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昭昭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觉得昭昭知道他是皇帝,但是皇帝在他这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昭昭还经常用他绣着龙纹的常服擦它的毛爪子。
太监们平时看着,都知道这位是个祖宗,谁敢拦着它啊?
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朱厚熜有些头疼,上前抱住猫:“昭昭?你要什么?我给你找好不好?这奏折都弄乱了。”
李盛在他怀里扑腾,你知道啥啊?
没法子,朱厚熜只能看着猫翻腾,好在猫猫也知道不损坏东西,只是顺序乱了,于是,昭昭在前面翻,朱厚熜和黄锦麦福几个人在后面整理,外面的小太监们低着头不敢乱看,万一皇爷觉得没面子回头迁怒怎么办?
又翻了两刻钟,李盛终于把杨一清和王阳明的述职剳子翻出来,叼着放在了朱厚熜面前,然后自己跑去里间干饭喝水了——累死了!
跟内阁拉扯了几天后,朱厚熜下诏书。
王守仁被起用,任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任巡抚,黄绾借此机会上书争辩王守仁功绩,请赐铁券岁禄,皇帝从善如流。
杨一清在郭勋的建议下,出任南京兵部尚书,总制陕西三边军务。
李盛站在宫墙上晒太阳,两只眼睛眯起来看着远处振奋展翅的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都是大佬,天赋异禀,心性坚韧,才德具备,怎么能摆烂呢?大明朝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啊!都给我卷起来!
第126章
杨一清与王守仁,都是武宗时候曾经大放异彩的杰出人物,他们两个一入朝,虽说不进中枢而是赴边地督军,但朝中大臣们,仍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能站到大殿上面君上朝的,都是摸爬滚打在官场练出来的人精子,自从新君入朝,先是驳了杨廷和拟的年号“绍治”而用“嘉靖”开始,后面坚持入大明门,执意住乾清宫,为父母上尊号,不肯入继孝宗一脉,到如今借着一场火把后位给了孙家女儿,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廷和在皇帝初入宫门时自恃拥立之功,又为新君定了新政的基调,自认为是定策国老,因此在刚开始是大权独揽,狂到什么份儿上呢?当日大礼议事件起,杨廷和公然上奏:“天下不认此事者,便是奸邪逆臣,论罪当诛!”
皇帝都没说话呢,你就开始量刑了!
若是旁人,没有政治班子,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帝王厚黑学教育,见了这帮子大臣们威势气焰,左一个“祖宗家法”右一个“法统正嗣”,怕不是早就被摆弄得说什么听什么了,但是,谁能想到,这位皇爷,人家端地是稳得住!
咬死了不认孝宗,咬死了父亲遗命,咬死了伦序当立,从去年春日到今年三月间,这一年来,硬是耗得杨廷和一方眼见着没了气势,后位一定,他们连张太后遴选皇后的权利都没能争取到,更显颓势。
如今又是启用杨一清王守仁等大臣,又是召孝宗旧臣入朝,这不是明摆着呢,要找人制衡杨廷和这位首辅。
于是,虽说明面上仍是君臣相得共治天下,但底下却也已经是暗潮汹涌。
杨廷和虽有些感触,但他久在高位心高气傲,又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觉得一时间皇帝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也确实感觉最近有些不顺,于是暂且偃旗息鼓。
定下皇后之位后,朱厚熜也觉得自己赢过这一局,安心理政。
朱厚熜年轻,也对国事有一腔热情,即位诏书中的裁撤内臣、崇尚节俭、外放宫人、广开言路等举措都一一安排下去,朝野皆盛赞英明果决。
“世宗初政,求治锐甚”。
嘉靖元年先是因为尊号与选后之事有一个晦暗的开场,但是后面却颇见祥和,到了九月份,皇帝大婚,更是普天同庆。
皇后是先父遗愿,自己心爱,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朱厚熜心中仍有不足——大婚事宜都是张太后做主,自己明公正道的祖母绍太后和母亲蒋太后,却不能参与到这场人生大事中来,甚是可惜。
但他一时间也无法,论法统,张太后确实是更尊贵更名正言顺,过去的一年纷争不断,在母亲的劝慰下,他暂且忍耐,也不想为此再添风波。
婚礼前一天,李盛就睡在了孙念那里,她被选定皇后之位后,也曾入宫接受宫廷礼仪的教导,临近大礼才返回孙家。
李盛睡得呼呼的,孙念躺下去却睡不着,她感受到身边暖呼呼毛茸茸的一大团,在一片黑暗中摸了摸昭昭的耳朵,然后手指就被两只毛爪爪抱住,后腿伸过来迅速踹了几下放开,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甚至开始打小呼噜。
孙念想起上次皇上身边的黄锦公公送来荔枝,还有皇上的一封书信,信中皇上便抱怨昭昭愈发脾气大了。
半夜里他起夜,回来再睡下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昭昭的大尾巴,大猫猫就很不高兴地抱住他的胳膊开始用两只前爪肉垫拍打,“破晓时分醒来,方察觉有梅花印于肩背”。
肩膀那里被昭昭踩着睡了一晚上,留了两只爪印,第二天黄锦上来伺候穿衣服才发现,肇事猫还在龙床上睡得四脚朝天。
幸亏宫中规矩大,一般的小太监宫女们不敢直视君王,不然,这脸就丢大了。
孙念想着信上的文字,微微笑起来,夫婿是皇帝,当然不可能守着她一个人,但有情总比无情好。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如今的这位皇爷不就是因为孝宗只守着一个皇后,只有一个孩子,导致后面连个嗣子都没有,最后才小宗入继大宗,才得了皇位吗?
有了这一层关系,无论是皇帝自己,还是后宫中的太后,都会督促皇帝开枝散叶以继大统,以免再发生这种事情。
她转过头看看旁边的昭昭,只能看到模糊的毛毛影子,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无忧无虑。
孙念也闭上眼睛安心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折腾醒了,李盛试图捂住耳朵继续睡,未能成功,于是怒掀窗帘蹿了出去。
门口展开两溜人,一边是太监一边是宫女,太监这边是张佐打头儿,宫女有点眼熟,是蒋太后身边的大宫女。
两边都认识他,门帘一动从底下钻出一个大毛团子来,大喇喇地蹲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然后一脸不开心地伸出后爪挠了挠耳朵——他还没吃饭呢。
张佐过去把猫抱起来:“我的小祖宗,你昨晚上是跟着娘娘了?今儿这边忙乱乱的,再伤着你,要么咱让人送你回宫?”
李盛在他怀里又打了个哈欠,摇摇尾巴一脚蹬开人,从墙上跑了——京城里人家多了去了,他去谁家不得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啊?还愁没地儿待着?
李盛转头就去找张景明了,袁宗皋这老头儿有点爱吃甜腻油香的东西,不对口儿,郭勋家有点远,张景明病过一次后吃得清淡,但也有蛋有肉有羊奶,凑合吃一顿吧。
李盛去的时候张老爷子正在院子里遛弯,旁边的丫鬟给他摆饭,还没摆好,就看到自己家老爷的位置上蹿上来一只大黄猫猫,还很不见外地冲着她“喵呜~”叫一声,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指了指桌上的牛肉——小爷我要吃这个!搞快点!
丫鬟还没动,旁边的长随上来了,就是曾经被李盛用爪垫拍醒去救主人的那个小厮,他示意丫鬟先下去,然后过去把正在沉迷看自己茶花的老爷子请过来。
曾经被昭昭毁掉自己种了好几年的花后,这一株花是进了北京城后新种的,过了一年,也是枝干挺拔花叶舒展了。
“老爷,昭昭来了。”
张景明回头一看,金黄色的大猫咪正蹲在凳子上,努力地伸长了一只左前爪去够那一碟子清酱牛肉。
张景明回身笑眯眯地往回走,走到一半扭头非常严肃地吩咐长随:“赶紧着,把这花都搬走放好去!这就去!”
——属实是有点心理阴影了。
李盛听到了,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真是的,难道我是那种很不讲道理,到处搞破坏的坏猫吗?本猫明明是聪明勇敢又机灵!
李盛吃了三片牛肉,半个鸡蛋黄,张家的奶煮得不好喝,他觉得有点腥味,没喝,在浅盘子里啪嗒啪嗒喝了水,大尾巴蹭蹭张景明,然后就把系统叫起来开始录景象赚积分,虽说张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现在是个穷鬼,赚点是点嘛。
知道今天宫里肯定也是忙得要命,还要放炮揍乐什么的,对于听力格外灵敏的猫猫很不友好,李盛就开始在外面来回晃荡,中午去了郭勋家吃的烤鸡,下去去锦衣卫找了陆炳,人没在,可能进宫去了,他就在锦衣卫大堂待了一下午,占了一张桌子睡觉,满屋子的壮汉说话都小声了——这是皇爷的心肝宝贝猫啊!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李盛站起来抖抖毛,一路飞檐走壁地回了宫。
朱厚熜刚吩咐人把床帐上的东西收拾好,吩咐人都下去,他要好好看看自己的皇后,手刚握住妻子的手还没摸摸,就听见廊下“喵呜~一声”,然后门边进来一只大毛团子。
灯火下,昭昭的两只眼睛格外明亮,圆溜溜的两只猫眼瞪着看他们两个。
李盛:怎么还不亲亲?磨蹭半天就牵牵手?小朱你行不行啊?
这,这让人怎么继续嘛,虽然是猫,但是他和皇后都知道昭昭是能听懂话,可不是一般猫啊!
那边的猫还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往这边瞅,朱厚熜拍拍皇后的手,清了清嗓子叫黄锦进来:“把昭昭抱走。”
别妨碍他新婚之夜夫妻敦伦。
李盛冲着他叫了一声,也不用人抱,自己跑走了:切,谁稀罕看啊!
第127章
李盛是在蒋太后那里过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黑着,蒋太后还没起床,他自己跳起来找了大宫女,喝了羊奶,叼着一根小鱼干,跳上了宫墙,往坤宁宫去。
他去的时候年轻的小夫妇俩也醒了,正在穿衣服,朱厚熜被昭昭逼得养成了起床后要运动一下的习惯,但是因为大婚,徐家和郭家的两个小伙子都被他放假回家了,他自己跑步也没劲,就在院子里打了两趟拳,等身体热起来就收了架势。
九月的天,早上有些凉了,他接过旁边黄锦捧着的毛巾擦擦脖子,刚打算往屋子里去,就看见墙头上蹲着一大团,在太阳光里毛毛炸起来,显得更胖墩墩了。
毛团子跳下来了,嘴里叼着个东西,一幅很拽的样子。
李盛:本猫猫觉得,要是叼个烟可能会更拽一点,小鱼干勉强凑合。
耍帅道具在进了屋子后就被李盛吃掉了,大猫咪一边吃一边看着那边的两个人穿衣服,朱厚熜是大红色袍衫加金冠,上锈龙纹,当胸是团龙图案,再加上人生大喜精神焕发,红色衣服更衬得他英气勃勃。
那边的孙念也是大红色衣裙,头戴凤钗,这衣服挂在衣架子上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宽松臃肿,但是孙念穿起来却是正正好,她身量高挑,宽袍大袖更显得人挺拔苗秀。李盛觉得孙念跟他现代的小姨差不多高,她小姨一米六八,等过了一会儿穿上了厚底鞋子,那跟高差不多就有五厘米,孙念看起来就跟朱厚熜差不多高了。
小朱也一米七五呢,不过一样高的男女生站在一起,本来就是女生更显得高。
李盛啃着鱼干尾巴,看着孙念把鞋子换下来,摆摆手让人拿了另一双,这一双就比较平底了。
孙姑娘还是很聪慧的。
夫妻一夜恩情在,朱厚熜不会抱怨媳妇儿比他个子高,但是上边还有三重婆婆呢——正头婆婆蒋太后,太婆婆邵太后,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婆婆张太后,面上不说,心里有什么计较就不好了。
朱厚熜没发现这边的官司,他正站在大铜镜前面,黄锦给他系上腰带,挂上玉佩荷包等物,当然了,他不打仗不骑马,荷包里装的也不是薄荷丸药这种东西,而是一些风干肉干,就是用的那个猫爪荷包,昭昭抢去稀罕了两天就很大方地让给他用了,主要是一只猫猫也用不上。
肉干是原味风干,人猫都能吃,昭昭在乾清宫饿了就会扒拉他的荷包叼出来一根用爪子按住,一边看外面的鸟一边啃,昭昭吃东西是很有食欲的,有时候他也忍不住会拿出一根来,一边思索事情一边吃。
两人装扮好了以后,李盛就自觉转到了旁边的餐桌上蹲好,继续干饭——小鱼干和羊奶那是餐前用来开胃的。
吃了一个鸡蛋黄,一个碟子底的肉羹,还有一块奶酪干,李盛看着面前的夫妻黏黏糊糊地秀恩爱。
两人你给我端一碗粥,我给你撕一块饼,这个糖蒜很好吃皇爷尝尝,这个酱瓜有些辣阿念你少吃点,这糕饼软和,皇爷肠胃不好,早上很合适
他们俩倒还没忘了媒人,不是,红娘猫猫,时不时地给昭昭擦擦嘴,把蛋黄掰开方便他吃,如果李盛不是毛茸茸而是人类幼崽,那妥妥的一家三口即视感。
李盛一边吃一边观察古代统治阶级两脚兽谈恋爱,让系统开录像赚积分,不知不觉就吃撑了,跳下去在屋子里一圈圈来回走消食,朱厚熜还想抱抱大猫猫,被一爪子呼开了——别动肚子,本来就吃撑了难受!
“昭昭你自己玩吧,我们中午就回来了。”
这一去,要见过后宫中诸位长辈,陪坐说话,还有一些别的仪式,少说得两个时辰。
李盛有点无聊,继续一圈圈转,吃撑好难受,猫科动物本来就随性脾气大,这一不舒服更是暴躁了。
他本着自己灵魂是个成年人的坚持忍了忍,但是猫科动物的天性本能也很强大,他没忍住——老子为大明殚精竭虑的,靠着四只爪爪来回东城西城地奔波,这会儿要有微信步数都得天天霸榜,偶尔撒泼一下不行吗!啊!
这香炉怎么摆的?太靠里面了耽误他转圈,踹进去!大猫咪伸出一只前爪使劲,靠,踹不动!
看着大猫猫的尾巴尖开始啪啪拍地面,身上的毛毛一点一点乍起来,旁边麦福感觉背后自己的寒毛也都炸起来了,赶紧过来亲自把香炉搬开了;
这花挺好看,就是花粉有点多了,阿嚏——!恼羞成怒的大猫猫一尾巴呼过来,开得正盛的花落了一地花瓣,旁边的小宫女看到麦公公摆手示意,过去轻手轻脚地把花瓣收拾了;
这边的贵妃榻怎么没垫子,硬硬的一点都不舒服,大猫咪一伸爪子把衣架子上朱厚熜换下来的衣服勾下来垫在下面,抱着大尾巴盘好了,眼睛还直勾勾盯着那边花瓶里的孔雀毛,很想过去玩,但有点撑还是老实一点吧。
屋子里收拾床铺打扫卧室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看得大气不敢出,等猫卧下看起来是要安安生生地待一会儿了,他们才动起来收拾整理,擦桌子换床单,收拾梳妆台擦干净地面。
抱着衣服的宫女一脸无奈地看着被昭昭压在身下的皇爷的袍子,麦福这个宫里老人皇爷心腹都不敢惹猫,她更不敢从猫身下把衣服拽下来了,只能暂且先抱着怀里的东西出去了。
她是跟着皇后进宫的贴身大宫女青莲,另一个大宫女碧枝跟着娘娘去拜见了,她留下守家。
知道昭昭在孙家找她们姑娘玩的时候一向是霸道淘气,但是万万没想到,昭昭在皇宫里的做派也是不遑多让啊,甚至更霸道了——其实李盛去孙家是收敛了的,毕竟是出去做客嘛,在宫里才是他家,那叫一个为所欲为。
李盛在贵妃榻上趴着晒太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猫科动物的睡眠需求量确实很大。
看着毛茸茸的一大团在阳光下,小肚子上的毛毛因为呼吸的起伏轻轻摇动,旁边的大尾巴垂下来蓬松可爱,青莲不禁露出微笑,哎,可能是皇爷和娘娘都出去了,留下昭昭自己在这里,它感觉不高兴吧,昭昭平时多懂事聪明的猫猫啊,今天也不是故意的。
李盛一觉睡到了大中午,朱厚熜和孙念面带疲色回来了,一进屋子就看到昭昭正蹲在窗户上看他们俩,爪子下面按着一个红木小盒子。
朱厚熜进了屋子换了衣服,端上茶润润喉咙,就看到昭昭拍拍盒子示意他过去。
这盒子是装的金花生吧,怎么在这里?朱厚熜一边过去顺着昭昭的意思打开,一边疑惑地转向麦福。
“是昭昭带着奴婢去后面小库房拿的。”麦福也很无奈。
小盒子打开了,李盛把朱厚熜扒拉开不让他挡光,然后开始往外用爪子勾。
金花生也不大,也就一个女生的小拇指指甲大小,上面刻了花生壳子的花纹,还很生动地拉出来一小节藤蔓的样子,李盛就勾着那一小节藤蔓把东西勾出来,然后把几天上午被他发脾气无辜吓到的宫女太监们用爪子按个拽过来,一共多少人,它就在贵妃榻前面的小桌子上摆了多少个金花生。
大家都看着昭昭很豪气地冲他们一摆爪子,冲着他们拍拍这些金花生——它自己心情不好折腾是自己的事,不能为难打工人,何况,一个成熟的猫猫,不会让自己随身伺候的人心里有疙瘩。
朱厚熜围观得乐不可支,麦福赶紧过来把事情说了。
朱厚熜心说昭昭居然还知道自己对太监宫女发了脾气要安抚,那他平时被踹被抓被大尾巴抽的,昭昭也没安抚过他啊?反而要他去哄猫猫。
但是他无意计较这些小事,天子大婚本就是喜事。
“那你们就拿着吧,好好伺候,朕和皇后都看在眼里,按着一人一对吧,屋里伺候的都有。”
皇爷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都是满面喜色。
天子大婚的喜气维持了很久,直到朱厚熜接到消息——他的老祖母,寿安皇太后邵氏病重,且太医院众人看过,表示无力回天。
朱厚熜很难过,邵太后一生三子,都离开她远去就藩,两个亲叔叔先后青年早逝,邵太后多么伤痛?他的父亲,兴王,也就是邵氏的长子病逝,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偏偏宫规祖制作再此,她连看一看遗容都不能。
三子接连病亡,这位老太后因此苦瞎了双眼,好不容易孙子登临大宝,也成婚了,正是静享尊荣的时候,部料天不假年,祖母骤然弃世,怎不让朱厚熜心痛愧悔?
而这种哀伤很快就转化成了愤怒,一众大臣们上奏称寿安太后丧礼过于隆重,是太皇太后的规制,实在是不妥。
朱厚熜的脸色很难看,在他心里,邵氏祖母的辈分高于张太后,本就应该称太皇太后,当初诸臣便一个个轮番上奏,道理说了一堆,扯着礼法正统的大旗,逼着他把祖母放在张太后之下,当时还是祖母派人过来劝慰他,说能看到孙儿就很好了,她已然满足如今的生活,不必为此多生龃龉,还是要专心朝政。
为此,他才不情不愿地依着大臣们了。
可如今祖母已经辞世,他希望为祖母再上徽称,在宪宗陵寝附近为邵太后选择葬地,兴工营建,以太皇太后之礼下葬,大臣们纷纷上奏阻拦。
朱厚熜悲愤不已,而李盛则感觉有些奇怪,历史上,邵氏的葬礼没有这么多波折啊。
他蹲在文华殿的院墙上,看着这些执拗的文臣们,他们上次拒绝奉召为兴献帝上徽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李盛忽然明白了他们的坚持是为什么——自从朱厚熜入朝,君臣之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回合,礼仪之争只能说平手;继统继嗣仍然搁置;兴献王夫妻也在皇帝的坚持下上了帝后之尊号;皇帝大婚他们也没能争夺话语权;他们就希望这次能压住皇帝。
李盛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错了,他低估了这群人的坚持。
看着人们出来,李盛盯住前面的杨廷和,他原以为杨廷和是可以退一步,能以大局为重,与朱厚熜君臣相得,共推新政,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尊崇程朱理学,推崇大宗为重,很难说谁对谁错,这是他们从进学时候就刻入头脑的政治主张。
第128章
李盛蹲在乾清宫后面的小卧室里,看着孙念送来的八鲜汤盅,香气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飘,李盛的两只前爪在旁边圆凳子的软垫上来回踩着,又往外看了一眼小朱,还在看杨廷和送上来的奏章,越看脸色越黑。
大猫猫忍不住了,他不吃,猫猫是要吃的!
大猫咪冲着旁边的麦福叫了一声,拍拍面前装着炖盅的木盒子示意,然后舔了舔嘴巴——给我搞一碗!
朱厚熜在那边愤怒,愤怒条还没到顶就被打断了——昭昭吃得太大声了,还吧唧嘴,而且一掀开盖子,那股子香气就更霸道了,朱厚熜晚饭就没好好吃,这会儿都快晚上八点,确是饿了。
他扭过头看着那边一边吃一边摇尾巴的大猫咪,也踱步走过去坐下等着吃。
朱厚熜郁闷地撸一把旁边的大尾巴,心说昭昭真是一天比一天横行霸道,阿念给他炖的汤,他这个正主还没动,它倒是先吃起来了。
几个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也是,待昭昭越发纵容了,先前还会问过他的。
不过昭昭可爱娇憨,就连那得意骄横的小样子他看着都心里发软,想摸摸猫头捏捏猫耳朵;但是杨廷和霸道,在朝中霸着权柄不放,他气得咬牙,恨不得把人按头摁进这锅汤里面,让他脑子好生清醒清醒。
这锅子里面放了火腿、鸡腿肉、还有瑶贝提鲜味儿,另有嫩嫩的小青菜和先前存放的笋干,干豆腐也很好吃。
李盛吃了半碟子肉,又蹲在旁边伸出小舌头啪嗒啪嗒地喝汤,喝完汤后把碗往前一推示意还要。
麦福往皇爷这边瞄,朱厚熜摆摆手不让给盛了,吃不少了,那碟子也不小的。
不给就不给,李盛也不生气,舔舔嘴巴,等人吃完了把人带去他的小窝旁边把梳子推给他——喏,伟大的猫猫允许你梳毛,毛茸茸可以治愈你!
感受着顺滑温暖的毛毛,听着耳边的呼噜声,捏捏柔软的猫爪垫,朱厚熜渐渐平复下来。
之前也跟杨廷和这些人抗争过几次了,若非事涉祖母,他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杨廷和不赞成在茂陵周围为邵太后选择葬地,上奏说“一旦兴工,茂陵襟抱疏泄,其利害说关,不可不重”,提出仍去原来勘定的橡子岭阴宅。
朱厚熜不理他,坚持要在茂陵周围安葬祖母——以前我们这一支是小宗,我在安陆是个藩王世子,管不着皇家事,你们要把我奶奶葬在橡子岭也就算了;现在我是皇帝,还要听你们的让祖父母离得那么远,那我这皇帝岂不是白当了?!
最终,在朱厚熜的坚持下,邵太后被葬在了茂陵玄宫之右侧,杨廷和及礼部官员便也只能遵从。
这件事似乎过去了,但是,一桩桩一件件,皇帝与杨廷和之间的矛盾不断积攒,君臣之间更添隔阂,这种紧张的气氛,也有人能感受到,而杨廷和,在朝中也并非是一手遮天。
嘉靖元年十二月,兵科给事中史道升上疏称杨廷和左右朝廷用人,挟私报复,是为欺罔君上,威凌臣属,此乃不臣之举。
科,即六科给事中,职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查六部白司之事;道,即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负责纠劾百官,在京城巡视京营皇城,在外巡按地方,考察官吏。
科道官员在朝中地位就像是后代的督查组,虽说官职不高,但专奏事权,为天子耳目,因此地位超然,大多数官员是不愿意招惹言官的。
往日里杨首辅位高权重,又是辅国重臣,哪怕是言官也轻易不肯与首辅大人为难,但是如今这形势眼看着不对,因此,这位杨首辅也遭了弹劾。
史道升原是兵科给事中,十二月间,吏部考评,把他升任山西按察司,按说升官了该高兴,但是,外放出去,哪有京中要紧呢?那山西按察司,自有主事官员,他去了又没有实权,还不如在京中呢。
不动别人,偏偏把我打发出北京城,杨廷和这就是存心的!
于是史道升上疏称:“自己在兵部时候曾指责杨廷和,正要草疏弹劾,被其察觉,便把自己调往外任。”
为了引起皇帝的共情,史道升更是在奏疏中列举了前朝今时杨廷和的种种不好,其中有一条令朱厚熜格外心情舒畅——“先帝自称‘威武大将军’,杨廷和未曾力争,如今兴献帝一‘皇’字,乃至于多番欲以辞官去职相抗!”
说起来也是,若说你杨廷和是法理正统的拥护者,怎么,在嘉靖朝你是一片公心,为了劝谏皇帝多次以辞职威胁;在武宗一朝,怎么你这骨头就软了三分?当年梁储、陆完等官员为劝谏武宗南巡,血染宫道,你杨廷和那会儿可是好好儿地在家躲着呢!
这话实在是诛心,杨廷和也无可辩驳,他当年确实不曾参与血谏,自己理亏,但是堂堂首辅,也不能被一个兵科给事中逼到墙角不反抗啊?
那怎么办呢?杨廷和还是老套路——上疏自辩,并请求辞职。
别说朱厚熜,连李盛一只猫猫,都有些厌烦了——每次起了冲突,杨廷和就上疏辞职,不就是拿捏着皇帝,觉得他离不开这位首辅大臣,国事还需仰仗他吗?
朱厚熜忍着憋屈,令鸿胪寺官员前往劝慰杨廷和,称他“勋望隆重,朝野咸知”,劝他不必为此等言论伤神。
另一方面,为了安抚杨廷和,朱厚熜又将史道升贬斥降罪。
兵部尚书彭泽与杨廷和交情深厚,站出来为杨廷和鸣不平,说史道升素来行为不堪,这次是弹劾首辅以此邀名,这种行为很恶劣啊,不能不治,以免后来人有样学样,那岂不是朝堂大乱了。
朱厚熜噙着笑看彭泽的奏章,撸一把怀里正在打呼噜的昭昭,感受到手心里猫耳朵左右转了两下:“昭昭,你醒了?”
黄锦赶紧过来把猫抱走,昭昭在皇爷怀里被梳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皇爷心疼他的宝贝猫,不让动,生生忍着两刻钟没动弹。
李盛过去喝水,黄锦过来收拾朱厚熜衣服上落的毛毛,还给他按摩一会儿大腿,昭昭现在可沉了。
李盛出去在院子里玩,蹦起来把树枝拽住,借助身体往下沉,然后猛然放开,树枝上的积雪便簌簌落下来。
朱厚熜在门口看着雪地里一排猫爪印,树枝被压得越狠,反弹就越利害,人,也是如此。
在兵部尚书彭泽上疏后,皇帝似乎很认同他的观点,对他的奏章进行了长篇批示,且在朝堂上对科道官以后的工作做出了重要指示。
“从此以后,科道官员今后上疏,除大奸大恶机密要事,余者皆从公会本具奏,不许挟私沽名,抱怨市恩,中伤善类。”
相当于把科道官员的特权给抹了一部分。
另外,又多次下旨劝慰杨廷和,派吏部官员去他的府邸看望,催促他赶赴内阁办事,一次次地把杨廷和捧地很高,甚至在御旨中称“为天下留卿”。
他安排这些事的时候李盛就在书桌上蹲好当镇纸帮他压着纸,看着小朱写几句就要运运气,还要摸摸猫头释放一下情绪压力,不到二百字,愣是写了两刻钟。
李盛同情地用猫头顶顶铲屎官的手掌心——唉,皇帝也不好当啊,掌权之路漫漫,其中苦楚心酸,也不少。
皇帝给足了面子,杨廷和也就接了这个台阶,顺着便入阁理政。
杨廷和似乎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宽广的胸襟,刚一复职,就上疏劝皇帝宽恕史道升,朱厚熜感叹“阁老实在宽厚”,便也从善如流。
这可惹恼了科道官员——言官上奏是本职工作,何况史道升奏折中也没说错你老杨啊,怎么,别人能被参,你不能被参?你被皇帝又是哄又是劝,完事儿了还要过来假惺惺地上疏劝皇上宽恕史道升,真是得了便宜卖乖!
这事儿若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也就算了,史道升平时确实也不太得人心,可偏偏彭泽哄着皇帝下令限制科道官员的谏议之权,还说什么“以免后人效仿”,你阴阳谁呢!把整个科道一百五六十人都拉踩了一遍。
这可不是史道升一个人的事儿了,这是相当于往咱们言官脸上扇了一巴掌,怎么说咱们也是个重要职能部门,在大明朝举足轻重,这场子要是找不回来,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无论是在京在边的言官,都跟着没脸!
科道中很有一批年轻气盛的御史和给事中,杨廷和在朝中积威甚重,咱们扳不动这棵大树,还动不了彭泽了?
于是软柿子彭泽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弹劾——言官们称彭泽阻塞言路,坏祖宗之法。
言官劝谏,只对事不对人,怎么?咱们弹劾重臣,就成了“以此邀名”了?
彭泽不堪其扰,便也使出了辞职大法,他越是上疏辞职,朱厚熜越是温言相劝,皇帝越是不肯惩罚彭泽,言官们就越是咽不下这口气,攻击地越猛烈。
两下里打起口水架来,一时间,彭泽和杨廷和很有些狼狈。
李盛趴在书桌上,看着朱厚熜笑眯眯地摆开一排奏疏看,一边看一边心情很好地勾勾画画,给两边劝架,一边安慰彭泽“爱卿忠贞良善,不必为此烦忧”,一边又劝慰御史言官“卿等忠心,朕自深知”。
李盛伸出后爪挠挠耳朵,看着小朱笑得很不像好人,这哪里是劝和,简直是在大声说:“打得好!再继续打啊!越乱越好!”
第129章
彭泽与言官的这场闹剧越过嘉靖元年的冬日,一直持续到了嘉奖二年的春天,嘉靖二年元月,给事中李学曾等人接连上疏,多次弹劾彭泽堵塞言路。
朱厚熜继续和稀泥,看着两边差不多了,就听从吏部的建议,收回关于科道官员的批示,下令科道官员仍上疏如故旧例。
这样一来,科道官员们满意了,但彭泽不免有些难堪,他一个武宗朝老臣,被一群年轻气盛的小官们逼到此等地步,自觉没面子,于是多次上疏乞休,世宗不允,还多次赏赐嘉奖安抚。
元月十四日,御史曹嘉上言,认为杨廷和权柄太重,专擅朝纲,以首辅之威,钳天下臣民之口,史道升之事便是明证,而且曹嘉格外有胆色,不光怼了杨廷和,内阁中与杨廷和亲近的其他大臣也没放过,都被他或多或少地涉及到了。
中心思想就是:“这帮子老臣擅权,在朝中威势凌人,动辄就把我们贬斥迁调,这不只是在欺负我们这些小官,更是在欺负皇爷您啊,咱们都是皇上的人,要批评教导,自然有皇爷您做主,怎么就轮到他杨廷和当这大明朝的家了?!”
不得不说,这话简直说道朱厚熜心窝窝里去了。
但面上,他还是要装得一派温良贤明,先是不疼不痒地叱责御史:“诸爱卿当同心一志,怎可妄自中伤他人,伤了同僚情分?”
但是具体惩罚呢?没有。
朝中能做到一方主官的,都是人精子,一看这架势,便知道皇帝是怎么个意思了——做得很好,继续!
于是,在嘉靖二年的春天,朱厚熜看着底下人吵来吵去吵成了一锅粥,甚至还嫌弃这锅粥不够黏糊,有时候还亲自下场多塞两把柴禾。
李盛蹲在坤宁宫的后殿里,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青莲正拿着一块块布料往昭昭身上比划,打算给他做点东西。
孙念在家中时候就爱钻研吃食,进了宫,食材更丰富,厨艺人才更多,她也在美食这一事业上投入了无限的热情。
从婆母蒋太后那里得知皇爷肠胃不好,每逢换季总要恶心呕吐,严重的时候甚至上吐下泻,头晕脑胀无法起身,孙念便在皇帝的饮食上花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严格遵循太医的嘱咐,好生看着朱厚熜少食多餐。
其实,要李盛说,这就是肠胃感冒嘛,他有个同学,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骤热骤冷,都会病一场。
每日上午下午当间,孙念总要派人去文华殿送汤品点心,连带着昭昭也跟着吃点,因为要清淡,因此味道也很轻,给猫猫喝也无妨的,起先孙念还担心过,后来还是朱厚熜告诉他,当年在张景明府上,昭昭是一天两个鸡大腿,照样活蹦乱跳,她这才放心。
但昭昭有时候吃激动了就会把下巴毛胸毛打湿,有时候还不乐意让擦,嫌麻烦。
这会儿还没有专门的宠物用品,于是孙念就想给昭昭做个小拦箍,把下巴毛挡住。
两夫妻头对头在灯下画了个花样子,李盛凑过去瞧,嗯很眼熟,就是后世的小婴儿口水巾嘛,不过更花哨一些。
“娘娘,这一块好看。”
正在神游的李盛低头,是一块黑色底掺金丝织的厚缎子,看着还行嘛。
看着昭昭低头瞅,孙念笑眯眯地吩咐人把镜子拿过来给昭昭看看,黑金搭配,尊贵又酷炫,可以!
大猫猫叫一声,蹭蹭布料,孙念就让人收起来。
李盛蹲好继续当模特给宫女比划,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历史上的这个时候。
历史上的嘉靖二年很不安生,开年便有蒙古小王子犯边,二月河南山东都有乱民,他自己也是被疾病缠身,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对朝政力不从心,因此面对杨廷和的辞职威胁,是真的着急——自己病着,杨廷和再撂摊子,更没法子了。
但是这一回,因为杨一清和王阳明早早被起用,被派出去巡视边境镇守关隘,可能是早有防备,蒙古虽说也有进犯,但并没闹起来,原有的兵乱也销声匿迹,没了这些事儿添乱,朱厚熜明显松快不少。
更何况,孙念总是盯着他的身体,早上陪着去遛弯,晚上盯着泡脚按摩,还每天都有加餐,朱厚熜今年春日倒是平安康健。
不光朱厚熜自己感叹贤妻待我用心,蒋太后也是对孙念这个儿媳妇满意极了,不愧是我丈夫生前亲自选的人家,果然好家教。
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国家安定无灾无祸,朱厚熜自然有精神来找杨廷和的麻烦了。
在科道言官的申讨下,杨廷和率先再此上疏休,在他的带动下,不久后,内阁大学士蒋冕、毛纪,兵部尚书彭泽、礼部尚书毛澄、刑部尚书林俊亦等各自以年老为由乞休,一时间辞职成风,竟无辅臣到内阁办事,公文堆积,事务繁杂。
无论是杨廷和还是朝中大臣们,似乎都以为这只是又一次逼迫皇帝就范的政治作秀,但是,朱厚熜没再给他们复职的机会。
自从他登基,但凡有争执,这些人便以此相胁,这些武宗旧臣,以杨廷和为轴心,自成一派,偏偏又占据了朝中各个重要关节,就像这次一样,他们一起辞职,害得朝中大事都无人处理。
朱厚熜在文华殿中传旨,明显是压着怒气,就连旁边过来商量的袁宗皋和张景明、孙交几人都不说话,气氛非常压抑。
“传令,召桂鄂、席书、张璁、霍韬四人进京。”——这是在大礼议之争中投向皇帝的心腹之臣,他已经知道昭昭曾经为这几人送行,还赐予宝珠,算是铁杆帝党;
毛澄乞休,袁宗皋任礼部尚书;
林俊亦乞休,以刑部左侍郎暂代职务;
彭泽乞休,召杨一清入京接替兵部尚书一职;
孙交起用为户部侍郎,随时准备接替户部尚书;
其他官员调动也不少。
在内阁诸人集体辞职的第三天,数道诏令从文华殿发出,朝野震惊。
新的领导班子开始略带生疏地磨合,工作,事情仍然积压着,但是紧要的文件朱厚熜拿过来连夜商量批示下去了,剩下的,虽说事务繁杂,倒也不要紧。
朱厚熜坐在文华殿里,像往常一样接过坤宁宫送来的汤品,他闻到一股清苦的味道,低头一看,今天是药膳啊,连着两夜都只睡了两个时辰,他觉得脑袋闷痛,这两天也没好生吃饭,皇后这是担心了。
味道真是不好闻,怪不得昭昭今天都不肯过来。
朱厚熜把有些苦涩的汤药咽下去,思绪有些飘远了,这药还是皇后叫了太医给他定的药方,药虽苦,效用却很不错。
喝完后,他接过黄锦端来的蜜水,嘴里已经苦得有些麻了。
但是,若忍不下这点苦,每逢天时变换他都要受一回罪,为了以后,这点苦,他还是能忍的。
第130章
朝中诸人一觉醒来,天都变了,杨首辅辞职了那么多回,每次小皇帝都好脾气低姿态地做足礼节请他回来主持大局,这次闹得更大,内阁的大臣们几乎都跟着上疏求去,小皇帝不应该更是诚惶诚恐求着杨廷和回朝吗?!
谁能想到呢?这次皇帝硬气了,不但不低头,转头就叫人把之前那几位的差事顶了,那叫一个干脆利索,这回,倒是把那些老臣们逼到了墙角。
你不是不给皇帝面子吗?皇帝这次也被惹毛了,也不给你们面子了,一个个地不是说年老多病吗?朕先让人顶上,也不说让你们走,就这么晾着吧,倒是要看看,尔等自行求去,反过头来,有没有这个脸皮自己回来?!
——倒是还真没这脸皮,来日史书工笔,哦,自己上疏求去,然后自己又腆着脸皮回来了,那是要让人笑话啊。
但是他们也不都是真心想走的,起码,不想这样走。
就算是想走,那也得是风风光光地致仕回乡,回了老家,也是声名卓越德行高洁,受乡人尊重,受仕子们追捧的大儒,但这算是怎么回事?
还没允准辞职,倒是先把接替工作的人安排上了,皇城根底下谁没有两只利眼?都看得出是皇帝如今羽翼已成,心里主意已定,立志是要清理朝堂了,他们,是清理对象。
朱厚熜知道朝中议论纷纷,也有不少人上折子暗戳戳地说他太过冷酷无情,不给大臣体面。
朱厚熜对于这些折子,一律压着不批,体面?就他们要体面啊?我这个当皇帝的难道不要面子?被这么一次一次地打脸,我有瘾啊?
杨廷和的位置暂且没有人替,但是他也不想在待下去了,两日后,杨廷和再上折乞休,朱厚熜挽留,杨廷和再求,皇帝允准,连带着当时跟着他求去的那些老臣们的乞休折子也都被允准。
朱厚熜虽说心中郁郁,但理智还在,也还没像上辈子那样变得阴骘薄情,他多有赏赐抚慰,又派自己的亲近大太监去送行,算是给足了面子。
一来,当初武宗崩逝,确实是他们这一届内阁成员在风雨飘摇时守住了大明,武宗一朝也是栋梁忠臣,如今君臣间生了龃龉渐行渐远,但他们当初也是有功劳的,这不能抹去;
二来,杨一清和袁宗皋都劝他,朝中为此事已经是人心惶惶,不可再有风波,对于老臣们给个体面,也是安一安朝中人的心,没法子,这些人在朝中几十年,门生故旧弟子姻亲无数,总不能都不用了,还是要稳住人心往下走的。
李盛去看了杨廷和离京,躲在树梢上看的。
他的儿子杨慎在旁边扶着父亲,红着眼睛看着老爹离开,转眼就一幅咬牙发恨的样子,李盛叹气,可见文才高达不一定就人情练达,看这这样子,是心里不服气,为老父亲抱屈呢。
刚才杨廷和倒是一脸放松宽和,他久在朝廷,也见多了这些事,如今自己成了局中人,愤懑是有的,但是到底还能把持住心境,还劝儿子要守心安意。
但是很明显,杨慎没听进去,也是,他可是当年左顺门之变的领头人,怎么看也不是这种能听劝认命的人。
李盛最后看了一眼杨慎,扭头跑回了宫里,文章憎命达,看来这一世,那首临江仙还是会现世的。
接下来的几天,李盛出奇得忙,就连自己本来也很忙的朱厚熜都注意到了。
“昭昭这几天都出去吗?”早饭的时候他问黄锦。
“回皇爷,昭昭这几天在宫里逛来着,连后面厨房、库房、工坊都逛了个遍,似乎很有兴致,每天都逛到深夜才回来,听回报的人说,今天去了宫外,去听了一天的说书的。”
朱厚熜皱起眉头:“那昭昭这一天没吃东西?”
黄锦心说您可太小瞧昭昭了,它听累了就去孙家吃饭,吃到一半闻着隔壁冯家的饭香,就叼着吃了一半的鸡腿翻墙去人家家里吃了炖鱼,还喝了鱼汤,晚上是去张景明大人那里吃的,一只猫干了人家半盘子虾仁,吃撑了不想跑还是陆炳把猫接回来的。
他在旁边一说,朱厚熜也禁不住笑了:“也是,当年咱们还在安陆,昭昭就娇气得不得了,如今更是不受委屈了。”
他正吃着,就看见门边一只大毛团子打着哈欠走进来,很不客气地跳上他面前的桌子,拍拍那罐子羊奶示意自己要喝。
朱厚熜把猫猫抱过来撸了一会儿,感觉昭昭这毛都有点糙了,不如前几天顺滑:“昭昭,你这毛毛都粗糙了,在家玩几天吧,春日里京城风大,天儿也干燥,还有花粉,出去玩也不舒服啊。”
大猫猫一爪子拍在他嘴上让他闭嘴,从他怀里挣扎着跑出来吃饭喝奶,然后抖了抖毛又出去了,临出门还瞪一眼朱厚熜——要不是怕杨慎在坐顺门搞事情,老子得赶紧出去攒积分,你以为我想顶着各种杨柳毛絮各种花粉出去干活啊?还敢说我毛毛不顺了,把你扔外边一天跟我一样逛一天,你都得变成泥人!
想到这,李盛不高兴地甩甩尾巴。真是,从古到今,这京城的气候就一直这样,一到春天就刮风,有时候风里还带土,等这阵子忙完了,一定要好好洗个澡!
宫里的东西录了一个遍了,他打算今天去郭勋家,明天去徐家,这两家累世勋贵,好东西肯定也不少。
于是,第二天,郭勋就看到皇帝的宝贝猫过来了,在他们家逛了一整天。
他出去有差事,晚上回来后就听管家说,昭昭还去库房看了一圈,就连侯爷您后院里养的那两只大狗都没放过,绕着看了一圈呢,大狗叫它也不害怕;哦对了还有您下属给送来的那两个歌女在西边小院里弹琴,昭昭还过去听了一回,好像听得很开心,他在旁边看着,那大尾巴一摇一摇的很悠闲呢;
还有您书房里的那些笔墨纸砚,挨个用前爪扒拉了一回,您看这猫毛,早上您用过笔墨,那会儿墨水没用完,这猫毛都落在您这墨里凝住了,中午吃完饭还跟着去厨房,在后厨待了一个多时辰,吃了一大碗清炖排骨。
郭勋听完,心说这是怎么着?查家底那是锦衣卫两厂的活儿,皇爷不至于用猫来查啊?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但他最近捧着一颗红心向着皇爷,兴许是让昭昭来玩一回显示亲近?
郭勋让家里人把昭昭吃过的小零食又送上去一大堆。
第二天徐家就被猫猫突袭了,也是逛了一天,郭勋心里安稳不少,第三天听说昭昭去袁宗皋家和杨一清家,第四天陆炳休息,昭昭在陆家玩了一天。
郭勋心里彻底放下了——这都是皇爷用着的人啊。
不但没啥事,不少官员还盼着昭昭去了,看看前边几位都是什么来头?那都是帝王心腹啊,只有皇爷认可的人才能有这待遇好不好?
李盛出去了将近半个月,积分攒得差不多了,去坤宁宫找孙念好好洗了个澡,换了五盆水才洗干净,李盛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旁边的孙念和宫女们还有过来看着的黄锦麦福都是一幅心疼样子:“啊我们昭昭这几天真的是好辛苦啊心疼死了。”
李盛抖了抖耳朵,哎,猫品太好了,没办法,在昭昭帮忙了很多次以后,朱厚熜在面对昭昭的事情时已经会自我攻略了——肯定是老臣辞职离朝,朝中震荡,昭昭为了帮自己,主动出宫去找重臣们联络感情去了,那么大的风,那么多的路,昭昭真的,他太感动了!
李盛跑了好几天,松下来才感觉自己累得够呛,讲道理,一天二十四小时,猫咪是能睡二十个小时的,他这几天呢?跟朱厚熜一样早起晚睡,早就缺觉了。
大猫猫泡在盆子里任由宫女们轻轻柔柔地给他洗毛毛,只觉得都要睡着了,这水温温的,太阳暖融融的,真的好想睡觉啊。
还是碧枝眼疾手快赶紧把猫捞起来,擦干了用绒毯包起来放到太阳下晒着,孙念让人把她的针线拿过来她要在这守着昭昭。
傍晚时候朱厚熜来了,听孙念说了昭昭的辛苦,也是心有感念,不由得抚摸着旁边睡觉的昭昭感叹起来。
“朕何其有幸啊,当年皇位未定,兴王府中人心不安,昭昭来的那天,风云变色,我就知道昭昭不一般,后来又为我保下张师傅,又为我夫妻二人联系”说着,他拿起孙念的手握在手心里。
旁边青莲一看,便微微笑着抿着嘴巴让人都下去,皇上与皇后要说些私密话了,临走前她往这边看一眼,要是忽略昭昭是只猫猫这件事,看起来倒是很像一家三口呢。
要是皇后娘娘能早些怀孕生下个小皇子就好了,碧枝想着,皇后和皇爷感情这么好,他们看着也高兴。
朱厚熜看着旁边妻子做了一半的荷包,伸手拿过来:“这个又是猫耳朵形状的,你真是爱做这些小东西。”
孙念伸出手捏捏那绣着花纹的猫耳朵,也微微笑起来,昭昭可不会这么老实地由着别人捏耳朵。
两人之间气氛正好,朱厚熜捏着妻子的手正要把妻子搂过来,忽然腰侧就被狠狠蹬了一脚,扭头一看,昭昭被弄醒了,正炸着毛很不高兴地瞪着他们俩。
——坤宁宫几十个房间,你俩一定要在一只困得要命的可怜猫猫面前秀恩爱吗?啊?!!!
碧枝在外面收拾桌子预备着一会儿皇爷在这吃完饭,旁边的小太监过来问什么时候传膳,她笑眯眯道:“再等会儿吧。”皇爷和娘娘得说会儿话再出来呢。
谁知道话音刚落,两位主子就出来了,碧枝有些惊奇地望过去,嗯,怎么看起来这两位有些狼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