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总之,南元因为南若玉这个小魔头被迫坐上了公堂,每日都要花上那么两三个时辰,换上正式些的官员袍服,坐在那张特意搬来的红木公案后头,听下面的人呈报些张三李四争地界、王五赵六欠钱不还、某家商铺短斤少两、或者仆役之间口角斗殴之类的琐事。
他断案也没什么惊人之举,多是依着从前朝传承到大雍的律法条文,结合人情事理,或调解,或轻判,力求息事宁人。
判案的速度不快,但还算公允。久了,竟也得了些平易、讲理的名声,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当事人不愿闹大,便真会找到他这里来求个公道。
南若玉这个孝顺娃儿还特意拨了两个老成文吏给他爹做记录、跑腿。
日子就这么水波不兴地流过。
直到这个初夏的午后。
南元刚处理完一桩邻里因排水沟起的小争执,让双方各退一步,共同出钱将沟渠修葺疏通,便算结了。
他有些倦怠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文书将今日的几份判词和简要案由整理好,放在他案头。
南元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扫过,大多还是那些熟悉的、千篇一律的纠纷类型。但翻到后面几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随着各处工坊的建立、还有某些新奇事物的出现、以及他那个混世魔头好儿子并不赞同现在的律法,故而他这个清汤大老爷在立案时也会受到些桎梏。
况且,这些新东西带来的新问题,新冲突,正像悄无声息的藤蔓,沿着新旧交替的缝隙,一点点蔓延开来,缠绕在旧有的律法框架上。
南元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放下卷宗,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觉得满嘴涩然。
倒不是他非得吃饱了撑得给自己没事找事儿干,只不过他不管的话,今后他那好儿子肯定不会消停。混小子容忍不了那些陈腐且不合时宜的律法。
一直没有折腾这事,也只是因为烽火未息,重心还在征伐与稳固上,暂时顾不上,也可能是混小子还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这个时机不能等别人给,也不能等到问题堆积如山、难以收拾的时候。
否则收拾烂摊子的时候绝对会有他这个老父亲的一份!理由也是现成的——
他这个老父亲浸淫此道已久,肯定心里早已有了数,也是最有经验的,改法令不找他找谁啊?
南元放下了茶杯。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万事不挂心的闲适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皱,额角突突地疼。
但凡儿女都是爹娘的债啊,便是这个被无数人夸赞的幼子也会给他这个老父亲找些事儿来干!
南元忿忿不平。
接下来的几天,南元处理完日常的琐案后,不再只是喝茶养花。
他让文吏将过去几年所有涉及到新事物或明显带有新旧冲突现象的案卷,全部调出来。
他甚至还动用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权限,委婉地向儿子麾下负责民事、刑事的官吏打听了不少案情。
一问才晓得,原来有些地方因为新工坊设立引发了劳资纠纷。还有新的交易方式,尤其是跟纸币相关时居然出现了诈伪案件。
幽州现在用的那些新式契约,在法律上要是承认的话,还得先向上面请示。
有些乱象确实很棘手,不过它们几乎都被压在征战和统一之下,不被作为优先级别而处理。
但麻烦的是,幽州早就平定了十多年,其他地方也安稳太平了很长时间,几乎可以让一个稚儿长成能够当家做主的年岁了,也意味着这些放在太平盛世时才能做的事情可以着手开始,没必要非得等着将来南北一统天下后再优哉游哉地开始。
他们上头这些人等得起,底下的百姓可不一定。
案卷越积越多,南元案头那叠特意裁出的白纸也被他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各种案例摘要、矛盾焦点、旧律适用时的窒碍之处,以及他自己一些零星且不成体系的思考。
五月初八,午后。蝉声初噪。
南元这个老父亲难得来了一回当了璋王的幼子书房里,此处守卫森严,廊下还站着目不斜视的亲兵,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通报过后,南元才慢悠悠地走了进去。书房里,南若玉正与方秉间处理公文,旁边还有几个负责端茶倒水,负责处理杂事的中书舍人,也是几个脸嫩的小年轻。
见他进来,众人皆是起身行礼。
南若玉迎上来,他眉宇间带着些许的疲惫,有些意外:“阿父,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南元看着幼子这成日里宵衣旰食的模样,也很是心疼,幼子到底是被他们疼宠着长大,如今却要为了筹谋整个天下而费心劳力,何至于如此呢。
之前给幼子当牛马的怨念也随之消散。
到嘴的话本来就要咽下去,南元转念一想,若是他们现在不处理了律法这桩烂摊子,恐怕阿奚日后还有得头疼。
他开口道:“该立法了,阿奚。”
这话脱口而出,声音比他所想的还要沉稳平静,甚至还有松口气的感觉。
南若玉一怔,显然没料到父亲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他和方秉间对视了一样,眉头微蹙:“阿父何出此言?”
他是考虑到该着手进行此事了,但也没有操之过急,难道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他这个咸鱼爹也觉得棘手的地步了吗?
南元慢吞吞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正是他这些日子写写画画的那些,然后随手递给儿子。
南若玉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着。他的眼神凝住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一页页翻过去,速度越来越慢,看完之后,就很自然地递到方秉间的手上,看得南元眼皮子直跳。
这俩小子在小时候看对眼后,关系就一直很好,从来不曾红过脸,即便是拌个嘴吵吵架,也很快就和好了,压根不需要他们这些长辈在两者之间操什么心。
这当真没什么问题么?
南元眉头紧锁,也倏地想起方秉间是时候该定亲成婚了,他今年中秋就该加冠,按今朝的律令,早就是该顶立门户的成人了。
不过俩人接下来的交谈却是打断了他的沉思,使得他不得不将全部的心声都放在正事上边儿。
南若玉开口道:“新东西已经冒出来了,就像往低处流的水一样,按不住,也堵不住。何况堵不如疏,咱们也是时候需要新的规矩去框定引导了。”
方秉间也很赞同地点头:“真要等到问题堆积如山,恐怕也会民怨沸腾,假如因为无法可依而纵容了恶行、冤枉了良善,再来修补的话,和亡羊补牢无异。叔父应该是看到这些问题,才来找阿奚的吧。”
南元颔首,不然他也不会掺和到自家儿子的争霸大业上边,成日里吃吃喝喝,干点儿小活便是他全部的日常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儿子,看他打算拿出个什么章程来。
这个老父亲能发现问题就已经很不错了,指望他去解决问题,那肯定是不可能,还不如乞求天降红雨呢。
“立法可是个大麻烦啊。”南若玉喃喃自语,目光凝向虚空,脑子里在几息之间飞快闪过后世如何立法定法的。
不说完全照搬,结合这个时代改一改也能用吧。
电光石火之间,他看向了方秉间,在对方明亮炽热的蓝色眼眸之中望见了相同的情绪。
他笑道:“我已经有个好主意了,阿父,你且等着吧。”
南元看他那跃跃欲试的笑容,不知怎的,脊骨上爬着的汗毛竟全都竖了起来,多少有种不太妙的直觉。
*
日头一出来,便明晃晃、金灿灿的,将山川城池晒得通透。风从草原和山隘之间吹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方的尘土味,吹过雍州新修的笔直官道,吹过冀州连绵的麦田,再吹过并州雄伟的城墙,一直吹到北方行政中心,幽州菖蒲县。
行辕门前那对铜狮子都被夏日灼热的天气晒得有些烫手,但比铜狮子更叫人灼热的还要属贴在城门、市集、驿站、乃至稍大些村社告示墙上的布告,百姓们就是顶着大太阳和人挤人的燥热了都要跑来看看。
布告一如既往用的是坚韧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浓黑,字迹方正清晰,看得出来是一个工坊里印刷出来。
里头的内容并不冗长,却字字千钧,在识字或不识字的百姓口中,被反复咀嚼、议论、传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噼里啪啦地炸开。
专门负责朗诵布告的人拔高了声音:“璋王殿下谕: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也。今北方初靖,百业萌新,旧律陈条,或有不合时宜、窒碍难行者。夫立法之公,在于兼听,法度之明,在于集思。”
“兹定于菖蒲城设议法堂,自六月初一始,至八月中秋前止。凡我治下士、农、工、商、兵、及诸色庶民,但有关于律法增删改易之议,或于旧律施行有疑、有惑、有冤、有枉者,皆可推选代表具状陈情,赴菖蒲共议。”
之后便是说明一些制定律法的规矩,从每日辰时至申时,按照田亩钱粮、市集工役、刑名户婚、军政边防、新物新事等轮流排下来一一讨论,由中书舍人和邢官们主持记录。
所言但需持之有据,言之成理。无论贵贱,都可以上去直言陈述。书吏实录,绝不添油加醋,每旬汇呈给官府核阅。
这样的布告对璋王治下的百姓而言很熟悉,既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之乎者也,一路平铺直叙,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务实感,许多百姓感念于心,对璋王殿下更感激爱重。
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乘着夏风,飞速掠过璋王治下的各个州县。
百姓们了解后,起初是惊愕,难以置信。自古以来,律法乃帝王与士大夫所定,何曾轮到贩夫走卒、田舍郎置喙?即便是广开言路,那也是朝廷高官们的事情,与升斗小民何干?
但布告就贴在墙上,璋王殿下盖着的朱红大印做不得假。官府派出的快马信使还在不断向各州郡传达更具体的安排,甚至附上了格式统一的陈情状纸样本和代表的推选办法。
官府希望他们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想法给交代清楚些,最好是寻个会识字的人将他们的想法给条理清晰地书写下来,方便官吏们比对审核。
各州郡的州牧和郡守们接到钧令后,反应各异。
有老成持重的,觉得殿下未免太过操切,恐生事端。
有那些个心思活络的,立刻意识到这是在殿下面前表现、同时为自己所属群体争取利益的绝佳机会。
也有冷眼旁观的,觉着让那些普通老百姓掺和到立法这种神圣的大事当中简直是闹剧,他们又懂什么律令发条?恐怕迟早会被人利用得一干二净。
无论如何,璋王殿下意志如山,无人敢明面违逆,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幽州反应最快,各个书院一合计,最先派出了几名教习。他们几乎是第一批抵达菖蒲城议法堂的代表,还带了几大箱整理好的各种律令草案。
并州、雍州、冀州、青州等地的推选过程则复杂许多,地方士绅、世家大族和乡间耆老彼此角力,都想推些自己人上去。
然而最后送来的名单往往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多是些在当地有些名望、处事圆通、既能代表一方利益,又不会过于激进的人物。
毕竟他们只能代表一些阶层,甚至在庶务、工坊这些事上,依照他们对璋王的了解,估计那位殿下会更乐意考虑专业人士的意见。
豪商代表、退役兵卒、工坊主事,甚至还有些女子代表都一一赶往菖蒲城。
本来就繁华的城池变得愈发拥挤热闹,客栈里挤满了外来的客人,不过住肯定是住不下了。外城有些机灵的人家就办起了民宿,说是住他们那些个小院落便宜、宽敞,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云云。
然而这些看似淳朴的老百姓们说出口的话也得打个对折,外头的客人们被他们给哄去院落后,才发现那屋住的是大通铺,便宜是便宜了,住的也不咋地。宽敞是宽敞了,可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待的,可把人给气了个仰倒。
没得住的其实大有人在,他们就干脆在城中人烟稀少的屋檐下直接打个地铺,反正菖蒲城干净整洁,水泥土平整又不泥泞,如何就睡不得。
从北方草原千里迢迢而来的胡人们可是涨了一番见识。
“满都,你看这个料子,像是棉花一样柔软。要是能买上这么一面料子回去,你家婆娘这一年都会给你好脸色。”
“嘶,这白糖和茶的价钱也太便宜了些。”
“你们带的钱多不多,咱们凑一凑,在回去的时候多带一些。”
“欸,要不咱们轮换去打工,不能坐吃空山,还能攒点家用。”
这些货物其实都有从幽州贩卖到草原的州郡,但是在运输过程中会有人力物力的损耗,价钱自然要上涨。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南方。
尽管璋王的势力尚未真正越过长江,但“立法”的消息还是随着商旅、探子、乃至一些心思活络的南方士人的口耳相传,飞快地渡过了天堑。
很多人怀疑此事真假,嘲讽“璋王是无知小儿,此举不过胡闹
第137章
很多人怀疑此事真假,嘲讽“璋王是无知小儿,此举不过胡闹而已”。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传来,尤其是各方代表汇合在一起先探讨他们所交上去的律令是否合理,然后在代表中选择代表上台发言后,一些议论的新律流出,好些敏感的南方人坐不住了。
聪明人都不会怀疑一点,那就是这天下终归是璋王的。将来他必定会统治南方,如果这时候他们无所作为,任由那群北方佬那张嘴嘚啵嘚啵,对他们南边的各种事情指手画脚。
老天!他们还活不活了!这可是要了命的大事,如若他们真的错过,只怕是他们祖坟都要冒黑烟,一些祖宗都要气得从坟里蹦起来抽死他们。
五月中旬,第一拨南方人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菖蒲城门口。他们之中有青年,中年,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头,眼中却俱是闪烁着混合了好奇、质疑与某种不甘人后的光芒。
整个夏天,邺城的客栈、逆旅中,南音渐多。有真心来探听虚实的年轻士子,有揣着南方某些势力密信的暗探,也有纯粹是对北方变化感到震惊、想来亲眼看个究竟的匠人,以及早就想要和北边搭上话的南方蛮夷,就等着这一刻呢。
他们像一群闯入了新天地的鲶鱼,给本就沸沸扬扬的菖蒲城注入了更多的活力。
六月初一,辰时初刻。
菖蒲城的议法堂大院前已是人头攒动,堂口设有敞厅,皆以竹帘、屏风稍作隔断,保持通风凉爽。而在门口则是前置木牌,写明科目及当日主持官员、记录书吏姓名。
堂内设主位、代表席、陈情百姓站位,以及用木栅隔开的旁听席。
堂口、堂内站着的士兵们甲胄鲜明,肃立维持秩序,神色冷峻。
空气燥热,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而兴奋的气息。
第一日,负责主持的是刑部主事,姓周,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文官,熟稔旧律,被南若玉特意调来负责此事。
他身旁坐着两位副手,一位是来自幽州菖蒲书院律学馆的年轻博士,另一位是菖蒲城本地素有清望的老讼师。三名书吏伏案磨墨铺纸,严阵以待。
第一个上前陈情的是位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铁匠,姓鲁。这位鲁匠人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据传在攻打冀州时,他还为军队攻下青阳郡立下过汗马功劳。
他如今正紧张地攥着一卷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声音洪亮却带着颤:“大、大人,小人是冀州青阳郡铁坊的匠头……”
官吏们静心听着,书吏们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其实在这位匠人刚出现时,现场有不少人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神色带着些许不耐和轻蔑。
歧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磨灭的,士农工商这个阶层深深地刻在某些人的脑海里,所以当工匠走上一个他们都要仰望着的台子,并且他们还要放下身段耐心地听他讲话时,很多人心里不痛快,态度也不以为意,多带矜持与审视之色。
然而随着鲁匠人慢条斯理地将他们匠人的诉求说出来后,许多人都无比错愕。
人家口中的话紧贴生计,非常清晰合理,确实是迫在眉睫亟需解决之事。
而他们所熟悉的之乎者也、诗书礼义在这里几乎毫无用武之地,不少人脸上渐渐露出茫然、震惊,乃至沉思的表情。
鲁匠人拱手作揖退下后,紧接着上来的是位穿着细棉布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来自并州。
他说的是有关纸券的问题,这玩意儿和纸币不同,有点儿类似支票。因为它异地兑付,轻便安全,所以备受大商人青睐。
他们就希望此等新式契约和汇票尽可能快快地在璋王治下通行,之后有了纠纷也能有定下的律令裁断。
《大雍律·户婚》确有买卖田宅、奴婢、牲畜,须立市券之条,然而关于布帛、杂货及新兴的汇票并无细规。
此关乎商事流转,确需厘定。当明确此类契约要素、双方权责、违约罚则,并规范汇票之签发、承兑、挂失等流程,以安商心。
商人又补充了几句关于不同州郡度量衡、银钱成色仍需统一的问题,方才退下。
书吏一一记录。
之后,又有农人陈述幽州新式水车安装,常因用水次序与旧渠户发生冲突。
有退伍的老兵,瘸着腿,哽咽诉说诉说着自己常年在外,妻儿遇上难处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有胆大的妇人高声询问,若女子凭自己技艺挣得家业,可否在分家或和离时带走?引得堂内堂外一阵低低的骚动与议论。
所有匠人、商人、农人皆能如此直白地在官府面前陈说利害,而台上的官员竟也耐心倾听、记录、甚至讨论,这种景象彻底颠覆了无数人固有的认知。
也有试图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圣人微言大义当为立法之本”的落魄老儒生,刚开了个头,便被下面的人客客气气地打断:“老先生,议法堂议的是具体律条如何增删改易,以适应当下之需。若论圣人之道,可至城东的文华馆与诸学士清谈,此处只录实务之议。”
老儒生面红耳赤,在围观百姓和士人们略带嘲弄的目光中,讪讪退下。
然而他不知晓,自己现在被人这么直白的嫌弃都已经算得上是客气的了,甚至后来有人上台据理力争,慷慨激昂说话时,被人用腰间佩戴的玉佩、脱下的鞋拔子、休息时在外面捡的小石头砸。
这下弄得医署里在一天之内就多了七八个要治疗伤患。
官员们见状,不得不紧急调整规定要求,勒令这些人如果明日再来的话,就只准带上自己陈文条例的纸张,其他什么都不能带,鞋子也不准脱,否则被士兵发现他们没了鞋,就要被请出去!
一日下来,记录陈情、建议、争议的纸张堆起了厚厚一摞。
书吏们手腕酸痛,墨汁耗去数瓶。
傍晚散堂时,人们议论纷纷,意犹未尽地散去,许多人口中还在重复着白日的见闻,说什么原来士族砸人吵架时和菜市口的贩夫走卒也没俩样——
作者有话说:我上一章竟然没有贴完!幸好发现的及时不然我就要断六千全勤了,恐怖![爆哭]
第138章
整个六月和七月,议法堂都成了菖蒲城最热闹、也最耗心神的地方。
堂院里每日迎来送往竟有成百上千的陈情代表与围观百姓。
会议之中不但有大家具体说出来的案例律令,还有台上台下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场面。
其中还有就“田赋征收依据”展开的激烈辩论——是按旧制以人丁为主,还是参考幽州试行的“清丈田亩,按等定赋”?
世家大族代表当然坚称人丁税乃祖制,不可轻废。
而户部官吏则摆出数据,论证清丈后按田产征税更为公平,且能抑制豪强隐匿田亩。
双方还引证古今,吵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这些士族脸皮是真的厚,当他们给自己争取利益时,那说得才是一个振振有词,完美展现了何为衣冠禽兽之意。
面对台下围观代表的嘘声和鄙夷,他们也不见丝毫波动,甚至有人怒而把鬼鬼祟祟带进来烂菜叶子给丢到他们头上,他们都能面不改色的!
众所周知,从幽州向外辐射建立了许许多多的工坊,很多去了外地州郡任职的官吏在考察完当地的环境和资源之后,就会向璋王殿下这里打申请,然后建工坊,拉动当地的GDP。
可工坊这种新兴出现的事物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尤其是在古之未有的事上,所有百姓包括官吏都只能摸索着融入。
其中必然会出现流血和冲突。
就以雍州平山郡的工坊为代表,工坊主代表与雇工代表就“作工时长”、“工伤赔付”、“雇佣契约”等问题争执不下。
坊主要求明确主家权责,限制雇工“怠工”、“跳槽”,雇工则诉求每日劳作不得超过五个时辰,伤病须得东家医治抚恤,不得随意克扣工钱。
……
各种案例律令都让大家听得啧啧称奇,报纸在这段时日都不是一旬一发,而是一日一印。
就这么天天发,大量发,居然还供不应求,每日报童刚带着报纸乐颠颠地跑出去,就有人拉着他们买,不过一刻钟就卖得一干二净。
大家去不了菖蒲城的,就只能通过报纸看各种立法进度,然后聚集在茶馆中就着这些事侃侃而谈。
近来酒楼茶厅和各大瓦子都赚得盆满钵满,全是接待的这些指点江山的人物。
千里迢迢从南方来到菖蒲城的学子、士族和土人们也从最初的震惊旁观,渐渐变得坐立不安,愈发沉默。
他们发现,北地讨论的许多问题,南方同样也有,甚至更严重。
但南方朝堂除了党争便是空谈,何曾有过这般直接将问题摊在阳光下、允许利益相关者当面锣对面鼓辩论的架势?
他们想说这是不合乎情理与礼法的,与空中楼阁一般于人无益。但是这种想法和借口实在苍白,想要说出口,嘴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
况且这些议论看似尖锐,全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但是经过辩驳之后,多数人还是会奉行中庸之道,各退一步。
如此变革,说不准还真能让北方愈发强盛。
辩论、争吵、妥协、记录。
海量的信息、诉求、矛盾、构想,它们就像是百川归海一样,源源不断地汇入议法堂的书吏笔下,再经过初步整理归类,每旬一次,呈送到南若玉的案头。
南若玉并没有每日都亲临议法堂,他只是去过一两次,然后根据其中的乱象进行规矩上的调整——什么吵架啦,就得让兵卒拉住,然后规定时间限制,不能再让他们口若悬河,毫无止境地讲下去,否则就是到了中秋前都结束不了。
不过他案头关于议法堂的每日摘要、争议焦点、以及各色代表的背景与倾向分析从未间断过。
这么多资料,而且还是关于法的大事,他不可能将它们交给除了方秉间以外的任何官员来考察。
不是不信任他们,他看重的官员可能会有自己的立场,但是在关于天下大事上,他们还是有士大夫的风骨。
可是因为时代和视野的局限性,这些官员可能看不到问题,并且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偏向,所以不能交给他们。
这种情况下,他就着烛火,熬夜翻阅那些墨迹犹新的记录就必不可少了。
咸鱼太痛苦了,身上日日都冒着黑气,仿佛是从深渊地狱里飘出来的恶鬼怨灵。
要不是身边还有个方秉间一直在帮忙,在给他加油打气,他真想把所有公文一扔,不管不顾地葛优躺了。
果然明君不是普通人能当的,那些个被称为劳模的秦始皇、朱元璋和雍正还真是强大!去参加铁人三项都绰绰有余。
毕竟还是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人,熬了几日夜之后,俩人第二天不可避免地就打起了瞌睡。
一个坐在正位,一个坐在右座,俩人一起困得小鸡啄米。
方秉间还能撑得住,他也有过996的时候,闭了闭眼,揉揉额心还能继续书写公务。
南若玉就没这么好的精力了,他直接困得脑袋磕在了桌子上,“砰”的一声脆响,他立马清醒了,脑门上还有个鲜红的印子。
方秉间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赶紧让人拿药油,擦上后伸手去给他轻轻揉。
南若玉眼泪汪汪地跟他诉苦,说什么好累好累,他快撑不下去了。
几位打下手的中书舍人看着璋王这几日案牍劳形,心中也蓦地酸软,他们有些人年岁比南若玉还大,看到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为了天下宵衣旰食,怎么可能不动容。
就有人劝南若玉不必如此辛苦,不若让手底下的人先把律令整理出来,之后他再审核便是。
南若玉摇了摇头:“唉,千军万马易得,一条得人心、行得通的好律法难求。刀剑可定疆土,却难定人心规矩。”
“只有从他们辩驳过程中梳理好律令才能不偏不倚。立法若不基于此,便是空中楼阁,颁下去也行不通,反生祸乱。”
南若玉垂下眼眸,眼神放空,喃喃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匠人、农夫、商贾争的正是生产关系和是经济基础。律法作为上层建筑,若不随之调整,便是桎梏。”
中书舍人们在书院里学过“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只不过那会儿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等到这会儿才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本来南若玉还在苦恼,但是久不出现的签到系统突然蹦出来,提醒他可以吃几粒清心丹,吃了后就能让他精神百倍,而且不损身体!
差点水灵灵地忘了自己的金手指!
随着他地盘的增加,公务繁重,他日渐忙碌,连游戏都不玩电视也不看了,竟然也忘了对方的存在。
他质问道:【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人影?】
签到系统回来之后,他脑子里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是好几年的积分以及任务奖励。
它理直气壮地说:【回去给上司递交年终总结啊,跟了你十多年了,总要回去向上面报告,忙得很呢。】
南若玉:【……】
罢了罢了,不是在外面鬼混了就行。
他从对方那儿拿出了几瓶清心丹,给方秉间和他一人磕了几粒,瞬间精神振奋,觉着他们可以一口气007一个月。
……
议法堂的喧嚣和整个炎夏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到了七月末,许多议题经过反复拉锯渐渐形成了相对清晰的几种主要意见和草案雏形。
争吵其实并未停歇,但在争锋相对中,逐渐多了几分理性的权衡与妥协的试探,没有再出现脑子一热就上头的胡言乱语。
八月初,南若玉下令将议法堂转为集议堂。
各个部门推选出的焦点议题主要陈情人、以及三省之中的重臣、精通律法的官员还有博士学者等共聚一堂,开始对过去两月积累下的海量意见和初步草案进行正式的审议与辩论。
这不再是面向所有人的陈情表意,而是更为核心的决策讨论,场所就在官府一处更为肃穆宽敞的大厅。
许多人被限制在外,只能通过有限的渠道获取模糊的消息。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审议由南若玉亲自主持,刑部尚书总揽记录,南元也不得闲,被请来后坐在一侧旁听。
他倒是很少发言,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
争论依旧激烈,但目标更为明确——
将专利保护写入新律后,保护范围、期限又该如何制定?
新的田赋制度到底以何为基准?清丈的技术难题与阻力如何克服?
统一的度量衡标准是以幽州新制为准,还是折中旧制?
商事仲裁机构如何设置,权责几何?
军功授田与普通民田如何避免冲突?
归附蕃部的治理是沿用旧俗,还是逐步推行新法?
女子的权益又该如何保护?三从四德是否为迫害女子之糟粕?
…………
每一项议题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代表们引数据、摆事实、讲道理、诉苦衷,甚至不乏拍案而起、互相攻讦的场面。
主持的南若玉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小脸绷紧,关键时刻才会出声引导或打断无意义的纠缠,将议题拉回核心。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激烈探讨,他们即将制定的新法的草案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完全采纳新方案不现实,会引发传统势力的强烈反弹。但若向旧势力妥协过多,则立法变法的意义将大打折扣,也无法应对新世道的挑战。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推动进步、又能保持稳定的平衡点。
偶尔南若玉也会出神思考,自己和方秉间两个现代人明明是个改革派啊,怎么到了古代居然还偏向保守,都没有土著那么激进。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古代人啊,只要让他们有汲取新知识的能力和见地,所述说出来的知识和见解都让人耳目一新。
审议的过程,最终也成为南若玉和方秉间二人不断权衡、判断、乃至做出政治决断的过程。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律令议论终于到了尾声。
最后的焦点落在了几项最具争议、也最为核心的条款上。
大厅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在专利一事上,官府最终采纳了冀州匠人带来的草案核心,但将保护期限为五年,且明确将“事关重大民生或国防之技艺”的强制授权条款写了进去,平衡了创新激励与公共利益。
在田赋上,继续实施如今的井田制分田,还有军功授田,以及田赋征收为清丈田亩,按等定赋,摊丁入亩,减少各种苛捐杂税。
在商事上,基本采纳了统一度量衡、规范钱币、简化税关的提议,并决定在各州设立市易司,负责契约鉴证、纠纷调解与仲裁。
在军功与抚恤上,制定了极为详尽的,等级分明的章程,并明确由军方与户部共同组建独立机构负责核实与发放,严防克扣。
在妇女财产权上,尽管未能立刻突破夫家的整体框架,但增加了“女子婚前嫁妆及凭自身技艺于婚后所得,析产时可酌情带回”的律令条款,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最后一项重大争议,是关于议法一事本身是否应制度化。
上面一些的官员接受到了南若玉的暗示,便提议说,此次盛事不应是昙花一现,应建立常设的议法机构,定期收集民情,作为修律施政的参考。
不过这个折子遭到许多官员和保守代表的强烈反对,认为这有损朝廷威仪,开庶民干政之恶例。
双方争执不下,目光齐齐投向一直沉默的主位。
南若玉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待厅内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议法之制初设本为厘清时弊,广纳众议,以定新法。法既将立,此制应当撤销。然而——”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他话锋一转:“今岁夏议,所获受益匪浅。不仅仅是在于具体律条,更在于让诸位明白,治国非一人一族之事,律法非闭门可造之车。民心所向,利弊所在,如果不是亲闻目睹,难以切实了解。”
“因而,议法堂不可撤,但也不必年年月月皆施行,便定为五年一次。在此之间,纳言之渠应重新设置。新法颁布后,各州郡当设言事箱,巡按御史定期开启整理,直报官府。凡对新法施行有疑、有弊、有改良之见者,皆可投书。同时,巡按御史亦需定期分赴各地,实地察访律令实效。”
最后他一锤定音:“律法之行,需与时俱进,需察纳雅言。诸位不必再争。”
*
中秋的圆月即将把清辉洒满菖蒲城之前,持续了整个夏天的喧嚣与躁动,随着集议的结束和璋王的最终裁示渐渐沉淀下来。
人们带着兴奋、疲惫、期待或些许不满,陆续散去,准备在繁华热闹的菖蒲城里迎接佳节。
南若玉和方秉间站在菖蒲城建立已久的观月楼最高处的露台上,望着城中万家灯火,以及更远处漆黑无垠的北方大地。
“要是想将这个新的律法付诸实施,在广袤而复杂的天下真正推行开来,迎接咱们的将是更艰巨的考验吧。”南若玉伸了个懒腰,狠狠地深吸一口气。
也不知晓能不能成功……
夜风带来初秋的凉意,都吹不走他因为各种杂务而冒出来的心烦意乱。
方秉间手中拿着一壶甜酒,倒了一盏递给他,再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倒映着月影与星子,泛起圈圈涟漪。
“问题确实繁多,光凭你我的有限生命是干不完的,能起一个头便算不错了。今日愁来明日愁,何苦来哉?”
南若玉眉心一松,把那些用果子酿出来的小甜酒一饮而尽,微醺的气味让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松活了不少。
“说的是极,这回忙过了,就该痛痛快快给自己放几天的假期。”
而且明天就是中秋了,那可是方秉间的生辰呢。
南若玉摩拳擦掌,不管了,先准备他家存之的加冠礼吧!
……
晨雾尚未散尽,菖蒲城一处宅子里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宅院从外看去并不大起眼,然而它却能伫立在城中心,紧挨着府衙,不过几步就能去上值点卯,便能知晓它的主人地位定然不低。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宅主人名为方秉间,乃璋王殿下心腹,今日中秋为此子生辰,且是他行冠礼的重要日子,牵动了不少人的视线。
璋王殿下也无愧于外界对他爱重方秉间的猜测,昨个儿夜里都是宿在方家,就是担心自个错过及冠之礼的每一刻。
他上回参加自家大哥南延宁的及冠礼也不过如此了吧。
寅正,方秉间已沐浴更衣完毕。他身着素白深衣,头发仅用一根青色丝带束起,安静地坐于东厢房中。
南若玉这会儿还在卧房里呼呼大睡呢,完全不似外界猜测的那样要一板一眼参加冠礼每一刻。
方秉间也没想着把他给唤醒。
辰初,香炉升起袅袅青烟,观礼宾客静坐于席,席中传来些压低的窃窃私语。
南若玉这会儿已经醒了,和方秉间一人吃了两只包子,喝了小半碗米粥垫垫肚子。
他揉吧揉吧自己的眼睛,掐指一算:“喔,我还有两年就成年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和你一样加冠。”
方秉间应了声,同他说:“成人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不是不知,身不由己的事便更多了。”
幼时还能骗骗自己,说什么长大了便好,那时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长大后就蒙骗不了自己,方知何为不自由。
南若玉唏嘘:“你怎的也如此老气横秋,刚加冠,正是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时。”
方秉间哑然失笑,压低了声音同他咬耳朵:“我究竟多少岁数,想来阿奚最清楚。”
南若玉觉得耳朵又痒又烫,咕哝了一句:“成人了就可以谈恋爱啦。”
方秉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耳尖开始漫起红霞,刚想张嘴问他些什么,结果小厮就在外头提醒二人:“郎君,时辰到了。”
南若玉脚底抹油,快快地跑了。
方秉间一口气梗在喉咙里,骂了一句小混蛋。
仪式开始,赞礼官高声唱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注]
方秉间缓步走入,向他的祖先牌位行三拜之礼。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最后加爵弁,每次加冠都要换一套衣衫。
——奇迹存之,在线换衣。
南若玉让手下养着的画师速速将这几套衣服画好,幸亏每一次换冠时,正宾都会让方秉间在宾客面前走一圈,然后正宾也会说一些祝词。
一来二去,一盏茶的时间就过去,一副画像也就绘好了。
不少人眼角余光都瞥见了这样一幕,在如此庄重场景,恐怕也只有璋王才能干得出来这样的事了。
众人嘴角抽搐,偏生他们不敢,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加冠毕,方秉间也换上了与爵弁相配的玄端礼服。他本就有胡人血统,身形挺拔高挑,容颜俊美。此刻穿着深衣广袖,博带峨冠,腰间革带上悬挂着一组玉佩,行止间环佩叮咚,完全是个翩然佳郎君。
既加冠,便可以取字了。
给方秉间取字者乃他的老师,吕肃。
这位文士鬓发皆白,缓缓走出时,精神却十分矍铄,腰背挺得笔直,穿着打扮一丝不苟。
恍惚间,南若玉和方秉间仿佛回到了只有几岁的年纪,尚且年幼,尚且懵懂,横冲直撞地挑战这个混乱血腥的时代。
那时所有人都只是对两个孩子报以欣赏惊叹的目光,谁又能想到他们竟靠自己的能力创下如此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