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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无限列车

“走吧,跟紧我。”

丢下这句话,No.8率先走入了面前的窄门之中。

在这所谓的“员工通道”内,没有任何光源,四下一片漆黑,投不进半点光亮,但对于No.8来说,这一点却似乎毫无影响,他行动自如地顺着阶梯一路向下。

温简言紧跟着他,黑暗中,只能听到两道凌乱交叠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长廊中回荡着。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仍能感受到……这里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通道。

空气阴冷而陈腐,脚下的地面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软感,踩上去不像是走在实地之上,反而像是走在什么血肉之躯上面似的……说实话,哪怕这里真的有光亮,温简言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目睹这一通道的真实模样。

“如果是以前,从这里可以去到船上的任何区域,”

黑暗中,前方传来No.8的声音。

“但现在不行了。”

“你上一次离开前造成的破坏太大了,哪怕表面上看上去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里面乱成了一团糟。”

“怎么说?”温简言问。

“有的路中间断掉了,有的路直接消失了,也有的通向了别的地方,”No.8说,“哪怕是我都不知道那些道路的尽头是哪里……或是什么。”

闻言,温简言背后毫无来由地窜过一阵凉意。

“总之,”No.8继续道,“你最好不要离我太远,万一在这里迷路了,怕是连我都找不到你。”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一刻不停地向下走着。

每隔一段时间,No.8就会确认一下温简言是否有跟在他的身后,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才会继续前进,黑暗中的道路漫长而复杂,这样的跋涉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前方的脚步声忽然一停。

下一秒,伴随着“吱呀”一声响,黑暗中裂开一道亮的缝隙。

一扇门被推开了。

光线自外面投射进来,不偏不倚地照在温简言的脸上。

他抬手挡在眼前,早已习惯黑暗的双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生疼,反射性地涌出泪水。

“……我们到了?”他眯着眼睛问。

“还没有,”No.8一边向外走,一边回答,“这条路前面不通了,想去负七层,我们需要换一条走。”

温简言跟着No.8离开了通道。

身后的门如同有生命般闭合,等他再扭头看去时,背后的墙壁已经恢复原状,不留半点痕迹。

和负一层相比,这一层的光线更暗了。

地面以一种诡异的状态弯折着,一端沉入地下,一端则高高翘起,甚至和天花板连成了一体,整个船舱都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道卷起了来似的,墙壁和地面上呈现出潮湿的铜绿色,犹如被海水浸泡久了所生出的霉斑,隐隐浮现出人脸般的形状。

由人体组成的桌椅被牢牢钉死在卷曲的地面上,一部分留在地面上,而另外一部分则反重力般倒悬在头顶。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诡异,像是只会最深最可怕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第几层?”温简言吞了吞唾沫,压下心底渗出的凉意,扭头向着走在前方的No.8看去,开口问道。

No.8答:“负五层。”

……也就是说,还剩最后两层。

温简言缓缓深吸一口气。

心知自己这次的目的地就在脚下不远处,他的掌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层汗……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抑或二者兼有。

他抬起头,却正正和身旁一张呆滞的死人脸孔对视,但是,还没等他挪开视线——

下一秒,那眼珠突地转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他。

“……!”

温简言心头猛然一跳。

他能感受到,这一层的尸体和上一层的不一样,它们似乎还未被彻底同化成这艘骸骨之船的一部分。

“离它们远点。”No.8提醒道,他带着温简言谨慎地绕开那些“障碍物”,一边走一边说,“它们虽然暂时动不了,但还是能觉察到人类的气息的,万一惊动它们就麻烦了……”

二人贴着墙边,谨慎向前。

No.8看向不远处,说道:“好了,再从这里下去,前面就是——”

他的话音猛地中断了。

温简言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去。

身材高大的男人静静站在光影深处,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一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灰白色的烟雾袅袅而上,如丝网般升起。

温简言的心跳瞬间漏掉一拍。

——等等,雨果?

看样子,他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见此情景,温简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比自己先来到这一层,这怎么可能?难道说……

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就只见雨果一言不发地迈开了步伐,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温简言一惊,忽而对上了雨果的双眼。

那双深灰色的,郁沉的双眼。

“跑!!”

紧张的声音冲破喉咙,温简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扯了No.8一把,然后猛地转身就跑!!

哒、哒。

脚步敲击在地面上,均匀而平缓,在一片死寂中回荡着。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砰砰狂跳——在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中,他没在雨果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彻骨的冷意——从那一刻他就知道,已经没有了任何沟通的可能性,他也别想再靠口舌脱身……

这一次,雨果不会留手!!!!

前方的光线迷蒙起来,能见度变得比刚才更低,温简言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收住脚步,抬起手。

尖锐的痛感慢一步姗姗来迟。

温简言低下头。

指尖上凭空出现一条口子,鲜血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温简言汗毛一炸,只觉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四周居然已经布满了灰烟,如同无形的墙壁般向他们压迫人来,这里的每一缕烟雾都强韧如钢铁,锋利如匕首!!

倘若就这样直直撞上去,其效果将无异于凌迟!!

哒、哒、哒。

身后,脚步声仍在一刻不停地靠近。

不疾不徐,如同猎人接近无法挣脱的猎物。

——妈的,拼了!!!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眼一闭,牙一咬,抬起手,猛地向着面前的烟墙撞去!!

呲!!!

伴随着尖锐的撕裂声,他手臂上的衣服被无形的力量扯成碎片,下方的皮肉转瞬间被绞烂,血肉模糊、不剩一点好皮,他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变得惨白,喉咙中遏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破碎的惨叫。

No.8一惊:“你——”

温简言把剩下的声音硬生生咬回喉咙,垂下的手指颤抖弯起,兜住了一把鲜血。

他抬起手,猛地将血扬向一旁的长桌。

温热的鲜血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洒上由人体挤挤挨挨而成的桌面。

一张脸孔咯咯转动,它抻长了脖子,嘴巴大张,用青紫色的舌头舔去溅在脸上的血滴——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构成桌腿的惨白手、腿一同蠕动着。

构成桌面的人类脊背咯咯起伏,骨骼在发出爆响。

不过短短数秒,刚才还静置不动,扭曲在一起的血肉长桌就开始挣扎解体!

它们被鲜活血肉的气味唤醒了!!

在被唤醒的那一刻,它们似乎就无法再被规则看作是某种“物体”,随着它们的动作,刚才还只是无声从上方浮过的烟雾,此刻却被迫绞缠在了它们的肢体之上。

泛白的皮肉被割开,却只流出一点青黑色的、粘稠如沥青般的液体。

但是,这点损伤对它们却是微不足道的。

尸体们扭动着,身体发出咯咯怪响,逐渐站立。

不远处,雨果步伐一顿。

显然,他也没想到温简言会做出如此出乎意料的行为。

而温简言的动作却也没停,他抬起手,再次将鲜血洒向更远的地方,空气中浮动着粘稠而浓浊的血腥味,哪怕是更远处的、还没有尝到血味的“桌”“椅”,都开始蠢蠢欲动。

他一边这么做,一边咬牙道:

“快点,跑!!”

就这样,不过短短半分钟,整层楼都已经不复安静。

森森鬼气在空气中爆发开来,气温降低到令人牙齿都开始打战,恐怖至极,也危险至极。

被固定在上方的尸体失去了支撑,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身上缠上了更多的烟。

它们的目光紧紧锁定着身上散发着血肉香味的人类,迈开步伐,但身体却被烟雾拖累,行动变得迟缓。

一下子,空气立刻变得澄清了,原本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烟雾大大减少。

不远处,雨果显然也意识到了温简言的打算——对方深知他的天赋凭依于实体之上,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于是便利用激活利用这一层的其他鬼,让二者彼此消耗,他自己好趁机脱身。

而烟场已然铺开太大,作为主控人,他不仅不能像往常那样行动,更无法立刻将天赋全部收回。

雨果的眸光沉了沉,当机立断,抬手掐灭了香烟。

伴随着火光灭掉,刚刚还密布于空气中的灰色大网不再凝实,而是如同阳光下的晨雾般逸散开来,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一下子,所有的尸体都失去了禁锢,哪怕身体骨骼咯咯变形,但却半点都没有影响它们的速度。

黑压压、密匝匝,如浪般向前涌去!

与此同时,新的烟雾在后方的火光中升起。

这一次,它没有像刚才那样大范围地铺展开来,而是凝成一条尖锐的细丝,如臂使指般向前,穿过密密麻麻的尸体,以一种迅捷无声的灵活钻过它们中间的的缝隙,然后直冲前方的温简言!

No.8那半张被狰狞脸孔扭曲了,他咬紧牙关,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这边!!!”

他抬手按在旁边的墙壁上。

下一秒,一道诡异的暗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No.8一手拽住温简言,一手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暗门合上。

烟雾狠狠撞在了墙壁上,散成灰白色的一片——

它只差毫厘。

*

黑暗的通道内。

窄小的空间内,回荡着浅而急促的喘息声。

温简言脱力地靠在墙上,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垂下的掌心里黏滑一片,温热的液体还在一刻不停地向下淌着,滴答声连成一片。

“等等,我……处理一下……”

他的手太抖了,手腕上的旧伤令他控制不住自己本应十分灵活的手指,只能僵硬地在伤口上划开。

最后,还是No.8看不过去,上手帮了他的忙。

他一边给布条打结,一边说道:

“放心,这里是‘员工通道’,那家伙进不来。”

虽然他不是人,不需要像温简言一样呼吸,但他的声音依然有些不太稳。

“至少你现在需要担心的不是这个。”

温简言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No.8实话实说。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自从上次游轮险些被毁,内部的通道就全都乱了套,只有个别几条还在控制之内,其他的都十分未知——方向未知、出口未知、危险未知。

如果不是为了躲开刚才雨果的攻击,他们是不会进入到这样的一条路中的。

可是,在刚才的情况下,他们别无选择。

温简言:“那……大致的方向你能分辨出来吗?”

“或许吧,我试试看。”No.8勉强道。

他扶着温简言站起来,二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向下走着。

狭小的空间内,血腥味显得愈发浓重,和上次的有人引路不同,哪怕No.8是曾经属于这里的一员,这一次,他走的也十分的磕磕绊绊,时不时就会猛地停下,然后再度折返。

他们极其缓慢地前进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多久……

No.8忽然停下脚步,他抬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开口道:“是门。”

“外面是第几层?”温简言勉力抬起眼皮,问。

“不确定。”No.8摇摇头,“但我们最好在这里出去——如果再往前的话,还能不能找到出口就难说了。”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伴随着“嘎吱”一声响,面前的墙壁裂开一个歪斜的口子,No.8花了一些力气,才将被挤压变形的门从墙上推开。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已经近乎废墟般的走廊。

空气中浮动着陈旧腐烂的气味,发红诡异的光断续闪烁着,照亮了下方的一片狼藉。

几乎不需要辨认,温简言也知道,他们现在来到了住宿层。

深红色的地毯被浸泡得湿哒哒的,两边的船舱门有的紧紧关闭、有的则是大大敞开着,墙壁和天花板上沾满了褐灰色的陈旧血迹,像是发生过一场死伤惨重的大屠杀。

除了没有尸体之外,一切都和温简言之前来的时候没有两样。

在布满血斑的墙壁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

9。

他们在负九层。

不出所料,他们果然走到了计划外的层数。

“住宿区域啊,那还好。”No.8明显松了口气,“据我所知,丹朱女士还没把这里完全控制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光,No.8扭头扫了一眼温简言血肉模糊的手臂,由于场面太惨不忍睹,哪怕是他都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过,在我们出发之前,你要不要先稍微处理一下?”

温简言也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好主意。”

刚才在黑暗中的处理太粗糙了,照这个样子,怕是还没来得及到负七层,他就要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

温简言找了一间舱房走进去,扯下上面还算洁白的床单,用牙齿咬住一端,扯成长长一条。

他扭头看向No.8:

“帮个忙?”

No.8:“……”

这家伙指挥他上瘾了吗?

“抱歉,”温简言的脸上白的没有丝毫血色,尚未干涸的血留在颊边,他比了比自己伤口的位置,看上去好不可怜,“我实在够不到。”

“……”No.8阴沉着一张娃娃脸,一边接过布条,一边嘀嘀咕咕,“最后一次。”

“铃铃铃!!!”

毫无预兆地,一道铃声响起,打破了楼道内的死寂。

“?!”温简言和No.8都是一个激灵,他们反射性齐齐扭头,骇然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床铺旁,是翻倒在地的床头柜,一个沾着血迹的老式电话躺在床头柜下方,锲而不舍地发出单调机械的铃声。

“铃铃铃!”

那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在这空无一人、混乱阴冷的走廊中回荡,显得越发诡异可怕。

游轮上的每一个舱房内都有电话,但在温简言的记忆中,却从未使用过一次。

这些电话却无一例外都是内部线路,如果铃声精准地在他们的所在的舱房内响起,那就说明,他们的行踪已经被暴露了。

除非……

“……”

温简言定了定神,摇摇头,越过No.8的阻挡,一步步走向床头柜。

他伸出鲜血未干的苍白手指,拿起话筒,将其置于耳边。

“……喂?”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声。

很快,一道声音从对面传来,哪怕因杂音而显得失真,也熟悉的过分。

那声音轻的仿佛一声叹息。

“……好久不见。”

“会长。”

作者有话说:

第682章 无限列车

“……”

船舱内,No.8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这段沉默的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不由有些急躁,他侧目向着不远处的温简言看去。

只见青年侧对着他,头颅微垂。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握着话筒的手指,沾血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No.8有些疑惑,很想问问,但是,在他来得及说话之前,就只听温简言忽然开口了。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对电话那头说:

“是啊,好久不见。”

“……苏成。”

电话另外一端也安静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随之死寂一片,只剩下电话那头的“滋滋”电流声。

终于,对方无声地叹息一声,声音中情绪复杂,难以言说。

“……你还是回来了。”

在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才终于下船之后,他却再一次回来了。

跨越漆黑重洋,回到了这艘承载着无数死亡和鲜血的船上。

“那是当然,”温简言挑了下眉,语气一如往常,“你不会以为我就那样让你英雄般自我牺牲、趁机把自己干的所有事全都翻篇揭过了吧?——那也太便宜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微妙的停顿,很快,苏成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笑意:

“的确,看来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短短两三句寒暄,他们似乎一下子就找回了旧时的熟稔,那些争端、对峙和决裂……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如风过尘沙,湮灭无痕。

“你是通过占卜找到我的?”温简言开门见山。

想要定位如此精确,时间把握如此恰当,除了占卜之外,再无其他方法。

“嗯。”

“除此之外呢,你还看到了什么?”温简言追问。

电话那头静了静。

终于,对方开口了。

“你找到了了结一切的方法。”

“……没错。”温简言笑了,“不愧是预言家。”

毁灭诞于初始。

来处既是归途。

——为了就是终结这场噩梦,他必须回到这里。

苏成:“所以,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温简言:“负七层。”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下去,温简言知道对面在做什么,于是也不去惊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半分钟过去,苏成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你们对手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你们的想象。”

“在这里,你们没有生机。”

闻言,温简言的心不由得沉了一沉。

“最安全的道路在更远、更深的地方,往电梯的方向走,只有那边才有破局的希望。”

“好。”温简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多谢。”

“如果你能成功脱身的话,我们在负七层会和。”苏成说,“放心,我的处境比你们要好的多——作为代理船长之一,只要是在船上,就没人能奈何的了我——反而是你们,九死一生可能都是保守的说法,我在你们的前路上看到了太多的阴影,务必小心。”

温简言:“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在船上的这段时间里,你有见到一个,嗯……”温简言微妙地卡顿了一下,“……人吗?”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该如何具体地形容巫烛的存在,就只听电话那边的苏成忽然开口,接着他的话说道:

“黑头发,金眼睛?”

那熟悉的描述令温简言一个激灵,倒吸一口凉气:“你见过?!”

“我确实见过。”苏成。

哪怕到现在,当时的场景对他而言都历历在目。

游轮崩毁,漆黑冰冷的海水卷入船舱,冲破龙骨,整个世界都随之摇撼震颤——身为代理船长之一的苏成,命运已和这艘船紧密相连,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和这艘船一同流逝。

但忽然,一切停止了。

他愕然抬头,却见到在不远处的废墟里,站着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存在。

黑发,金眼。

哪怕拥有符合人类审美的外貌,也能清楚地令他立刻意识到:

这家伙并非人类。

对方仔细端详着他,目光中带着冰冷的、没有情感的好奇,带来一种针扎般的危机感。

几秒之后,他开口了:

“我会让另外一位暂时醒不过来,抓紧时间。”

说完,那家伙转身就走。

但还没走出两步就又忽然顿住了,他扭过头,不太放心般叮嘱了一句:

“别死了。”

听到这里,温简言不由得笑了一声。

“是的,就是他。”

这也的确是他说得出来的话。

“不过,我也仅限于在船沉的时候见过这一面,”苏成继续说,“,在那之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了。”

温简言:“……是吗,好的,我知道了。”

还没等两人再说些什么,不远处的No.8开了口,声音有些焦急:

“还没结束吗?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不然的话——”

话筒那边,苏成也听到了No.8的催促:

“他说的对,你们该走了。”

“嗯,等下见。”

说着,温简言将话筒从自己的耳边放下,但是,放到一半,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重新将电话放回耳边:“等一等!”

苏成:“……嗯?”

“在上船之前,我去了育英综合大学,见到了云碧蓝。”为了抓紧时间,温简言的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电流的滋滋声似乎一下子放大了。

很快,苏成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吗,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个兔崽子,”温简言笑了一声,云碧蓝在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再一次活灵活现地跃入他的脑海,连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她还说,你在武力上打不过她,嘴皮子也不远如我……要是你自作主张以为是你的功劳,她就要跳出来打你一顿。”

话筒那头。

黑暗中,塔罗师忽然死死咬住牙关,他握着电话的手指痉挛般收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制住突然爆发而出的强烈情感。

“……是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强撑出来的平静似乎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

“听起来不像她——你确定她更想打的不是你吗。”

“那是当然了,我可没撒谎,”青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不信等你下船之后,亲自问问她。”

电话挂断,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

船舱内,苏成低头站着。

他垂下手,缓缓将话筒放回原处垂着眼。

漆黑一片的房间内,年轻人孤身一人,脚下如被钉死在了原地般一动不动,久久站立,像是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塑。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的脊背缓缓地弯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得不堪重负,然后——倾覆般折了下去。

他伏在桌边,喉咙中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像哀鸣,也像啜泣。

*

温简言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No.8:“结束了?”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嗯。”

“那就快走吧,”No.8有些紧绷地四下环视,催促道,“哪怕丹朱女士对住宿层的控制权并不强,在这里待久了还是危险性很高的。”

温简言:“好好。”

在将最后的伤口处理工作简单收尾,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舱房。

“在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没闲着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大概率还能通行的通道,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应该是可以直接从哪里进入到负七层的……”No.8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温简言:“是在电梯的方向吗?”

No.8步伐一顿,有些疑惑地扭过头:“不……是反方向。”

“那边虽然那也有路,但危险性太高了,”他补充道,“你忘记了吗?越靠近电梯就越危险。”

虽然丹朱并未完全控制所有的住宿层,但贯通所有层数的电梯却在她的掌控之下,一旦在那附近被觉察到行踪,他们必将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温简言站住了,摇摇头,冷静道:“我们去电梯那边。”

No.8:“可……”

“是塔罗师。”温简言打断了他,“这是他给出的预言。”

闻言,No.8狠狠吃了一惊。

“你是说,刚才和你通电话的,是——”

“对。”温简言点点头,“是他。”

刚才电话中的,正是No.8口中行迹无踪,神出鬼没的塔罗师。

那个在丹朱千方百计的地毯式围剿中,依旧无法捉到的第二位代理船长。

No.8不说话了。

他审视地盯着温简言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终于,他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好吧。”约葛

于是,二人调转方向,向着电梯走去。

越向前走,破败之感就越明显,很显然,楼层越深,船体就越靠近温简言先前离开时的状态,深深的裂隙贯穿地面和墙体,阴冷的海水将地板墙皮都泡得卷翘,从天花板上滴答落下,四下里都是棕褐色的干涸血迹,但却看不到半具尸体,这种诡异之感使得四周的环境愈显阴森。

很快,紧阖的电梯门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铁门闭合着,上面遍布锈迹,在微弱的灯光下犹如血渍,一道裂缝横亘在他们和电梯之间,将走廊分割开来。

No.8远远停下脚步,十分紧张地向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才收回视线:

“这边。”

他转过身,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

可是,忽然,背后传来了一道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声。

那声音来的突兀,在空荡荡的死寂走廊中回荡着,令人一瞬间毛骨悚然。

温简言一惊,危险感犹如针扎袭来,他一个激灵,猛地扭头向后看去。

怎么回事?!

雨果已经从负五层追这里了吗?

可是电梯明明没有移动过,这怎么可能——

走廊深处,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但奇怪的是……

那个轮廓温简言并不熟悉。

个子并不如雨果那样高,肩膀更宽阔,但压迫感却一般无二。

在那一瞬间,No.8的瞳孔骤然紧缩——哪怕是先前在负五层被雨果堵住的时候,他都从未显得如此惊恐——他声嘶力竭地尖叫道:“她找到我们了,快走!!!”

说罢,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墙壁,惊慌失措地寻找着门。

温简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道人影吸引。

光影转移。

来人的身形终于被微弱的灯光照亮。

那是一张十分陌生,但又莫名有几分熟悉的脸孔。

他的皮肤上遍布瓷器碎裂般的裂痕,从脖颈到胸膛的位置大大裂开,里面却并无血肉,而是空无一物的黑暗。

看起来不丝人类,反而像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温简言只觉得背后窜过一阵战栗,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

“……你?”

他在大脑中竭力搜寻着,终于在某个角落中找到了这个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家伙的名字。

“林……牧野?”

暗火公会的一员。

在幸运游轮副本刚开始的时候,祁潜曾在船长晚宴上为他介绍过这个人①,在之后暗火小队遇险时,他和祁潜、安辛三人是仅有的存活者②,但是,在拍卖会被海水淹没之后,这个人就消失在了被封锁的负七层——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祁潜也再也没有提到过对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到底是——

“林牧野……?”

男人的步伐一顿,那张端正冷漠的脸微微怔了怔,但那一丝情绪很快又消失了。

“哦,对了,祁潜跟你介绍过我。”

明明身为暗火的成员,但他提起祁潜的语气却很独特。

不像是一个下属对于副会长的称呼,反而显得轻慢而随意,像是在形容一个毫不在意的无关之人。

一股诡异的恐惧感自脊背上攀爬而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却愈演愈烈。

“不过,我更习惯你们以另外一个名字称呼我。”

男人居高临下望着他。

“耶林。”

梦魇积分榜排名第二。

暗火公会会长。

林野——耶林。

一个巧妙的文字游戏。

在那一瞬间,温简言只觉得周身的血凉了下去。

他注视着对方身上空洞的躯壳,回想起自己曾在进入梦魇初期从弹幕上得知的消息。

有的高级主播,是能够“换壳子”进入副本的——和他曾经用过的伪装不同,这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高级的分/身,无法识破,甚至连直播间都会被重新分配。③

而这种服务的价格,是任何一个普通主播都无法负担的起的高昂。

一下子,所有的疑问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祁潜在幸运游轮号上会对丹朱唯命是从、马首是瞻;在他向自己介绍“成员”的时候,语气为什么会产生那样微妙的不同;为什么在离开负七层之后,祁潜对那名留在封锁层中的队友绝口不提;什么在游轮结束之后,暗火会那样直接地和他们合作、对神谕的绅士下手。④

一方面,是暗火公会的会长不在,于是祁潜成为公会的直接决策人。

另一方面,是因为会长一时半会儿无法回归,所以副本之外的暗火急需立刻削弱神谕的势力。

以及——为什么在丹朱无法自由行动的前提下,她依然能够如指臂使,轻易掌控整个游轮。

【对手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你们的想象。】

“你还在等什么??!”

身后,No.8尖叫着,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恐惧。

“门开了,快点跑啊!!!”

温简言如梦初醒,猛地转过身。

可奇特的是,耶林只是漠然注视着他们,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一个黑漆漆的通道正在缓缓敞开——但是,在它敞开到一半的时候,No.8忽然不动了,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双脚如生根般踩在地上,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喂……喂!!”温简言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臂,“你——”

下一秒,他的手忽然僵在了空中。

敞开到一半的门却似乎被什么力量猛地困住了。

墙皮之下,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蠕动着,顷刻之间,猛地从下方生长而出,细细密密的藤蔓犹如有生命一般死死绞缠,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密密实实地将他们面前的道路牢牢封锁!

“……”

伴随着“咯咯”两声怪异的响动。

No.8的身体在原地不动,但头颅却迟缓地扭转了过来。

他完好无损的一半面容惊慌而恐惧,而狰狞起伏的另外一半……却带着大大的、诡异的微笑。

“哦……亲爱的,”No.8缓缓地张开嘴,他的音色和以往一般无二,但语气却相去甚远,带着女性化的轻盈和妩媚,这反差恐怖至极,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别那么紧张。”

“……丹朱。”温简言僵立于原地,一字一顿道。

“猜对了。”No.8的另半张脸咯咯笑着,“惊喜吗,亲爱的?”

“怪不得你能让雨果在负五层提前布局,并且让耶林在这一层找到我,”温简言冷静了下来,他缓缓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哪里。”

“真聪明。”

对方咯咯笑着,抬起手,指尖抚过No.8完好的那半张脸。

No.8的眼珠惊恐转动,视线紧紧盯着在自己脸上移动着的、不受控的指尖。

“这还得多亏了他……”

“可爱、天真的小叛徒。”

他的另外半边脸笑意盎然。

“居然以为我会允许这种事出现在我眼皮底下。”

尖锐的指甲一点点地掐入皮肤,黑红色的粘稠鲜血迟缓地流淌下来。

No.8的脸上流露出极端痛苦的神情,他似乎想要尖叫,但声带却被丹朱牢牢控制,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不过,也多亏了他这么天真,不然的话,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放下警惕呢?”

温简言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

在他身后,是被丹朱封锁的暗门,唯一的引路者在一开始就已经被丹朱种下了种子、早早掌握,雨果暂未出现,但想必也不会太远,而守在不远处的,则是梦魇所有主播中、仅次于执行者的最强之人、暗火公会的创立者。

——【在这里,你们没有生机。】

“一只小小鸟告诉我……你和塔罗师对话过了。”

No.8扭曲的半张脸上言笑晏晏,那是丹朱在借着他的身体说话。

“那家伙真是难缠……”

“全是因为他趁着我没醒的时候占据了船长室,才害的我被困在房间里出不去——而且还利用和我等同的船长权限藏起来了,简直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真是令人讨厌。”

她微笑着看向温简言:

“不过,现在你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销声匿迹了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探出了脑袋。”

一个电话被推到了温简言的面前。

“打给他,好吗?”

作者有话说:

①第550章

②第598章

③第3章

④第652章

第683章 无限列车

走廊中安静的令人心悸。

哪怕不回头,温简言依旧能感受到背后落在自己身上的、如有实质般的视线。

犹如一把冰冷的尖锥,将他如标本般钉死在原地。

那是耶林。

前方不远处,透过No.8被诅咒扭曲的半个外壳,丹朱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耐心地等待着,也不催促。

——因为她的确无需催促。

哪怕人数差距并不悬殊,但实力对比却几乎令人绝望。

一位梦魇第三,虽然由于压制暂时无法真身出现,但却依旧是游轮的代理船长,拥有在场所有人都无法比拟的权限,而另一位,则是梦魇第二、总积分排名第二的暗火公会的会长,哪怕在这个副本中的仅仅是他的一个“壳子”,却依旧能扛过游轮的倾覆,可见其实力之恐怖,更别提还有暂未到场、但显然已经站在了丹朱那边的雨果……

而温简言只有他自己而已。

形单影只,茕茕独行。

“……”

温简言的视线下移,缓缓落在那个被推至自己面前的老式电话上。

他知道丹朱打的是什么主意。

想要捉到一个拥有游轮权限的预言家,无异于和一个永远猜得到你第二步、第三步的人下棋。就像是追逐一道影子,捕捉一簇烟尘——与其说是获取信息,不如说……是明牌的威胁。

她想要塔罗师自投罗网。

“还在等什么?”见他久久不动作,丹朱也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她蹙蹙眉,用指尖敲打着电话表面的金属壳,“亲爱的,我的耐心有限,尤其在被关在这艘破船上这么久之后更是如此——我建议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的确。”

忽然,温简言眸光倏地一动。

“被困在这艘破船上这么久,确实应该不耐烦——所以,这就为什么在我一上船的时候,你就想和我‘谈谈’吗?”

“换言之,”温简言扭过头,看向丹朱,目光闪动着,“对于成为这艘破船的‘船长’这件事,你真的满意吗?”

以丹朱的性格,真的会那么轻易地接受成为梦魇傀儡的宿命吗?

在他通过列车进入游轮之后,在赌场一层就曾和被丹朱控制的电梯员打过照面,她那时的态度虽然强硬,但却并未像现在这样不留活路。

事实上,是丹朱的行事变得狠辣和激进,是从苏成和他恢复联系才开始的。

为什么?

“所以,”

温简言微微一怔,似乎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他轻轻地倒抽一口凉气,猛的看向丹朱:

“你……找我,是为了用我和梦魇谈判?”

到这一刻,丹朱此刻突然采取的行动才终于有了解释:

在他出现之前,丹朱在游轮内的势力占据绝对的优势,塔罗师哪怕再能躲藏,在她的压制之下也成不了大气候,而温简言这边也同样,丹朱利用No.8掌握着他的动向,单单雨果一人就足够将他们逼至绝境。

可一旦会和,事件就完全不一样了。

正因如此,她才选择立刻现身,甚至还动用了耶林这张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处理他都显得有些过于破格的大牌,只为了将威胁彻底掐死在摇篮之中。

“……”

丹朱眯起双眼,看向温简言,没有立刻回话。

但很快,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有时候,果然还是不能小瞧了你啊,亲爱的。”

“我的确需要你,无论是获取游轮的全部掌控权,还是和梦魇进行一些小小的、计划外的调整……”

丹朱笑着,一步步缓缓趋近上前,

“你不会不配合吧?”

温简言不躲避,眸光定定落在对方身上。

“不愿意?”

丹朱的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移动着:

“哪怕没了腿、没了胳膊、没了眼睛……也不愿意?”

她咯咯笑着,眼神和语气一样甜蜜:“当然了,放心,你的舌头我会留在最后的——以防你改变主意了呢。”

“哦不过,”丹朱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语气一转,“如果你真的在我的手上成了这个样子,塔罗师怕也是算的到吧?”

她把下巴搁在温简言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想啊,等到那个时候,我也不需要你给他打电话了。”

听着这句话,温简言只觉得一阵悚然的冷意从背后攀升而起,犹如无形的尖刀抵着他的后心,稍进一寸就能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因为他非常清楚:

在这种方面,丹朱说到做到。

下一秒,丹朱的笑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不过一瞬间,就完成了从春融到冰封的转变,

“所以,亲爱的,你不是真的有和我谈判的能力。你愿意配合,一切都好说,你要是不愿意配合,那我也就只能粗暴对待你了……听明白了吗?”

“……当然,”温简言说,“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不过,一个乖巧的筹码,总比一个叛逆的筹码要好的多,对不对?”

在两名梦魇前三所带来的恐怖压迫之下,温简言竭力利用着这些稀少的、几乎很难算得上优势的信息挣扎着,拼尽全力寻求着更多的喘息空间。

“哪怕你真能这么做,依旧会浪费大量的时间,而在这过程中,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突发的意外……”

丹朱眯起双眼,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的走向。

“总之,我可以给塔罗师打电话,也可以乖乖地、心甘情愿地当你的谈判筹码,”见她表情不对,温简言立刻改口,语速加快,“我保证,有了我的帮助,一切都会比你想象中更顺利——而你只需要答应我两件很小、很小的事就足够了。”

丹朱盯着温简言打量半晌,最终,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

“……什么?说说看。”

“第一,如果塔罗师能主动让出代理船长的位置,你就留他一命。”温简言说。

丹朱无所谓地点点头:“行啊。”

她本就不是嗜杀之人,如果塔罗师不挡她的道,她自然也没必要要了他的命。

“第二,在一切开始之前……放那家伙走。”温简言扬了扬下巴,指向被丹朱牢牢控制着的No.8。

丹朱挑眉,意外看向温简言:“……他?”

“他。”温简言肯定地点头。

“……”

闻言,No.8那没被丹朱控制的那半边面孔之上,闪过明显的愣怔,他注视着温简言的方向,神情困惑,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会这样?

“他的确帮了我,但这件事本身和他无关,”温简言强调,“我不喜欢把无关人搅和进来。”

丹朱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几秒之后,缓缓地笑了:

“倒也是个有骨气的。”

“行吧,”她漫不经心道,“我同意了。”

说完,她向着不远处的耶林招招手,语气懒洋洋的,态度散漫,像是在呼唤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过来。”

“……”耶林望了她一眼,遍布裂痕、半边空洞的躯壳一步步走近。

No.8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臂,手指搭在了耶林的掌心之上。

下一秒,他的指尖破开一道裂口,一条玫红色的、闪耀着鲜血光泽的藤蔓从他的皮肤之下蜿蜒而出,犹如菟丝子一般柔软而又致命地绞缠上耶林的手腕。

No.8的表情扭曲,脸上闪过痛苦的神情。

耶林则面不改色,一动不动地任凭荆棘攀爬。

很快,这场诡异的交接仪式结束了。

耶林空荡荡的躯壳内,稳稳当当地盛放着属于丹朱的荆棘——这本就是梦魇专为高级主播打造的躯壳,自带着承载的属性——血色的花朵在荆棘之上顺畅无阻地肆意开放着,花瓣鲜红欲滴。

他垂下眼,望着盛开在自己指尖上的一簇小花,脸上短暂闪过一丝温柔的神情。

随着丹朱的力量从自己的身体中抽离,No.8的身体犹如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踉跄而倒。

那张苍白的娃娃脸上,除了尚未完全消失的痛苦之外,剩下的只有茫然。

他茫然地望着凑近扶住自己的温简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他的喉咙深处,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温简言倏地凑近,贴近他的耳边:

“准备。”

……准备?

No.8愣了。

等等,准备什么?

丹朱的意志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但是对这片区域的掌控却没有半分降低。甚至由进入到了更合适、且并不丝毫抵制她的躯壳内,反而能发挥出更大的力量。丹朱可不傻,正是因为她知道温简言无处可逃,才会状似仁慈地放松一点自己的爪子。

耶林虎视眈眈,“员工通道”仍被死死封锁,电梯本就是丹朱的领域,从那边逃离绝无机会。

那这家伙到底是准备——

还没等No.8的脑子转过弯来,就只见面前的人类青年猛地动了,积蓄已久的力量像是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他后腿一蹬地,下一秒,No.8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正面狠狠撞了过来!!

“噗!!!”

过强的冲击力压迫着他的胸腹,No.8猝不及防,喷出一口早已含在喉咙里的黑血,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下一秒,失重攫住了他。

No.8瞳孔紧缩,惊恐扭头。

在这一层里,越靠近电梯、墙上地上的裂隙就越多。

而在他背后的,正是一道横贯地板的巨大裂隙!

温简言就这样一头把他们两个人一同撞进了裂隙里!!!

几步远的地方,血色的藤蔓在温简言动作的瞬间就猛地窜出,但是,在来得及卷住他脚腕之前,歪斜的地面就早已张开漆黑的大嘴,毫不留情地将两个人一同吞了下去。

四下一片漆黑,腥冷的风自深渊底部席卷而来,如同刀割一般擦过两人的皮肤,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

下方似乎存在着某种可怖的引力,迫使他们下落的速度加快、加快——再加快。

在这永无止境的坠落中,No.8死死捉住温简言的手臂,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惊恐尖叫:

“疯了吧你?!!!”

他尖叫着。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他妈的不是你们现实世界!!!!”

No.8感觉自己都要被逼疯了。

严格来说,这艘游轮并非某种确切的实体,它只是以“船”的形式存在着而已,但却并不代表这里的一切可以用常识解释,在这里,空间的概念并不存在,这里是无数个区域的交叠,从这样的裂缝中掉进去,并不会像人们惯常以为的那样掉到更下面的一层——不,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而那些“员工通道”,也是为了防止他们这些“船员”跌入这里而存在的。

——这里,是真正的未知虚空。

有去无回、深不见底。

“……”No.8感受到,人类青年贴着自己胳膊的胸膛着震动,他的声音被狂风吹得破碎,No.8只能依稀辨认出其中的几个字,“……知道!”

……什么?

No.8愣了,他在强大的风压下艰难转动脖子,向着紧抓着自己的人类青年看去。

对方脸色苍白至极,身体的伤口在下坠中崩裂开来,浓烈的血腥气充溢在四周,但是,他的双眼却在黑暗中亮的惊人,近乎耀眼。

“我知道!!”

他一字一顿,大声重复。

虽然踏上了游轮,但梦魇却无半点动向。

哪怕和雨果正面对上,满足了一切“被观测”的条件,陷入到和昌盛大厦中一样的的境地,但直播间却并未如常态般开启。

身为代理船长的丹朱铺开大网,试图以他为筹码和梦魇谈判……

在这一切的背后,都藏着同一个真相:

幸运游轮,这个理应是梦魇掌控最深、存在最强的地方——此时此刻,却变成了它自己都难以侵入的无主之地。

为什么?

怎么做到的?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做到?

温简言知道答案。因为他向自己见到的所有人询问过那家伙的去向。

可他却一无所获。

没有踪迹,没有线索,就像是凭空消失,原地蒸发。

甚至就连他踏上游轮之后,坠在胸口的心脏都未给出半点回应,犹如无知无觉,无认无识。

船只已经修补完整,梦魇被排斥在外。

而温简言曾在育英综合大学建筑裂隙深处瞥见过、那将即将崩毁的建筑咬合重铸的点点金芒。

——祂身处何处?

“?!”

忽然,No.8惊觉,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在他的身边发生了。

他们下落的速度不知从什么时候放缓了,身边阴冷呼啸、犹如尖刀般的狂风开始止歇,身周的黑暗像是正在一点点地苏醒过来,从毫无存在感的无边阴影,一点点地拥有形状、体积……甚至是实感。

怎么回事?

下一秒,No.8只觉得一阵恐惧掠过自己早无知觉的身体,这种没来由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攫住了他,在这个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躯壳深处,灵魂在某种原始性的压迫下颤抖、蜷缩,他几乎听到自己牙齿咯咯打战时发出的响动。

发生什么了?

是什么在黑暗中苏醒了?

惊惧之中,No.8慌乱转头,惊慌失措地四下环视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寻找些什么。

忽然,他的视线猛地滞住了。

不远处,坠落中的人类青年缓缓仰起头,浅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盘旋的黑暗,那使No.8惊惧莫名的存在却对他毫无影响,他只是轻柔地抬起手,任凭无形的阴影绕过自己的指尖。

指缝间,隐隐可见点点赤金。

——以身化舷桅、以躯为帆舵,以血肉作龙骨。

在鲜血滴滴的苍空之中,隐约可见他苍白的嘴唇开合。

似乎在念着谁的名字。

“……巫烛。”

作者有话说:

第684章 无限列车

这是No.8从未见过的景象。

在这永无止境的下坠中,点点金芒在流动的阴影中闪烁,令黑暗也拥有了实体和形状,犹如呼啸的狂风、疾驰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承托起他们的身体。

金芒迸发,犹如烧红的火星溅在皮肤上。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那么久,No.8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疼痛的感觉,但是,那被烧灼的感觉却如此鲜明,犹如利刃般切开了他僵冷的皮肤,烫得他浑身颤抖,几乎要忍不住惨叫出声。

像是洪水冲破堤坝,卷起沉积的泥沙。

甚至就连一些早已被遗失、忘却的东西都被翻卷上来。

阳光的温度、微风的触感、水流的味道……

“——喂、喂!!”

No.8花了一阵子,才终于意识到温简言在喊他。

他有些恍惚地扭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青年的身边环绕着远胜过他身边数倍的点点金芒,那些令他恐惧和疼痛的火星,对对方却没造成半点影响,反而犹如一条耀眼的、稠密的金色河流,紧紧地、柔软地拥抱着他。

他的声音刺破狂风:

“看那边!!”

No.8怔了怔,扭头向着温简言手指的方向看去。

此刻,他们坠落的速度已经大大减缓。

借着四周的金光,他能清楚看到,身边的黑暗中横亘着数道不规则的裂缝,裂缝中隐有微光透出,密密麻麻、螺旋交织的甬道遍布其中,它们被裂缝分割打散,像是一个被摔碎之后,又重新堆起来的拼图。

No.8定睛看去。

他从那裂缝中瞥见了熟悉的一隅。

等等,那是……

No.8一愣,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游轮内部!!!

如果是以前的话,坠入这片无底黑暗就等于死亡……或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境地,但是,由于游轮曾经被损毁过一次,这里内部已经不再像往常那样铁板一块。

楼层越深,那些横亘于其中的裂缝就越多。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从这里离开!

“你能过去吗?”不远处,温简言大声问他。

No.8扯着嗓子,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应该可以!!!”

温简言的声音被狂风吹的破碎,“等到下一个裂缝的时候,你就出去!”

No.8:“好!!”

丹朱的势力并未遍布整个游轮,越向下,她的掌控力就越弱,虽然No.8并没有什么特权,但作为“员工”,他在这艘船上所待的时间却远胜于任何人,如果他真的想藏起来,那就能不被任何人找到。

很快,一道裂缝出现在了他的下方。

No.8伸出手,大声喊道:“抓紧我——”

但是,这一次,温简言却没抓住他。

No.8一怔,扭头看去:

“怎么了?!”

不远处,温简言浮在半空,他的衣服被狂风吹得鼓起,像是振翅欲飞的鸟,闪烁的金芒环绕着他,穿梭在他的发间、星星点点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眼底也像是落着金光:

“不用管我!!”

“可——”No.8张了张嘴。

“快去!!”

温简言催促道。

“……”No.8看看渐渐逼近的出口,又扭头看看温简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下方,那到裂缝在迫近,眼看马上就要到身边了。

终于,No.8一咬牙,一狠心,整个人向着那边纵身一跃。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的身体就挣出了那道缝隙,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温简言收回视线。

他还在坠落。

*

黑暗中,没有所谓上下方位之分,在这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坠落中,给人一种仿佛在空中漂浮着的错觉。

在狂风中,温简言的衣襟被吹乱,河流般的金色碎光汇拢在他的身边,时近时远,时聚时散,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融融暖意。

温简言抬起手,任凭它们贴近自己的指腹、穿过自己的指间。

无论温度、还是气息,全都那样熟悉至极。

像是有谁在空中和他五指相扣。

他像是被烫到似得撤开手,任凭金芒随着自己的动作四散而开。

此时此刻,No.8已经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现在被留在黑暗中的,只有温简言和他自己的思绪。

太多想法、太多念头拥挤在头脑深处,犹如一团理也理不清的乱线。

在下坠之前,他无暇去细想些什么,毕竟,有太多谜题需要他思考,有太多问题需要他解决,死亡和威胁一波接着一波地追逐着他,令他紧张万分、疲于奔命——也令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的想法抛之脑后,不再受这些混乱的情绪所困扰了。

直到现在。

他才忽然惊觉,那所谓的“抛开”,似乎只是一层极薄、极浅的沙。

只是被风轻轻一吹,就消失无踪。

而被刻意埋在下方的一切都尖锐、鲜活,没有褪色半点。

直到现在,他现在似乎依然能够触碰到对方皮肤时那凹凸不平、诡异蜿蜒的咒纹,回忆起粘稠的鲜血流淌过自己皮肤时留下的、灼烫般的温度,感受到鲜活柔软、蓬勃跃动的心脏抵住自己指尖跳动时残余的触感……甚至是那残留在唇面上的,近乎撕咬的吻。

狂风吹着,吹起温简言的头发。

呼呼风声灌入耳中,只能听到混乱的心跳。

见到那家伙之后……之后呢?

自己会做什么?

自己会说什么?

温简言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

忽然,四周的金芒膨胀一瞬,温简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轻轻向上一托,下一秒,他的脚下就触及到了地面。

在他脚下踩实的那一刻,四周的金光似乎完成了使命,犹如火星般消散了。

温简言踉跄一瞬,站稳身体。

他抬起头,向着四周看去。

这里很黑,但却并非完全无光——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他都看得很真切

温简言仰起头,很快便找到了光亮的源头。

金色的脉络在空中延伸,像是一条条闪闪发亮的河流,静静地向着四面八方流淌而去,变成一张巨大的、密密织织的网,轻而易举地将整个世界拢在其中。

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将这渐趋破碎的船体粘合在一起。

“……”

温简言顺着金河的流向寻找着它的源头,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加快、再加快。

“巫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轰鸣,脚下已经跑了起来,大声喊道。

“巫烛!!!!”

忽的,他的步伐猛顿住了。

在点点流淌着的金芒之下,温简言终于看到了那河网的源头。

男人跪坐于黑暗之中,双臂展开,被金色的线高高吊起,漆黑的咒纹在苍白的皮肤上舒展,犹如大理石像般健硕的半身上浮动着碎裂的、犹如镜子般的金色纹路。

犹如一尊静默的、被遗忘的神像。

“………………”

在那一瞬间,刚才脑海中盘旋着的所有思想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清空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温简言在意识到自己脚步动了的时候,就已经冲到了对方的面前。

“巫烛……巫烛?”

他蹲下身,脸上是没人见过的紧张和焦急。

温简言慌里慌张地用双手捧起对方的脸,用手指拨开他冰冷如河流的长发,上下左右地端详。

巫烛垂着头,像温简言在第一个副本时那样闭着眼,刚才承接温简言向下的力量似乎仅仅只是他意识的一抹残留,而他本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沉睡。

金色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流淌出来,不知疲倦、永不止息地向外奔流着。

“喂……喂,你说话啊?”温简言有些急了,他用自己苍白的、沾了血的手指抚摸着对方的眼睑、脸颊、嘴唇,试图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对了!”

温简言从自己的脖子上把项链一把扯了下来。

金色的、沉甸甸的心脏在他的指尖晃动着,被他急切地送上前。

“这个,你快点安回去……安回去是不是就好了?”

温简言低着头,有些笨拙地将那枚心脏按在巫烛的胸口前,想方设法地试图想将它物归原主,但是,这里面的规则似乎并非是这样运作的——无论他怎么做,对方的胸口却仍然完整,并没有将这个本属于自己的碎片重新接纳回身体的打算。

“妈的……妈的……”

温简言咒骂着,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颤。

“这究竟该怎么、怎么做?”

他的动作太急促,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自己伤口的崩裂。

人类温热的、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滴在巫烛的胸口处。

鲜血流淌入裂纹之中,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吮,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温简言怔了下,想到了什么。

对啊。

巫烛身上的诅咒本来是用来针对他的,束缚于其上的咒文也正是他的名字,正因如此,源于温简言身体的一切存在——无论是鲜血、皮肉、还是骨头、体/液——才会缓解他的痛苦、恢复他的力量。

既然如此——

“看来有的时候还是得用老办法。”

温简言垂下眼,扯掉了自己胳膊上简单裹缠着的纱布。

他没收着力,只一下,伤口就跟着崩开,温热的血腥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抬手用完好的那只手卡住巫烛的下颌,捏开对方的嘴巴,道:

“张嘴。”

人类青年温热的手指抵开他的牙齿,带着血腥气的指腹压在了他的舌面上。

“别给我浪费了。”他吸着气,咬牙切齿道。

更多粘稠的红色液体顺着腕骨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像是一条条细小的红蛇,蜿蜒到巫烛的肩背之上。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鲜血灌入喉咙之中,温简言只觉得,在自己的手指之下,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冰冷的舌尖终于渐渐有了动静,它贪婪地裹住温简言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大力地吸吮着。

他屏住呼吸,低声唤道:“……巫烛?”

“……”

巫烛紧紧闭阖着的眼皮动了动。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

那双金色的眼瞳轻缓转动,视线定焦,紧紧锁在了温简言近在咫尺的脸上。

“你终于醒了……刚才吓我一跳,”温简言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像是有无形的重担卸下肩膀,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巫烛的额头,长松一口气,“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只觉一只手缓缓握上了他的手腕。

对方的手掌冰冷而宽大,手指修长,不过轻轻一攥,就将他的手腕轻轻松松握过一圈。

巫烛垂下眼,侧脸贴近他的掌心。

他用犬齿碾咬着温简言的指尖,仔仔细细地吮这,猩红冰冷的舌尖细细密密舔过他的皮肤,将鲜血一滴不落地卷入口中。

人类的血沾在他苍白的嘴唇和面颊上,显得诡谲而妖异。

他的嘴唇湿漉漉的、柔软的、冷的。

“嘶……”

温简言一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啃咬、被舔吮的感觉自指尖传来,指腹被浅浅咬着,并不疼,如果他转动手指,可以摸到对方尖利而坚硬的牙齿,以及柔软的、潮湿的口腔。

酥酥麻麻的感觉犹如电流,顺着皮肤直窜上去,连到脊椎。

连带着膝盖、腰眼都开始发软。

他花了大概半分钟,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似乎……不太疼了?

温简言身上的伤太多了,从腕骨上被捏碎留下的旧伤、到列车冲击中被撞断的肋骨、再到胳膊上被凌迟般细细割开的大片口子——没有药、无法处理、这段时间以来,太多太多的伤口无法治疗,在他的身上累积起来。

可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能逼迫自己忽视疼痛,伤痕累累地前进。

而这一刻,这是温简言这么久来第一次……

感觉不到疼了。

“?!”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温简言一个激灵,他猛地将自己的手从巫烛的掌心中抽了回来。

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手。

在尚未干涸的鲜血之下,是一片平滑的皮肤……

伤口痊愈了。

看着莫名其妙和自己拉开距离的温简言,巫烛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又想拉温简言的手腕。

在他伸出来的手臂上,赫然可见更多金色的裂纹——每一道都和温简言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温简言一躲,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死死盯着巫烛,浅色的眼眸深处燃着两团烈火,一字一顿、缓缓问。

“………………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

“……”巫烛一顿,眸光闪烁一瞬。

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得出对方现在的愤怒。

下一秒,只见人类青年忽然上前一步,将他们二人之间刚刚拉开的距离瞬间缩短,那张生动的、令他神魂颠倒的脸猛地逼近,浅色的眼眸深处盈着光,热烈、尖锐、暴怒。

“我让你治疗我了吗?”

没等他回答,就只见温简言猛地抡起拳头,毫无保留地一拳砸上了他的侧脸。

巫烛被他打的猝不及防,脸向着一侧歪去。

“我让你给我那场梦、那颗糖了吗?”

温简言迫近过去,膝盖弯曲,压在巫烛的胸口上。

“我让你救我了吗?!”他双手扯住对方的喉咙,眼眶在暴怒下不知不觉变得赤红。

他逐渐声嘶力竭。

“我让你替我被诅咒、被关押了吗?!!!”

被压抑、被克制、被刻意忽视已久的汹涌的情感,此刻却犹如凶猛的洪水,不可自抑地冲破眼眶、从喉咙中挤压而出。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变调、破碎、不可理喻。

“我让你——我让你——”

……害的我这么动摇、这么痛苦吗?

“……”

巫烛任凭他压在自己的身上狂暴地发泄着怒气,那双灿金的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对方,对这种行动既不反抗也不躲闪,终于,他开了口:

“没有。”

“没有。”

“没有。”

他回答的一句比一句坚决,一句比一句冷酷。

他抬起手,固定住温简言的手腕,语气和眼神一样平静,理所当然。

“还是没有。”

“……………………”

温简言忽然猛地停下,咬死牙关。

他直勾勾望着对方,忽然觉得身上的满腔怒火都被硬生生堵死在了胸口,变成了一团郁郁的、沉重的、火热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恶狠狠地在他的皮肤下叫嚣着。

不付诸暴烈不得宣泄、不亲尝血食不得纾解。

于是,他狠狠地迎头撞了上去。

不留一丝余地、凶狠地咬住了对方嘴唇。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巫烛以加倍的力度的回敬而来,他狂热地亲吻着温简言的嘴唇,吮着、绞着他的舌尖,迫使温简言的脊背不受控地向后仰着,又被他用手掌用力按回怀里。

温简言只觉得头晕眼花,嘴唇、舌尖、口腔变得又酸又麻。

耳边嗡嗡全是蜂鸣声,夹杂着心跳紊乱的鼓点,以及唇舌交缠时发出的潮湿、暧昧的水声。

他抬起手,用发抖的指尖伸入对方的发间,发狠地收紧,将对方从自己的身上扯了下来。

“停下……停下!!”

巫烛喘息着,眉头沉沉压着眼珠,眼底的光烈而深,像是被激起凶性的野兽,肩膀上的肌肉紧绷鼓起,似乎在以极大的力量隐忍着,只有最后一丝理智仍束缚在他的身上,但已经脆弱至极、毫无力量。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彻底崩断挣脱。

“闭嘴,然后——听我说!!”

温简言垂下潮湿的眼睫,他喘的比巫烛还厉害,喉音哽颤着,几乎很难发出一个沉稳的音节,但还是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冷静的声音陈述着——像他以前每一次一样巧言利舌、讨价还价。

“第、第一……”

“我喜欢钱,喜欢享受生活,所、所以,你以后要尽可能搞到我想要的所有东西,最好能让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压在巫烛的嘴唇上,在对方来得及追上来之前就一触即离。

“第二,我喜欢漂亮的东西,黄金、珍珠、所有亮的、光的、金碧辉煌的……东西是这样,人也一样,所以你以后要保持现在这样漂亮的样子,别让我厌倦了你,懂吗?”

温简言把虎口卡在巫烛的喉咙上,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也迫使自己注视着他。

他低着头,眼底似乎含着一汪晃悠悠、软热热的水,但其下,却是雪亮的、充满进攻性尖刀。

他用指腹摩挲着对方冰冷紧绷的皮肤,感受着那蓄势待发、将他吞吃入腹般的渴望,也意识到自己正也在同样的渴望下微微战栗。

“第三,不管遇到什么事,以后都要永远听我的……只、只要我发话了,就说东不能往西,说左不能往右——不能拒绝、不能有异议、不能反驳——”

温简言的喉头颤动。

他感到,对方的手已经压上了他的脊背,他的指尖冷得他直打哆嗦,但那触摸又烫得他浑身冒汗。

自己的腰直往下掉,被结结实实地压在对方坚实紧绷的下腹上。

“说‘好’……”

“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5章 无限列车

时间似乎暂停了。

似乎只有瞬息一秒,亦或者漫长如一个世纪。

猛地,温简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他整个人被按倒在地!

“……!”他的喉间挤出一丝失控般的气音。

四周的黑暗广阔而稠密,像是整个世界都远去了,只剩下上方那双灼烈如焰、几乎要将他吞吃下去的金色双眼。

“男朋友?”

巫烛一字一顿、咀嚼着这三个字。

温简言一怔。

“不。”

“不够。”

巫烛喉结滚动,嗓音嘶哑。

漆黑长发自他坚实起伏的肩背如流水般倾覆而下,掠过支着的手臂,网住温简言的身体。

他用视线咬着被自己困在阴影中的人类,像是不啮出血来不罢休的恶兽。

“不、够。”

男朋友?

不。

这三个字绝不足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

以临近疯狂边缘的冲动,巫烛低下头,反复而凶恶地吻着温简言,从渗出细汗的额头,到细腻发烫的耳垂,再到颤抖的咽喉、眼睑、嘴唇。

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尖刀、如烈火,是狂热的、凶猛的、兼具破坏性和毁灭性的。

名字刻于彼此的皮肤,伤口烙在双方的灵魂。

他们注定会纠缠到时间尽头,将彼此吞吃入骨血……绝无分开可能。

“你……哈哈……”

温简言被迫仰起头,在急促而紊乱的喘息间,发出破碎含混的笑声。

“这也太贪心……了……”

“我劝你最好重新回答,”他沙哑地笑着,手指在对方的肩上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白,“竞争激烈,你不抓紧机会……有的是想——啊!”

话还没说完,下唇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温简言吃痛,皱了下眉头。

“咬人,”他含糊抱怨道,“扣分——”

下一秒,冰冷的唇就覆了下来,同样温度的手指捏紧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牙齿,露出那讨人厌的、能言善辩的舌头——湿润的舌尖不再受到保护,脆弱无依,软热颤抖,被报复性地吮出齿关。

来不及吞下的唾液顺着唇角淌下,在脸颊上留下暧昧的湿痕。

温简言一手勾着巫烛的脖子,艰难迎着他的亲吻。

四面八方的黑暗挤压而来,像是令人窒息的深海,以一种将他溺毙般的架势吞没了他。

温简言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眼神也越来越凶猛。

他意识到了什么,侧过头,努力避开对方的亲吻。

“不对……等等……你身上……伤——”

哪怕在现在这个时候,温简言还保有一点微薄的理智——他能清楚嗅到巫烛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他自己的、巫烛的……

金色和红色密不可分,彼此交融。

在那苍白结实的皮肤上,横亘着碎裂般的金色纹路,下方还有鲜血汩汩涌动,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巫烛低下头,啄吻着他抵着自己的手臂,用指腹揉捏着他曾经受伤的地方,“你的血不够了。”

他的伤太多了。

哪怕伤口被治愈,但血液却无法在这么短时间内再度泵出。

他的气息灼着温简言的皮肤,新生的皮肤经不起这么多刺激。

巫烛抬起眼,低沉的声音带起更多震颤。

“……喂我点别的。”

温简言眼神犹豫,挣扎着。

“就一点。”巫烛抵着他的唇,嗓音低缓,道,“我不多吃。”

“……一点?”

温简言的声音软了下去,意志力似乎一点点瓦解。

“嗯,一点。”巫烛保证。

侧髋上,深刻的咒纹处散发出灼烫的热意,火焰烧了起来,顺着尾椎噼里啪啦向上攀升——一定是这藏着些什么咒语,让他骨软筋酥,居然也跟着昏了头。

温简言哑着嗓子:“……好、好吧。”

就一点。

一点点……应该没事……

温简言的上半身不受控地后仰,在对方近乎狂乱的吻下战栗。

“等一等……”他在昏沉中惊醒,艰难挣出一只手,摸索着解着扣子,动作和嗓音一样发着抖,“等一等!别弄坏了我的衣服,等、等下还是要穿的——”

发抖的手指从扣子表面滑开,平日里的灵活尽失,显得格外笨拙。

下一秒,他纽扣崩断,叮叮当当地弹了出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失去束缚的衬衫向着两边散开,露出青年急促起伏的胸腹,大片皮肤自脖颈往下全都变得通红,一路烧到了锁骨之下,柔韧的线条上还残余着未干的血迹。

靠!

温简言咒骂一声。

可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懊悔,就只觉阴影凝成的实体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

它们拽起青年细白的脚腕,吮住他的小腿肚,勾起他的腿弯。

冰冷宽大的手掌拖住他失去力量、向下垮塌的腰身,将他向着自己的方向拉去。

昏聩而破碎的光影中,温简言向下一瞥,才刚刚窥见一点阴影,他整个人都不由得一个激灵——我草,他都忘了这家伙的——混沌的火烧上了脸颊,他咬着牙,遏制着颤抖:

“等等,你这样……硬来,我他妈……会死。”

他抬手抵住巫烛的胸口,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你要是敢弄疼我一点,我就杀了你,懂吗?”

巫烛一顿,他那灼人的视线定在温简言身上,像是要将他的皮肤燎伤似得。

“怎么做?”他嗓音比刚才更哑。

“告诉我,我学的很快。”

温简言用力闭了闭眼,他侧过头,额头抵住了拳头,暖热的颈侧汗光淋漓,喉结上下滚动:

“你别动——我来——”

巫烛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动作缓缓向下,瞳孔尖锐地缩紧,胸口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地快速起伏。

温简言紧紧闭着眼,哪怕这样,他依旧能感受到对方那实质性的注视,他咬紧牙齿,动作生涩,强撑着不发出半点声音——虽说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但比起巫烛,多少还是稍微强上那么一……

下一秒,某种冰冷的胶质物裹上手指,顺着手背上的经络导至指尖,顺着掌纹楔入。

“呃?!”

温简言猛地睁开眼,惊得瞳孔都大了,愕然地看着巫烛。

“这样?”巫烛问。

“……”温简言张口结舌,震惊的瞪着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就猛地一弓,活鱼似得弹了起来。

“呃啊啊啊——”

温简言眼前一片眩晕,他真的是死也想不到,那冰冷恐怖、有如死亡化身般的阴影居然还有这种用途……不仅能往外分泌什么,甚至还能活着似的往里面钻,搅得他一下子紧绷起来,只能哆嗦着,一个劲地吸着凉气。

巫烛低下头,舔着他的喉咙,眼底沉沉一片浓郁的阴影。

“我说过的……”

“我学的很快。”

*

黑暗如汹涌潮水。

死寂的大海上,波涛漂浮,看似平静无垠的黑水下方,似乎蕴藏着无尽暗流,骇浪惊涛。

而在船只的更深、更深处……

在无人得以窥见的深渊底部,在那仿佛被世界遗忘、只剩下彼此的狭小空间内,却燃着融融的一团烈火,几乎要烧尽一切、焚尽骨血。

过程远比想象中要困难。

温简言不受控地哆嗦着。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巫烛肩膀上,嗓音不知不觉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别别别……让我缓缓……”

巫烛用手掌托住他的脊背。

掌心之下,人类青年的皮肤滚烫汗湿,像是有吸附力一样紧紧粘着他,他能触摸到对方的肩胛骨如翼般展开着,在窒息中震颤。

颤抖弯折的颈骨……一节一节地在皮肉下鲜活滚动着,柔软地向下延伸,在腰部深深凹进去。

他眼珠几乎金赤,眼底的阴影浓到仿佛溢出。

几乎要将对方一口一口生生嚼烂,活活咽到肚子里。

那眼神令人生惧。

但他的声音却被死死压抑着,低沉沙哑,几乎算的上平和温柔……

“……这样呢?”

带着实验性质的探索,周遭的阴影更浓重了。

“要不要更多一点?”

手掌下,脊椎骨猛地绷直一瞬,又像是被抽干了力道似的整个瘫软了下去。

“你他妈的……”温简言咒骂着,声音中带上了哭腔,微微地发着抖,“要不……要不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下一秒,他的声音卡死在了喉咙里。

倒不是温简言此刻不想说话,是他实在出不了声了。

黑暗中,流淌着无穷无尽的金河。

那河流如广袤密网,在天空中织出一条条灿金色的河道。

但毫无预兆的,河道中涌起暴风,一切都丧失了原本的形状。

于是,在那摧枯拉朽般的力量下,一切都变得不可理喻,支离破碎。

人类青年柔白的脊背绷出一条弧线,小腹窒息般收紧,白皙的皮肤上流淌着金河般的汗水,肌肉一阵一阵的痉挛着,隐隐可见下方隆起的轮廓。

“…………”

温简言的瞳孔扩散了,喉头失声。

他耳边隐约听到怪异水声,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风暴在体内肆虐,势如破竹般摧毁着秩序,拆分,重组着血管、筋络,骨骼……庞大的海浪迎面而来,轻而易举地席卷一切,带来令人惶惑无措的失控感。

“疼?”黑暗中,巫烛的眸光近在咫尺。

倒是不疼。

但是令人难以形容,无法接受。

“疼,当然疼……”

温简言咬紧牙关。

他力竭般仰起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力地深呼吸,吐息潮//热而颤抖,“我说了,如果你弄疼我了,我就……”所以你他妈的赶紧结束——

“就杀了我。”巫烛咬住他的耳尖,“我记得。”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面八方的黑暗一拥而上。

每一缕似乎都有自己的意识,死死吸附在人类柔软火热的皮肤上。

从颤颤滚动的喉结,到紧绷的腰线,到已经被揉出红印的胸口,无一处被冷落。

就连蜷缩的脚趾间,都被死死绞缠。

“——————”

刺激来的太过强烈,短短瞬息,温简言只觉得眼睑内侧火光四射,他咬紧牙关,身体不受控地弓起。

呆滞过后,他震惊又茫然地低下头。

不过一瞥,就又惊慌万分地收回视线。

耳边传来巫烛压低的询问:“现在呢,还疼吗?”

四周的黑暗像是海绵,温简言的脱力地陷在其中,阴影密不透风地涌来,在这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漫漫海洋中,一切力量都无法支持,像是一枚被咬榨着的水果,先用牙齿磕破一点皮,然后再细细地,一点不剩地将甘甜汁液吮出来。

无论是泪水……汗水……

甫一淌出,就立刻被吃得干干净净。

“还疼吗?”巫烛不依不饶地追问。

“不,不疼了!”感官过载带来的感受凶暴远胜于痛苦,这一次,温简言是真的有点崩溃了,他断断续续地吸气,慌张如溺水者,“说真的……要不你还是让我疼吧……我不能……”

“不行。”巫烛拽着他的手臂,和他接吻,声音如低语,“我答应过你了。”

“不疼的。”

青年脱力般后仰着,喉咙到胸膛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伴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大片洁白的皮肤汗涔涔、亮闪闪,像是被月光铺满的雪地,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几个牙印,印下几道指痕。

如果找准地方……雪地上就会浮现出红粉的艷色,鲜活颤动的春天一下子就会像是海浪般跃动起来。

又一次。

“等一下……”温简言在那过载的感官中挣扎着,他艰难扯住巫烛的手臂,哑着嗓子道,“你说……一点点……我……明明已经,两次,可以了……你不能……!”

“可是。”

巫烛低下头,咬着他的锁骨。

眼瞳如线般收紧,犹如尝到鲜血滋味的恶兽。

“我还在第一次,没结束。”

温简言:“……”

他此生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一时昏头。

他早该知道……

他早该知道!!

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剩一片混沌。

有形无形的一切都随之颠倒。

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世界无所谓天,无所谓地,更无所谓过去与未来,人类或神明。

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盛大祭祀中,人类青年像是一只等待被屠戮的漂亮羔羊,又好似被荆棘穿刺、生挑到空中的濒死天鹅。只要荆棘稍微一动,天鹅就又会歇斯底里地挣动起来,因一连串的——和疼痛大概率无关的——奇妙连锁反应而哆嗦战栗,最后不得不蜷到黑暗中声声哀叫。

哪怕那黑暗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温简言抽泣起来,可怜极了。

“巫、巫烛,哥……亲爱的……宝贝……我们正常一点好不好……我们好歹……好歹第一次,剩下的……以后再——”

他想尽办法,费尽心机地说着好话,以求摆脱现在的困境,但他很快发现,无论自己再怎么鼓唇弄舌,都完完全全不顶用——到了最后一句,他的尾音剧烈一抖,哆嗦着上扬起来,又被硬生生吞没进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妈的……

温简言绝望了,他望着头顶晃动的天光,挣扎着把手指塞进牙齿间,咬紧了,好把所有被迫发出的声音吞回去,但很快,他的企图被巫烛发现了,对方毫不留情地制止了他近乎自戕般的行为。

“会受伤。”巫烛哑着嗓子低语。

他将自己的手指抵在温简言的齿列。

“可以咬我,不会受伤。”

巫烛俯身亲他:

“而且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