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们折了你的手?”她冷冷问。
青年往她身边挨了挨,斩钉截铁地点点头:
“没错!”
“尤其是左边那个长得丑的。”
只见他晃了晃自己被绷带缠着的手腕,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告状道: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他干的!”
作者有话说:
第676章 无限列车
刺眼的灯光将原本黑暗的校园照得亮如白昼,阿尼斯和雨果二人的身影被圈在正中,像是被无形的眼死死锁定。
与此同时,温简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左边那个长得丑的?
阿尼斯一定,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和雨果二人的站位,表情不由得扭曲一瞬。
那家伙说什么?!
但是,还没等他发难,身体就猛地一个激灵。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的警报雷达就已经响了起来——空气中的鬼气以可怕的速度变得浓厚起来,眨眼间几乎已经到了令人呼吸不畅的地步。
阿尼斯一惊,定睛往四周环视而去。
在灯光无法照亮的区域,无数身形若隐若现。
它们无声地一步步趋近,一张张没有表情的惨白脸孔浸在暗处,一双双没有情绪的诡异双眼牢牢锁定了他们。
等等,这是——
阿尼斯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忍不住提高声音,向着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原委的人发问:“喂,雨果,这——”
“……”雨果仍死死盯着台上的那两道身影,他头也不回,低声道,“十二点钟方向。”
“三。”他开始倒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匹诺曹是怎么——”
“二。”
雨果没回答阿尼斯的问题,和倒数时冷静的声音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已经紧绷如弦。
“一!!”
操了。
阿尼斯暗骂一声,也只能不甘地将所有的疑问都吞回肚子里,急急跟上了雨果突围的步伐。
广场上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了。
图穷匕见,混战瞬间爆发。
无数“学生”迫近,鬼气凶猛袭来,惨白脸孔上带着诡笑,那阵仗几乎令人头皮发麻。
与之相比,包围圈中的雨果和阿尼斯二人则显得是那样的势单力薄——在这样空阔的地面,被这样有组织地包围起来,他们并没有任何优势。
然而,下一秒,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温简言一怔,抬头看去。
只见在无光的黑色天空上,那道红色的伤痕不知不觉变得更大了,撕裂般的孔隙间,鲜红的眼珠彼此拥挤、咕噜噜地转动着,像是要试图从中涌出来似的。
血红色的光洒落下来。
广场上,群鬼的身影微微一滞。
然而,在这样级别的对抗中,一瞬间就能决定很多事了。
只听阿尼斯一声怒喝,距离二人最近的厉鬼受到了控制,步伐僵硬地转身阻挡住自己同伴的去路,而无形的烟雾则在瞬间改变了其特性,犹如一张柔韧的网,在鬼群中硬生生维持出了一条向外的通路。
他们一路势如破竹,眨眼间就已然突围。
见此,云碧蓝眉头皱了一下。
现在大学已经不再是副本,自然也就没了它曾是副本时的强制力,哪怕她仍然掌控着这片区域,但是,校园重建毕竟尚未完成,离开学校的方式又多种多样,倘若雨果和阿尼斯真的铁了心地想要离开这里,她仍然是很难阻止的。
但是,温简言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
“不……”他摇摇头,语气无奈中透着笃定,“他们不会离开的。”
一般来说,人类是无法正常在那片无人之地中行走,而雨果和阿尼斯不仅可以,甚至还追到了列车之上……这很显然是梦魇做了什么。
他虽然不了解雨果他们和梦魇之间签订契约的具体内容,但是,温简言了解梦魇。
它每馈赠一分,就要人十分的回报。
上一次昌盛大厦的失败恐怕已经到了它所能容忍的极限,这一次,雨果他们也不再会有退路了。
“至少在捉到我之前,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温简言耸耸肩。
云碧蓝扭过头,定睛看向温简言,挑挑眉:“……能被梦魇忌惮成这样,看来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进展不小嘛。”
梦魇现在的种种举措,已经远超极端了。
她现在虽然还不清楚温简言具体做了什么,但是,从梦魇现在的反应来看,这家伙明显是有什么做对了。
“是啊。”温简言耸耸肩,“这段时间确实弄清楚了不少东西。”
“但是……”他顿了顿。
云碧蓝:“嗯?”
温简言:“但是,距离真的达成目标,还差着一步……而且是很关键的一步。”
迄今为止,他弄清楚了梦魇是如何进入到这个世界、如何改变这个世界,又是如何同这个世界彻底地绞合在了一起,最终长成连天巨物的,可以说,他基本上已经摸清了绝大部分脉络,可是,唯一真正关键的东西却仍在迷雾——那就是,他该如何让它消亡。
温简言能感受到,自己距离答案已经很近了。
但是,明明就这一步,此刻却显得是那样遥远,令人毫无头绪。
“不过……”
忽然,温简言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云碧蓝:
“在这件事上,我想,你或许可以帮我。”
云碧蓝有些惊讶:“我?”
“嗯。”温简言肯定地点了点头,“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也只有你才能帮到我了。”
云碧蓝神情也严肃起来,她微微向前倾身,点点头:“行,你说。”
温简言打开背包,从中取出一个盒子。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它。”
云碧蓝的目光落在盒子之上:“当然。”
她当然记得它。
将育英综合大学改造成‘子宫’,将湖水改造为‘羊水’的关键存在,正是这个盒子。
正因如此,它也成为了温简言在过这个副本的过程中,最执着追寻的东西。
在育英综合大学副本崩塌、梦魇切断和副本联系的间歇中,她用自己当时所能拥有的所有校长权限,将这东西送到了温简言的手上——作为她所能给出的、唯一的“毕业礼物”。
哪怕到现在,云碧蓝都依然能感受到,它和校园之间存在的那种无形而隐秘的联系。
“总之,在离开大学之后,为了弄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我根据线索上了梦魇中的一艘船,并从中得到了一本书,其名为死海古卷。”
温简言掏出那本厚重的人皮书,摆在一旁。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它告诉我,这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是‘契约’。”
“契约?”云碧蓝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说……”
“嗯。”
温简言点了点头。
“这是梦魇进入这个世界时所签订的契约。”
按理来说,这一契约应该是会梦魇牢牢管控着的——就像他所签订的那张卖身契一样。
然而,作为炉心的巫烛太过难以管束,梦魇被迫在这个世界重新培育属于它的新神,所以才不得不将其取出加以利用,所以温简言才有机会在这个副本之中将它搞到手。
温简言抬头定定看向云碧蓝,将死海古卷和契约一同推了过去,认真地说道:
“我需要弄清楚这份契约的具体内容——而这恐怕只有你才能做到。”
这契约作为育神的道具,创造了这个副本,也作为这个副本中最为核心的存在、和育英综合大学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彼此关联在一起,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解读出这份契约的内容,除了大学校长之外再无第二个人了。
云碧蓝垂眸看向那份“契约”。
冥冥中,那种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接过死海古卷:“好,让我试试。”
*
虽然有厉鬼在身后紧追不舍,但雨果对这里的地形地势似乎十分熟悉。
二人左冲右突,很快便将那阴冷的气息甩在了身后。
前方,一栋圆形的建筑物出现在黑暗中。
雨果:“进去。”
进入其中后,阿尼斯才意识到,这里似乎是一座食堂。
一道歪斜的裂缝贯穿了整个地面,像是要将整个建筑物撕裂,地面上的桌椅歪斜倒着,但却依旧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是用来做什么的。
“刚刚那是什么情况?”才刚一停下,阿尼斯就急不可耐地发问,“刚才站在上面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她会那么听匹诺曹的话?还有这个副本——”
“……”雨果靠在墙上,掀起眼皮,“我以为你见过她。”
“我怎么可能——”话刚说到一半,阿尼斯就猛地顿住,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等等,是她?!”
在兴旺酒店副本中,他们曾绑过匹诺曹小队中的一人,本想作为牺牲品用完就丢,没想到却被匹诺曹救了出去——那张被他丢在脑后的脸浮出水面,和刚刚那张苍白冷漠的面容彼此重叠,一一对应。
雨果将还剩半截的烟头掐灭,动作是连他都没意识到的烦躁:
“在这个副本结束的时候,她被留了下来,成为了这个学校的校长。”
阿尼斯的表情一下子就阴沉了下去。
这可就不太妙了。
如果对方只是匹诺曹认识的一个副本NPC也就罢了,不至于和他绑定太死,至少能给他们行动的空间,可现在,一名掌控着整个副本的校长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站在对方那边,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坏消息。
“所以说,她是绝对会护匹诺曹到底咯?”
“嗯。”雨果冷漠应了一声。
“操!!”阿尼斯咒骂着,猛地踹了旁边的大门一脚,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咬牙切齿道,“这他妈可真是个好消息!”
如果只有匹诺曹一人,那什么都好说,但是,倘若是一整个副本——从掌控这个副本的boss,再到其下所能操控的一切鬼怪——都作为他的保护伞的话,那一切就不同了,他们该怎么在这样大的力量差下将匹诺曹夺回来?
从刚刚他们所体验到的鬼怪强度来看,它们显然依旧维持着初始的恐怖程度,这将令“捉到匹诺曹”这件事变得几乎不可能。
“除非把这个副本消灭掉,否则我们是死也不可能把匹诺曹揪出来了——!”
雨果眸光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沉默下来。
“等等,”阿尼斯端详着雨果的神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的上前一步,“你有办法是不是?”
的确,雨果同样白金通关了这个副本,他对这个副本的了解恐怕不逊于匹诺曹二人,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真的知道如何破局。
他的目光阴毒,缓缓从雨果身上窜过。
他和雨果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对这家伙到底还有着一些基础的了解。
雨果都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
现在回忆起来的话,无论是“逃跑”,还是甩开追兵、进入到现在这栋建筑物之中,都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也就是说,雨果当时很有可能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只是因为某些不明的原因而没有立刻行动罢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控制不住的迫切:“你知道怎么进入这里的核心?”
“……”
雨果抬起眼,明昧的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显得晦暗难明。
沉默良久后,他直起身,缓缓开口。
“知道。”
从这里进入到厨房,下方有暗道,能一路通向校长室,而那里,是整个育英综合大学的核心——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带着阿尼斯进入到这个地方。
这里本身已摇摇欲坠。
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如积木般四散落下。
“好……很好……太好了!”阿尼斯双眼闪动着,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他的嘴唇微微扭曲着,脸上带着近乎快意的狰狞,他扭头看向雨果,脸上满是迫不及待,“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走吧!我可真想看看匹诺曹那小子在看到自己保护伞被毁掉时会是什么表情。”
*
昏暗的光线之下,云碧蓝低垂着头颅,没有血色的面容显得鬼气森森,身上原本那点活人的气息似乎随着她进入到“校长”身份的瞬间消弥殆尽了。
温简言维持着安静,目光却始终紧张地定焦在云碧蓝的身上。
……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只听“啪”的一声,书被重重合上。
云碧蓝闭着眼,手背按在书本之上,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
温简言下意识上前一步,“你还好吧?”
云碧蓝依旧双眼紧闭,语气紧绷,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还好,但是……”
“……这本书很不寻常,”她睁开双眼,看向温简言,经过了刚才短短一遭,云碧蓝的脸色苍白已经如鬼魅,眼神幽深复杂,“书里的每一页都封存着一个灵魂,它们的声音很嘈杂,很大一部分已经被漫长的时光扭曲,对外来者充满恶意,剩下的绝大部分都已失去理智,变得非常疯狂,我每阅读一页,就像在同时和千百个人一同对话一样。”
如果她不是校长,恐怕会在和它们建立交流的一瞬间就被直接精神失常。
“不过,你的信息来源很正确……它确实是唯一能帮我解读出这份契约内容的东西,”
云碧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到:
“——所幸的是,这些灵魂中还残存着保有理智的个体,在它的帮助下,我的确弄清楚了里面的很多具体条款。”
“里面的内容很多,很复杂,绝大部分都是梦魇将如何‘服务’于人类的,原则上来说,它不能直接伤害契约者以及契约者的后代,只要契约者血脉尚存,它就会受到规则束缚,并且,倘若契约者及其后代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合同就会终结。”
“除非梦魇已将整个世界收入囊中,否则的话,它依然是外来者,世界自有其规则运作,对于梦魇来说,它虽然会带来束缚,但同时也是固定它的锚,一旦契约被打破,它的锚就消失了,也就无法继续停留。”
云碧蓝皱起眉头,
“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小镇已然空无一人,但梦魇却依然肆虐,并未像合同规定中那样离开。
温简言怔了怔。
巧了,他同样爱玩弄文字游戏。
作为合同的制定者,梦魇显然十分巧妙地钻了规则的空子。
它不能直接对订立契约者,以及他们的后代直接下手,但这并不代表着它不能借刀杀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兴旺酒店的出现并未直接杀死任何一名巫镇成员……然而,巫镇依然在它的诱导下走向灭亡,居民无一存活。
几乎在云碧蓝提及这一点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关窍——
“血脉尚存”和“全部消失”并不完全等同。
血脉尚存的对立面,是生理层面上的死亡。
而“消失”的对立面,则是各种意义上的留存。
他猛地抬起头:“……那些幸运游轮上的画像。”
那些面目模糊,双手惨白的画像,和小镇内部画廊中挂着的一模一样——这代表着,画像中的人应该也都是小镇中的成员,但是,他们的画像却并未挂在画廊中,而是被保存在了游轮之上。
再将巫烛看到它们时那反常的表现联系起来……
那些画像上画着的就是当初出卖巫烛、签订契约的镇民,而这些画像所保留下来的,也正是他们的灵魂!
梦魇通过杀死了小镇中所有的居民摆脱了规则的束缚,但却将订立契约者的画像妥善保存,以此来维持契约的存续……正因如此,这个世界才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可是,”温简言的眉头紧皱,情绪低沉起来,“如果想要让契约自动消失,就要消灭掉所有签订契约的人、和他们的后代所化作的鬼魂?”
幸运游轮中的画像还好说,问题在于,留存在兴旺酒店副本中的那么多鬼魂……以他一人之力,又该怎么将它们全部除掉?
“如何开始,就要如何结束。”
云碧蓝缓缓道。
“当初,他们是用鲜血滴在了契约之上举行的血誓。想要解除也需要同样的步骤,你需要集齐所有和契约者、以及他们后代身体的一部分——血液、皮肤……什么都可以。”
温简言露出苦笑:“听起来不比消灭掉小镇中所有的鬼更简单。”
“恰恰相反。”
云碧蓝摇摇头。
“事实上,除了那些被带上游轮的契约者之外……你已经拥有所有人的血肉之肤了。”
……什么?
温简言一怔,抬起头。
云碧蓝将死海古卷缓缓推到他的面前,双眼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郑重说道:
“德叔向你问好。”
“他说好久不见,以及,干得好。”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这次的确是病来如山倒了,先是在6号左右开始心慌心悸心率不齐,一动不动心率会最高飙到近一百四,并且因此进了医院,一件事还没有解决好,甲流就随之而来,两个病压在一起一下子人就有点扛不住了。
这段时间每次睡觉都很难超过四个小时,会被烧醒/咳醒/莫名其妙心悸苏醒,中间也不是没想硬撑着写一写,但发现写出来的东西要么词不达意,要么逻辑混乱,退烧后回去重读发现写的都是胡言乱语,80%都得修改或者重写,工作量反而变得更大了(
这么长时间的连载可能确实有点挑战我的压力极限了,不过所幸的是胜利就在前方!剩下的这段时间我会拼命好好写的,尽可能把最好的结局呈现出来。
总之非常抱歉这次拖这么久没有更新(鞠躬),评论区发500个小红包给大家道歉
第677章 无限列车
推开厚重的铁门,和记忆中并无太大差别的后厨出现在眼前。
不知是因为副本已经关闭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的蒸汽和鲜血都已消失殆尽,阴冷诡异、身材高大的厨师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一片狼籍。
阿尼斯快步向前,似乎已经迫不及待。
穿过厨房时,雨果侧过头,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橱柜,视线不由得为微微一顿。
橱柜歪斜着,本该堆积着尸体的位置只剩下一片乌黑肮脏的血渍,上次躲藏在这里时发生的一切似乎仍然历历在目。
“一分钟!”匹诺曹可怜兮兮地保证。
他最后花了三分钟。
一个不太靠谱的家伙。
但关键时刻却总能顶上用场。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将已经失去作战能力的雨果塞到橱柜后,自己换上厨师服,跟着学生会成员走了出去。
“喂!”
不远处传来一道粗噶的声音,将雨果从回忆中拽回了现实。
他抬起头,只见阿尼斯站在不远处,那双微微鼓起的眼珠正在定定地望着这边,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急迫,
“怎么不走了?”
“……”
雨果眸光微闪,面无表情地迈开步伐,走上前去。
推开后厨的门,一道幽深的、通向地下的通道出现在了眼前,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更靠近副本的核心,这条通路并无任何损毁,顺着这条道路一路深入,一处偌大的仓库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
高高的架子排布在黑暗中,上方摆放着装满坟土的麻袋。
雨果偏了偏头,目光扫过一处架子的后方。
地面上,残留着棕褐色的血渍。
那是他之前曾躲藏过的地方。
“……”雨果收回视线,向着前方紧闭的一扇门看去:“这一扇。”
推开门,是一道诡异的、通向上方的阶梯,阶梯两边是漆黑的湖水,湖水黝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出一股彻骨阴寒的冷气,犹如两道陡直的墙壁一般立在阶梯的两侧。
一丝红光自上方投射而下,落在湖水之中,使得这一场景越发诡异。
“前面我没有亲自来过。”雨果将一根香烟咬至唇边,只听“嚓”的一声响,一簇火苗跳跃而起,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他简单道,“提高警惕。”
这片区域基本上都是由匹诺曹独立探索,他对这里的了解基本上来源于梦魇那边的简报,然而,在这种级别的副本之中,在不是一步一个坑走过的情况下,任何区域都是不能说是百分百安全的。
二人拾阶而上,很快便来到了阶梯的分岔口处。
一面紧闭的大门出现在不远处。
而这里,就是育英综合大学内的真校长室了。
只要将其摧毁,整个校园也将不复存在——在梦魇的助力之下,这一点可谓是轻而易举。
而这也意味着,命运与校园相绑定的“学校校长”也将不复存在。
无论是他坚持至今的原则、并肩作战的友谊,都将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在身后。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雨果的咬肌猛地鼓起,神情近乎狰狞,像是在忍受着某种持续而无形的痛苦。
前方不远处,传来门轴被推动的声音。
“……”
雨果闭了闭眼,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消失了,被毫无感情的漠然取代。
他抬起头,迈开步伐。
前方,阿尼斯已经推开了门,准备向前走去。
一股怪异的针扎感忽然袭来,危险感毫无来由地呼啸而至,令他浑身一凛,如芒刺在背。
雨果瞳孔一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头顶那一丝诡异的红光消失了,只剩下漆黑无光的湖水,沉沉地压在头顶。
不好!!
“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先前阻挡着湖水的无形屏障就消失了,阴冷恐怖的湖水呼啸着倾倒而下,黑水之中,无数惨白的面孔随之涌来,它们面带诡谲的微笑,似乎已经等待许久。
*
此时此刻,湖面之上。
一名青年和一名女子并肩而立,在二人面前,是平静如镜的漆黑湖面,无论下面发生着这么激烈的争斗,从外面都看不出半点。
“和你说的差不多,”云碧蓝抬了抬眼,道,“他们还在挣扎——不过撑不了太久了。”
漫长的等待中,只能听到湖水内水流激烈涌动的声音。
终于……
不知道过去多久,湖水安静了下来。
温简言:“怎么样?”
云碧蓝:“一切顺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眼前漆黑的湖水再次分了开来,露出长长的通道。
看着那条通道,温简言顿了下:“这倒是比我想的要轻松。”
“怎么?”云碧蓝睨了他一眼,调侃般笑了一声,“你怀疑自己的布局?”
温简言耸耸肩:“那倒也不是。”
在副本庇佑下的温简言是无法被触碰的,他们如果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先摧毁副本。
最稳妥的方案,自然是用一切方法隐藏和保护校长室,然后以他们占优的人力来对雨果和阿尼斯二人进行阻击,可这样的缺点很明显:雨果对这里同样熟悉,在梦魇的加持之下,以他和阿尼斯的实力,是很难被他们所控制的鬼怪堵死的,一旦这里变成拉锯战,那对他们将是非常不利的——随着天空中红光的加剧,梦魇正在无可辩驳地持续入侵。
于是,温简言选择了更冒险,也更激进的策略:
开放通往校长室的道路,等待雨果二人的到来。
这湖对他们来说是绝好的优势。
雨果的天赋为烟雾,为了保证烟雾不熄,他将被迫优先自保,因而束手束脚。
阿尼斯的天赋虽能控鬼,但对湖水并无任何抵抗能力,更无任何有效的防御手段。
但是,这并非没有风险。
一旦对面选择用最快速度、最极端的手段,不顾自身安危、只为摧毁校长室的话,那他们就有麻烦了。
由于温简言对湖面下的世界没有掌控权,赌的成分可以说是很大。
阿尼斯毫无所觉很正常,毕竟他并没有来过,但雨果却不同。
哪怕他并不像温简言一样了解这片区域,但以雨果的能力,却并非完全不可能猜到的事,毕竟,空荡荡的厨房、过于安全的道路、以及湖面以下的不利地形,都是危险的信号——这倒不是温简言不想把事情做的更好,只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太过紧张,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最好的状况了。
温简言本以为会是一场硬仗,但事情却并非如此。
和之前选择追火车时的敏锐和果断相比,雨果这一次似乎被什么其他东西分了神,以至于没有发挥出他最好的水平。
随着湖水分开,面容惨白的学生会成员出现在温简言的面前,在它们的身后,是两个被红色细线牢牢困住的两道身影——雨果一动不动,一双铁灰色的眼珠冰冷地凝视着他,而阿尼斯则奋力挣扎着,他的目光钉在温简言的身上,似乎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那红色细线则像是有意识一般涌动着,死死堵住了他的嘴巴。
温简言从云碧蓝的身后探出脑袋,冲他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微笑。
阿尼斯:“……”
他只能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温简言,强烈的恶意像是毒汁般从眼底倾泄而出。
“接下来呢?”云碧蓝扭头看向温简言,“你准备做什么?”
“丑的这个留给你,剩下那个我带走。”温简言说。
阿尼斯:“………………!!!!”
他的身体挣扎得更加剧烈了,活似一只巨大的螳螂,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却只能从喉咙中发出粗噶的声音。
“行。”云碧蓝点点头。
她向着旁边的一名学生会成员招招手,对方走上前,将血色细线的一端递了上来。
温简言知道这细线。
他上次来这个副本的时候曾见过湖底这些细线,所有被捆住的人都会如人茧般沉睡在水中,失去意识,无法行动。
“它能帮你限制住那家伙的能力,但我也会适当地放开一小部分,不会让他像那些人一样陷入沉睡,”云碧蓝扫了眼温简言的胳膊腿,补充道,“毕竟,他要是完全失去意识了,估计你也扛不走他。”
温简言:“……”
虽然很贴心,但这眼神多少有点伤人了。
温简言想了想:“可以给我一个你们学生会的袖章吗?”
云碧蓝点点头,也不问原因,十分雷厉风行地将其中一名学会会成员胳膊上的袖章扯下来,丢给了温简言:“喏。”
温简言将它装进口袋:“谢谢。”
云碧蓝向着身后瞥去一眼:“那家伙呢?”
背后,阿尼斯被几个学生会成员狼狈地押着,闻言,他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温简言,他的嘴巴仍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半点声响。
“随便你。”温简言说,“杀了也行,留着帮你干活也行,总之别把他放出来碍我事就可以。”
云碧蓝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你的手腕是那家伙折断的对吧?”
温简言:“嗯。”
“唔!唔唔!”阿尼斯再一次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但这一次,他的双眼之中却已经不再只有憎恨和恶毒,而是带上了几分少见的慌乱和恐惧,但是,他的所有挣扎在细线和学生会的压制之下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如同昆虫一样被死死地摁住了。
“很好。”云碧蓝扯开一个无声的微笑,她身上那股活人的气息消失了,仅剩的只有阴冷诡异的煞气,“我们会好好招待他的。”
阿尼斯被拖拽着离开了温简言的视线。
“除此以外呢,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云碧蓝问。
“没有了。”温简言深吸一口气。
“行,”云碧蓝说,“我让校车送你一程。”
温简言必须走。
这一点他知道,云碧蓝也知道。
没必要将既定的别离往后拖延——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云碧蓝送温简言来到了校门口,一辆灰尘仆仆的校车已经等在了那里,发动机启动,发出了轰鸣的声响,车门打开着,等待着乘客上车。
温简言顿了顿,扭头看向云碧蓝。
“等我,”他说道,“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回来找你的。”
云碧蓝一怔,抬眼看向温简言,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啊……”
她的眼神柔和了,在那一瞬,她看上去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狰狞的荆棘纹长出来之前,那爽朗爱笑的模样。
“你那么聪明,干嘛总喜欢骗自己呢。”
说着,云碧蓝抬起手,握住了温简言的手。
她的手掌冰冷至极,皮肤发僵,像是被冻了很久的一般,早已丧失弹性。
头顶,红色的裂口越发之深了,诡异的红光洒落下来,照亮了她苍白阴冷、不带一丝活气的面容。
“我已经死了。”
云碧蓝温和地说道。
事实如此冷酷无情,像是一根冰锥,毫无保留地扎入心之中。
云碧蓝已经死去了。
她是育英大学新任的校长,无论肉身还是灵魂,都被永远绑定在了这个鬼校之中,她的命运在决定留下的那一瞬就已经注定,再无改写可能。
“不过,我的意识还维持着没有消散,”云碧蓝松开了温简言的手,语气仍然轻松,“还没有变成只凭机制运行的‘鬼’——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东西,这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
温简言定定望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梗住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云碧蓝曾多么渴望离开梦魇。
在游乐园副本结束之后,她是第一个加入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的——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最不愿被束缚的人,却永远被困在了无光的狭窄天地,再也无法迈出校园半步。
他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艰涩地响起。
“对不起。”
温简言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道歉。
是为对方的现状,还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然而,下一秒,云碧蓝的眼眸一眯,手指握拳,一拳重重砸在了温简言肚子上。
“咳!咳咳咳!”温简言被打的猝不及防,脊背一下子弯了下去。
云碧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下次再让我听到这句话,我还打你。”
温简言:“咳咳咳!”
“首先,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没谁能影响我的决定——哪怕是苏成那个兔崽子也一样,”云碧蓝抱着胳膊,冷笑一声,“他第一武力上打不过我,第二嘴皮子也不远如你,你要是觉得我是被他影响了还是怎样,那你还得再挨一顿揍。”
温简言:“没——咳咳——没有……”
“还有,”云碧蓝看向温简言,语气冷静下来,“我们都经历过这个副本,你也知道,这个副本里藏着些什么。”
这里的建筑物的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都是由沉睡的厉鬼组成,校车每日往返,运送坟土进入校园,好让它们维持沉睡。
哪怕在副本结束之后,她作为“校长”的工作都没停止过。
一旦校长消失,校园规则也将崩溃,失去压制之后,如此庞大的厉鬼数量,必将制造更多血腥和苦难。
“我会留在这里,不仅仅只是因为我希望你完成我已经做不到的事……”云碧蓝垂下眼,轻声说,“更是因为这也是我必须要做的。”
既然总要有人尽这个责任。
那就让她来吧。
于是,她身入囚笼,再不离开。
云碧蓝伸手将面前的青年扶了起来。
“好了,别装了,我打的没那么重。”
温简言直起身,眼眶红着,或许是咳的,或许不是。
“好了。”
云碧蓝张开双臂,给了温简言一个没有体温的拥抱。
“该道别了。”
面前的校车发动机发出轰鸣,似乎在催促些什么。
云碧蓝后退一步,向他挥了挥手,笑了:“……好了,去吧。”
去吧,去驱散阴翳世界多年的梦魇,为我们带来久未见过的光明。
她会留在黑暗中,见证这一切。
*
校车在火车站前停下。
温简言下了车,雨果跟在他的身后,他的身上被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细丝死死缠着,它的一端则被牢牢攥在温简言的手里——这是来自于育英综合大学校长的馈赠,能保证雨果失去战斗能力,无法再次对他出手。
自从湖下被捞上来开始,雨果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灰眼睛扫了温简言一圈,然后就闭上了双眼,没有尽头地沉默了下去。
而温简言似乎也没有跟他搭话的准备。
放下他们之后,校车便重新启动,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温简言带着雨果来到了车站。
“坐?”他指了指长椅。
雨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动。
温简言耸耸肩,也不在意,在长椅上径直落座。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车站一片死寂,两人一站一坐,中间隔着不少的距离,看上去犹如泾渭分明的两座雕塑。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伴随着“呜呜”的轰鸣声,地面也随之震动起来,一束苍白的灯光从黑暗中刺了过来——一列火车驶入了车站,在两人的面前停了下来。
温简言站起身,道:“跟上。”
雨果受制于人,倒也还算配合。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车,找到了适合人类落座的包厢。
在短暂的停留过后,火车轰鸣着再次启动。
温简言从口袋中掏出那枚学生会的袖带,套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作为活人,是无法被火车送到站点的,所以,列车会在下一站之前停下,在下车前无法停下,而红袖章则能改变佩戴者的身份——温简言伸手摸向口袋。
果然,一张冥币出现在口袋里。
“借过。”温简言嘀咕着探过身,摸向雨果的口袋,从中同样摸出了一张冥币。
很快,售票员一如既往地前来检票。
温简言将两张冥币递了过去,换到了两张车票。
一张车票是他的——终点站后写着“育英综合大学”几个字。
不过,由于列车已经离开了这个站点,所以大概率会在绕过一整圈之后才会再次在那个站点停留。
而另外一张是雨果的。
温简言垂下眼,扫过上面的文字。
哈。
他勾起唇,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没错,这才是他哪怕冒着如此风险也,必须带走雨果的真正原因。
在那条有着所有前十主播舱房的走廊之上,唯有雨果的房间显示——已入住。
正因如此,在这辆列车之上。他被规则判定的终点站不会是现实世界,而是温简言现在最需要去、也恰恰最想去的地方……
漆黑死海之上,浮着髑髅船。
一道伤口般的红痕横亘夜空。
红光之下,列车轰鸣如雷,奔向一切的开端,与一切的终结。
——下一站,幸运游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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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无限列车
列车一往无前地奔行着,窗外一片黑暗荒芜,只能听到车轮撞击铁轨时发出的均匀响声。
车厢中,售票员的身影已经远去了,伴随着它脚步声的消失,空气回温,黑暗散去,压制下的灯光一点点再次亮起,照亮了车厢内的两道身形。
温简言环视一圈,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雨果,挑挑眉:
“不坐?”
不远处,雨果直挺挺站着,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温简言,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犹如一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雕像。
“算了,你想站着也行,”温简言无所谓地耸耸肩,“但我可不能保证这辆列车会开多久。”
雨果深深看了温简言一眼,终于动了。
他迈开步伐,走到温简言对面的座位前坐了下来。
“瞧,”温简言笑眯眯地说道,“你这不也能被说通吗?”
说完,他撑着下巴,扭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无光的天空之上,那道被扯开的伤痕显得越深,像是未干的粘稠鲜血,红色的眼球在里面咕噜噜地转动着,似乎像是在一刻不停地搜寻着些什么。
“丑东西,”温简言眯起双眼,“真希望有很长的棍子,你懂我意思吧……”
带着某种幼稚的恶意,他抬起手,做出往上戳戳的动作。
“你不该不杀我。”
雨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铺直叙、不合时宜。
温简言一顿,扭头看向他:
“嗯?”
雨果坐在他的对面,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双倦怠的、深灰色眼睛凝视着他,带着不近人情的意味。
“在恢复自由之后,我依旧会完成我的任务,这件事不会改变。”
雨果缓缓向前倾身,将一双被困住的手放在了桌面上,明明他的手中空空,并无任何可做武器的东西,但却莫名带着种令人不安的威慑力。
“你不该心慈手软。”
“……”温简言却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一样,仍然笑眯眯的,“我知道。”
哪怕阿尼斯才是更激进、跳的更高的一位,但在这场搜捕之中,他最多不过是个参与者,而雨果才是真正的主导人——的确,他看在过往的情面,给过温简言投降的选项,并且也并不赞成阿尼斯虐俘的行动——但这并不代表他是温简言的“朋友”,又或者为了一点私情而放他一马。
从一开始温简言就清楚,在这场围剿之中,雨果要比阿尼斯危险的多。
“但是,有这个必要吗?”温简言耸耸肩,“说得好像杀了你之后,梦魇就不会派出其他人来追捕我了一样……你至少还可控,换做其他人就难说了。”
诚然,雨果很强,温简言和他正面对上不会有任何胜算,但同样的,雨果也是一个道德底线很高、且十分守序的人——被一个高道德感的人追杀,还是被一群没道德感的人追杀,在这两个选项间,温简言还是知道该选哪个的。
“更何况,如果真的要杀人的话该怎么选呢?”他忽然话风一转,表情庄重起来,像是在探究些什么严肃的学术问题。
“窒息?我可不想掐你脖子掐到你的脸变青眼珠凸出来,用刀?那会搞得到处都是血,最后还得面对你血糊糊的尸体……”温简言一边嘀咕,一边掰着手指,说到最后,还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不行,我胆子不大,干不来。”
雨果:“……”
他直直盯着坐在对面的温简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
你小子到底怎么在梦魇里活这么久的?
但下一秒,只见坐在对面的青年忽然抬头,定定看了过来。
“对了,还有一点。”
“在杀你之前,我还有太多东西没弄清楚呢。”
温简言不再插科打诨,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极具穿透性的目光落在雨果的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尖锐之感。
“比如,你在藏着什么?”
“…………”
灯光下,雨果的双眼无动于衷。
“你想多了。”
“是吗?”温简言若有所思,“我怎么不觉得?”
“当然了,我知道你和梦魇签订了更严苛的协议,如果你不履约就会付出代价吧啦吧啦,而且我也没觉得以咱俩单纯过了一个副本的关系,能让你情愿承担这种代价,”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这可不是我觉得有隐情的原因。”
温简言的确救过他几次,但同样的,雨果也做过不少类似的事。
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在不少场合主动承伤,他们是很难打通那个副本的。
一起组队下副本,本就是需要交付后背的,倘若队友之间连互相帮助和援护都做不到,那队伍早在副本刚开始就能散了。
他们二人确实有些交情,但和他有这种交情的人不在少数,如果说“能让雨果为他背约”“主动送死”……那多少有点言重了。
“我真正奇怪的,”温简言托着下巴,歪头看向雨果,“是你一开始为什么会签约?”
人都有求生欲,这一点不假,但问题是,梦魇给出的生路,是需要抛却一切尊严、献出一切底线才能获得的。
签,则生;不签,则死。
阿尼斯同意很正常,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原则的人。
绅士拒绝了——否则的话,温简言现在恐怕早就遇到他了——当然,这并不代表绅士是个多么高尚的人,那家伙自有其逻辑价值体系,古怪扭曲,但的确自成一体。
就连绅士都能拒绝的条款,雨果却同意了?
并且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拔掉爪牙,成为了梦魇的鹰犬?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
“……”雨果冷漠地注视着他,不回答,也不给任何反应,那双眼睛平静幽深,如同没有涟漪、也看不见底的湖,令人无法窥到他分毫想法。
温简言也不介意对方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他眨了眨眼,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从兴旺酒店开始才选择独行的吧?”
兴旺酒店,箱庭。
那时,雨果并非现在这样的独行者,恰恰相反,他身边有全心信任的小队,可以交付后背的队友,温简言记得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信任和默契,也见过还没那么沉默寡言,疲倦厌世的雨果。
“那个副本里活下来的人,似乎只有你?”
这是必然的。兴旺酒店副本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是专为扭曲小镇职责、清绞小镇血脉而存在的,雨果能活下来,是因为温简言帮他在画廊中留下了鲜血和画像——其他人呢?
答案不言自明。
雨果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波动起伏,他冷冷注视着温简言,眸光深处的温度降了下去。
温简言眯着双眼,唇边带着浅笑,不闪不避,一副漫不经心的悠然模样。
“小队全军覆没,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感觉一定不好受,不过这种事在梦魇里也不算罕见了,绝大部分人在发生过这种事情之后都会组建一个新的小队,或者加入一个新的公会、交点什么新的朋友之类的……可你呢?你不太一样。”温简言撑着下巴,笑着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雨果,“你不组建任何小队,不交什么朋友,也不加入任何公会。”
“在梦魇里单干的人,我只见过你一个。”
温简言若有所思。
“因为什么,愧疚?创伤应激后遗症?……都不太对劲。”
他眯起双眼:“又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觉得他们还没有彻底死去?”
这一次,雨果的眼神终于变了,灰色的眼珠死死锁定不远处的青年,像是一块石头被重重砸入湖面,黑而深的淤泥自其下涌动泛起,如果不是来自大学的束缚还在起效,温简言毫不怀疑自己会阿尼斯在列车时那样,直接为自己不够慎重的语言付出代价。
“哈,如果这样的话,那事实就清楚多了。”
温简言笑盈盈的,像是不怕死似得继续说道。
“梦魇以他们的复活为筹码,换你心甘情愿当它的鹰犬?为它卖命?……哇,真感人。”
“……闭嘴。”雨果眼神冰冷,一字一顿道。
温简言也同样收敛了笑意,他抱着胳膊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神很平静,道:
“自欺欺人。”
雨果不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什么“梦魇是永远不会让你达偿所愿的”、“如果梦魇占领一切、侵入现实,一切都将毫无意义”、“那些死去之人哪怕真的能复活,他们会愿意看到后续带来的后果吗?”这种话,温简言是半句都不准备说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事情对方不会不知道,但是……没人救得了一个自欺欺人,主动沉溺于虚假中的人。
就像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真愚蠢。”
即便这样说着,他的眼神并不带任何轻蔑,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宛如怀念的悲伤,语气很轻,宛如一声叹息。
但或许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闭嘴!!!”雨果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
而这一次,向来多话的温简言真的乖乖闭了嘴。
他耸耸肩,收回视线,扭头望向窗外,语气和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我们的行程估计还没过半,接下来的路还长,休息一下吧。”
说完,温简言就抱着胳膊,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然后自顾自地闭上了双眼。
列车隆隆作响,穿行在黑暗之中,一豆微弱的火光在车窗内闪烁,照亮了蜷缩在座椅上,似乎早已入眠的青年,也照亮了在他对面一动不动、犹如雕塑般沉默而僵硬的漆黑身影。
*
不知道过去多久。
“哐!”列车车轮和铁轨撞出巨大的声响,车厢随之震动起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吱摩擦声,刚才还稳步行驶的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温简言睁开双眼,眼神清明,半点没睡着的迹象。
他直起身,“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雨果一动不动坐在他的对面,坐姿和温简言闭眼之前相比起来没有丝毫变化,身体隐没于黑暗中,线条冷硬的半张脸上,再也看不出先前的失态。
不过温简言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探身向着车窗外望去。
熟悉的车站出现在眼前。
这正是温简言他们被冲上岸边、所来到的第一个站点。
——也是火车能将他们送到的最远距离。
火车缓缓驶入车站,停了下来。
温简言站起身。
“走,我们下车。”
雨果一言不发,起身跟上了他。
整个世界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看起来格外不祥,但也正因如此,温简言才很快找到了他们当初走过的那条小路。
顺着小路一直向前,就是死海的海岸线了。
大海平静而漆黑,温简言几乎能嗅到海面上送来的阴冷潮湿的气息,而他们先前上岸时、写着“码头”二字的界碑就在海边,突兀地支在平坦的沙滩之上。
温简言抬眼向着远处望去,心头突然一跳。
被染红的海面之上,静静停着一艘漆黑的大船,它歪斜着,无声漂浮在海面之上,犹如鲸鱼庞大而嶙峋的尸骸。
……幸运游轮。
“……”
温简言站在空无一人的阴冷沙滩之上,远眺着那艘象征着死亡的黑色巨轮。
一切看起来都和他掉下船舷时没有任何区别,令人恍惚间几乎忘记这久隔着的漫长时间。
在那艘船上,有着毁灭梦魇的希望、无辜泼洒的鲜血、被迫留下的友人,以及……一位以他的名字为创痕、被囚多年的旧神。
“咔咔!”
忽然,头顶传来清脆的裂声。
温简言下意识抬头,只见那道贯穿天空的伤口裂开更深,肿胀的红色眼珠拥挤着,鼓鼓囊囊地从中坠下,似乎想要从外部挤入这个世界中来。
他心里咯噔一声,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等,难道是……
像是要应证他的猜想一样,只听不远处的海面忽然传来隆隆闷响。
刚才还平静一片,犹如死亡般寂静的大海躁动起来,黑色的海水掀起一层比一层高的浪,惨白的尸体在其中若隐若现,被汹涌的海水带着,一同向着岸边冲来!
海水轰然拍在岸上,激起高高的水花。朙下謧歌
在这一波又一波的大浪中,想要游到大海中央的游轮之上,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温简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像是月亮能影响潮汐一样,上方的那些眼珠也在影响着死海。
……梦魇在想方设法阻止他登船!
不过是他愣神的几十秒,海平面就已经漫上了海岸,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驱使向着他的方向翻滚而来,黑墨般的海水中,漂浮着一张张惨白僵硬的面孔,在山一般的大浪中层叠起伏,令人头皮发麻。
照这个速度,它要不了多久就能将整个区域吞没。
“后退!!”温简言表情凝重,“回车上,快点!!”
所幸的是,他们离开列车的时间并不长,火车还没开走。
温简言喘着气,退到车厢中间,扭头向着窗外看去。
远处,黑色的游轮仍旧矗立在海平面上,但在那一重又一重的高大巨浪之下,却显得那样的渺小——明明只剩下了这几百米的距离,但却远到似乎完全没有跨越的希望。
温简言在心里低低咒骂了一声。
他想到了梦魇可能会阻止他,但是,当这种情况真的出现时,还是令他猝不及防,寸步难行。
在他身后,雨果仍然维持着双手被缚的状态,自从到站开始,他就一直沉默着,无论是被温简言带下列车,还是带回列车,都不发一言。
他望向温简言,端详审视着他的表情。
像是在问: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
“……”
温简言站在车厢中间,他咬着牙,胸口飞快起伏,眸光微微闪动。
他的确有后备计划,但是这个计划并不靠谱。
且成功率非常之低。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了直播间的界面。
雨果注视着他的动作,眸光一动。
这一次,他终于开了口:
“……你要用道具?”
“怎么可能,”温简言头也不抬,“梦魇还没那么仁慈,愿意让我在这种状态下还使用它提供的道具。”
界面之上,一棵郁郁葱葱的苹果树出现在他的眼前,由于已经太久没有被摘取,它已经挂满了累累硕果,枝头被压弯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
“……我要用的,是天赋。”
但是这一次,或许是由于他已屏蔽掉了和梦魇的所有联系,所以,熟悉的机械声并未出现。
在温简言在心中默念出他想要实现的谎言之后,红色的果实在他的眼前扭曲变化,最终幻化成亮光闪闪的骰子。
骰子上方,漂浮着一个小小半透明的数字。
5。
温简言知道,这代表着他的成功率——5%。
骰子向着虚空中滚动。
骨碌碌。
骰子缓缓停止转动,上面的数字停留在他的面前。
失败。
骰子开始褪色。
温简言尝试了第二次——不出所料,又是失败。
这一次,骰子已经褪成了近乎半透明的颜色。
第三次……依旧失败。
骰子消失了。
……妈的!
哪怕已经猜到了它实现的难度,但在现实就这样真的血淋淋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时,还是令人感到难以接受。
随着谎言之果被用掉,面前的苹果树开始虚化,这代表着冷却时间的到来。
而这一次,由于没有梦魇的提示,温简言并不确定自己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冷却结束。
他扭头向外看了一眼。
黑色的海水已经蔓延到了车站,淹没了铁轨和车轮,浅层的海水中暂时还没有尸体,但是,如果海平面继续上升的话,那么,这种状况恐怕也维持不久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温简言嘴唇紧抿,心急如焚。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没有起伏的低沉声音:
“你在梦魇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温简言一怔,扭头看去。
雨果不知何时已经坐下,他靠在椅背上,被束缚的双手放在身前,大半张脸浸在黑暗中,一双灰色的、暗沉沉的双眼凝视着他:“我本以为你知道天赋的真正含义。”
温简言回答:“我当然知——”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
天赋并非梦魇赋予的,恰恰相反,它是他们每个人灵魂之中本就存在着的,梦魇只是“帮助”他们将其具象化罢了。
也正因如此,天赋的类型才会那么多种多样,就连一个天赋都能诞生出多种的表现形式,其能力甚至还能随着某些重大事件的到来而发生改变——因为它们本就是活着的、人类的灵魂。
像人一样独特,也像人一样多变。
而那些数值、那些升级、那些各种各样的文字游戏,不过是梦魇用来控制、迷惑他们的手段。
……怪不得。
雨果在使用天赋没有限制。
因为它们并不存在。
它们就是你灵魂本身的具象,只要你愿意付出使用它们的代价,那么,它们就是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温简言垂下眼,定睛看向面前的苹果树,他缓慢地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抬起手,缓缓向前伸去。
簌簌的叶片扫过他的手背,下一秒,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冷、坚硬、滚圆的东西。
他的手指收紧,耳边传来一声果蒂断裂的轻响。
温简言睁开双眼。
一枚红如鲜血的果实停在了他的掌心里。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触碰到自己的天赋。
果实在他掌心中扭曲变化,最终成为了一枚血红色的骰子。
他抬起手,将骰子丢了出去。
骰子落入虚空,温简言尝到了喉咙中涌出来的甜腥味,额头渗出冷汗。
第一下,失败。
温简言收回骰子,丢出了第二下。
他的像是五脏六腑被什么重物砸中,耳边传来咯咯的响声,像是肋骨在重压下折断的声响,强烈的痛楚绞着他的肚腹,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叫出声来。
第二次,依旧失败。
温简言狠狠咬紧牙关,丢出了第三次。
骰子在空中骨碌碌地转动着,然后一点点地失去动力,鲜艳的血色表面,数字显现。
而这一次……
他成功了。
骰子化作光点轻缓消散,温简言的双膝一软,如果不是及时伸手扶住了椅背,几乎要直接栽倒下去。
他咬牙咽下了口中甜腥的液体,手背上青筋迸起,将自己的身体拽到座位上。
“坐好了!”
几乎在温简言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下的列车发出运转着的轰鸣,覆盖着铁轨的黑水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影响,泛起一层层的涟漪,整个列车震动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明明前方的铁轨已经到了尽头,无法再向前哪怕一步,但是,在动能蓄积到某个节点的瞬间,列车一震,居然启动了!
地动山摇,狂风骤浪。
狂暴的黑色海水拍击着窗子,像是一头不驯的野兽,咆哮着想要将铁皮列车摧毁。
温简言双手死死抓紧桌子,好不让自己的身体被甩到空中。
铁轨并不存在。
列车的行驶和空间、时间都无关。
真正有影响的,是“车站”。
列车之所以会停在“码头”这一站,是因为这是它能到达的最远站点,那么如果,幸运游轮上也有站点呢?——由谎言建造,拔地而起的崭新车站。
那么,哪怕死海也无法阻挡他们的到达。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晃动着,列车似乎已经冲出了地面,强烈的失重感让整辆列车内部都变得一团糟,耳边传来机械的轰鸣、可怕的力量从外面撕扯着它,似乎要将这小小的铁皮车扯成碎片。
终于——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车头狠狠砸了下去。
巨大的冲击力令温简言松开了手,他在地上重重滚了几圈,脊背撞到了车厢的内部,迫使他咳出几口鲜血。
车厢里的一切都被毁掉了,桌子、椅子,四处杂乱地堆着,油灯已经熄灭了,四下一片漆黑,窗户不知是在行进过程中,还是在砸下的瞬间爆炸开来,边缘扭曲着,以及很难辨认出原本的形状。
“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撑着旁边的地板,从距离自己最近的窗口爬了出去。
在他身后,长长的列车横亘于甲板之上,车厢外部满是触目惊心的划痕,前方的头部重重砸入甲板之中,此刻已经失去动力,向外滚滚冒着浓烟。
温简言灰头土脸地站起身,低头扫了眼自己被玻璃划破的手掌。
在刚才的冲击之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被迫松开了唯一能控制住雨果的绳索一端——如果没错的话,那家伙现在恐怕已经恢复了自由,并且再次和梦魇恢复了联络,刚才短暂的和平共处已经如同泡影般不复存在。
他们的立场水火不容,下次见面之时,必将再次生死相搏,毫无转圜。
他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在这片区域宽敞无比、毫无遮蔽物的地方,倘若在这里和雨果撞到一起,下场可不会太好。
温简言抬头向前看去。
甲板之上,船骨无声矗立,船舷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海洋。
头顶的眼珠转动,无声凝视着他。
雨停了。甲板也恢复了正常,四下里空无一人,一切和记忆中毫无区别。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
——是的,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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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无限列车
巨浪不再,大海如死般宁静。
温简言向前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四下观察。
他还记得在自己离开时这里的样子。甲板开裂,船体崩毁,一张张惨白的人脸在暴雨中发出惨叫,俨然一派末日景象。
然而,这一切居然全部消失了。
船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甲板完整,除了列车刚刚砸出来的大洞之外再无损伤,记忆中被撕裂成两半的船舱也复原了,除了船身稍有歪斜之外,几乎令人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的惨状。
温简言收回视线,表情凝重。
这艘船是梦魇来到这个世界的渠道,自然也是其控制力最强的地方——否则的话,它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囚笼,迫巫烛入局。
它的复原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这代表着梦魇控制力的恢复。
可是,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这里太安静了。
温简言构想过很多次自己重新登船时的场景,但唯独没有一个选项是如此安静。
巫烛不知所终,链坠也毫无动静。
直播信号仍在切断状态,代表着梦魇暂时还没有恢复对他的观测。
这一切是如此反常……
温简言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来。
忽然,他猛地刹住步伐。
只见前方不远处,赌场大门敞开着,明亮如昼的灯光从中洒落出来。
温简言缓缓靠近,向着门内看去。
里面的一切光彩照人、整洁如新——赌桌、吧台、老虎机……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原处,和温简言初次来的时候没有两样,但却安静至极,找不到半个人影。
这很难不令人心中发怵。
“……”
温简言不由得心生退意,下意识扭头向着身后扫了一眼,甲板上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放眼望去一点光都没有,就连列车的轮廓都被模糊在了一片漆黑之中。
哪怕他再不想走进去,再在甲板上停留都是没有意义的,无论如何,只能继续向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开步伐。
赌场内灯火通明,照得一切都分毫毕现,各种颜色的筹码整齐地堆在桌边,桌面上干净无尘,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明亮和安全。
温简言一步一挪,缓缓向内走去。
可是,他一路直直走到了赌场深处,四下里都一片宁静,没出现任何异常。
望着眼前紧闭着的电梯门,温简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抬起手,按下了“开门”键。
机械的运转声随之响起,很快,几秒之后,伴随着“叮”的一声,金属制的电梯门在他的面前缓缓敞开了,衣冠楚楚的电梯员站在门口,微微发红的灯光从上方洒落下来,照亮了她的面庞。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精干,眼神锐利机敏。
“……童谣!”温简言的瞳孔微微一缩,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你怎么——”
“进来再解释。”
童谣语气急促,
“快,没时间了,我带你去下一层!”
温简言一只脚刚踏入电梯内,但下一秒,他的心里突地咯噔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几乎在这个念头从脑海中窜出来的同一时刻,他的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诡异而腐败的馨香,那气味很淡,只隐隐约约浮在空气中,但却格外熟悉。
“!!!”温简言心中警铃大作。
耳边传来童谣的催促声:
“快一点,你还等什么——”
温简言猛地收回步伐,一边缓缓向后退去,一边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电梯内部。
童谣的面孔浸没在红光中,神情和记忆中一般无二,但此时此刻看在温简言的眼中,却显得分外陌生。
她问:“怎么了?”
“你不是童谣。”温简言紧盯着她,肩背紧绷,“童谣已经死了。”
她成为了电梯员,身心和灵魂都被副本同化侵占,直到最后时刻,船体崩解,那仅存最后一丝意识才勉强苏醒,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们送回到一层。
且不说现在船只已经复原,就算它没有复原……
童谣怕也是救不回来了。
“的确。”
电梯内,诡异的红光之下,“童谣”扯起嘴角,缓缓微笑了起来。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的提议不利于你,”电梯员的五官逐渐融化变形,最终变成了温简言记忆中呆板僵硬的模样,但嘴角却依然高高翘着,它抬起手,用手指抚摸着自己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孔,“怎么,你不想见除了这张脸以外的其他朋友吗?”
“不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毕竟,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电梯员脸上的笑容夸张而诡异。
幸运游轮分为两个部分,地上层没什么特别的,是长期开放的、供主播们休息和娱乐的场所,而在副本开启前无法啊进入的地下层,才是这艘船真正的的主体——从内部回到外部还算可以实现,但如果想从外部侵入,其难度堪比登天。
“既然如此,不如——”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温简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着门外狂奔而去!!!!
“……”
电梯员盯着温简言逐渐远去的背影,刚才还高高扬起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温简言向着门外一路狂奔,刚才嗅到的腐败香味正在飞快变得浓重起来,它犹如实体般充溢在空气中,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滋滋。”
头顶的灯光闪了两下,在明昧交替间,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发生着变化。
温简言的余光瞥见,刚刚还十分正常的赌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它的边缘一点点地扭转了过来,在闪烁的光线之下,居然呈现出人类的五官!!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平静的伪装分崩离析。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清这里的真实模样时,温简言的后背仍是猛窜出了一层冷汗。
那些看似正常的赌桌、吧台、老虎机……都迟缓地起身,一张张惨白的脸孔转动着,没有神采的眼珠看向温简言所在的方向。
它们穿着的衣服各不相同,既有侍者的西装,有的是属于主播的服饰。
而在它们的身上,都能或多或少看到植物寄生的痕迹,诡异的凸起在它们的皮肤之下生长蠕动着,像是某种活物一般,催动驱使着它们行动,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一幕是如此诡谲,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温简言寒毛直竖,哪怕肋骨和内脏仍在尖锐作痛,他还是咬紧牙关,用最快速度向前狂奔而去。
*
列车一动不动地歪在甲板上,滚滚浓烟从上方升起,被镀上一层不详的红光。
车门卡在门框中,已经全然变形。
“砰”、“砰”……“砰!!”
伴随着逐渐加剧的响声,下一秒,歪斜的车门猛地飞了出去,“哐”的一声砸在了数米之外的地上。
雨果弯下腰,从列车内走了出来。
在登船一瞬间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之下,整辆列车都被掀翻了过去,在这过程中,车内的一切都乱套了,他才能从那细丝的束缚之下获得解放。
头顶的血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耳边响起久违的声音。
“检测到您的第二次行刑任务已失败,您还剩最后一次机会——请您严格遵守契约,在规定时限内将目标带回或处决,否则相关条款将作废。”
有形的镣铐消失之后,新的牢笼取而代之。
“……”
雨果抬起头,四下环视,可甲板上一片漆黑,唯有阴冷潮湿的海风呼呼吹过,放眼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得不说,那家伙确实聪明。
没有被先前车上那短暂的平和而蒙蔽,更没有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在他恢复自由之后仍依旧试图和他讨价还价,而是选择立刻逃跑,远离他的狩猎范围。
显然,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等下次再见到他,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右上角,只有他能看到的血红色倒计时无声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胁迫。
明明暂时无需使用天赋,但雨果仍旧低下头,将一根揉皱的香烟叼在唇边并点燃。
火焰明灭,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
脑海中,列车上的一幕飞速闪过。
青年的半张脸浸在黑暗中,眼底的神情却被窗外的红光照的分明。
他说。
自欺欺人。
下一秒,雨果掌握成拳,指关节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了列车的表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垂着眼,表情十分可怕。
细细的血流像红蛇,顺着没有保护的皮肤流淌下去。
雨果闭了闭眼,平静地收回手。
他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将香烟从唇边摘下、掐灭。
没必要仅为一时烦躁而浪费他用来操纵天赋的道具,等时机到了,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不远处响起,向这边急速而来,不过眨眼间就趋至面前,雨果愕然抬头,只见那个他本以为已经消失无踪、至少短时间内找不到的任务对象正直直冲着自己这边跑来。
对方还在一边跑一遍尖叫:“让路!!让路!!”
雨果:“……”
啊?
下一秒,对方身后那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尸群就映入眼帘。!!!
雨果的瞳孔一缩。
糟糕。
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已经反射性地进入到了战斗状态,尚未完全消散的青烟在下一秒凝练成线。
与此同时,尸群蜂拥而至。
正面冲突一触即发!!
血色的光照亮了甲板,触目所及之处一片混乱,灰白色的烟雾织成细密的大网,柔韧的表面却锋利如刀,轻易将逼至面前的尸体绞烂成块,惨白的尸块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散发着诡异香味的琥珀色液体。
雨果皱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猛地收手,四面烟雾消散。
更多的尸体从前方逼近,但却并未在他的身边停留,似乎并没有和他产生任何冲突的准备,而是和他擦肩而过,径直冲着温简言刚才消失的方向追去。
刚才被他割下的一颗头颅滚落脚边,眼珠咕噜噜转动,僵硬的皮肤之下,有花枝蠕动生长。
它望着雨果,愤怒开了口:
“蠢货!!!!”
雨果:“……”
*
温简言藏身于列车内部的黑暗之中,脊背紧贴墙壁,胸口急促起伏着。
他听着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响,深呼吸了两下,然后便抬手擦掉唇边在刚才狂奔中溢出来的血沫。
谢天谢地,雨果就在列车附近。
他之所以会一路往列车的方向跑,打的自然就是这个主意。
光靠他一个人想要甩开那些紧追不舍的尸群,其难度与登天无异,但是,如果祸水东引,让雨果和它们发生冲突的话,他就有了逃命的时机。
不过,雨果也不是什么太好糊弄的角色,应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发现自己并非那些尸体们追逐的目标,而他才是。
正因如此,留给他的空档并不多,他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温简言这样想着,扶着列车内壁站起身来。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寻找任何一个其他出口离开列车,恰恰相反,他一步一挪地摸黑向着列车的深处走去。
越向前走,甲板上能落入列车内部的光线越少,黑暗中,车厢内一片混沌,在微弱的红光下显得格外光怪陆离,地面的倾斜度逐渐增大,到最后,光线彻底消失了。
四下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温简言不得不用手扶着车厢内壁,一步一挪地向下蹭去,以免摔倒。
电梯员说,“他没有其他选择”。
某种意义上,这句话一点错都没有,不搭乘电梯就无法进到游轮内部……可这一次,却出现了崭新的变量。
——列车砸穿了甲板。
这就意味着,列车的一部分在甲板之上,而最前端则以最直接暴力的方式,硬生生冲破了游轮的“无法从外部侵入”的桎梏,陷入到了列车内部。
而这,就构成了第二条通路。
终于,破碎的窗户外透进来一丝光线,温简言一脚踩在座椅顶部,一只胳膊曲起,猛地向外一顶!
伴随着一阵玻璃破碎声,车窗被从内部砸开了。
温简言翻过窗子,脚下触及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扶住隐隐作痛的肋骨,急促喘着气,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虽然被直冲进来的列车搅得四下一片狼藉,但他仍能从四下豪华的陈设辨认出来,这里应该是赌场负一层中的某个包厢内,地面上满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各种赌具和筹码。
温简言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向着上方的列车破开的大洞望了望。
看样子,“从内部破解”和“从外部侵入”是完全两套逻辑。
上次他在幸运游轮副本中的时候,是从负八层天花板直接上到甲板上的,而这一次,他借助列车侵入到甲板之内,来到的却是赌场负一层、这恰恰再次证明了,游轮负数层之间是分块划分、彼此独立的。
温简言轻手轻脚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向外瞥了一眼——。
空气中浮动着浓烈的腐败香气,争先恐后地顺着门缝拥挤他所在的包厢内,和赌场一层的仅仅有条,鲜亮光明不同,这里简直如同一场变态的尸体展览。
人类的尸体四肢着地,皮肤呈现出木质的纹理,脊背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拉平抻展,成为赌桌。
它歪斜的脸孔正对着温简言的方向,眼珠涣散,却仍在转动着。
赌桌四周的椅子也能看出人类的痕迹,四肢结构歪曲成诡异的角度,直直立在桌边,甚至就连赌场中央占地面积最大的吧台,都是由于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拼接而成的……
它们头尾相连,惨白的四肢彼此绞缠,最终拧成了庞大的血肉组织。
“……”
不过只望了一眼,温简言就觉得寒毛直竖,胃里翻滚着,恶心到了极点。
他关上包厢门,向后退了两步。
温简言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可是,还没等他想到些什么,面前的包厢门忽然猛地被从外部推了开来!
“!!!!”温简言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
他反射性地扭头就想跑。
可是,在刚刚转过身去,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哈,果然是你。”
……等等。
这声音?
温简言怔了怔,他停下脚步,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包厢门口,站着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来人有一张天生带笑的娃娃脸,半张脸仍然洁净,可另外半张脸上却犹如被什么生物寄生过一般恐怖狰狞,一身笔挺的燕尾服此刻变得脏污而褴褛,在他的胸口处,则歪斜别着一个黑金色的胸牌——上面写着编号:“No.8”。
温简言一愣:“……No.8?”
他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令人十分感动的,哪怕对方是个NPC,不过好在是个曾帮过他的——
“哦,原来你还记得我。”No.8面无表情,缓缓走入房间。
听着对方的语气,温简言心里突得咯噔一下。
等等,怎么感觉……
要糟呢……
只见对方一步步逼近,那张本常笑着的脸上一片阴郁,语气冷漠而平直,没有丝毫起伏:“你说在杀死梅斯维斯之后,要毁掉整艘船。”
温简言:“……”
他在自己的记忆中翻了翻。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我帮了你。”
No.8每向前走一步,就掷下一句冷硬而充满怨气的话。
“给你带路。”
他死死盯着温简言,被毁的半张狰狞无比,眼底浮现出如怪物般的暴戾,“你却食言了。”
的确,温简言已经将整艘游轮搅得天翻地覆,可在分崩离析的最后关头,游轮被却被重新固定下来了……!
不知不觉中,温简言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脊背紧靠着列车表面,在对方那如附骨之疽般的注视下寒毛直竖,说话都不由得有些结巴:
“所以、所以我这不回来了嘛!!!”
No.8步伐一顿。
捕捉到了对方这一微小的停顿,温简言的心立刻定了定。
他深吸一口气,说话立刻变得流畅了起来,“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完成上次没完成的事……是为了毁掉这艘游轮而来的!!”
No.8评估般打量着他,不知道在思考着些什么。
“我想,你来找我为的也是这个吧?”
“一听到巨响猜到了入侵者是我,然后便立刻循声而来,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地寻找,除了想让我完成上次没有完成的承诺之外,应该也没别的理由了吧?”
温简言举起双手,“总不能只是单纯想见我了——”
No.8的表情扭曲一瞬,犹如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
“你、说、什、么?”
“好好,不是不是!!”
温简言见好就收,抬手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No.8阴森森地看着他,眼神闪动着,似乎在琢磨着怎么把他大卸八块。
“总之,与其让我为我的食言付出代价,不如让我继续上次没完成的事,对不对?”
“这一次,我和你的目的是完全一样的,”他再接再厉,好听的话一套接着一套,“不然的话,我根本没必要再回来一趟不是?我早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了!正是因为我看重我们的契约、重视我们的交易,才会再次回来——我发誓,这一次我一定能让这艘船彻底完蛋,再也恢复不了!”
“……”
No.8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半张被毁的脸如恶鬼般狰狞,终于,在温简言额头再次冒汗之前,他缓缓开口: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当然了!”温简言立刻保证,“百分之百的!!”
这一次,No.8终于脸色缓和了下来。
小小的包厢中,刚刚还压抑恐怖到令人窒息般的气氛稍稍缓和。
温简言松了口气,撑着墙直起身来。
谢天谢地,总算糊弄过去了。
这次他不仅身上带伤,且没其他队友傍身,真和No.8对上的话没有半点胜算,包厢外和甲板上也都危机四伏,要他命的人甚至都不止雨果一个……
可以说打也打不过,跑又没处去。
幸亏最后是把人安抚住了,不然他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忽然,温简言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眼神微动,扭头端详着No.8的表情,话锋突然一转:
“说起来这个,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不如……”
No.8:“……不如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眼下的走向莫名令他感到有那么几分熟悉。
只见对方果然眨眨眼,无耻地摆出一副可怜样:
“不如再给我帮帮忙吧?”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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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无限列车
温简言:“你知道怎么在不坐电梯的情况下进入到负七层吗?”
No.8面无表情:“………………”
看着不远处恬不知耻的人类,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诶诶诶!!”温简言急忙上前追上他,半点看不出刚才被逼到墙角的窘迫,“别走啊!”
“让开!”No.8愤怒道。
别以为这一次他还会被牵着鼻子走!
“现在除了我之外,你还能找到第二个志同道合的帮手吗?严格来说,帮助我就是帮助你自己,”
温简言不仅不让,甚至还粘的更紧了,他冲着No.8眨眨眼:
“更何况,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游轮现在的局势应该颇为复杂吧?”
No.8步伐一顿,扭头看了过去。
“一艘船,两位代理船长,”温简言眯起眼,不紧不慢说道,“我想,以丹朱的性格,应该是不会愿意和其他人共享自己的船长之位的。”
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争夺和分裂。
“在这场争斗中,丹朱显然占据了绝对优势。”
身为梦魇前三,丹朱的实力毋庸置疑。
根据温简言上船之后的所见所闻来看,整艘游轮绝大多数区域的实际控制权想必已经落入了她的手中。
“不过,”说着,温简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的行动区域似乎十分受限。”
倘若丹朱的行动毫无束缚,那么,以她的个性和手段,是不会选择先前那样迂回折中、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的手段的。
但如果她本人收到了某种制约的话,那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游轮上现在的局势与其说是和平……不如说是僵局,”
说着,温简言扭头看向No.8,眸光沉缓而平静地闪烁着,犹如深不见底的湖面,他微微地笑了,不紧不慢道:
“所以你才需要我。”
No.8需要他,不仅仅因为他上次许下了没有履行的承诺,更是因为,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能破局。
在这一盘残棋内,他是唯一的活子。
不可或缺、至关重要。
“……”
No.8一言不发地盯着温简言,表情变换。
哪怕并非第一次和这个人类打交道,他依旧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这么少的线索推出如此庞杂的信息。
温简言笑眯眯地看着他,话峰一转:
“再说了,和我一起行动的话,你正好能监督我有没有很好地履行我们的约定,以免上次那种意外状况的出现……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No.8似乎在自己的心中天人交战。
温简言耐心地等着他。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No.8终于开了口,语气十分勉强。
“………………跟我来。”
这可不叫被牵着鼻子走,这分明叫战略性合作!!
包厢外,浓烈腐败的花香味充斥在空气之中,No.8走在前方,带着温简言从赌场边缘穿行而过。
那些由人体和血肉构成的赌桌一动不动,没有表情的脸孔呆滞而歪斜,但却并没有对他们的出现做出任何反应。
“你们下了船,离开了这里,对于还留在船上的“我们”来说,一切却远没有结束。”
No.8一边走,一边说道。
“在这之中,最先采取行动的,是塔罗师。”
温简言目光一动,看向No.8。
确实。根据他上一次的记忆,在苏成将他们送到电梯口前时,而丹朱仍然在受到某种行动上的限制。
“他反应最快,动手也最快,在船只停止崩毁停止后的一个小时内,便稳准狠地控制住了游轮的绝大多数区域。”
No.8顿了顿。
“可是很快,丹朱女士苏醒了。”
闻言,温简言的心沉了沉。
No.8脚下步伐不停,带着温简言向着楼层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持续说道。
“塔罗师节节败退,毫无抵抗手段。”
丹朱的手腕凶猛,以其无可阻挡的实力开始扩张,哪怕塔罗师曾占据过先机,但他所控制的区域依旧无法在诡香中一个接着一个地沦陷。
“局势颠倒、毫无悬念。”
“他的势力被彻底分割、打散、吞并,现在虽然还残存着一些,但却少之又少、如同杯水车薪,只是零星分布在在丹朱女士暂时还无法抵达的地方,勉强苟延残喘罢了。”
“但有一点。”
No.8步伐一顿。
“塔罗师控制住了真正的船长室。”
哪怕势力已被鲸吞蚕食,但却依旧依靠先机,牢牢把控住了核心的咽喉要道。
“丹朱女士的行动范围大大受限也正因如此。”
无论她有多么强大,却依旧是无法和游轮本身的规则作对的。
“那苏成……”温简言顿了顿,改口道,“那塔罗师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No.8扭头看了一眼温简言,回答道。
“没人知道。”
身为塔罗师的优势正在于此,他的预言天赋能让他在丹朱的围剿到来之前及时消失,犹如幽灵般神出鬼没,又犹如顽疾般无法被祛除。
“不过如果让我猜的话,他应该位于负八到负十八层中的某个地方。”No.8耸耸肩,“毕竟,其他地方都已经被丹朱女士严密控制,只剩下面积最大的住宿区域还能面前容身了。”
苏成无力颠覆丹朱的碾压式胜利,丹朱也同样捉不到神出鬼没的预言家。
正因如此,双方才陷入了短暂而脆弱的和平之中。
正如温简言先前的猜测一般——“僵局”。
温简言抬起眼:“那……还有一方呢?”
“什么?”No.8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明白他所说的含义。
“一个非人类。”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压下不规律的迫切心跳,“一位……神。”
“是他阻止了游轮沉没。”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好意思,”No.8摇摇头,“这我就一点都不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No.8停下步伐,他抬起手抚上勉强的墙壁,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下一秒,一个黑漆漆的门洞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他扭头看向温简言:
“好了,我们到了。”
温简言一怔,顺着门洞下方看去,门洞内部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末端被吞噬进了黑暗的最深处:
“等等,这是——”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No.8想了想,回答道,“员工通道。”
*
电梯一节一节地向下沉去。
雨果面无表情站在电梯中央,血红色的顶光洒落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深深的阴影。
伴随着“叮”的一声响,铁门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
电梯员面带微笑,侧过身:
“负十七层到了,请您注意脚下——”
在它惯例的提醒说完之前,雨果就已经迈步走出了电梯,电梯规则中隐藏的陷阱对他似乎并不起效,电梯外的地面坚实,稳稳地承托住他的重量。
在他的面前,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深红色走廊,舱门紧闭,上面的标牌隐没在黑暗之中。
雨果在甲二号房前停下,曲起手指。
但在他来得及叩响房门之前,面前的舱门就已经自动打开,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的一片黑暗。
雨果顿了顿,放下手,走进了面前的舱房内。
甫一进门,一股浓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花香就扑面而来,雨果不着痕迹地皱皱眉。
“哟,我们的首席行刑人。”
一只涂抹着血色蔻丹的手指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伸来,暧昧地刮过他的侧脸,
“好久不见。”
雨果的眉头皱的更紧,他偏了偏脑袋,语气中带着警告:“丹朱。”
“还是那么严肃,”黑暗中传来咯咯的轻笑声,由近及远地飘向远处,“真无趣。”
伴随着“嗤”、“嗤”数声,猩红的诡异灯光在房间各处亮起,驱散了粘稠的黑暗,直到这时雨果才看清,整个舱房中四处已经遍布藤蔓,从地面到墙壁、再到天花板,全都被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不留一丝空隙,缓慢蠕动生长的花枝之下,隐约可见一角人类的面孔,青白没有生气的皮肤,诡异突出的眼球——显然,它已成为花枝的养料。
雨果向着房间正中看去。
榻上斜倚着一道纤细的身形,赫然正是丹朱无疑。
但……却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蠕动的花枝纹路在女人雪白的皮肤上爬动,从左腿蔓延至右脸,一朵盛开着的血色花取代了眼球,自眼窝深处生长出来,一半诡异扭曲,一半惊人美艳。
雨果皱皱眉,语气平铺直叙:“你的天赋使用过头了。”
“是啊。”
丹朱抬手掩唇,咯咯笑了,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她把下巴搁在丰腴的半截胳膊上,一只如烟如雾般的眼珠柔情似水地凝视着不远处的雨果,手指勾勒过自己诡异扭曲的另外半张脸:
“怎么样,我美么?”
雨果对丹朱的问题充耳不闻:
“发生什么了?”
对于其他主播来说,天赋使用过度是致命的。
但是,对于他们几个来说,情况却截然不同——只要他们持续为梦魇效力,梦魇就会为他们兜底,用各种手段抵消异化的副作用——这让他们被死死绑定,最终形成了一种共生互利的关系。
丹朱无趣地撇撇嘴。
她换了个姿势,懒洋洋道:
“梦魇不在这艘船上,你没发现吗?”
这一点雨果的确发现了。
除了刚刚登船的时候他和梦魇短暂地恢复过一次联系,随着他深入游轮内部,这联系就开始飞快减弱,直到现在,已经几乎完全被屏蔽了。
丹朱轻笑着,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这艘船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个第三方。”
第三方……?
雨果一怔。
这里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和那个第三方脱不了干系。
如果副本关闭,一切还有重启可能,但它恰恰却被固定在了崩毁的前一秒,所以,游轮才会陷入如此之僵局。
那个“第三方”一阻止了船沉,也同样截断了梦魇和游轮的所有联系——像这样将梦魇赶出本该承载着自己的大本营,就连丹朱都想不到祂是如何做到的。
丹朱眸光沉沉,冷笑道:
“一个失去一切、被分割得不成样子、被所有信徒抛弃的可悲的神,但却莫名其妙站在了人类的一边……也是可笑。”
“不过也多谢了这家伙……如果不是祂,我怕是还摸不清这个‘船长’究竟是个什么职位。”
丹朱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美艳却阴冷的微笑。
船长权力和她想象的没什么出入。
但需要承担的义务却远比她情愿付出的要多得多。
虽然丹朱充满了狂妄的野心,但这不代表她想要成为没灵魂的提线木偶。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雨果,危险地眯起双眼,恶狠狠地磨了磨牙齿:
“说实话,刚才如果不是你,我指不定就能一次性解决所有的问题了。”
雨果:“……”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丹朱一笑,抚了下自己柔软如花枝的长发,一双烟雾般柔媚的双眼抬起,看向雨果: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合作?”
雨果定定端详着丹朱半为美人半为厉鬼的面容,问道:“什么合作?”
“我要匹诺曹。”
丹朱开门见山。
有了匹诺曹,她才有和梦魇持续谈判的能力,她要成为船长没错,但同样的,她也不愿成为第二个“张云生”,变成无个人意志的傀儡,以缸中之脑的身份生存下去。
“……”
雨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丹朱,眸光如尖刀般冰冷:
“他是我的目标。”
“我知道。”她咯咯笑出声,“难道你就这么准备为梦魇一辈子效力下去?”
丹朱轻蔑地挥挥手:“去外面看看绅士那家伙的房间吧……那就是给梦魇当狗的下场。”
雨果一言不发,冷冷望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被镀上一层红光。
“我知道你和梦魇的契约是什么,也知道你想要完成什么……但是,与其相信梦魇履行诺言,不如用匹诺曹作为我们谈判的筹码,”丹朱撑着下巴,笑盈盈道,“怎么样,感兴趣吗?”
*
与此同时,游轮的某一负数层。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人类的影子轮廓,他一动不动,屈膝坐在地上,犹如雕像般静默无声。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平放着数张塔罗牌。
牌面混沌,满是怪异的线,让人完全无法解读出牌意。
忽然,其中一张塔罗牌上的画面改变了。
扭曲的线条旋转着,变成了一轮东升的旭日。
那身影忽然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愕然望向空中。
在每一次预言中充满死亡和黑暗、从无变化的牌象,第一次被改变了。
命运之轮徐徐转动。
星星出现在混沌的夜空。
黑夜将尽。
黎明初升。
作者有话说:
本来准备一月三十一号更新,庆祝温简言生日的,可惜最后还是没赶上……我真是个没用的妈咪
虽然有点晚,但还是祝我宝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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