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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初始】

一滴。

又是一滴。

视线模糊的飞快。

大颗大颗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砸在巫烛苍白起伏的肩背,淌入黑色咒文的深处。

“好的,够了,我知道了……别说了。”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表情几乎于无,就连声音都维持着一以贯之的镇定和理性——倘若忽视源源不断涌出眼眶的眼泪之外,他看上去就像他以往每一次遇到危机时一样冷静。

“我不在乎上面写的是什么,它对我而言只是又一个该死的难关,一个等我解决的阴谋,这就足够了……虽然你现在还没想起来,但我告诉你,再困难的难关我都能攻克,更别说是这个!——我能救你,你现在这不是还没被关进镜子里吗?说明仪式还没有结束,只要没结束我们就还有机会……”

巫烛挨着他,用额头碰着他的额头。

他的皮肤更凉了。

黑色的咒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着,在那无休止的折磨下,皮肤一次次绽开,又飞快痊愈,又再次绽开,无形的锁链在凝聚,最终深深束入骨血——那是哪怕非人类的强悍躯壳都无法承受的折磨,倘若换做人类,在这样的痛苦之下怕是活不过瞬息。

冰冷的手指蹭过温简言的脸颊,一遍遍擦去他的眼泪。

“别哭……”

他轻声重复着。

“别哭。”

“闭嘴。”温简言咬紧牙齿,自虐般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闭嘴!!”

他的嗓音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带着神经质般的颤声,强撑出来的镇定开始四分五裂,像是洋流上脆弱的冰面,“放心,我想得出办法,我永远想得出办法的……”

是的,他永远想得出办法。

无论是多么艰难的困境,多么可怕的死局,对他而言都不是问题——救的下,救的下,这次一定救的下——

像是一个固执的、瘦巴巴的小孩,孤零零地蹲坐在地,绝望地、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从沙土中挖出属于自己的宝藏,直到双手鲜血淋漓也不肯罢休。

巫烛的手指落了下来,将他的手握在了冰冷的掌心里。

他的力气分明不大。

只是那样轻轻地拢着,但却似乎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却比任何强硬的紧攥都要无法挣脱。

他将温简言拉向自己。

“……”

温简言怔了怔,下意识抬起头,尚未出口的声音被堵回了喉咙之中。

他意识到,对方此刻正在将自己的手拉向他的胸膛,放于左肋——那是他刚刚带温简言抚摸过的最后一笔的尽头。

是心脏的位置。

愣怔间,温简言的手指触摸到熟悉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缓慢而虚弱,轻柔地在巫烛的胸腔深处震响,像第一次触摸时一样,震得他指尖发麻,心口发颤。

霎那间,温简言只觉得一个不祥的念头闪电般袭击了自己的脑海,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一股强烈的恐慌就开始没来与地在心底发酵:“等一下,喂,你要做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你听我说……”

巫烛的手指突兀收紧了。

牵引着他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地、缓缓地深入。

“停下、放开我!!”

温简言开始疯狂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他暴怒般推着巫烛的肩膀,试图拽回自己的手指。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挣脱对方钢铁般的桎梏。

手指一点点陷入温热的血肉。

“你别——你别——”

青年的声音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在崩溃中破碎而变调。

“巫烛!!!!”

忽然,不知道从那一刻起,温简言僵住了。

明明前一秒还在疯狂地挣扎,这一切却好像被钉入了原地,他像是忘记了自己刚才是多么竭尽全力也要逃离对方的束缚,只是僵在那里,不动了。

砰砰、砰砰。

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而湿润的东西轻轻地落入他的掌心里。

像一个濡湿的、转瞬即逝的亲吻。

直到这时,巫烛才终于松了手。

“……收好。”耳边响起巫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呓语,“不然你没办法离开这里。”

这里有着会吞吃掉一切生灵的恶意土地,和即将降临至这个世界的无名怪物……当仅存的烛火熄灭之后,真正的黑暗将会来临,所以祂必须让他所爱的……免于深陷这样的境地。

“……”

就这样,温简言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低下头,向着自己的掌心之中看去。

指尖和掌心都被鲜血染成刺眼的金色,而在那大片炫目的灿金中,躺着一枚漂亮的……亮闪闪的……心脏形状的……金色宝石。

一如往昔。失而复得。

温简言只觉得身上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从头冷到了脚。

……原来如此。

巫烛有无数碎片,分别被无数片镜子承载、分散进不同的副本之中,但只有这一片留存于幸运游轮之上的,却是完完整整的心脏,可是,那些人怎么可能有能力、有资格剖开神的躯体,将他的心脏取出?——更何况,以梦魇对祂的警惕,在将祂封入镜中之后,又怎么可能敢去再次触碰?

除非,这本就是他自己亲手剖出来的。

所有的齿轮都一一对应,那些被他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彼此咬合,严丝合缝,似乎一切本该如此,天经地义。

原来,一直以来,他参与的都是既定的现实。

或者说,正因为有他的存在,所以世界才会这样运行。

一切皆是徒劳……所有的挣扎,都是将历史推向既定路途中必经的一环。

以人类为名的诅咒将神明囚于破碎的镜面。

他渴求于他的血。

每获得一点,就恢复一些力量。

——衔尾蛇的脑袋咬住了尾巴。

——命运无可更改。

“………………”

温简言一动不动,怔怔坐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了。

在剜出心脏之后,巫烛身体被侵蚀的速度似乎一下子加快了,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正在一点点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离这片空间。

“好了……”

浑身咒纹、奄奄一息的神摸了摸他的脸。

只是轻轻一碰,冰冷的手指就脱力般掉了下去,只在温简言的脸颊上留下几道金色的血痕。

“走吧。”

温简言被他的动作从呆滞中唤醒,他抬起头,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似得。

他愣愣望着巫烛的双眼,在对方的眼底看到自己破碎的表情。

温简言张张嘴,喉咙中勉强挤出半个颤抖的音节。

“你……”

然后呢?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你凭什么——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没有脑子的——该死的——

你、你、你。

“走。”对方催促着。

“………………”

被鲜血染成金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着,直到宝石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带来撕扯般的疼痛。

他习以为常、也唯一擅长的自我保护开始分崩离析,无数疯狂的、混沌的、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深处淤积,新旧混在一起,膨胀至极限,最终如决堤般爆发出来——!

温简言的眼眶被愤怒烧的通红,眼珠在强烈的情绪翻滚下闪闪发亮。

他猛地伸手扯住对方,整个人撞了过去。

“……走?”

“走!!??好,可以,行,没问题,你等着……”他口不择言,恨不得将平生所知的最恶毒的语言一股脑倾倒下去,“等我活着离开这里,我一眨眼就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然后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去找其他人谈情说爱!一次性找他妈的十个百个一千个——”

伴随着咒骂,温热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砸了下来,落在巫烛的肩背,淌入他身上越来越深的伤口之中,然后穿过他已然透明的身躯,落在地面之上,留下一个湿润的圆印。

巫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忽然,他渐趋透明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上前,将嘴唇印在了温简言的唇上,用一个吻封住了他剩下所有的话。

温简言紧攥着他肩膀的手痉挛着收紧。

这是一个充斥着血腥味、和泪水咸涩味的亲吻。

激烈、短暂、令人窒息。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巫烛的双眼明如烈火,嗓音很低,嘶哑而虚弱,但却莫名震人心魄:

“……撒谎。”

*

漆黑的苍穹之中,本就为数不多的灰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像是笼罩着这个世界的光明正在飞快熄灭。

深不见底、无穷无尽的黑暗从天空的一角渐渐漫了过来。

该走了。

这里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事了。

梦魇乘船而至,巫烛亲手剜去了自己的心脏,丢失了记忆,至此被囚禁入破碎的镜子之中,而这些碎片又会被分别送至不同的地方,作为炉心源源不断地向着副本中输送力量,而在不知道多少年后,他们会在那片湖中再次相遇。

一切都没改变。

但是没关系,就算一切都没改变也无所谓,温简言向来是一个乐观的人,他知道,未来还在等着他,这一切都不会是终局。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到本属于他时间线的方法。

所以该走了。

现在必须要走了。

……

温简言定定站在原地,衣襟上满是尚未干涸的金色血液。

他垂下眼,愣愣注视着面前已空的位置。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温简言缓缓地抬起手,后知后觉地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

明明被开胸破腹的不是他,可是,他的胸口却像是被剜出了一个大口子,一个劲地向外淌着乌溜溜的血,冰冷的风呼啸着灌了进去,发出空洞的回声。

……疼。

他遏制不住地蜷起身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那来势汹汹、无可抗拒的疼痛。

……好疼。

忽然,背后传来了蹒跚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几乎一下子就令温简言回过神来。

温简言一个激灵,他以与生俱来的的机敏后退半步,警惕地扭头看去。

但是,在看到来人的瞬间,他的脸上却显露出错愕的神情。

怎么会是——

“德叔?”他愕然出声。

面容苍白的中年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表情看起来颓丧至极,背后却不知为何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将他的肩膀压的一高一低。

“是我。”

他的视线在温简言苍白的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在他被血染成暗金色的前襟上,眼神一点点地灰暗了下去。

“孽、都是孽啊。”

德叔喃喃道。

他转过身:“跟我来。”

丢下这句话,德叔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温简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德叔步履蹒跚,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温简言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不知道过去多久,德叔停下脚步:“到了。”

数步之遥的地方,出现了半截寒光闪闪的铁轨,它看上去并没有修缮完整,车站歪斜,十分简陋,一列老式火车停在铁轨尽头。

它和温简言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少了表面的灰尘脏污和划痕,看起来光洁如新。

车灯大亮着,尖锐的光刺破黑暗,成为整个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上去吧。”德叔说。

温简言步伐一顿,扭头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无论你是人是鬼,来自何方,”德叔站在车灯之下,整个人似乎比先前苍老了几十岁,“这辆列车都会把你送去你本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车票。”

温简言开了口,他的嗓音仍然有些嘶哑。

“你会有的。”德叔慢慢地说,“毕竟,你不属于这里。”

他将手放在火车上,眷恋般轻拍着它包着铁皮的表面,看起来像是在和一名老伙计打招呼一般:

“它的作用,就是将上车的乘客送回它最应该到的地方去。”

“本来还会有一站通向巫镇的,不过,现在看来……恐怕是永远也没机会建完了。”

温简言听着他的解释,怔了怔。

……怪不得。

列车将那些被浅土掩埋的鬼送至昌盛大厦,让它们通过大厦陷入永久的沉睡,依照同样的逻辑,它也将巫烛的终点站定为了这里——因为这里本就是他的沉睡之地。

列车在铁轨上奔行,对它而言,时间和空间的规则都不存在,它没有束缚地穿行与过去、未来、和现在之间,有着无限的活动范围。

它所受到的唯一制约,就是只能在“火车站”停下。

火车之所以能将温简言送到这里,是因为这里存在着修建到一半的“巫镇”站。

可是,就像德叔说的那样,“通向巫镇的那一站却没有建好,也失去了建好的机会。”——既然这个半成品的站点并没有建好,所以,随着小镇消亡,这个站点也就作废了,并在未来被黄沙彻底掩埋。

所以,在他所生活的时间线内,火车将永远无法在“人间”的站点停留,而是永远在这片死地中运转徘徊。

温简言他们在登上火车之后,却并没有得到火车给出的任何“代币”,正是因为这一点。

既然火车没法将他们送到目的地,自然也就无法给出车票了。

温简言一步步登上列车。

他若有所感,低下头,向着口袋里摸去。

果然,一张模样奇怪的纸币出现在他的口袋里。

“这是专门给乘坐这辆列车的活人准备的。”德叔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不过在未来,小镇上所有的活人都死光了,搭乘列车的只剩下鬼,自然这样“人用纸币”也就不再流通了。

温简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多谢。”

“……谢?”

德叔苦笑一声,摇摇头:

“不要谢我。”

他远远望着站在列车上的温简言,表情复杂而颓丧:“我已经看清了……我们所有人都受到了蒙蔽,我们造的孽太多、太多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德叔的肩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一点点压弯了,让他脊背上背着的包袱愈显沉重。

“我……不,是我们,恐怕也只能……这样赎罪了。”

温简言的心头一跳,他张张嘴,还准备问些什么,但是,脚下的火车却已经发出了机械的震动和轰鸣,开始缓缓地运转了起来。

列车启动的声音盖过了他的、也盖过了德叔的声音。

轰隆隆的轰鸣声响彻整个世界,列车顺着铁轨开始向前行驶,隔着模糊的车窗,温简言远远望见德叔的身影,小小的、佝偻的一个、孤零零地静静站在站点之处,望着火车呜呜远去。

*

港口。

原本冰冷死寂,犹如镜面般的漆黑海面,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的作用下变得不再平静,巨浪一层层卷起重重拍击着岸边。

骸骨之船抵达了岸边。

无数静默的、惨白的、或喜或怒、或嗔或悲的脸孔构成了船的船体,被海上稀薄的黑雾所笼罩,看起来无比诡谲,令人惊骇。

破碎的、被勉强拼合而成的偌大镜面立于岸边。

几乎在温简言所搭乘的火车启动的同一时间,被放置于漆黑盒子内的、灰蒙蒙的金色宝石开始一点点褪去尘埃,逐渐变得明晰而闪亮——它被规则承认,成为了这个时空中唯一的神之心。

从今天起,它将被送上游轮,成为驱动船只的重要燃料。

镜面深处,黑暗狂暴地翻滚着。

在或深或浅,混乱聚散的阴影中,一双野兽般的金色眼瞳紧紧注视着镜面外的世界。

咒纹一刻不停地收紧,为背负者带来无穷无尽、永不结束的苦痛。

但是,祂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得,一下、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镜面,像是困兽撕咬囚笼,哪怕浑身鲜血淋漓都不肯罢休。

哪怕记忆开始消退,神智开始混乱,但是,有一个念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褪去。

……祂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被伤害了。

被夺走了。

消失了。

再也找回不来了。

纯净的金色浸没于黑暗之中,阴戾、仇恨、疯狂地注视着镜面外的一切。

无论是谁意外瞥入镜内,都会不由得浑身一抖,只觉齿寒血冷,颤抖不息。

在将一切检查完毕之后,空脸“人”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一叠厚厚的契约凭空出现在它的手中,被它缓缓递向去前方。

“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对于你们日益迫近的黑暗和死亡,而旧神对此无能为力,既然如此,背弃祂、转投更强大的庇佑又有什么错呢——这不是出于懦弱的自保,而是彻头彻尾的高尚之举。”

它的声音甜蜜而混沌,像是来自于未知的蛊惑。

“来吧,在这里滴下你们的鲜血。”

“契约就将成立。”

事已至此。

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动不动立于原处的众人终于迈开步伐,他们静默着,一步步上前。

一双双苍白的手掌被割开,粘稠的、发黑的鲜血滴落下来,砸在了纸面之上,又被贪婪地吸纳入纸面深处。

“在被你们的血脉为桥梁牵引至这个世界中之后,我们会用更明亮、更有效的东西,取代你们神明曾给予过的熹微烛光,帮你们驱散黑暗,获取平静和安宁——只要你们的后代血系还有一人存活在世,我们的服务就不会结束。”

“合作愉快。”

——背叛者张开血淋淋的双手,接过了出卖神祇获得的三十个银币。

*

世界迎来了罪恶的改造。

名为“孤儿院”的灯油厂拔地而起,灰白和鲜红的灯油被一盘接着一盘制造,在凄厉的唢呐声中,红布垂下,遮挡住少女苍白的脸颊。

纸轿颤颤巍巍晃动着,昌盛大厦内入住了红衣的新娘。

然而,在一切欣欣向荣之时,德叔却不知何时离开了小镇,不知所踪。

在所有巫镇打造的建筑物内,所有的蜡烛都被取代,散发着甜腻气味的灯油像是永远不会耗光似得熊熊燃烧着,以无可置疑的可怕力量,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持续运转,驱散了渐渐迫近的黑暗,守护着一方平安。①

直到……

已经不再需要和黑暗抗衡的人们生活在这里,渐渐遗忘自己祖上曾经负担的使命,只有极少极少数的人还记得……镇子深处有一条路,其名为黄泉路,黄泉路尽头,即为无人坟土,炼狱死海。

又不知道过去多久。

一座诡异的酒店在小镇外拔地而起,其名为“兴旺酒店”。

很快,巫镇覆灭。②

远远的,一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人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注视着小镇的遗忘,注视着小镇的衰败,看着他们在蒙昧中招来的异神为了挣脱束缚,以恐怖的力量入侵小镇,扭曲人心……并在最后的最后,将所有人屠戮殆尽,杀死了他们的每一个后代,断绝了他们的最后一滴血脉。

等到了这时,他的双眼凹陷,似乎早已干涸。

然后,他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小镇,开始寻找镇民惨死的尸体,用他老朽的、却格外稳健的双手,将小镇所有后代的皮肤缓缓地剥下来。

一具、两具、三具……

足足四百零七具尸体。

剥皮、清洗、晾晒、鞣制。

作为成衣店店主,他最擅长做的是人皮衣——但是,已经没人穿了,还要人皮衣什么用?

于是,他点起了被遗忘许久的蜡烛,在微弱的灯光之下,用针和线,将那些人皮一针一针地缝起,变成一部四百零七页的庞大书籍。

每一页都是一张人皮。

每一张人皮都是一只被鞣进去的鬼。

最终,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德叔将自己身上的皮肤缓缓地剥离下来,作为书本的扉页。

共四百零八页的【死海古卷】,直至此刻,正式完成。

“罪孽。”

白发苍苍的德叔佝偻下身体,将额头抵至书面扉页。

“罪孽啊。”

如果之后,有人能找到这本书,那么,这个世界或许还有破晓的希望。

这是他为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礼物。

也是他作为背叛者能做的、仅有的赎罪。

德叔缓缓闭上眼,失去了生息。

最后一个镇民正式死亡。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位代行者离开船只,以投资人的身份造访了孤儿院。

——“最后一个达成交易的人已经死去,这里已经没用了。”

——“那炉子怎么办?这里的那些小孩呢?”

——“最后再烧一炉吧。”代行者轻飘飘说道,“物尽其用。”

无数副本拔地而起。

梦魇降临。

作者有话说:

①对应昌盛大厦副本真相线

②对应兴旺酒店副本真相线

③对应美梦孤儿院副本真相线

三十个银币是典故,是背叛者犹大出卖耶稣的价格。

第672章 无限列车

火车轰鸣着向着远方驾去。

轮子撞击着铁轨,发出均匀的金属摩擦声,窗外模糊一片,只剩一片无光无影、无声无形的混沌黑暗。

空荡荡的车厢角落,坐着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很难发现他的存在……他手肘支在膝盖上,脊背弓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藏身于火车内的憧憧阴影之中,整个人像是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一样。

自上车以来,温简言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再也没改变过。

静默笼罩了他。

如果不是脊背间或的起伏,几乎令人怀疑他已经睡着,或者早已死去。

“……”

火车就这样不断地向前、向前——像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永远也不会停下来似得。

一道脚步声从远处响起。

面目模糊的售票员从远处走来,在唯一有人的座位前停下。

直到这时,坐在座位上的青年才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半张面无表情的、苍白的脸显露在光线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脸颊一片干燥,眼眸平静,犹如被扣上了一张纹丝不动的面具,但眼眶却呈现出极刺眼的红……像是完美无缺的伪装上,横亘着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他伸出手,将冥币交给售票员。

售票员接过冥币,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滞的呆立——和上次他同巫烛一起上车时一模一样,不过,当时温简言以为是巫烛的身份有异,现在看来,却应当是列车的内部规则在起效——它在思考、在判断、在寻找乘客的归处。

不知道过去多久,终于,它动了。

售票员迟缓地抬起手,打开挎包,从中取出一张车票递了过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它转过身,向着车厢的尽头走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逐渐被列车运行时发出的哐当声淹没,最终完全消弭,再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空荡荡的车厢内重归寂静。

阴影逡巡而至,再一次统治了这片区域。

“……”

温简言垂下眼,向着手中的车票投去一瞥。

和巫烛深红色的、近乎于黑的车票不同,他的车票是十分寡淡的灰白色,唯有两行文字鲜明刺目。

【终点站:■■■■】

……又是一串乱码。

他的目光在那一串乱码上定了定,倒也没太失望。

上一次,是巫烛为了助他脱离梦魇的追逐,所以将自己融入到了心脏之中,列车才会将他误判为巫烛,将他送向初始之地的站点,而这一次……他从初始之地带走的仅仅只有对方的那枚心脏,而并未再附加其他任何条件,所以,列车才“认出”了他的人类身份,给与了他属于人类的钱币。

而这这件事本身却也蕴含着更多的信息。

毕竟,在温简言自身所处的时间线内,早已不存在通向人间的站点,可列车却同样给出了钱币和车票。

这代表着,所谓“列车会将乘客送往它最该去的地方”恐怕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终点站”不过是和乘客上车时的站点相对而言,列车能将其送往的最远站点——这倒也可以理解,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对这趟列车来说并不存在,倘若没有为终点站设限,那整个秩序恐怕就会立刻乱套。

按照这个逻辑,他大概率会被送回到昌盛大厦,或是在属于他的时间线上的任意一站。

温简言收回视线,将车票放在桌上。

死海古卷暂时还无法被背包中取出,他还没办法弄清楚这行乱码的真正含义。

不过……无论这辆列车将他送到哪一站点,对现在的他来说似乎都没太大差别。

过去无法被改变。

即便这个道理他在兴旺酒店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了,而这一次,是他真切体验到了这句话之下蕴藏着的、无从动摇的可怖力量。

巫镇注定被覆灭、阿元注定成为大厦内的红衣女尸、巫烛注定被囚禁、被切分、被利用……而梦魇也同样注定降临。

“……”

温简言闭了闭眼,手指收紧,深吸一口气。

……对了,巫烛。

他试图在心里这么说,就好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这个人一样。

巫烛的心脏就这样静静藏在领口下方,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一刻不停地向外释放着融融的暖意,像是暗夜里燃起的微微烛光,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那个家伙。

直到现在,温简言仍然有些想不通,一个他在进入梦魇之后就竭力想要摆脱的存在,是如何一步步强硬地挤占入他的生活之中,在他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以至于现在完全无法被忽视的呢?

无论是厌恶还是恐惧、是仇恨还是憎恶,亦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似乎只要有那家伙的存在,自己心中一切与他相关的情绪,都与所谓“平静”与“温和”无缘,只剩下尖锐的、深沉的、激烈的、混沌而复杂的东西……

和他的名字一样,巫烛本人就像是火焰,毫无保留地燃尽一切,让所有接近之人都为之痛苦。

温简言并非玩火之人。

聪明人只会趋利避害、只有蠢人才会玩火自焚。

温简言恰如其分、正是个聪明人——无论放在哪里都出类拔萃的那种。

正因为太擅长玩弄人心,所以他才懂得这东西有多危险、多复杂、多不牢靠。

正因如此,他才不想……

不想。

在情绪的拉扯中,手指持续施力,直到指尖微微发白。

在痛楚中,他感受到了强烈的荒谬。

引火烧身。

……

……去他妈的。

去他妈的!

温简言几乎很难遏制住咒骂的冲动。

他低下头,再次把脸迈进掌心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在心中左冲右突的复杂情绪。

他现在恨巫烛恨的要死,甚至比对方在他身上刻下印记、施下禁锢、强迫他、控制他时还要恨的多。

凭什么在这种时候,那家伙却正好被十分方便地困在船上?!

优哉游哉,心安理得!

“……”

许久之后,温简言终于压制下那波狂躁的情绪,将所有尚未解决的思考囫囵吞下,强行放在一边,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

冷静,现在还不是找那家伙算账的时候。

温简言扭头看向窗外,窗上倒映着他苍白模糊的侧脸。

窗外一片漆黑,透不进半点光线,犹如一场绵延不绝的噩梦。

自罪恶中诞生,又滋生出更多的罪恶。

它笼罩了这个世界太久,那数不胜数的杀戮和绝望,旋涡般将每个人都卷入其中。

无论是对他、对他身边的所有朋友、还是对巫烛、对这个世界做的事……

梦魇都恶行累累、罪无可恕。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地恢复自由、离开这里,那将没有任何意义——当然了,这一点显然早就已经被梦魇否决了——只要放任梦魇停留在这个世界,那么,它迟早会像蛀虫一样,将这个世界敲骨吸髓、吞吃殆尽。

——必须要将它彻底摧毁才行。

一点都不能留。

“……”

倒影中,青年的眼眶依旧通红,却不似哀恸,刚才短暂显露的脆弱一扫而空,眨眼间就被铁一样冷的情绪取代。

他低下头,再一次将车票从桌上捡起,目光落在一片模糊的终点站之上。

过去无法改变?

那好。

扯掉了所有的伪装,他的目光尖锐,瞳孔紧缩,犹如冷火般在黑暗中燃烧。

——我们未来见。

*

火车隆隆向着黑暗中驶去,和来时一样,这一次,哪怕温简言没有感受到半点睡意,依旧无法控制地被拉入了梦中。

不知道过去多久……

微弱的红光照在了他的眼皮上,将他从本就不深的浅眠中拉拽了出来。

温简言动了动眼皮,睁开双眼。

还没等他摆脱睡眠带来的昏沉,就立刻被车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这个世界本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但此刻,却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红光。

本该漆黑一片的无光天幕之上,不知何时被被撕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像是一条细长的、洇血的新鲜伤口,诡异的红光自其中散发出来,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着的粘稠鲜血。

而在那红色伤口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滴溜溜地打着转。

那似乎……

是一颗眼珠。

在看清伤口里东西的瞬间,温简言忽然不寒而栗。

眼珠?!

这东西他可不陌生。

它也曾在梦幻游乐园副本中出现过,不过,由于游乐园是一个独特的、在现实中没有任何蓝本的副本,所以,温简言一直认为,游乐园h实际上就是梦魇内部规则的缩影——而这个观点也被一次又一次地应证了,所有被拉入梦魇的主播都会异化,一点一点、身不由己地和这个庞然大物逐渐融合,直到成为梦魇的养料——而现在,这东西居然会出现在这片死地……

温简言只觉得背后寒毛直竖,一股诡异的冷意攀爬而上。

怎么回事?

为什么?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吗?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滋——”的一声尖锐响声划破寂静,整个车身都随之剧烈地震了几震,温简言一时没有扶稳,险些栽倒在地。

伴随着车轮和铁轨之间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巨响,列车一点点减速行驶,最终慢慢地停了下来。

温简言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和列车到站时的情况并不相同。

这一次,它不是主动停下的。

而是在某种力量之下,被迫停止运行的。

*

“那家伙在这上面?”

阿尼斯皱着眉头,一脸疑虑地望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是一条静默卧在黑暗中的铁轨,铁轨之上,则是一辆轰鸣震动着的老式列车,列车虽然不再向前,但却并未彻底停止运转,两束灯光自车头向前射去,驱散了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火车前方的铁轨上方,横卧着数十具惨白的尸体,它们的身体被火车碾压着,但却几乎没有出现伤口,更没有任何鲜血,并且依然还在持续不断地活动着。

显然并非人类。

雨果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淡淡的嘲弄。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梦魇?”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阿尼斯哈哈干笑一声,“只是觉得整件事还挺诡异的……仅此而已。”

得知匹诺曹的具体位置并非因为他们有多么神通广大,能掐会算,而是由梦魇给出的直接指令。

而梦魇从不出错。

“但不得不说,这火车的强度实在是有些离谱了。”

阿尼斯的目光落在列车上,神色有些凝重。

哪怕是现在,火车都仍在一刻不停地发出轰鸣,车轮一刻不停地运转着,持续冲撞着前方堵在铁轨上的尸身——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应该要不了多久,那些尸体就会失去挡路的作用,任由沉重的钢铁巨兽从其上碾压行驶过去。

“我们得快一点了,那几只鬼怕是撑不了多久。”

阿尼斯舔舔嘴唇,目光落在列车上一扇扇紧闭的车窗上,眼里显现出蛇一般阴毒的神情。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看上去比上次在昌盛大厦时显得更加非人了。

脊背瘦而佝偻,像无法打直一样弯着,骨头在苍白的皮肤下支棱着,像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上次在昌盛大厦,我们已经让那小子跑过一次了,如果这一次依然没有得到梦魇想要的结果,那么,我们两个怕是都得付出代价……不会有例外。”

明明应该是告诫的语气,但是,阿尼斯的声音之下却藏着深深的恐惧和战栗。

“总之无论如何,这次必须得成功。”

“绝对、绝对不能失败。”

“……”

雨果将一根烟咬住,模糊的红光照亮了他幽深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

“嗯。”

作者有话说:

第673章 无限列车

“走吧。”

丢下简短的两个字后,雨果径直向着停在不远处的列车走去。

“来、来了!”阿尼斯愣了一愣,旋即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向着列车快步走去。

哪怕前方的铁轨上横卧着数具尸体,似乎也并未影响机械的运转,列车停在铁轨上轰鸣着,上方冒出腾腾白气,上下车的车门都在雨果和阿尼斯这一侧,由于没有正式到站,因此,所有的车门仍旧牢牢闭锁,没有半点开启的迹象。

“退后。”雨果咬着香烟,道。

阿尼斯连忙退后几步,以免被波及池鱼。

灰白色的寡淡烟雾自列车的铁门缝隙中钻了进去,拧成细而韧的线,眨眼间便具有了钢筋般的可怕强度。

“喀、喀喀——”

在令人牙酸的金属震响中,列车大门开始变形扭曲。

雨果的眼里映着明灭的红光,伴随着灰烬落下,下一秒,面前烟雾的体积骤然膨胀!

“砰!!”

列车的铁门居然就这样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在无形的巨力之下远远飞了出来,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阿尼斯侧身望着身后数米外的车门——它的边缘深深地凹陷进去,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过雨果能力的恐怖之处,他依旧不由啧啧称奇。

“牛逼啊。”

越高的强度,也意味着越深的异化。

哪怕雨果现在外观看上去并无不妥,但光从天赋能力看……他的异化程度怕是早已直逼前三。

“真不愧是最顶级的行刑人,真是深得梦魇偏爱啊,”阿尼斯咋舌,“它给我强化的程度,怕不是都不及你的十分之一吧?”

雨果像是没听到阿尼斯阴阳怪气的称赞,只是低头端详着车上的门框——虽然车门已经被彻底扯掉,但钢铁的边缘却有不规则的轮廓在飞速生长,就像是这辆列车正在试图长出一扇新的车门一样。

这辆车的级别很高,车内状况又不明,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太充裕。

雨果准备上车:“等在这里。”

倘若唯一的出入口无人把守,匹诺曹很有可能会趁他们搜索其他车厢的时候逃出去,等到了这片开阔区域,再找人就难了。

“等一等。”阿尼斯叫住了他。

雨果步伐一顿,扭头看了过去。

“不如你留在这里,我上去搜,如何?”

阿尼斯嘴角抽动,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上次之所以失败,主要是匹诺曹那小子太难抓了,但是,倘若雨果一开始没有制止他动手,那么,他们现在也就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了。

“当然了,我没有质疑您能力和态度的意思,”阿尼斯的态度看似诚惶诚恐,但实则暗藏险恶,“只是你们之间毕竟有些交情……我这不也是为您着想,至少也能避免目睹一些没必要的血腥场面,对吧?”

“……”

雨果站在原地,眸光冷冷闪动。

数秒之后,他收回步伐:“请。”

*

阿尼斯走上了车。

列车很老旧,四处布满锈斑,在微弱光线的笼罩之下,显得格外阴冷可怖。

他用脚跺了跺了地面,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作为所有主播中和鬼接触最多的、天赋关联性也最强的人,阿尼斯几乎在踏上这辆列车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车辆内部的某种控制力……这列车似乎能让进入其中的厉鬼失去一部分的力量,转而服从于它的规则之下。

不过,哪怕阿尼斯的异化程度已经相当高了,但毕竟仍然保留着人类的部分特征,所以,列车的这种“规则”顶多让他感到有些不太舒服,而不会让他沉溺于其中。

更重要的是,在上车的一瞬间,他能感受到,自己和梦魇之间的连接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断了。

阿尼斯径直向着右手边的车厢中走去,伴随着“哗啦”一声,隔间门被他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车厢死寂而安静,红色的座椅上,数道模糊的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哪怕不仔细看,阿尼斯也知道,这些“乘客”并非人类,而是厉鬼。

他松开隔间大门,顺着走廊一步步向前走去。

坐在座位上的鬼随着他的走动转动着头颅,似乎被生人的气息激活了——显然,随着列车停下,它原本内部存在的规则也不再像先前一样牢靠,而是变得松散起来。

阿尼斯步伐不停地向着车厢深处走去,似乎对于鬼的“注目”早已习以为常。

很可惜,虽然梦魇能告诉他们在何时、何处能找到温简言,但却并不能告诉他们温简言究竟在车上的哪一部分,哪怕是它的手也很难伸这么远。

正因如此,阿尼斯也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一节一节车厢地向前找。

忽然,他的步伐猛然顿住了。

在远离车门的一侧车窗上,玻璃被暴力砸碎了,上面破开了一个能容一人出入的大洞,外面是空无一人的黑暗原野。

而在玻璃尖锐的边缘上,还残留着人类新鲜的血迹。

“……”

阿尼斯死死盯着那个洞口,脸瞬间黑了下去。

*

列车外。

“……什么?”

雨果问。

“那家伙跑了!!”阿尼斯的牙齿咬的咯咯响,苍白的脸微微扭曲着,似乎恨不得食肉寝皮,“他妈的!那个阴险的滑头……估计是一看到火车停下就跑了!”

甚至选择打碎的窗户都位于远离车门的那一侧,正好可以借助车身的遮挡溜之大吉。

他神情狂怒,嘴里依旧在一刻不停地咒骂着:

“等我捉到那小子,我要剥了他的皮,打断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扯碎他的——”

阿尼斯剩下的话被火车的轰鸣声掩盖了。

前方,堵在轨道上的尸体已经无法阻挡列车向前的力量了,伴随着数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沉重的车轮将那几具惨白的尸体硬生生地碾压在了下方,开始迟缓但坚定地向前驶去。

列车要开了。

阿尼斯跳下车:“走吧,我们追。”

他的表情依旧阴冷,眼神中闪动着暴虐的光。

“这片平原没有任何藏身之所,那家伙是跑不远的。”

*

是的,这片平原上是没有藏身之所的。

温简言的手掌持续不断地流着血,他咬牙用衣角缠住伤口,但是,人类新鲜的血腥味依旧吸引到了不应该有的注意力。

鲜红色的车座上,坐着数道轮廓的黑色影子,它们缓缓地转动头颅——哪怕温简言看不清它们的面容,也能感受到,这些乘客在“注视”着自己。

温简言将脊背紧贴在列车内的钢铁墙壁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

虽然没有到站,但是,列车停下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对车厢内厉鬼控制权的减弱,他现在无异于站在悬崖边上,只要稍稍向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是,他必须赌一把。

在这片区域中,空间和时间都没有任何意义,火车并未到站,也就意味着他将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倘若现在下车,他就只能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荒原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向前奔逃,他现在形单影只、孤立无援,道具无法使用,而他的追兵不仅在实战实力上和他有着天壤之别,并且极大可能会有梦魇相助。

离开火车……那纯粹是自寻死路。

他听到后方车厢内渐进的脚步声忽然猛地停顿下来,然后,在漫长的、令人煎熬的沉默过后再次响起,然后快速沿着来路远去了。

“……”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温简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赌赢了。

对方对这片空间、对这辆列车的了解远不及他——人对未知有着本能的敬畏,哪怕是最资深的主播也一样,他们担心温简言真的离开了火车,更担心他真的留有后路,一旦放他离开就再也无法追上。

可以说,温简言在赌,对面同样也在赌。

而列车无法被长期阻拦,所以他们必须在列车重新启动前做出判断。

正因如此,温简言才有胜算。

脚下的地面震动加剧,耳边传来机械运转、钢铁碰撞的嘶鸣,窗外的景象开始缓慢后退……

列车启动了。

“喀——”

刚刚被雨果生扯下来的车门不知何时复原了,它伴随着列车的行驶缓缓闭合,车身再一次被牢牢地密封起来。

它一点点地加速,前方的尸体哀嚎着被卷入车轮之下,惨白的脸孔在铁轨间被挤压变形。

“……”

黑暗中,雨果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旁慢慢启动的诡异列车,眼底神色莫辨。

“喂!”前方不远处,阿尼斯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急躁,“你还在等什么?”

他们并不确定匹诺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火车,倘若是车一停就跑了,那他们中间的时间差可并不算短,如果不抓紧的话很有可能真的有可能让那家伙再一次溜之大吉。

火车的速度逐渐加快,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眼看火车即将从身边掠过前,雨果倏地动了。

他猛地抬手,捉住了火车外突起的横杆,身形矫健地一跃,整个人随着火车启动跳了上去。

阿尼斯狠狠吃了一惊,声音愕然扬起,甚至盖过了火车运行时所发出的震鸣声:

“雨果,你干什么??!你疯了???”

雨果扭过头,列车行驶时带起的狂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像是一片被扯下来的乌云,他的双眼是一如既往的铁灰色,语调在噪声中显得十分冷静:

“快上来。那家伙没有下车。”

*

上方的天空之上,那道洇血般的伤口仍在静静俯视着大地。

地面上,列车毫无阻碍地向着黑暗深处行驶。

透过车窗,温简言凝视着那片天空,脸色十分凝重。

正在沉思之时,忽然,他听到了列车顶部传来了奇怪的震动声——

温简言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列车的顶部十分肮脏,和车体一样锈迹斑斑。

火车运行时发出的均匀声响充斥在耳边,掩盖住了所有的异样。

幻听?

不,不对。

温简言瞳孔一缩。

半分钟后,隔着半掩的车厢门,他听到了“咔”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什么冲破了窗户,自列车外直接跳了进来!

先前刚刚被温简言打碎、还没来得及复原的车窗已经扭曲变形了,呼呼的冷风自外面灌入其中。

雨果站在一片狼藉的车厢内部,低头拂去大衣上的玻璃渣。

在他身后,阿尼斯踉踉跄跄扶着车座站起,他看上去比雨果狼狈的多,脸上、身上、手上满是被火车带起的飓风所刮出来的血口子,乌黑的血一点点地流淌下来——在这片区域,哪怕是风也是致命的。

雨果虽然用天赋阻挡了一部分,但却也只是保证阿尼斯不死而已,至于他受没受伤,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妈的……幸亏我记得这扇破窗户的位置,不然我们都得死在外面!”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阿尼斯仍然感到一阵后怕。

从外部侵入和从内部离开,列车是完全两种不同的防御强度,正因如此,雨果想要进入其中会如此费劲,而温简言想离开只需打破窗户即可,对它来说,运行和停下来时也是同理。

在列车运行的过程中,哪怕是雨果也无法从外部侵入到这里。

这一扇从内部破开的窗户,也就成了他们进入列车的唯一入口。

“万一匹诺曹那家伙真下车了,我们就完蛋了!”阿尼斯咬紧牙关,面孔因恐惧而微微扭曲,“这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我们如果真的错过了这次机会,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雨果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头,安静环视着空空荡荡的车厢。

阿尼斯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终于,雨果收回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阿尼斯,施舍般说道:

“少说话,多找人。”

阿尼斯:“……”

他一般来说是很少共情橘子糖的。

但此时此刻,他仍然很难不赞同那家伙对雨果的评价。

好一个令人生厌的死装男!!

*

两个车厢之外。

温简言站在原处,眸光微微闪动。

可惜了。

本来以为刚才那一招能甩掉这两个追兵的,但现在看来估计是不行了——也幸亏他觉得破窗太冷,及时改变了所在车厢的位置,不然的话,恐怕会和那两个家伙撞个正着。

他扯了扯嘴角。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4章 无限列车

列车轰隆隆向着远方驶去,窗外一片黑暗,空无一物的死寂荒原正在从窗户之外飞速掠过。

车厢内部,回荡着撞击铁轨的均匀哐当声。

“你是说,一节坐鬼,一节坐人?”

雨果确认道。

“对。”阿尼斯阴着脸说道。

“如果座椅是红色的,那乘客就是鬼,如果不是,那就是给人坐的——不过,它们对我们造成不了太大威胁,这些鬼不会动的,这辆列车对它们有很强的控制作用。”

哪怕阿尼斯刚刚进入列车的时间并不长,但也足够他得出这些结论了。

“车厢一共几节?”雨果问。

“来不及数,”阿尼斯摇摇头,“车停的时间太短了。”

雨果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取出一根尚未点燃的烟叼在唇边,率先向着一侧的车厢门走去。

刚进入到下一节车厢,一股冰冷的阴气扑面而来。

光线几乎是立刻暗了下去。

暗红色的座椅前,直挺挺站着数道黑色影子,轮廓几乎和车厢内的阴影融为一体,但却能够让人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正在注视着他们。

雨果步伐一顿,扭头向着刚刚信誓旦旦保证过鬼“造成不了太大威胁”的阿尼斯看去。

阿尼斯:“…………”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过,雨果似乎也并没有问罪的意思,他只是收回视线,再一次向着黑暗阴冷的车厢内部看去。

“第一次见,先试试水平。”

雨果的声音很冷静,灰白色的烟雾自他指间腾起。

说毕,他率先走入了车厢之中。

阿尼斯耸耸肩,跟了上去。

哪怕在上车前就已经猜到了这辆列车有多么特殊,可直到现在,在一不控鬼、二不用烟雾遮蔽形体的情况下,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穿过车厢时,他们才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没有形体,没有弱点,更无法杀死。

而这辆列车却能让这些鬼搭乘于其中,甚至是利用自己的规则压制它们……这一点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明明全程只有短短数分钟,但却因过程的危险和黑暗而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车厢门在两人身后死死闭合。

“砰!砰砰!!”

车厢内,有什么东西在一下又一下大力冲撞着车厢门,发出机械而恐怖的撞击声。

“你现在试过了,感觉怎么样?”

阿尼斯紧紧捉住车厢门的门把手,以免那些不受控的鬼来到自己的面前。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管你信不信……它们现在的危险性其实已经被列车压制过了,如果下了车,恐怖程度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嗯。”

雨果点点头,神情依旧没太多变化。

看着雨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阿尼斯不由得眉头一跳。

他妈的,装什么装。

可是,鉴于对方的实力摆在眼前,无论他心中对雨果有多少怨气,也只能在心中将这个家伙狠狠辱骂个几十遍,而不敢真的将实话说出口。

简单体验过车上厉鬼的攻击性之后,二人也不再刻意制造冲突,而是选择以最高效的方式穿过车厢,快速向前,寻找着匹诺曹的踪迹。

穿过了象征着安全的灰白色一号车厢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

七号车厢。

雨果步伐一顿,扭头看向自己刚刚离开的那间车厢,再次确认了一遍。

的确是一号车厢没错。

阿尼斯也同样反应了过来:“等等,所以……这列车的车厢是环形的?”

这辆列车的七节车厢并无首尾之分,而是呈现出了首尾相连的庞大环装——这一点从外部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在进入其中之后,亲身地走上一遍,才能意识到这一规则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雨果垂下眼,抖了抖烟灰,道:“接下来我们分开行动。”

“我向前,你往后走。”

灰白色的烟雾升起,挡住了他冷漠而倦怠的脸。

“施展天赋的时候不用像刚才那样留手,越高效越好。”

阿尼斯双眼亮起:“……哦?两面夹击?”

刚刚他们破窗进来的动静太大,匹诺曹那家伙又精的很,如果单纯只是这么追的话,是追不上他的,不过,如果是分头行动,从两个方向往中间堵截的话,对方将找不到任何藏身之所。

“真是个好主意。”

阿尼斯神情微微发狠,眼底闪烁着一点险恶的冷光,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缓缓露出一个狞笑。

“放心,我是不会让他逃出去的。”

*

如此狭窄的密闭空间内,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藏身之所。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梦魇直播间在列车上并无信号,正因如此,所以,所有的道具都无法使用……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手无寸铁、更没有任何队友帮助的人,除非跳车,否则将插翅难飞。

四号车厢内。

温简言刚向前走了两步,面前的车厢门就被从外部猛地拉开了。

隔着短短五步的距离,他和阿尼斯直直对上了视线。

“……”

“……”

哪怕是阿尼斯,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这么久、恨不得剥皮拆骨、但却遍寻无踪的猎物,居然就这样直接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而在他愣神的时候,只见对方跳了起来,十分灵敏地一个转身,如同兔子般猛地窜了出去。

“你他妈的——!”

阿尼斯突然回过神来,他咬紧牙关,用力到几乎能听到咯咯的脆响,眼底喷出阴冷的怒火:

“站住!!”

正在这时,对面的车厢门被拉了开来,雨果面无表情,眸色幽深,定定站在了门外。

“……!”

温简言猛地刹住步伐。

“跑,继续跑啊。”阿尼斯从门外一步步走进,微弱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诡异的光影令他的神情显得阴冷而扭曲,“我可最想看你跑了。”

看猎物在绝境中挣扎、惨叫、最终凄惨死去,已经十分有趣了,而倘若这个人是匹诺曹的话……那这一场面恐怕会直接晋升为他签约梦魇直播间之后最爱的一幕。

青年孤零零地被困在车厢的正中,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可怜动物。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只能举起双手:

“……我投降。”

“投降?不不不……”阿尼斯发出粗噶的大笑,脸上是阴冷的、毫无保留的杀意,“那是上一次提供给你的选项了,这一次没人能救得了你——”

温简言:“哪怕我直接向你投降?”

阿尼斯目光一顿:“……什么?”

“梦魇在这辆车上没有权限,不是吗?”温简言耸耸肩,“所以,它是不知道究竟是你还是雨果杀掉我的,哪怕你们交了差,它大概也会把功劳算在我身后那位的头上,你知道,毕竟人家实力摆在这里……”

眼看阿尼斯的表情有些难看,温简言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我直接向你投降就不一样了。”

他并起两截手腕,向前递了过去。

“只要是你带我下车的,梦魇就会知道是你捉到我的,所有的功劳也会都算在你的头上。”

阿尼斯眯起双眼,紧盯着他,神色莫测。

但温简言知道,对方心动了。

“虽说生死不论……但比起真的把我弄死,它肯定还是更倾向于生擒的,对不对?”温简言再接再厉,“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有什么心思,这不还有雨果在旁边吗?”

他眨眨眼,神情带上了几分狡黠。

“以我俩以前的交情……如果这次还出状况,你觉得梦魇会怀疑你还是怀疑他?”

“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梦魇知道,甚至雨果本人也知道,所以这一次,我想……他是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让我跑掉的,”

明明是一副十分可怜无辜的神情,语气也很软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带着几分隐晦的挑拨,

“还是说,你觉得在你们两个的全力警戒之下,都看不住一个手无寸铁的我?”

“……”

温简言话音落下,整个车厢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阿尼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既然你指名道姓要向我投降,那我也不好拒绝不是?”阿尼斯看向不远处的雨果,露出一个假笑,“这个功劳我抢了,雨果老哥,你不会介意的吧?”

“……”

雨果咬着烟,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阿尼斯身上,几秒之后,他点了点头。

“很好,”阿尼斯走向温简言,脸上带着大大的、满意的微笑,“既然如此,你就是我的俘虏了。”

他伸向青年的手腕,电光石火间,脸上忽然恶意一闪。

“喀拉!”

清脆的骨裂声。

温简言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满头冷汗地弓起身,因痛到极致,甚至没发出半声惨叫。

……他的腕骨被生生折断了。

阿尼斯一眨不眨地专注审视着温简言脸上痛苦的神情,脸上笑容逐渐扩大,似乎十分满意于自己的杰作,他把脸凑了过去,嗓音愉悦而阴沉,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匹诺曹,我知道你想玩什么花样,别忘了,我以前被你耍过——可是,人都是会长记性的。”

阿尼斯力道收的更紧了些,如鹰爪般的惨白手指深深陷入对方腕骨被掰折的位置,甚至还在来回恶意地碾压着:“说!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阿尼斯。”不远处,传来雨果冷冷的警告声。

“什么……主意?”青年战栗着,抬起冷汗涔涔的脸,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颇为苍白的微笑:“你还真是错怪我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多么简单的道理。”

他咳嗽着笑出声,如洗般的眸子深处倒映着对方阴冷怪异的脸孔,语气中带着轻飘飘的嘲弄。

“我以为,作为一个从那条画廊上出来、还签订了那份协议的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一点才对。”

“……”阿尼斯的瞳孔一缩,一股戾气自眼底油然而生,他嘴唇扭曲,却忽然咯咯地笑了,“好,好——”

“阿尼斯!!”雨果怒喝出声。

这一次,阿尼斯终于抬头看了过去,冷笑道,“雨果……你他妈给我装什么?!”

“协议是你自己签的,行刑者也是你自己当的,人更是你和我一起捉的,现在倒是充起心慈手软的好人了……我呸!”阿尼斯的神情狰狞,他脸上露出险恶的微笑,肆无忌惮地喷吐着毒汁,“别装了,你和我一样都是贪生怕死、两面三刀的小人!别以为我没听说你以前那些‘朋友们’的事,要我说,岂不是你为了活命,把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瞳孔就忽然猛地一缩。

一股灰白色的烟雾死死绞住了阿尼斯的脖颈,毫不犹豫地收紧,那力道绝对是下了死手。

阿尼斯脸涨红,眼珠突出,他大大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甚至不得不松开了温简言的手,疯狂抓挠着脖颈上那即将把自己绞杀的可怖凶器。

温简言总算得以喘息,他扶着自己以怪异角度折断的手腕,踉跄后退半步,身上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打湿。

他扭过头,向着雨果的方向看去。

对方站在原地,火车变换的光影掠过他那张向来毫无波动的脸。

然而,此时此刻……

雨果的表情恐怖至极。

温简言从未见过雨果脸上出现过如此激烈、如此狂怒的神情,他的眼珠通红,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毫不掩饰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向着阿尼斯倾泻而至——这一次,雨果恐怕是真的动了杀心。

然而……

在阿尼斯真的断气之前,那灰白色的烟雾还是散开了。

“咳,咳咳!咳咳咳!!!”阿尼斯歪倒在地,他扶着几乎要被生生折断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咳嗽着。

“……”

伴随着光影掠过,雨果脸上的神情不过眨眼间就已归于平静,刚才的暴怒平息了,像是阿尼斯脖颈上的烟雾一样消散的无影无踪。

“刚才的话你再说第二次,我就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你了。”

雨果面无表情道:

“你在想什么我不在乎,想送匹诺曹跟梦魇请功我也不会管,对我而言,只要任务完成就足够了。”

“……但有一条,别折磨你的俘虏。”

他向着地上的阿尼斯投去轻蔑的一瞥,像是在看着一条扭曲怪异、不成人形的可怜虫。

“收拾收拾,站起来。”

“……”阿尼斯晃晃悠悠站起身,他盯着雨果的背影,含毒的目光里几乎要射出利剑,但最终却只是偏过头,狠狠啐出一口含着黑血的唾沫。

他看向温简言,露出一个阴沉沉的冷笑:

“便宜你小子了。”

温简言的确说动他了。

哪怕下了随意生死的命令,梦魇更想看到活人而非死尸,而对于已经失败过一次、且受重视程度远不及雨果的阿尼斯来说,活着的匹诺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战利品。

不过,“活着”和“完整”可是两码事。

毕竟对于梦魇来说,人只要留口气就足够了。

阿尼斯本来打算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好好玩玩……从一根一根折断对方的手指头开始。

青年扯了扯苍白的唇角,略略鞠了一躬,露出一个嘲讽般的轻笑。

“多谢。”

*

列车上剩下的时间在沉默中度过。

雨果和阿尼斯分别坐在车厢的两端,而温简言作为“俘虏”,当然是坐在阿尼斯的身边,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被折断的一只手腕松松垂着,因并未得到很好的看护而肿胀起来,皮肤上遍布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青黑,而另外一只手则是被直接卸了关节,可见对方有多防备他背地里的小动作。

而阴着脸坐在他旁边的阿尼斯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身处优势的那一方,但他的脖颈上却留着可怖的绞痕,看上去似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走廊一侧的车厢门被封死了,后方回荡着凌乱僵硬的脚步声。

显然哪怕是这样,那些“乘客”都仍然试图进入到这节车厢内——不过,由于负责封门的是雨果,灰白色的烟雾牢牢塞满了四面的缝隙,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开始减速。

伴随着“嗤——”的一声,列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隔着模糊的车窗可以看到,外面是一座简陋的站点。

到站了。

雨果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先行下车了。

“起来。”阿尼斯粗鲁地拽起了温简言,不顾对方骤然煞白的脸色,推搡着他向车下走去,“动作快点!”

很快,三人站在了车站之上。

列车轰鸣着停在铁轨上,四周一片黑暗死寂,唯有一道鲜红的伤口横亘于天空之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看上去似乎比刚才要稍大了一些。

“妈的。”阿尼斯啐了一口,咒骂着,“信号还没恢复。”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身处的位置太过靠内,还是在车上待着的时间太久了,哪怕现在下了车,直播间的信号都还没半点重新连上的迹象。

雨果一言不发地靠在柱子上,再次向唇边含了一根烟。

阿尼斯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行吧,看来只能再等等了。”

忽然,雨果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向着列车的方向看去。

哪怕在他们下车之后,列车依旧没有重新开始行驶,而是仍然一动不动地停在远处,持续地发出轰鸣,列车的大门敞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雨果的目光下滑,落在阶梯之上,忽然一惊。

下车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枚还沾着黄土的脚印。

一个、两个……

那脚印下了车,居然径直向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滋……滋滋……!”

车站的灯光剧烈地闪烁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向着这个方向涌来。

“有东西过来了,”雨果直起身,双眼死死盯着火车的方向,“准备好!”

至少有一点阿尼斯没有说错。

那些乘客在列车上的危险程度是被大大压低过的。

而失去了列车上规则的管制,那些乘客的恐怖程度几乎以倍数增长。

黑暗中,僵硬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密密麻麻,令人胆寒。

哪怕是雨果和阿尼斯这样的好手,在数量如此之庞大的乘客的围攻之下,依然捉襟见肘,步步后退。

阿尼斯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鼻孔、耳朵、嘴巴里都涌出了黑色的鲜血,他能控鬼没错,但却无法控制这么多、恐怖程度又这么高的无解恶鬼,天赋过度消耗的后果已经清晰地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而另外一边的雨果也并不轻松。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阿尼斯一刻不停地咒骂着,伸手进口袋想掏手机,“梦魇那边究竟为什么还没恢复连接!!!”

手才刚刚伸进口袋,他的动作就猛地顿住了。

他摸到了些什么本不该存在于自己口袋中的东西。

阿尼斯低下头。

他的手里捉了满满一把的红色车票。

“……”

在短暂的愣怔中,他似乎反应了过来,阿尼斯猛地抬起头,可怖到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四下环顾。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温简言已经不见了。

“匹、诺、曹!!!!!”

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的声音响彻四方。

*

温简言跑了。

空无一人的荒原中,他头也不回地向前奔逃。

雨果和阿尼斯两个梦魇前十所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温简言清楚,自己现在占尽劣势,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逃掉的——但是,相比起那两人来说,他却有着唯一的优势。

——他对他们现在所搭乘的列车十分了解。

身为人类的造物,它对鬼的压制力十分之强,但是,对身为人类的乘客却十分宽容。

车上对人类几乎没有任何限制,限制厉鬼的规则也并不会降临在人类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安全车厢内的窗子能如此轻易打破,而负责约束厉鬼的车门却坚不可摧——雨果和阿尼斯这两位不速之客,作为人类本就会受到极为宽容的对待,再加上又根本没有通过站点上车,自然也就不受车上规则的管束。

所以,他们才能在车上待那么久,可就连乘务员都没来过一次。

而由于对这一点并不清楚,所以雨果和阿尼斯才不会知道,他们所遇到的所有活动起来的“乘客”,实际上全部都是温简言的手笔。

在他们二人一个车厢一个车厢挨个寻找他的时候,他也在抓紧一切时间完成自己的计划——偷取所有乘客身上的车票,将它们从列车的规则约束中解放出来。

而当做完这一切之后,接下来的一步就变得十分顺理成章。

他必须被抓。

只有这样,温简言才能找机会将这些车票放在那两人的身上。

这样的话,一旦下车,那些乘客就会被激活,它们会自然而然地从车上跟下来——就像在美梦孤儿院中时那样——开始它们的“狩猎”。

行驶时的列车是封闭的独立空间,而继续往前又会进入梦魇的控制区域。

如果温简言想跑,那么,这将是他唯一的时机。

而巫烛的心脏虽然无法像他本人那样给与庇护,但却仍然能具有一定的保护效果,至少能保证他在一片混乱中从厉鬼群中逃离。

只不过……

温简言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闭了闭眼,深呼吸着,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咬牙,将脱臼的腕关节抵在小臂上,借力将它向上一推!

“咔吧!”

只听一声脆响,脱臼的腕骨回到原位。

强烈的剧痛席卷全身,温简言咬牙发出一声惨叫,眼前发黑,浑身颤抖,他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

哪怕早已料到自己落在阿尼斯的手上时,对方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但是,被废掉两只手的代价却并不是他能承担的起的。

温简言缓了缓,然后忍痛取出了死海古卷——自从回到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间线,背包的限制也就解除了,死海古卷自然也能被重新拿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痛楚,垂在锁骨下的金色心脏变得更热了,贴着他冰冷汗湿的皮肤,散发出滚烫烫的温度,似乎想要努力地将寒冷驱散一般。

温简言知道,留给自己逃跑的时间不会太多。

雨果和阿尼斯也经历过昌盛大厦副本,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意识到真正的规则,一旦他们联系到梦魇,就会很快重新获得优势,再一次追上来。

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弄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温简言深呼吸着,他的双眼因剧痛而模糊,血流声疯狂地撞击着耳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努力稳住颤抖的手,将那张属于他的灰白色车票放在书上。

这一站……他需要知道这一站是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兜头罩了下来。

下一秒,眼前一黑。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去。

“!!!!”

这件事来的太过蹊跷,温简言对此没有任何准备,他一个激灵,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慌乱中,并未得到任何处理的、被折断的手腕撞到了什么——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哆嗦着蜷缩起来。

等那一阵疼痛终于过去,温简言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蜷缩在地面上,粗糙的麻质东西包裹着他,阻挡着他的视线,而在他身下却是震动着的冰冷地面。

怎么回事?

温简言晃了晃因疼痛而昏沉的脑袋,只觉得晕头转向。

他这是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耳边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令他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在一辆车上。

可是……这不应该啊。

这片区域不应该有车的。

唯一的人类聚居地已经被消灭了,随着巫镇的覆灭,这片区域应该已经变成了空无一人的鬼地才对……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什么抓到他的呢?

忽然,一道灵光自脑海中闪过,温简言还没来得及将它捉住,就已经消失了。

他呼吸急促发颤——但却甚至不确定自己在为何而颤抖——只是摸索着再次将死海古卷拿出,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十分努力地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泛黄的古卷之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小字:

“来处。”

温简言的来处是人间。

可是,巫镇的车站并未建好,早已随着梦魇的到来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不过,列车终点站的判定是相对的。

既然它无法将温简言送到他真正的来处,那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他送到它能送到的最远的地方。

温简言在梦魇中经历的第一个副本是“德才中学”。

可是,副本和副本是不同的,只有很少数的副本才切切实实地存在、哪怕是不在梦魇内部也能去到其中,而大多数副本则不过只是时间中的某一个切面,只是被梦魇提炼定格出来了而已,德才中学恰恰是前者,它在现实中的旧址早已被取代……

“吱——”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温简言只觉得身体下方的地面停止了震颤。

就像是……车停下了。

下一秒,隔着发动机的轰鸣,温简言听到一道冷冷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温简言呆愣在了原地。

因为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是温简言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无法听到的、来自故友的声音。

是的,德才中学已经消弭了。

它被拆除、取缔,最终除了一个小小的人工湖外什么都没剩下。

而在它残存的旧址之上,新的建筑物拔地而起,并在多年之后迎来了新的校长,在新的恐怖中被扭曲、改造,最终变成了他后来十分熟悉的模样——

【育英综合大学】。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

第675章 无限列车

一片黑暗中,温简言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从地上拎了起来,他的体重在那人的手中似乎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他感到自己被带下了车。

“……”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血液轰隆隆地冲撞着耳膜,无数混沌的情绪和念头在脑海中交织。

头上的麻布被拽了下来。

久违的光亮落在他的脸上。

“他受伤了?”

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之前怎么吩咐你们的?”

“对不起……校长,”那道温简言刚才听到过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变得诚惶诚恐,“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

温简言抬起头,在有些昏昧的光线下,定格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真的是她。她看上去和上次分别时几乎没什么差别,很矫健利落的身形,一头蓝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狰狞的荆棘盘绕在她的侧脸上,深深没入脖颈。

似乎一切如旧。

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温简言张张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碧蓝。”

这一次,云碧蓝终于看了过来。

“怎么,已经不记得我了?”她挑了下眉,溢出一丝笑,以她最惯用的口吻调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

温简言喉头发堵,嗓音干巴巴的。

“我以为……”

“以为我完蛋了?”云碧蓝笑了,“不好意思,暂时还没有。”

“倒是你……”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惨不忍睹的两只手腕上,眉头皱了下,“你为什么每次总能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而且你队友呢?”

“为什么一个人行动?”

云碧蓝眉头紧锁,表情很是难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总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打断了。

温简言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跨越两个副本的挣扎、生死、隔阂、绝望……似乎全都融化进了这个拥抱里。

还没出口的责备堵在了喉咙深处。

云碧蓝顿了顿,抬手抱住温简言,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吧……”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软和了下来,“但你别以为这样能免去一顿打。”

久别重逢的拥抱结束了。

“抱歉……”温简言放开云碧蓝时,眼圈还是有些微微发红,他吸了吸鼻子,嗓子有些哑:

“我太开心了。”

育英综合大学结束之后,他本以为云碧蓝真的死了。

而且还是那样极端而决绝地死去。

现在看到对方居然就这样再一次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温简言几乎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有多高兴。

“好了,那就别哭丧着脸。”

云碧蓝扬了扬下巴,温简言这才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两人显然并非人类,而根据他们袖口的红标可以看出,它们两个居然都是学生会成员——不过,和温简言记忆中的趾高气扬、恶意满满不同,它们此刻看起来可谓诚惶诚恐,分外卑微。

“我现在可是校长了。”

“可是,”温简言眨了下眼睛,表情难掩疑惑,“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

“这件事放放再说,”

云碧蓝毫不犹豫打断了他,侧过身。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给你处理下伤口——走吧,跟我进来。”

就这样,在云碧蓝的带领下,温简言和她一起走入了校园。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认得出他们先前排队入学的广场,以及后方的操场、教学楼、宿舍楼等等,先前在这些建筑物之间奔逃行动的事似乎只发生在不久之前,但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改变了。

狰狞的裂缝贯穿地面,一直延伸到砖灰色的墙壁上,巨大的裂缝触目惊心。

不少建筑物歪斜着,顶部摇摇欲坠,那过大的倾斜角度,令温简言很难想通它究竟是如何才能维持站立不倒的。

整个学校像是受到了飓风或是地震的摧残一样。

天空一如既往的一片漆黑,只剩三五盏路灯还亮着,勉强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似乎注意到了温简言的目光,云碧蓝道:“别看现在这么糟糕,实际上已经是重建过的样子了,之前这里可是差不多变成了一片废墟,工作量大的很……好了,我们到了。”

说着,她停下步伐,指了指不远处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

“进去吧。”

“我不记得这里还有医务室……”

温简言一边四处环视,一边在云碧蓝的指点下乖乖坐下。

“它一直在,”云碧蓝说,“只是梦魇不需要而已,所以就被剔除到副本之外了。”

她向着不远处的“医生”打了个响指,用温简言先前在校车上听到过的森冷语气命令道:“给他看看手。”

然后,云碧蓝看向温简言,恢复了寻常的语气:

“等梦魇的控制权消失,这些原本‘不需要存在’的地方就重新和学校整合在一起了。”

温简言伸出手,让走上前来的“医生”给自己处理伤口。

对方的皮肤僵冷,动作生硬,显然并非活人。

“呃!”在对方那不够体贴的动作下,温简言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窜出一层冷汗。

“轻点。”

站在旁边的云碧蓝扫了一眼过去,语气颇有压迫感。

“是,校长。”以一个死人能做到的最高标准,医生谨慎地放轻了动作。

温简言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手腕的疼痛上转移开来,他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现在是校长了?”

“是啊。”

云碧蓝靠在桌上,轻笑一声。

“当一群鬼的校长,哪怕对我来说都算新鲜。”

“所以,在我们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温简言问出了从见面以来就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你不知道?”云碧蓝定睛看向他,表情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温简言对此并不知情。

温简言摇摇头。

“等你处理好伤口吧,”云碧蓝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亲眼看。”

明明是鬼校,他们在这件事上却并无任何灵异可言。

并且显然并未继承梦魇处理伤口的能力。

温简言被捏断的手臂就被打上了夹板,用绷带挂了起来,他摇摇头拒绝了医生试图用同样方式处理自己另一只手腕的企图——他必须保有一只手能活动,否则将无异于废人——他站起身来,小心地活动了一下。

“好了?”云碧蓝问。

温简言点点头:“嗯。”

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下,这个程度怕已经是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云碧蓝点点头,转身出了门:“行,拿走吧。”

温简言跟上了她。

在云碧蓝的带领下,二人离开医务室,向着不远处的其中一栋楼走去。

一道巨大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整栋建筑,几乎令人疑心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一劈两断了,混凝土之间,杂乱的钢筋从中支棱出来,看上去犹如一团乱发,但即便如此,它却仍然顽强地站立着,并未像温简言想象中的那样四散解体。

云碧蓝停下脚步:“仔细看。”

温简言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凑近上前,向着缝隙之中深深望了进去。

他的瞳孔一缩。

等等……那是……

只见,在混凝土之间流淌着某种浅金色的物质。

它犹如岩浆般穿行在缝隙之间,以一种诡异的凝合力将本该四散瓦解的岩块黏在一起,可以说,正是因为它,整栋建筑物才能以如此残破的姿态站立留存。

耳边响起云碧蓝的声音:

“我们的重建速度很快,到现在大概已经进行了至少60%,但是剩下的40%还没有动工——当建筑物被重建完成之前,它会保证校园里的一切都被固定在原处,不会因为梦魇的撤离而崩塌。”

温简言后退一步,凝望着那栋建筑物。

他张了张嘴:

“你知道……具体原因吗?”

“差不多吧。”云碧蓝说。

“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帮了忙。”

云碧蓝回答的很言简意赅,“我们没见过面,但我大概知道他的存在。”

在副本崩塌的过程中,作为新任的校长,她有感受到外界力量的介入——但是,正式的见面是没有的,在将学校的状况稳定之后,那道身影就很快离开了。

事实上,哪怕不问这个问题,温简言也知道出手帮忙的人是谁。

“……”

温简言垂下眼,试图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

截至育英综合大学结束的时候,他和巫烛之间的关系……还并未像之后那样融洽,甚至在副本进行过程中,对方仍试图杀死他——甚至险些成功了——只是因为他提出的那场生死赌约才勉强收了手而已。

巫烛对人类的厌恶由来已久,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一情感的来源,他对所有人类对保持着轻蔑和憎恶,无论副本是否崩塌、副本中留下的人是否存活、以及崩塌之后这里的鬼会去哪里,对他都没有任何差别。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这么做了。

是因为稳住校园,所以在那之后,他才会那样受制于游轮内部的规则吗?

以及在船上的最后时刻,他所提出的、保全游轮的方案——是因为之前早就已经做过一次,所以才那样清楚这样做是行之有效的吗?

是……

“所以,”

云碧蓝扭过头,用估量的神情望向温简言。

“你们什么关系?”

“?!”温简言一个激灵,所有凌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都戛然而止,他猛地扭头看去,表情难掩愕然。

等等?

温简言搜肠刮肚,在自己的记忆里飞快搜寻着——云碧蓝应该不知道巫烛的存在才对啊?

似乎是他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云碧蓝不由得嗤笑一声。

“怎么,难道我傻么?”

云碧蓝凉凉开口,“有什么力量莫名其妙且毫无理由地打大发善心地介入世间,拯救一切,这种童话故事我从五岁起就不再相信了。”

“除了你之外,我想象不到还有谁有这本事,在梦魇里还能和这种东西扯上交集。”

“还有,”云碧蓝双手抱着胳膊,笑了一声,“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你在外面的?”

温简言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因为你是校长?”

“那也只是这个学校的校长。”云碧蓝纠正,“我的掌控力只在这间学校里有效。”

她指了指背后的建筑物:

“在大概四十分钟之前,这里面的东西可没现在这么安静,它们在墙壁深处左冲右突,晃得楼都要倒了,看上去似乎想要去寻找什么东西似得……所以,以防万一,我派了学生会的人去外面进行地毯式搜索,然后才把你捞回来的。”

温简言一怔。

四十分钟前……

那正是他手腕被折断的时候。

确实也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垂在他脖颈之下的心脏链坠就开始发烫——直到他进入学校才停止。

“关系,唔,”温简言含混应了一声,垂眼避开了云碧蓝的视线,“……比较复杂。”

如果换做以前,他回答的大概会更毫不犹豫一点。

什么“只是认识”、“敌人的敌人”、“盟友”……这种说辞他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但是,现在所有的事实、情感、因果都像是被打碎了,不同颜色的碎片都混在了一起,最终难分爱恨,不分你我。

复杂……?

听到这个答案,云碧蓝不由得眯起双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倒不仅仅因为回答的内容。

更重要的是,一般在遇到真正复杂问题的时候,温简言都是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的。

而以这家伙平常面不改色随便扯谎的水平,无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恐怕是谁都很难看穿的。

再和其他细节结合一下的话……

正当温简言以为这个问题已经结束了,正准备进行到下一个话题的时候,却听到对方忽然开口:“说起来,我刚刚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震惊?”

温简言:“……”

云碧蓝双手抱臂,探究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温简言的脸:“但据我所知,这个问题好像也不敏感吧?”

以她的立场,问问关系是很正常的——毕竟,如果毫无关系的话,对方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出手稳定副本?可温简言的反应却很不寻常——完全不像是听到了什么正常的询问,反而像是被撞破了什么奸情似的。

眼看对方抛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温简言冷汗直冒:“没有,只是……”

云碧蓝挑了下眉,接话道:“只是答案很复杂?”

温简言:“……”

“行吧。”云碧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然后抬手拍了拍温简言的肩膀,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般的神情,轻飘飘道,“那你加油想。”

温简言:“…………”

两人的气氛原本还很轻松融洽,可下一秒,云碧蓝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扭过头,刚刚还很温和的表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冷了下去,没有情感的目光定定望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温简言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怎么了?”

云碧蓝面色冷凝,一字一顿道:“有人来了。”

——是不速之客。

*

校园之外。

阿尼斯的表情十分阴郁。

刚才的情况可谓生死一线。车站可供发挥的地方太小,而“乘客”的数量又过于多了。

雨果那边的情况他无暇顾及,但在他这边,哪怕是他这样擅长和鬼打交道的人都有好几次险些丧命,如果不是最后关头直播间的信号终于上线,否则他们还真的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乘客”的包围。

本以为这次像上次一样,又让匹诺曹那小子逃到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没想到的是,根据梦魇那边的情报,这家伙这次似乎仍在附近。

于是,在勉强摆脱“乘客”的追击之后,他们便根据梦魇给出的情报,继续向前追踪。

这片土地荒芜死寂,漫无边际,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这种感觉令人十分烦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阿尼斯几乎都要开始怀疑他们走错地方的时候,一栋诡异的建筑物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平线上。

“那小子绝对藏在这里面了……”阿尼斯的表情微微扭曲,,“这一次,等我逮到他,可就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说话了。”

经过了刚刚车站的教训。他现在可以说是非常后悔了。

虽然不知道匹诺曹是什么时候将车票放在他们身上的,但是,事实证明,扭断一只手腕,再将另外一只手腕脱臼也并不能影响他搞小动作。

于是,阿尼斯决定,在逮住那家伙之后,不谈任何条件,不给任何让那家伙动嘴皮子的机会,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用刀切下来。

而且,这一次,无论雨果说什么,他都绝不会留情了。

“……”

雨果眉头紧皱,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建筑物,忽然开口:

“这里我来过。”

阿尼斯一怔:“什么?”

“育英综合大学。”雨果说道,“这里曾是一个副本。”

而且,这里还是他和匹诺曹曾一同组队下的本。

不过……

雨果凝望着不远处浸没于黑暗中的建筑群,眉头皱的更紧了。

如果他记忆没错的话,这里应该已经坍塌了才对……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副本难度如何?”阿尼斯问。

“A级。”雨果抽出一根新的香烟,咬在牙齿间。

阿尼斯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那还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雨果继续说道:

“异变后升级,评级双S。”

“……”阿尼斯一哽,剩下的话被噎回了喉咙里。

他经历过难度最高的副本也就是这个评级。

S级都已经算是九死一生,双S……这简直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了。

雨果瞥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平平——但阿尼斯莫名有种受辱般的感觉,好像脸上被直接扇了一巴掌似得——但是,还没等阿尼斯辩解些什么,雨果就已经收回了视线,再次看向面前死寂一片的校园:“走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校园内走去。

四下一片死寂。

楼宇歪斜,门框和窗户深处黑黢黢的,里面鬼影憧憧,看得人心生不安。

一重怪异的黑雾笼罩着天空,就连那道血红色的伤口都因此而变得虚无起来。

“梦魇的信号变弱了。”阿尼斯低下头,皱眉摆弄着手机。

自从他们走入校园之中后,梦魇的信号就又开始时断时续,虽然不像在列车上一样完全消失,但反应速度却远比之前要慢的多,像是受到了某种屏蔽或影响似得。

在他摆弄手机时,雨果正四下环视。

四周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相似又不同,那地动山摇、逐渐崩塌的景象已经被静止了,一切似乎都凝固在了他们离开副本的那一瞬间。

似乎上一秒他和他们的小队还在这里生死共度、彼此合作,而现在……

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哪怕是雨果,在面对这一幕的时候都不由得微微怔忡了半秒。

——然而就是这半秒。

只听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后方的大门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最终砰地紧紧闭合。

下一秒,所有的灯光一并打开,冰冷通明的苍白灯光洒落下来,将偌大的广场照得灯火通明,阿尼斯骇然一惊,猛地抬头,四下环视着:

“……怎么回事?!”

雨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抬头看去。

一名蓝发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她的皮肤不再有光泽,像纸一样惨白,似乎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离了,眼睛很少眨动,呈现出凝血般的颜色,面色如死人般阴冷诡异。

而他们追踪已久的猎物,正好好地站在她的身旁,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身上的伤口显然都被好好地处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