫子教学,现在就来菖蒲书院实习,给各位夫子打打下手,偶尔代几堂课。

他说完了自己的来历后,便介绍起了菖蒲书院,语速快了些,带了点儿北方的口音,但大家还是听得懂:“咱们书院要学的内容那可就多了,要先学六艺,若是觉着你已通晓这些,便可自请升学,钻研经义、格致、工学、商律、农政、医科等科目,各科有基础通识,亦有专精深造……”

因为他们都不是蒙童,甚至所受到的教导还要比寻常孩童要好得多,识字习文等教学是用不着担心的。

众人耐心听着,将他所说的话都给记在心中,打算之后寻个自个儿感兴趣的科目入学。

“每日卯正二刻晨课,辰初早膳,辰正至午正是上午课,未初午膳,未正至酉初是下午课。酉正晚膳,戌初至亥正,晚自修。十日一休沐。考核频密,月考、季考、年考,要是有多项科目两次皆不合格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降等,第三次劝退。”

这一连串的时间表和规矩砸下来,不少南方子弟已然色变。在他们南方自家宗族私塾讲究的一向是品茗清谈、诗酒唱和,何曾有过这般严苛到刻板的安排?

而且动不动就警告威胁,还让拿着退学这种话当鸡毛令箭,这些人心里自然不舒坦。

然而他们是来人家这边求学问道的,非但不能翻脸走人,还得遵从这边的规矩。

“那是藏书阁。”陈助教不等他们在心里懊恼和烦躁,就伸手指向一栋最为宏大的五层建筑,一脸骄傲地说着,“里面藏书万卷,分类索引,凭学牌借阅,逾期、损毁皆有罚则。”

“万卷?!”有人低低地惊呼出声,眼神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好吧,其实也不算奇怪。璋王打下一个地盘,难道不会收集各地官府之中的藏书么,识趣的士族甚至还会主动将家中藏书捐赠给他们。

这样日积月累积攒下来后,书卷就达到了惊人的数字。

尤其是他们北方现在有造纸术,印刷术,书本就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印,甚至连他们这些世家都在嘴上谴责璋王这种不珍惜圣人书卷,怎么可以传播得人尽皆知之后,身体很诚实地采购了不少书本回来。

陈助教笑笑,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转过身,又指着几栋建筑楼说道:“那边是格物实验楼,那边是工学的工坊……注意,非本学科的学生或者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众人听着他的这话,眸光都微微动了动。

杨仪拱手:“冒昧问一句陈助教,我等要如何才能入格物治学?”

天下人只要入了菖蒲书院,就没有不教内容的,山长也说绝不藏私,连那种点石成金的手段都很大方地愿意让别人来学。因而他们也放心大胆地问出了口,满脸好奇地等待着陈助教的答案。

陈助教没让他们失望,温和地笑了下,说:“想学格物,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有这个天赋便能去学。”

担心自己这话太笼统,兴许杨仪等人听不大明白,他还温声解释了几句:“格物一道挺难的,要是没有这个天赋,很容易不及格。不过你们不用太害怕,在做出选择之前,还会专门教你们这些知识的基础。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届时你们擅长哪些就学哪些才是最相宜的。”

闻言,少年郎君们全都将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参观了个大概,也废了大半天的时日,将书院的藏书阁、食堂、宿舍、教学楼等重要的地点全部位置全部都给摸清楚了之后,就按图索骥回到了宿舍。

独立的宿舍楼在书院的边缘位置,条件比简单的驿馆要好些,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外面的客栈。

二人一间,每人配一书桌一椅一柜,还有独立的盥洗间,只是热水供应有限,过时不候。

杨仪和其他世家子弟并不熟悉,也能察觉到他们对自己不热络,相处之间有些尴尬,于是他选择了和自己相性还算不错的谢昭住在一间。

临到分别前,他还能听见有个年少轻狂的小郎君对此地抱怨连连,嫌床板硬,嫌屋子小,嫌没有熏香,最后长吁短叹:“这哪里是读书之所?分明是苦役营!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江南,与友人吟风弄月,何等快活!”

杨仪脸上不由得带了点笑,想了下,道:“我们来之前不是见了教学的墙壁上张贴着的一句话叫‘学海无涯苦作舟’么,读书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不想吃苦耐劳就得到一切,应该没有这样的好事。”

抱怨的人面色一僵,也意识到了此处早就不是处处对世家优待的南方,而是以硬实力说话的北地。恭王在尚未成为皇帝前,甚至还会专门拨了一个州给南迁的士族。

而璋王呢?若是他有恭王这个心,也就没那么多南迁的世家了。

现在连皇室出身的杨仪都这样说,他们就更没有嫌弃的资格了。

*

郑州,毗邻京城的小县城。

深秋的城墙下,落叶卷着尘埃在空中打转。

胡大娘佝偻着背,将最后一筐晒干的野菜搬进屋里,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色,眼儿一斜,就瞥见了斜对面那家人门口挂起的白幡,晃晃悠悠,在风中无声飘摇,很是骇人。

那户人家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声,混合着孩童时断时续的干咳。

几天前,赵家七岁的小孙子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块炭。赵大郎起初没太在意,秋寒料峭,孩子着凉发热是常事。他让媳妇熬了姜汤,又去药铺抓了副退热散。可药灌下去,热度非但没退,反是越烧越凶。

第二日清晨,孩子身上开始冒出红点,一开始只是零星几颗,到午后便蔓延成片,红疹渐渐鼓起,变成透明的水泡。

后来逼不得已花了大价钱去请了郎中过来医治看病,居然被诊断出天花。

“天花”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赵家人心口,这可真真是撅了老赵家的根,比千言万语都还让他们惶恐。

他们本来以为就只是普普通通的热症,没想到居然是那样恐怖惊骇的病症,这不是在把他们家里人往绝路上给逼么。

京城附近的百姓相较于其他地方的百姓见识都要广些,很多人都听说过这病,据传十多年前燕王封国内就爆发过一次,十户去了八|九户,整村整村地绝了户。

消息像秋风卷落叶般传遍了整个小城,不到半日,家家户户闭紧了门窗,街上行人匆匆掩面而过,眼神里都带着惊恐。

往日热闹的市集冷清下来,卖菜的老汉蹲在空荡荡的摊子前,看着筐里渐渐打蔫的青菜发呆。

药铺门口倒是不像众人想象中那样人满为患,只零星一两个家中还算富裕的过来抓药,其他人根本抓不起这种防疫的药材。

几角银子掏出来喝了那几碗汤药,那他们这个冬天还活不活了,一家人的嚼用该怎么办?喝了这些药难道就能不染上病?两边都是绝路,让人如何取舍呢,百姓们不知道。

兖州那边遭难遭得更凶,初时,只不过几个村落偶有发热咳血的传言,地方官吏只当寻常寒病,草草上报。可不过半月,那星星点点的疫情便如野火燎原,沿着商道、河道,扑向人口稠密的城镇。

曾经隶属于兖州最繁华的城池现在都显得空寂,宛若死城。城门也是半掩着,守卫蔫头耷脑,往日车水马龙的官道上,只有零星几辆盖着草席的板车,由那些蒙着口鼻、步履蹒跚的人拖拽着,往城外乱葬岗方向挪动。

风里边儿送来隐约的哀哭,还有焚烧艾草与某种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有些疫病严重的街道都被封锁,董罡听从族兄董昌的命令,派了兵守着,只准进不准出,听着里头的人嚎哭乞求,那些兵卒们都直接拿着锐利的长枪朝他们刺去,决不允许他们轻易逃出。

疫病无形,但它甚至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众人恐惧。有些士兵在外守着都浑身不自在,好些官吏平日里都根本不敢靠近这些地方,生怕自己也跟着染了病。

京城,将军府里。

董昌面色铁青,眸光阴郁到了极致。

幕僚躬身站在下首,小心翼翼禀报疫情:“将军,郑州已报病者两百余人,兖州近五百。按这个蔓延之势,不出月余,恐怕这两州的百姓都会染上病症。”

董昌眉宇间笼罩的郁色更深,他没理会心腹谋士说的这事,询问道:“胡人骨利哲别那儿可有动静?”

说起这事儿他就一肚子火,那个混账玩意儿之前还同他相谈甚欢,二人本来还打算达成同盟共抗其他势力。

没想到在那个废物被南若玉小儿麾下的容祐给打败后,也不同他合伙了,竟然在滚回荆州后开始肖想起了郑州。

他还以为对方在荆州操|练水军已经是被打怕了,没想到在这儿给他等着。

幕僚一五一十地说:“据探子来报,骨利哲别王已停了对北境的用兵,目前在整顿内务。”

董昌捏碎了手中的梨花木扶手,眼中闪过寒光,咬牙切齿:“这个背信弃义的蛮子,倒是会挑时候。”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桂花,冰冷无情地说:“传令下去,凡有发热出疹者,一律集中到城中旧营房。另外再调五百兵卒维持秩序,若有趁机作乱者,斩。”

幕僚欲言又止,还是劝道:“大将军,集中一处,恐怕会让一室之内相互染病,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并且引起民众恐慌骚动啊。”

董昌转过身,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反问道:“难道就让他们散在各处,传染更多人?”

他一甩衣袖,冷嗤一声:“本将军还要征兵征粮,没空管这些贱民的死活!不过置之不理也不是个办法,万一瘟疫难以控制,也容易传入军中,于手下兵卒不利。多去找几个大夫来,让他们早日寻摸出治疗瘟疫的汤剂。”

幕僚低头应是,不敢再言其他,躬身便退下。

第133章

冀州城墙上,守卫林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周围几个同袍齐刷刷退开两步,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就是着凉而已!”林二急忙辩解,脸涨得通红,强调着,“真的!昨晚上值夜时风太大了,我被吹得有点不适。”

守卫队长张保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林二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热。不过为防万一,你今天别上哨了,快去医官那儿看看。”

林二还想争辩几句,张保已经挥手让人带他下去。

张保旋即给其他人解释:“你们不要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现在兖州和郑州的疫情你们也是听闻过一些的。那董昌将病人集中到旧营房,但是缺医少药,死者日众。”

“而且冀州和青州已经有几例发热的病人了,症状还与天花相似,故而不得不防。”

城墙上气氛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拉高了衣襟,掩住口鼻。远处官道上,从南边来的商队稀稀拉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蒙着布巾。

张保看这些年轻守卫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又不由得心里一软,安慰道:“你们也不必太过恐慌,上面说了,璋王殿下已经预备在各地设立隔离医坊,凡有发热出疹者,一律送入隔离区去治疗。”

“而且幽州那边的大夫们医术高超,已经从医署派遣到咱们这儿了,说不准很快就能钻研出治疗天花的法子。”

众人听他如此劝慰,面色没有此前那般难看。因为他们现在对璋王有着刻入骨髓的信任,认为殿下乃是神仙之徒,无所不能。

大家眼中都闪着希冀的光,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等着好消息传来。

在冀州的官员也没有闲着,早就下令让人改建废弃军营作为隔离医坊来用了。现在他们使用的水泥干得快,又方便,拿它砌成的围墙将整个营地围得严严实实,只留南北两门出入。

南门专收病人,北门是大夫和物资通道。围墙内,数十间隔离病房整齐排列,每间可容纳四到六人,所有房间都用石灰消毒过的过道隔开。

原本用来操练士兵的校场也搭起了成排的棚屋,放在里面的药炉日夜不休地熬煮着,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经久不散。

幽州、并州那边的制衣坊现在停了衣物的织就,全都改成了用棉布制面罩,将罩子两边的绳子挂在耳后,就可以挡住大半张脸的口鼻。

很多不知此举能否抵挡外邪入体,但至少聊胜于无吧,看到大夫们都戴着,他们纷纷大量采购。

被官吏们调集来的大夫们聚集在这些营地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冀州、青州该如何抵抗这次来势汹汹的瘟疫。

有些人行医制药已经几十载,并非没见过天花。此病一旦蔓延,多数时候十者寸其七已是侥幸。

璋王殿下,这位传闻中的神仙弟子又有什么法子来应对呢?

被无数人心心念念惦记的璋王南若玉觉得头大,他和方秉间再次来到医署,询问里头的大夫:“痘牛找到了么?”

立马就有值守大夫惊喜地告诉他:“殿下,找到了!已经找到了!痘牛也都已经运往了冀州和青州瘟疫多发地带,而且还有好几头呢。”

其实医署本来就在研究各种传说中有名有姓的瘟疫和病症,大家学到了新知识,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应用到实际当中。

此次天花来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啊!

南若玉又问:“接种之法可都准备周全了?”

大夫谨慎地回答:“皆已准备好,兴许现在已经正处于接种观察之中了。”

南若玉应了声,心情也比方才好多了,他道:“等瘟疫控制住之后,就可以开始从幽州推广到其他州郡,让百姓们都接种这个牛痘。”

大夫恭敬应声。

医署里多数大夫都已经去了冀州和青州,里头也就多了几分寂寥。南若玉便不再继续久留,转身和方秉间离开。

“孟大夫与华大夫都一并从南方回来,乘坐海船去了青州。”南若玉向方秉间提起这事儿。

先前孟百泉和华白敛等人听从他的命令去南方钻研那边的瘴疫,已经许多年未曾归来,这次倒是个不错的契机。

方秉间则是道:“这两位大夫医术高超,加之杜大夫也一并去了青州,倒是能让人安心不少。”

南若玉:“杜若?杜若是个外科大夫,做手术还是挺擅长的。”

这个杜若是他们广平郡碰上的人才,因着解剖尸体闹得被人告发,然后下了大狱,最后让南若玉给捞了出来。

他确实没有辜负南若玉的期待,不但自己钻研了解剖学等医术,还带出不少做得了外科手术的弟子。由于各处征战不休,他们这些人就作为随行军医一起上战场,给人做手术。

尽管说起来很地狱,但他们确实因为经常有伤患上手医治,碰上众多实例,医术节节高升。

方秉间:“他的内科其实也不算差。”

南若玉听着他的汇报,勉强松了口气,这段时日也算是被突如其来的瘟疫搞得焦头烂额。

看过文艺作品的人都知道,瘟疫在古代才是真正的人命收割机。古人的认知水平不高,动不动就说什么邪祟作怪,没有什么针对性的治疗办法。最多喝几包草药就算是万事大吉,剩下一切就听天由命。

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公共卫生医疗体系可言,对饮用水不做任何处理,人畜混居,还有垃圾和各种尸体也不及时掩埋……

太平时代若是碰上了瘟疫都还算好的了,至少还有个朝廷中央控制。而一旦碰上乱世,那就完了,全完了。

百姓们吃不饱,免疫力下降,容易感染疫病。而染了病之后,就更少人去开荒种地,大家一起逃荒,移动传播病毒,累加起来的debuff直接让一个王朝打出GG结局。

前朝末年就因为乱世的各种原因,人口从六千多万直接锐减不足两千万,活生生地砍了三分之二的人呢。

而他的治下倒算是井然有序,各州郡早已做好了公共卫生体系的排查和准备,甚至连街道和房屋的修建都尽可能做到有序搭建,地下污水的处理也有条例,时不时还要防治鼠患。

他们也不允许百姓们随地大小便和乱扔垃圾。前者现在可以说是杜绝了,因为他们知晓自己的五谷也是肥田的好东西,自然舍不得交代在路边。后者在官府的严厉管控下,也比之前好多了。

在官府不厌其烦的宣传下,很多人都尽量做到饮用煮沸的开水——从前没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廉价的碳,官府并没有硬要管控山林之后,大家都能用上山里的柴火烧水饮用了。

只要之后再对症下药,这些病患们肯定会渐渐好起来的。

不过……

南若玉恼火道:“郑州、兖州那边可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啊。”

他倒不是有心想要多管闲事,而是一想到将来这两州的百姓都会在成为他治下的百姓,现在却因为董家兄弟俩的心狠手辣,不管不顾而白白丧命,想想都痛心疾首。

方秉间眸色淡淡,从容道:“此事倒也不难。”

南若玉揉揉有些泛疼的额角,睁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看向他:“哦?存之有好主意了吧,教教我。”

跟对方撒娇已经融入骨髓了,所以这话他是信口拈来。

方秉间也不卖关子,轻笑出声:“让他们的幕僚献上祸水东引的计谋就可以了。”

*

冀州医坊。杜若预备亲自操刀给尚未得天花的人种痘。

得过天花又好全了的人,基本上是不会再次受到感染的,很多正在医坊里干点杂活的人便是如此。

不过让没有染病的人得牛痘,真的能好吗?此法闻所未闻,不少人心中还是惶惑。

哪怕这些大夫们说他们手下已经有些学徒已经接种过,现在都已经好全了,没出什么岔子,大家伙儿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对这种惊世骇俗的法子敬谢不敏。

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医坊给钱,就会有好些个不要命的愿意来当小白鼠。

当然,光是有这些寻常百姓来种痘也不行,也有些当官的,军营里当校尉的,怀着不能让璋王殿下为百姓治疗的苦心作废这个想法,毅然决然地自愿报名参加。

他们是当众接种牛痘,百姓离得有一段距离,但也能众目睽睽地盯着,也无法作假。

“听说幽州、并州那边养牛的牧民都说他们那儿极少有人得天花,就算是患了病,也会很快就好起来。”

“唉,其实说到底,璋王殿下也不会欺骗我们。你我有什么价值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哄骗呢,和郑州的董将军那样,把患病的人全都拉到一个地方关起来不就成了么。到时候得了病好不了的人,全都一把火烧了不就成了……”

郑州、兖州和冀州离得近,百姓们很多都听到了那边的消息,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现在都还心有戚戚。

那只奶牛被拉了过来,胆子有点儿小,被这么多人盯着,要轻轻抚摸安抚才肯走。它长得还挺好看,就连身上的痘疱都饱满透亮、无化脓发黑,而且精神状态还挺良好。

杜大夫马上就要出手接种了,大家也都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先是拿出经沸水蒸煮,又用酒精杀毒过后的银针刺破痘疱,再慢条斯理地收集清亮的痘浆,滴入煮沸冷却的蜂蜜中。

杜若老神在在地解释了一句:“现在还没法立马就接种,要让这些浆液静置半个时辰方可。”

随后他又如法炮制地取了两次痘浆。

很多人看他动作精细,处理得这般有章法,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意动。

不过到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即便很多人已经跃跃欲试,怦然心动,却还是按捺住性子,等候着这一次实验成功了再次尝试。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杜若让那些人打上赤膊。快要入冬了,天气有些寒凉,那些人的手臂一伸出来,皮肤上就泛起了鸡皮疙瘩。

杂役们赶紧将火盆带过来,木炭放在炉子里烧着,热火上窜,寒意便没有那样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