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宾吕肃站定,然后开始缓缓宣祝:“礼仪既备,吉日令辰。爰字孔嘉,君子攸宜。秉心持正,间道而行。允执厥中,永绥祉福。宜尔字曰——守正。”[注]
方秉间,小名存之,字守正,幽州上容郡人,朔朝开国功臣——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仪礼·士冠礼》
我嘞个豆,居然写到了加冠啦!快快成人[鼓掌]
第139章
今岁的秋又是个实打实的丰年。
北地的风先一步凉了下来,卷着麦秆干燥的甜香和新粮入仓后踏实的气味,掠过刚刚一些平静不久的州郡。
田垄间,农人们直起累弯了的腰,望着堆满谷场的金黄,脸上是带着汗水的笑意。
官吏们也暗暗松了口气,库房里有了粮,心里便不那么慌了。
菖蒲城,璋王府。
后园练武场的沙土地被晨露打得微湿,南若玉和方秉间都只穿着一身窄袖玄色劲装,手中一杆木长枪,使得矫若游龙,破空声飒飒作响,惊得栖息在附近老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不过一会儿,汗水就顺着南若玉线条漂亮的下颌滑落,砸进沙土里,洇开深色的水痕。
这一番锻炼可把他累得够呛,反观方秉间,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
这般体力可真叫人羡艳。
南若玉一套枪法使完,反手将长枪掷给侍立一旁的亲卫,接过汗巾慢吞吞地开始擦脸。
武师傅屈白一点评了几句,夸他武艺比之前精湛,真是可喜可贺。
南若玉骄傲脸,不枉他锻炼这么多年,绝对比上辈子只是社畜的自己身体精壮许多。
方秉间也一番游走龙蛇,将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威,把屈白一传授的功夫融会贯通。
结束后他随意擦了把脸,就问屈白一近日去了哪,怎么不见人影。
屈白一支支吾吾:“有点私事要处理,这不是见你们都窝在屋里头,也不需要我当个什么护卫,所以就离开了一会会么。”
方秉间眉毛微挑,和南若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倒是没有再继续逼问他俩的这位武师傅为什么在前些日子要去容祐所在的洛州。
二人歇息片刻,又去沐浴更衣,就有侍女低声禀报:“殿下,早膳备好了。”
南若玉“嗯”了一声,和方秉间一前一后朝用膳的小院走去。
屈白一长出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这俩妖孽弟子是愈发难应付了。
小院里,梧桐叶已开始泛黄。石桌上摆放着海鲜粥,配上几碟清爽小菜,再加几根玉米和虾滑煎饼。
秋日的虾可肥,正是吃它的好时节。
南若玉坐下后,侍女立马为他们添上碗筷。
他先喝了一口粥,就眼睛一亮,惊喜地同方秉间说:“今年这新米不错,尝尝。”
方秉间就吃了两口,米香浓郁,确实比往年陈米好吃许多。
二人安静地用着早膳,只闻细微的碗筷声。
直到他们差不多吃饱了,开始用温帕子擦了擦手,方秉间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秋收后粮仓满了,新收的州郡人心也暂定了。阿奚,今年冬天你打算往哪儿去?”
他没有委婉地问打不打,而是直接问往哪儿去,仿佛南若玉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出行。
南若玉子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的眼神很平静,因为这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就算再讨厌,再怎么不愿意接受征战的对生命的践踏感,也必须强行接受。
南若玉叹气:“先去看看舆图吧。”
巨大的北方舆图正挂在书房内。
秋阳升起,光线正好,将图上的山川城池照得清晰。
黄河如带,蜿蜒而下。其北,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大部分已被标注上代表南若玉势力范围的深青色。幽、冀、并、雍、青、凉……连成一片,沉甸甸的,透着新生的活力。
但还有几处是刺眼的空白,还有些残留着些许代表南雍朝廷的浅黄色标记。
他们像几块哽在喉咙里的骨头,不大,却让人不舒服。强迫症看了最是不自在。
南若玉挠挠脸蛋:“郑州、兖州,徐州……还有中间那几块地方凭着黄河天险,占着几处渡口,商旅往来,极为不方便,倒是可以趁着今年冬天河水封冻前把它们拿下来。”
“只是秋收刚过,还不能太扰民。止戈为武,若是能用计谋夺下这些地方,就别动太多刀兵。”
二人这场关于北方最后战事的对话简短得近乎平淡,然而幽州发令,辐射在它周边州郡动兵的动静可瞒不过四方的探子。
首先收到风声的自然是与郑州、兖州毗邻的州郡官吏,以及那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
恐慌就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急速荡开。
璋王动兵的消息隐约传到郑州后,骄横跋扈的董昌就开始整顿军务,然而他手段残暴恐怖,还经常滥杀无辜,使得人心渐离。
他的弟弟董罡则在第一时间“病”了,病得十分严重,无法视事。
他将州内政务悉数推给几位副手,暗地里,董氏家里的子弟、亲信已经开始悄悄变卖不易携带的田产和商铺,将金银细软打包,就等着第一时间快快跑路。
家族中年轻一辈的子弟,更是以游学和访亲为名,分批南渡。
徐州及那几个郡的情况更为滑稽——
几位靠姻亲关系上位的郡守,初时还想对南雍摆摆忠臣的架子,发了几道语气激昂、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檄文。
可他们转头一看,却发现治下那些盘踞地方数代、掌握着实际人力物力的士族们早已人心浮动。
这些一直不愿意服从北方的世家们眼瞅着此地待不下去了,只得拖家带口,带着多年积蓄,络绎不绝地往南边跑。
官府发的檄文告示就成了无人搭理的废纸。
真正愿意且有能力组织些许抵抗的寥寥无几,剩下的大多是些与南雍朝廷捆绑太深,无法轻易脱身,或是土地基业实在庞大,实在难以割舍的家族。
他们一边硬着头皮整修城防、招募乡勇,一边不断派出使者,携带重礼,星夜兼程赶往菖蒲城,希望能用钱财买得一时平安,或者探听璋王的确切条件。
这股南渡潮与请降风不可避免地刮过了长江,吹进了至康城。
刚刚在旧都勉强完成登基大典,年号景和的南雍新帝正被江南士族林立,财政捉襟见肘,兵权分散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
听闻北方最后几个州郡也要不保,士族也要南逃,他又惊又怒。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让南若玉全取北方,整合完毕,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江南。
此刻再不有所动作,恐怕日后连“有所动作”的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盖着新鲜玉玺的《讨逆诏》从至康发出,飞送江南各州郡,并且试图联络西蜀、岭南等地势力。
诏书中将南若玉斥为“悖逆狂徒”、“北地豺狼”,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举义兵,匡扶社稷,扫清妖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诏书发出后,响应者寥寥。
江南本地的豪强们更是心思各异。
有人觉得新帝根基未稳,贸然北伐是去送死。
有人与北边有千丝万缕的商业联系,不想断了财路。
有人则暗中与菖蒲城眉来眼去,待价而沽。
更有甚者巴不得朝廷与北边打起来,好看清形势,再决定投靠哪边。
响应最积极的只是几个与南雍帝利益捆绑极深的近臣和皇室宗亲,但能凑出的兵马钱粮也实在有限。
西蜀道路险远,明王向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对中原争霸兴趣缺缺,回了一封言辞恭敬但内容空洞的公文,意思是南雍帝英明,我就谨守藩篱,遥为声援好了。
岭南?山高皇帝远,部落杂处,这会儿恐怕连诏书送到哪里了都难说。
南雍帝的“天下共讨”就成了至康城内少数人歇斯底里的呐喊,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当南雍朝廷还在为如何共讨逆贼扯皮时,北方的战事已经展开了。
十月初,黄河尚未封冻,南若玉就以容祐、杨憬二人为帅,各领两万兵马,自洛州与青州南下。
大军前锋还未抵达兖州边界,董罡的“病”立刻痊愈了,派出长子为使,捧着州牧印信、户籍图册,以及一份长长的、表示“痛悔前非、愿效忠璋王”的请降表,恭迎王师。
杨憬按南若玉事先吩咐,未作刁难,收下降表,接管防务。
不过他们都还记得董罡之前是如何祸害兖州百姓的,把他塞到降将劳改营后就不管了,果然,之后便出现恨毒了他的校尉等人合伙将他给杀了。
这是他自己当上司当得不合格,可不管杨憬他们什么事啊,毕竟降将和俘虏们进劳改营是惯例了,被璋王殿下打过的势力都知道。
作为敌方,他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肯定早有预料了吧。
郑州那几个郡的抵抗就更像是一场闹剧了。
因为董罡不管不顾选择投降,并且还被杀掉,一点儿也不顾亲兄弟的死活,直接把董昌活生生给气晕过去。
这对兄弟大抵就是对方的报应吧。
也因此事,守军的士气变得更加低迷,将领们也各怀鬼胎。容祐的大军压境,稍作试探性攻击之后,一处关键渡口守将便开城投降。
连锁反应之下,其余城池或望风归附,或在内应接应下迅速易帜。
个别试图负隅顽抗的士族坞堡在装备了幽州新式攻城器械的军队面前,连半日都没能撑过。
而威名赫赫,戎马半生的大将军董昌也被手下的将领背叛,趁其不备杀害之后就割下他的头颅去向容祐献降。
真正的硬仗几乎没打几场。
到十一月中,黄河以北彻底化作了璋王的领地。
在这场征伐中最忙碌的居然成了各路使者。
那些位于大军兵锋侧翼或后方,原本就摇摆不定或想待价而沽的州郡,见郑州、兖州如此轻易易主,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
一些尚未明确表态的郡县使者来得比大军的前锋推进速度还要快。
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请降的文书,还有详尽的田亩册、府库清单、兵员名册,姿态低得不能再低,话里话外都是“早欲奉王为正朔,奈何南逆阻隔,今日得见天兵,如拨云见日”云云。
对于这些乖巧懂事的归附者,南若玉也早有预料。
他亲自在菖蒲城接见了几个代表,态度出乎意料地和煦。
少年君王坐在主位,一身常服,并未身穿甲胄,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诸位不必惶恐,天下动荡,各为其主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尔等能识时务,顺天应人,便是大善。本王也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他让侍从给这些战战兢兢的使者赐座、上茶,耐心地听他们表完忠心,诉完“不得已”的苦衷,才缓缓开口:“北方已定,本王治下当与民更始。过往之事,只要未曾附逆死战、戕害百姓,一概不究。尔等家族田产、宅邸,只要不是非法所得,照旧安居。子弟有才学者也可依新制,参与考试吏员选拔。有勇力者亦可从军报效,凭功论赏。”
这话就好像定心丸,让使者们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不过诸位也知我的规矩。”
众人心领神会,苦笑道:“璋王殿下的劳改营,我等自会前往。”
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口吻缓和:“劳改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诸君是有大才之人,所做之事、时日各不相同,几日便可结束,届时诸位是走是留,想做什么都可以顺心而为。”
众人拱手行礼:“我等谨遵殿下之令。”
其实大家也不知他口中之话的真假,姑且就当做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真心施舍吧!
*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腊月,吹来幽州的风变得格外硬,像是掺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菖蒲书院坐落在山坳避风处,砖石建筑群线条冷硬,巨大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只在正午阳光最盛时才勉强化开些许,透进些有气无力的光亮。
格物院选修课中的丙字堂内却暖意融融,角落里铸铁暖气片嘶嘶地散发着稳定的热量,这是书院工坊研究过后自制的水暖,通过锅炉烧热水循环,比炭盆干净暖和得多。
堂内坐了约莫二十来个学生,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各异,有汉家子弟的儒衫或利落的窄袖胡服,也有慕容家等胡族子弟常穿的、镶着皮毛边的锦袍。
课堂其实也有微妙的小团体分组。
靠东窗一侧,以慕容明珠、慕容徒飞、慕容日盈等姐弟为核心,坐着七八个来自草原三州或东北平州的胡人。
他们坐姿并不十分端正,眼神却明亮锐利,带着草原鹰隼般的警觉与好奇。
靠西墙一侧,人数稍少,以谢昭、杨仪为首,是几个从南方渡江而来的年轻士子。
他们衣着相对素雅,坐姿端正,气质沉静,只是眉目间带着与北地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慎。
讲台上,教授百工应用与改良的先生刚刚结束了一段关于新式纺锤原理的讲解。
这是幽州工坊结合了传统纺车与一些机械传动理念弄出来的东西,主要用于纺织羊毛,效率提升显著。
其实当杨仪他们发现格物这门学术居然真的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知识全都交给他们,并且可以仿造出来时,他们心中不是不震撼的。
全都教授出来,真就没有任何代价吗?璋王就不怕他们学到了这些之后,转头就回去告诉他们家里人该怎么弄出一批,然后抢占北方市场吗?
大抵这些也跟教授的先生息息相关,他随口便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若是他们能通过原理制作出一模一样的,那便是妥妥的格物好苗子啊,应该深入钻研,何苦继续回南方再同只会之乎者也的文人一起拽文写诗,两者合不到一块啊。
而且一般说来,工坊之中真正重要的都要更高级一点,他们也观摩不到……
还有更打击人的话先生们暂且没说出口,璋王殿下早晚会一统天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北方南方,到时候要建各种工坊都是向朝廷打申请,不然就是违规小黑厂,都是要被取缔的,这就不是他们技术人员需要操心的了。
“好了,原理便是如此。今日课后诸生可去工坊观摩实物。现在,有谁可就其应用拓展,或利弊权衡,略述己见呢?”先生目光扫过台下。
被这样犀利的眼神一扫,摆出提问的架势,大部分学生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颅,学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默后,慕容明珠举手站了起来。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改良袍服,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脖颈间围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微褐,眉眼深邃明亮。
“先生,”她的汉话带着一点草原腔调,但字正腔圆,“学生家中的牧场试用此新纺锤已有两月。其利在于速,一人可当往日三四人。然亦有其弊——”
“其一,对羊毛品质要求更高,粗硬杂毛易损机括。其二,需有稳定水流或畜力带动,若是在偏远牧场的话,定然难以铺设。其三,纺出毛线虽匀,却失了些许旧法手纺的蓬松柔韧,用于织造最上等的织锦的话,尚且做不到。”
她语速平稳,列举清晰,显然是下过功夫观察实践的。
先生听着,微微颔首。
家中牧场……牧场……
有些个家境寻常的学子们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差距在菖蒲书院是常有之,先生们也叫他们尽可能平常心地看待。
尽管那些家境优渥者能够接触到的更多,视野比他们更加广阔,今后学业也容易得高分,但他们也不必而因此愤懑。
要知道,只往前数个十年,他们这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田舍郎可是连和这些郎君娘子们站在一个地方都不配。
现在他们可以凭自己的能耐出人头地,将来兴许还能达到父辈遥不可及的高度,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谢昭在南边士子中,素以博闻强记、心思缜密著称,所以在课堂中他表现得很积极。
他沉吟片刻,举手站起身,向先生和慕容明珠的方向微一拱手,才开口道:“慕容同砚所言极是,此物利弊确需因地制宜。学生便补充一点,此纺锤造价不菲,且需定期维护,寻常牧户恐难负担。”
“而幽州工坊却有个好法子来解决,那便是集中设点,代工收费。如此在草原三州交汇处就可以设共纺工坊,以解小户之难。”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曾阅户部屯田司的简报,上面提及正在选育更细软之羊种,或可弥补新机之缺。”
谢昭既肯定了慕容明珠的观察,又提出了组织和管理上的解决思路,还指出了技术改良的配套方向,思路很开阔,而且也很务实,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是南边举世闻名的谢家这个高门大族出身的。
慕容明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认真的思索。
她朝谢昭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话。
坐在谢昭右侧的杨仪一直垂着眼,仿佛在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他穿着月白色襕衫,外罩一件青灰色棉斗篷,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只是眉眼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从上课到现在,他便一直神思不属,直到谢昭开口时,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睫。
这时,慕容徒飞举手开口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谢兄所言工坊设点确实是个办法!不过草原辽阔,郡县分散,如何管理、分配利益,怕也不易。我倒觉得,不如将此法与战阵相结合。”
学堂的侧墙悬挂的一幅北方草原简图前,在他请示过先生后,便走过去,旋即拿起木杆指点:“诸位也知晓,我军骑兵奔袭,后勤辎重往往是大患,所以我们总会预定路线上提前设置几处隐蔽的补给点。”
尽管慕容徒飞家在平州,但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鲜卑出身的胡人,当然会晓得他们鲜卑人是如何作战的。
不过见他竟然像个漏勺似的就把这些重要情报露个一干二净,大家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慕容家的子弟扶额,其他胡人也抽了抽嘴角,想到璋王殿下的能耐和新式武器与战法,这些事说不说也没什么所谓了。
慕容徒飞仍在神采飞扬地继续说着:“那咱们就可以借鉴这种方式,在补给点内置此类需畜力或水力驱动的简易工坊,即可就近收集羊毛、加工成毛毡、衣物,甚至修理兵甲器械。虽不及大工坊产出,却可应急,亦能减少长途转运之耗损与风险。”
他竟将纺织工具与军事后勤联系起来,思路颇为跳脱,却并非全无道理。几个胡人子弟听得眼睛发亮,显然这种结合草原实际情况等军用设想更对他们的胃口——
作者有话说:哎呀,回学校研习这几天所有学生都要被老师抽问,真是皮子一紧……
第140章
谢昭微微蹙眉,在慕容徒飞说完后,温声道:“慕容同砚想法新奇。然而草原无常,水源、畜力未必随时可得。此议恐需极周全之筹划与严密护卫。”
他竟是十分清楚草原上的气候资源,简明扼要地说清了难点痛点,简直是当公务员的好苗子。
一直安静听着的慕容日盈是他们这个学堂之中年纪最幼的那个,此刻忽闪着与阿姊阿兄相似的明亮眼睛,插话道:“谢同砚顾虑的是。那就不设固定工坊好了,能不能把关键机括做成更小、更易拆装?”
他尽可能地说得清晰明白些:“最好是那种用几匹骆驼或马车就能驮着走,到了有水源和暂驻休整的地方,再快速组装起来用,就像草原上的毡房,可以随时拆走一样。”
这一针见血的比喻让堂内不少人一愣,随即陷入思索。
连台上的先生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杨仪本来将神思又放回了课堂之上,却在慕容徒飞提及骑兵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南方朝廷效率低下,腐败丛生的后勤体系,不仅如此,他还曾见识到自己父亲去巡视过长江沿岸过后,对水寨年久失修、军备废弛一事震怒的模样。
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悄然升起,他闭了闭眼睛。
就算现在南方开始戒备训练,又能拖得了几时?明摆着只有以弱胜强这一条道走到黑了。
先生提出问题后就让学生们讨论,并没有确切的定论,每个人都贡献了不同的视角。
他也一一点评,点出问题。
说老实话,其实在接手这个班时,先生心中还是泛起了嘀咕的。
要知道一个班能凑齐南北人、胡汉人的可不多,偏偏凑巧就让他给碰见了,让他们这些授课的夫子怎可能不汗流浃背呢。
不过真到授课之后,夫子们就发现南北学子之间的互相贬斥很少,胡汉学子之间习惯性的隔阂与轻视也不多见。
如果大家一起讨论的话,多半也是基于事实与逻辑的陈述、质疑和补充。
交锋是比较体面的,甚至是彬彬有礼的,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若是像毛头小子一样争吵撕闹起来,他们也拉不下这个脸。
不过平日里交流的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压力仍然是有的,大家都是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偷偷说了啥,谁都不确定。
就在这堂课即将结束,先生准备做个小结时,讲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寒气卷入,但很快被室内的暖意吞没。
进来的是书院的一位管事,他快步走到先生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先生脸上露出讶异之色,随即点了点头,转向台下诸生。
大家都挺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却无人出声询问,毕竟先生若是愿意告诉他们的话,一定不会隐瞒。
果不其然,当上夫子的都有些表达欲,他如今就藏不住事,眼睛带着笑意,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哎呀,刚刚管事来通知一个好消息的,听说北地战事已毕,璋王殿下已尽收黄河以北诸州。咱们北方终于统一了!”
他说起来有些唏嘘:“不晓得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殿下一统山河,不过恐怕那一日应该要不了多久了,放在十年前,谁又敢畅想今日呢。咱们书院的山长可高兴了,还放话说要请夫子们都去奇味楼庆祝……”
堂内瞬间一静,鸦雀无声。
慕容姐弟几人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彩,那是混合着兴奋、期待与某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们的父亲慕容无疾作为将领四处征战,为璋王的统一大业添砖加瓦呢。
他们身后的胡人子弟也大多挺直了脊背,因为在招兵买马时他们胡人最是积极。
谢昭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故土局势的忧虑,有对北方强权崛起的震惊,也有对自身未来抉择的茫然。
而杨仪却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整个人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方才他打算记下先生的小结,所以一直稳稳悬在纸上方的笔尖此刻失控地落下,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开一团迅速扩散的、浓黑刺目的墨渍。
这几日他一直魂不守舍,便是听到了璋王对外动兵的消息。虽说在书院里就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要真正做到也太难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团墨迹,好似看到了南方摇摇欲坠的江山。
璋王终于还是统一北方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妖孽就像是一座巨山,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了,很快就被淹没在重新响起且愈加嘈杂的议论声中。
慕容明珠的目光忽地越过议论纷纷的同窗,落在了西侧那个清瘦且对着墨迹怔然的背影上。
她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落井下石的心情。
杨仪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那些从南方来的学子基本上都很敬重对方,就连谢昭也对其十分客气。
他又没有特地隐瞒,还用了杨这个姓氏,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他到底是谁。
那么对方现如今的境遇又和多年前的他们慕容家的孩子又什么差别呢?
课后,人群散去。杨仪独自收拾着笔墨,动作有些迟缓,其他人也识趣地没有打搅他,好些南方士子都心不在焉。
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菖蒲书院冬日里的暖意终究隔不断窗外的凛冽风雪,北方的风雪也貌似比江南那缠绵悱恻的梅雨更为刺骨,也更催人清醒。
他缓缓地将书卷拿起,收紧。
来不及了……
*
黎溯郡,南氏族地。
南延宁放下近来手中繁忙的公务,带着妻儿回乡扫墓祭祖。
他的孩子都已经虚岁三岁半了,合该记上族谱,见见各方族人了。
阿父阿母也放下了手中的事务,难得归乡回家。
尤其是他父亲南元,那是从出发前就开始掐算时日,恨不能立马就离开繁忙的菖蒲城。
谁让他上回要自找麻烦去跟阿奚提议要立法,后来就被拉着折腾立法的事,没个清闲的功夫。
后头将这些律令从幽州开始先试点实践,他作为清汤大老爷自然要熟读并且精通,后来人也跟着消瘦了一圈。
一行人舟车劳顿,族里人也很知趣,并未去打搅他们,而是等一家人休整安顿,拜访过各位族老之后才开了一个接风洗尘宴。
说实话,南若玉成为璋王,又一统北方后,不可避免地让他们南氏族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一夜之间吹捧、讨好他们的人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种奇珍异宝换着法子地送到他们这些南氏族人手中,办事也比往常顺畅更多,人人看见他们都会挤出一个笑脸。
而且讨好他们的人总是不求回报,送礼也送的委婉,从来没有非得找他们干过什么事,这叫他们怎么不得意呢。
甚至连南岱这个族长都有些飘飘然了,更遑论其他族人。
然而这次南延宁回来就是为了敲打族人的,他竟是直接拿自己举了例子,说南若玉登顶的话,除了他们父亲南元会被封为太上皇,其他族人要是封疆为王的话,就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了。
妄想凭借南氏族人的身份就一步登天基本上是没可能的,就连他这个亲兄长都不例外。
此话一出,不少人就像是被兜头泼来一盆冷水,在这个寒风彻骨的冬日,心也变得拔凉拔凉的,同时接二连三的飘然和雀跃也像是刺破的皮球,放了气后就得被迫踩在实地上。
大家心中有惶然、不解、愤怒与不甘,但是却没办法对着这家人理论,因为当初南若玉发家起兵,南氏的作用还真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大,甚至当年把匠人拨过去还是经过利益交换的。
而多数兵力都是靠着姻亲虞氏襄助,若是现在争论,和恼羞成怒无异。
南延宁缓缓扫视众位族人面上的神色,心里有了数。
他深知打一棍子就该给颗甜枣了,面上就带了和缓的笑容,并且命人抬来一幅描绘范围更广的巨幅世界舆图摆在厅堂中央。
这幅舆图不但有陆地上弯弯绕绕的各种盆地、丘陵、平原、高原……还有海上属于岛屿的轮廓。
众人不明所以,用审视的眼神望向他,约摸是看他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南延宁就指着舆图道:“各位叔伯不妨将眼光放长远些,咱们华夏中原虽然也富庶广袤,但是天地之广更是远超想象。你们看——”
他的指尖点向东北往上方向,慢悠悠地说:“草原三州以外,白山黑水之间有沃野千里,矿藏丰饶,如今多是渔猎部族散居,未曾开化。”
往左一点,又落在几处被波浪线环绕的巨岛虚影上:“东海之外,更有大岛。此地气候温润,有巨木,有银矿,土人蒙昧,不知利用。”
“再往西南,亦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沃土……”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听得发愣出身的族人们,微微一笑:“这些地方基本上地广人稀,资源富集,正待开拓。”
“都是自家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家阿奚志在天下,但天下又何止于长江黄河?如果现在跟着阿奚立下功勋,将来裂土封侯,做个实打实的拓边之君,镇守一方,传承基业,岂不比困守中原一隅,与无数世家争抢些蝇头小利要快意长远得多。”
族人们一时被他话中的暗示内涵给震慑住,不过他们又很快回过神来,立马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弊。
然而多数人不会鲁莽地冲上去和南延宁理论,就只跟族长眉来眼去,表达自己的意愿。
族长南岱责无旁贷地站出来,语重心长地说:“侄儿这话我们不是不知,可自古开疆拓土哪是件易事。且不说南方那儿有各种瘴疠,易水土不服,往往导致十人九死。”
“况且蛮夷之人大都不通教化,茹毛饮血,野蛮粗鲁,实在难以为伍啊。”
众人也都齐声符合族长的话。
说白了,他们还是有中原文人的傲慢,自诩天|朝上国,所以不大看得起其他地方的人。
而且在中原这种已经开发的地方待得舒舒服服的,享受了那么多的资源,他们为何要想不开去那些蛮荒之地地方吃开荒之苦?
南延宁早就猜到了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他和阿奚早就商议过了,也没指望所有族人都有这种进取之心,只不过是先把事实好处摆在他们面前讲清楚,总有人会锐意开拓。
他好脾气地说:“堂伯所言极是,不过阿奚早便想到了这点儿。关于瘴疠和水土不服不必担心,有医术高超的几位医官正在钻研。我们还专门开办了各种培养大夫的书院,以望日后天下大夫能够遍地开花,届时也能拨不少出来跟官吏王爷们随行去边境。”
“你们要去开疆拓土,那我们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朝廷自是会有所助力的。”
他温和地说了好处,语气陡然转凉,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目光锐利如刀:“咱们就别惦记中原了,里面的任何一片土地都不可能被阿奚封出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大雍的乱象便是因王国宗室而起,阿奚绝不会让后代重蹈覆辙。你们的心思,你们的力气最好还是用在北边、海外以及更广阔的天地去,那里才有咱们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的富贵与荣耀。”
一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画了一张关于开疆拓土,裂土封侯的诱人无比的大饼,又暗示了未来的利益分配可能会向开拓倾斜。
族人们听得心潮起伏,又隐隐胆寒。他们听明白了,璋王这一家子这是要驱赶他们向北、向外,去为他的帝国开拓新疆土,同时彻底绝了他们在中原内地牟利的念想。
宗族之中,能站在这会儿一起开会的自然没有傻子。
他们迅速权衡利弊,如果顽抗的话,似乎只有死路一条,璋王殿下估计会大义灭亲,一脚把他们给踹开。
现在也许还能占个亲戚关系享受一点儿好处,但两三代之后,迟早被边缘化。如果后代再没出息,妥妥会完蛋。
他们似乎只有紧跟那位雄主的步伐,向外开拓,才能搏得一个更辉煌的未来。
族人们没有立马表态,南延宁也不介意,毕竟事关重大,需要他们妥善考虑,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
一场会议下来,族人们心思各异地回去了。
估摸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南氏宗族内讨论的热点恐怕就是如何组建个探险商队,招募偏远诸地的向导以及研究海外舆图了。
……
置办年货的这月里,黄河冰封。
南若玉站在菖蒲城一处修缮一新的城楼上,看着街巷里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今日是祭祀灶王爷的好日子。
一般百姓们会在这天准备好各种瓜果蔬菜和糖,最好是甜得粘牙的糖,就是希望黏住他的嘴,希望他上天没法说坏事。
其实百姓们原意是希望灶王爷能够去给他们家美言几句,不过南若玉心说嘴巴都被黏住了该怎么说,估计是取之国人中庸之道——不确定灶王爷是说好事还是坏事,干脆就全都不能说好了。
之后再把灶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摆上灶王爷的画像然后再焚香叩拜就行了。
这些还是南若玉幼年时经历过的事情呢,说起来还怪让人怀念的。
“殿下,水军都督求见。”随行侍从在他身后禀报。
南若玉转身,微微颔首:“让他过来吧。”
新任的水军都督是杨憬推荐来的,原徐州一带的水匪头子,名为周鲲,精熟水性,也对南方的水军情况有所了解。
在经过劳改之后,他就作为一个水军校尉开始历练,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慢慢爬到这个位置。
周鲲过来以后,就给南若玉详细禀报了在渤海湾和黄河入海口几处基地训练新募水卒、改造旧船、试验幽州提供的一些新式船具的进展。
他最后总结道:“若要横渡长江,与南雍水师争锋仍然需要些时日,这样才能打造出一支真正堪用的舰队。眼下只能在近海和内河练练手,清扫水匪,熟悉水文。”
南若玉静静听着,没有丝毫不耐。
周鲲却是心脏扑通扑通地都快从嘴巴里给蹦出来了,眼前这位年纪比他小个十岁的少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璋王殿下。
威武不凡,卓尔不群,是人人都敬重的响当当人物。
对待臣子竟然这般温和,真是叫他受宠若惊。
南若玉微微敛眸,平淡地说:“不急,好好练兵就是。船要造得更大更坚,人要练得更精更稳。钱粮本王会给,工匠也会继续支援。你只需要练出一支矫健威猛的水师便是,其余什么都不必操心。”
周鲲见璋王朝自己看过来,眼眸点漆如墨,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声道:“末将遵命!”
南若玉挥挥手让他退下,再次转向南方。寒风凛冽,凶悍地吹动着他身上大氅。
他揉揉冰冷的面颊,不再继续傻乎乎地吹冷风。
踩在楼梯上时,他还在想,江南好风光,打下来的时候不亲自去看看怎么能行。
*
元日午后,难得放了假。
南元背着手踱进虞丽修的书房,见她正执笔临帖,便清了清嗓子。
虞丽修头也不抬:“有话便说,在我这儿装模作样作甚?”
南元干笑两声,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夫人英明,我今日来确有一事相商。”
虞丽修搁下笔,抬眼看他:“何事?”
南元斟酌着措辞:“你看,存之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吧?我寻思着,是不是该给他说门亲事了。”
虞丽修挑眉:“方怎的突然想起这桩事?”
南元支支吾吾:“我想着……他父母去得早,我们又待他如子侄,眼看着他年岁渐长,都已经加冠了,是不是该给他说一门亲事了?有了家室,立了门户,才算真正安顿下来,对他将来的人生也好。”
他说得合情合理,面上一片为晚辈打算的诚恳。
虞丽修是何等玲珑心思,闻言眼皮微微一抬,并未立刻接话,只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撇了撇浮沫。
老东西这话看似只为方秉间那孩子,可她总觉得并不只是如此。
果然,南元见她不言,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明言的忧虑:“还有……咱们阿奚不也快十七了么?论起来,也该相看相看了。”
虞丽修心中一动,她抬起眼,直视着丈夫:“怎么忽然想起将两个孩子的亲事一并提了?”
南元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眼神游移了一瞬,终是叹了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夫人,你整日料理内宅,或许不曾留意这些。我是瞧见好几回了,阿奚和存之这俩少年人,是不是太过亲近了些?”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说得更委婉,却也更为直指核心:“他俩同进同出是常事,这倒罢了。可你看,存之的衣裳有时竟是咱们家阿奚给挑的。阿奚这个看到公务就头疼的,好容易给自己放了天假,却在和存之一盏灯下头碰着头,能说上几个时辰的话!”
“我记着有一次阿奚那混小子不是偶感风寒嘛,存之竟是亲自守了半宿,煎药试温……这、这情分好是真好,可好到这般形影不离、事事插手的份上,总归不大合宜。两个都是半大少年,又都未定亲,长此以往,外头难免有闲言碎语,于他们各自的名声只怕有碍。”
他顿了顿,观察着老妻的神色,终于说出最终目的:“我想着,若是尽快给他们各自说定一门妥当的亲事,成了家,心思自然就会转到正途上来,知晓男女夫妇之道才是正经。两人之间便是再好的兄弟情谊也该有些分寸距离,这才是长久之计,对彼此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