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李盛起早贪黑东奔西跑攒的积分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二月中,有两位太后的生日,朝中才有大臣离去,群臣心中不安,于是朱厚熜便立意要大办一场,好好地为老娘祝寿,也好冲淡杨廷和等人离去后朝中的安静萧瑟。
二月初,蒋太后千秋节,朝中命妇都上表恭贺,进宫拜寿,宴会上也热闹非凡,朱厚熜也很高兴,对来贺的皇亲贵戚都大加赏赐,规格和数量都远超出通常之例。
按说,皇帝高兴,多赏赐些怎么了,亲娘养育他不容易,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想孝敬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偏偏有人头铁上表,表示皇帝你做得不大对。
谁这么没眼色呢?就是之前的科道言官。
兴许是之前他们狂怼杨廷和等老臣,最后这些人都辞职走了,皇帝也应允了,事后朱厚熜对于这些听号令往前冲的也给了赏赐,说他们“直言不畏,忠贞正直”。
他们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觉得皇帝待他们这些人不同,于是心中便自得起来,职业使命感更强了,这会儿觉得皇帝老娘的生日规格有点超出,便也毅然上疏了。
朱厚熜看了只觉得烦躁,更有些生气——MD老子之前是用得着你们,这才抬举你们几天,你们倒是蹬鼻子上脸,分不清谁是主子了?!
小朱颇有些被自己养的狗咬了的狼狈感,但是科道言官是正经考了科举选了官的大明仕子,不能随意对待,何况自己又才夸了人家不好打脸,于是朱厚熜捏着鼻子把这封奏折留中,也没多说,打算就这么混过去算了。
但是事情没完啊,二月末是张太后生日,朱厚熜又给这位太后操办一回,但是他对张太后就没有对自己母亲那么热情亲近了,一切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不曾增添许多额外的赏赐。
说起来,这也正常,一来,张太后曾经在蒋太后入宫拜见时当众给过人家没脸,大孝子朱厚熜心中一直有个疙瘩;二来,张家两兄弟实在是让朱厚熜不喜。
当年孝宗武宗朝,他们便在皇城肆意妄为,到了世宗这一朝,竟也不长什么脑子。
陆炳的母亲,自己的奶母,陆家,都知道是帝王心腹的亲近人,虽说官职不显,但只看着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着陆炳,便可得知陆家这小子将来必然有大用,寿宁侯张家就愣是跟陆家过不去两三回,朱厚熜面上不怎么样,心里也知道,这是不满他冷待张太后。
再有,之前朱厚熜与杨廷和等老臣清理皇庄赏田,这是写进即位诏书中的大事,是必然要办的,张家也不怎么配合。
你都不给我面子,我当皇帝的,难不成还要惯着你啊?于是,朱厚熜对张太后也不过是面子情罢了,因此,想比蒋太后,张太后的寿筵便破有些冷清,张太后一向是众星捧月,可能受不了这个打击,生日后便病倒了。
随后便有言官上疏奏请选取“老成谨厚之人”照料张太后,言下之意,皇帝您可别苛待了这位老太后啊。
朱厚熜被人当面阴阳,心里自然不高兴,但是也忍了,不曾理会,但不想科道中勇士不少,朱淛、马鸣衡、李本、林唯聪等上书,朱厚熜以“出位妄言”之罪,命停职一月。
没有罚俸,也没下旨叱责,就是一句呵斥,这惩罚可以说很轻了,朱厚熜觉得自己够可以了,但是心理还是不舒服,回去抱着猫猫好一顿发牢骚。
李盛被抱在怀里听着朱厚熜嘟嘟囔囔地抱怨这些人真是没脑子,喵呜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说起来,之前要不是朱厚熜护着这些人,这些人早被咬下去了,真以为弹劾首辅好玩啊?真以为六部大员是他们几封奏折就能拽下去的啊?要是真这么想,那就真是小觑了这几位老臣,也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就算是杨廷和倒了,他在朝中几十年是白干的?门生故旧亲戚朋友同乡同年,哪个是好惹的,他们一上疏,这几个人平时的小罪过便被罗织起来摆上了皇帝案头,只不过都被压了下去。
朱厚熜不过是借着他们用一用,才帮着他们逞这个威风,杨廷和是他们斗下去的吗?不是,只是皇帝不想用他了,才放任了这一结果。
结果倒好,他们倒抖起来了。
“真是一群没脑子的蠢东西!经不起抬举!那礼部几个侍郎也是没安好心,擎等着看朕的笑话!”朱厚熜不由得手重了一点,袖子被挠了一把,他低头一看,昭昭的毛不小心被自己揪下来一小撮,他赶紧补救似地揉一揉,还被昭昭抱住手臂后爪爪蹬了几下。
这事儿风轻云淡地过去了,没几天,又有事儿了。
朱厚熜想在奉先殿侧兴建世室,以祭祀兴献帝,又有人上疏反对,汪俊认为本生父亲在大内立庙,没有这个先例。
“陛下入奉大宗,不得祭小宗,亦犹小宗不得祭大宗也。昔日兴献帝奉藩安陆,则不得祭先帝,今陛下为大宗,亦不得祭兴献帝。”
朱厚熜最厌恶有人说这些,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强忍着没发作,汪俊是弘治六年的会元,也是三朝老臣,素来清正自持,但今天这番话,却实在是拘泥腐儒之见,丝毫不通人情世故。
朱厚熜是兴王府独子,却不许人家祭祀父亲,难不成要兴献帝无香火承继吗?先前为此已经闹过一回,如今汪俊又没眼色地提起来这事了。
朱厚熜耐着性子,解释道他营建世室,不过是为了在京中有个就近悼念亡父的地方,并非要“迎养藩邸”,他难会安陆,不能祭拜亡父心中实在不安,因此才有无奈之举罢了。
汪俊抗命不尊遵,反复请求改旨,朱厚熜烦死了。
李盛蹲在清宁宫书房的窗台上看着小朱在那边撒气一样一张张写大字,写一张撕一张,心说也怨不得历史上朱厚熜非得把老爹弄进世庙了,人家当初只是想就近祭拜,你们这群人死活不同意就算了,还不停地往皇帝心口上扎刀子,这搁谁身上受得了,那掌权之后,憋着一口气要把老爹神位弄进来,也是之前被欺负狠了。
汪俊的上疏,似乎激起了当初护法派的心志,当年立统与立嗣之争,未能定论,而今杨阁老离朝,皇帝又诏令张璁等来朝,岂不是要重开大礼议之事?若是让张璁这等奸贼颠倒黑白,那他们这些当年的护法派难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因此,张璁还没到京城,京中已经是暗潮汹涌,而张璁在路上听闻皇帝要建世室之事,更是上疏支持,且为表衷心,又重提当年尊号之事,请为兴献帝夫妇加尊号,拟加“皇”字,是为兴献皇帝,皇太后,且请求世宗速发明诏,称兴献皇帝为皇考,以孝宗为皇伯考。
当年这件事就闹过,只是一场大火偏离了大家的注意力,又有皇帝大婚之事,因此揭过去了。
朱厚熜看着张璁的上奏,心思又动了,如今杨廷和等人不在朝中,若他再加尊号,也没人拦得住吧。
李盛趴在桌上抬头看着小朱的神色,心知这是拦不住的了,立统与立嗣,皇考与皇伯考,这些敏感又致命的问题,终究要有个决断,不然的话,总是这样拿出来讲,对君臣情分、朝廷精力,都是一种恶性的消耗。
张璁上奏之事,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皇帝竟要明称孝宗为“皇伯考”,以兴献帝为皇考在,这岂不是颠倒纲常?
于是当即便引起轩然大波,吏部侍郎何孟春下朝后连夜草疏,同礼部侍郎朱希周、户部秦金、翰林学士丰熙等奋然上言,一日之间竟有十三道奏章,朱厚熜留中不发。
第二天,另有兵部金献民、大理寺少卿徐文华,等人商议,宪宗时百官伏哭文华殿,为慈懿皇太后的葬礼力争,前人能做的事,我们如何不能?!
杨慎也在人群中,振臂高呼道:“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于是几十人边说边走,更是把正在下朝的大臣们拦住,大声道:“万世瞻仰,在此一举,今日有不力争者,天下共击之!”
这就是道德绑架了,于是,更多的人被裹挟着一起往前共一百人左右,跪伏左顺门外,大声高呼“高皇帝!”“孝宗皇帝!”
哭声响彻宫禁。朱厚熜当时正在文华殿读书,很快就听到了这边的喧哗声。
派内侍来这边了解情况后,朱厚熜派司礼监太监过来宣旨,劝大家回去,未果。
朱厚熜在文华殿先后几次派人去劝说,不但没人听,被派去劝和的杨一清和袁宗皋还被厉声责问,一直拖到大中午,朱厚熜彻底火了,他拍案而起,就要叫锦衣卫军校前去抓人。
别说他了,李盛的愤怒条也已经满了,纠集人群威逼君王,裹挟无辜同僚,又把不同意观点的人打成“奸佞”,堂堂大臣,在宫门一边哭一边叫先帝,这跟哭丧有什么区别!
李盛对历史了解不那么多,但是也知道,今日若是容下他们这样哭叫,来日若有争端他们一样会像今天这样来威逼皇帝,就像杨廷和多次辞职相威胁一样。
但是看着已经气红了眼的朱厚熜,李盛还是先把人拦住,两只爪爪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座位上,然后一甩尾巴自己往左顺门去。
他不能让杨慎这帮子文臣形成哭求威逼皇帝的路径依赖,但是同样,他也不能让朱厚熜形成用武力用皇权用刀棒来强压大臣的路径依赖。
何况,他从早上就开了视角看,里面还有不少是被裹挟着去的人,若是皇帝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开杀戒,那这些人便会彻底倒向另一方了。
杨慎等人跪了一上午,但心里一股子气撑着,精神仍在,他们哭声稍停,就听见墙头上一声响亮的猫叫。
是皇帝养的那只猫,明黄瞳孔金色皮毛。一大只蹲在墙头上盯住他们。
李盛往天边望了一眼,今天是多云啊。
“喵呜——“随着这一声猫叫,天边竟是风卷云涌,天色转瞬间就暗了下来,厚厚的云层黑压压地沉下来,风吹起地上这些人的袍子,这风是乍然而起,却出奇地强劲,地上的砂砾被吹起来,打在人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朱厚熜冷静了一会儿,此时派出去了解情况的人也回来了,在此时又派出人来劝:“朕已得知,今日之事,是有人鼓动挑拨,若有无辜被挟之人,自行离去便是,不作追究。”
原本就有人心中不安,皇帝连杨廷和都踹了,怎么会容得下他们这么折腾,只是众目睽睽,他也不好离去,如今有了梯子,这会儿竟真有人从后面悄悄离开了。
杨慎等人不由气结,李盛看着他气红了的脸,伸出后爪挠一挠耳朵,这就是太自我了,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道统存身啊,哪怕是道统,自古至今也不是一直不变的,自春秋法家纵横,汉朝黄老之学到后来儒家治世再道后面皇权高度集中,谁能说自己坚持的道统就一定正确?
历史上,朱厚熜带来的大礼议之争便是一道分界线,在此之前,世人崇尚程朱理学,在家族利益上主张保护大宗,为此,就算是牺牲小宗也在所不惜,很有些冷酷死板,在这种风俗下,不少大家族的边支很是受打压欺凌;
而大礼议定后,王阳明的心学迅速成了主流,更提倡小宗的利益也要被保护,更注重人情,认为“心”即是“理”,皇帝这种爱亲生父母的行为更是为心学背书,此后,心学发扬光大。
可以说,杨慎这一场赌输了,也是必然结局。
跟历史上二百余人不同,杨廷和毕竟早走了一年,这次只有一百人左右,又走了三四十人,仅剩下五十多人了,李盛看着剩下这些人,不由得叹息一声,皇帝都给了好几次台阶了,真是死犟啊。
随着这声叹息,早就积压得如墨一般的黑云霎时间压下来,大雨倾盆而下,与此同时,李盛攒了半月的积分瞬间变成了负数,不但不够,还又欠了高利贷,李盛抖抖耳朵,算啦,本猫猫习惯了,宿主,都是前世的债主啊!
不过瞬息间,地上这些人就被浇了个透心凉,衣服都紧紧贴在身上,很是狼狈。
天边闪电雷动,左顺门前大雨滂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还在跪着的,就剩下几个人了—这种暴雨级别的连续冲击,不是这些整天坐办公室的文官能扛得住的,又过了几分钟,都倒了。
李盛甩甩尾巴,这多利索,用大雨把人浇倒,比锦衣卫出动把人抓起来干净多了,还不用被骂。
看着那边黄锦带着一群太医过来了,李盛在心里给小朱点了个赞,很及时嘛小伙子!
免官流放是少不了的,但是完全没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残酷,就算把人打死,也不过是多一条骂名罢了,何必跟他们费这个口舌,把人带走,关起来,照顾好,然后下旨,赶出朝廷,这才是正规程序。
行了,完活儿啦!
“喵呜!”随着这一声叫,大雨悄然而去,天边的云彩也随着散开,阳光普照大地,李盛最后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昏过去的一群人,从屋檐下出来,踩着水回了坤宁宫。
第132章
李盛湿淋淋地回了坤宁宫,吓了人一大跳。
李盛也很无奈,他在屋檐下有地方挡雨的,但是路上不行啊,这会儿虽然雨停了,但是宫里都是滴水屋檐,他又习惯了走墙头,一路上屋檐下树枝上沉积的雨水都啪嗒啪嗒往他头上落,李盛一边走一边甩头,很别扭很难受地走回来了。
“赶紧拿大毛巾来,碧枝,你去后面叫热水,给昭昭洗澡。”
李盛被绒毯包起来擦干净身上的泥水,然后整只猫就泡进了热水了。
折腾了一大早上,这会儿放松下来,李盛在热水里舒服地伸长了爪爪闭上眼睛由着旁边的宫女给他冲洗毛毛,这次有了之前的经验,碧枝在猫猫身下放了个小台子,保证热水不会没过猫头。
温热的的水被撩起来浇在毛毛上,李盛舒服地打起了小呼噜,一开始耳朵还一动一动地躲着水,后来就干脆飞机耳闭起来了,等到了最后,他心神放松睡着了,耳朵又无意识地张开,孙念在旁边看着,还专门嘱咐了一句别让耳朵进了水昭昭不舒服,于是李盛就感觉有人过来托住自己的的头,粉色的小鼻子动了动,感觉气味很熟悉,大猫猫脑袋一歪,彻底睡着了。
李盛醒来的时候外面一片黑漆漆的,还好猫猫有夜眼,他就睡在一张贵妃榻上,旁边是碧枝,抱着一个大抱枕正打瞌睡,他站起来抖抖毛,走过去抬头轻轻蹭了蹭碧枝的下巴,伸出前腿用爪垫拍拍她的侧脸。
也不是他一定要折腾打工人,但是他现在又饿又渴。
碧枝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睁眼就看见眼前的一大只毛茸茸蹲坐着,她从旁边的小炕桌上拿过早就凉了的茶水来用两指蘸了蘸往眼睛上一抹,立马清醒了。
她点亮了灯烛,把这大宝贝前后左右看了看,看看没事儿,这才松了一口气,昭昭湿淋淋地回来,娘娘还怕昭昭半夜生病。
李盛觉得肚子都要饿瘪了,自己跳下去拽着碧枝往外走,碧枝跟着猫出来,走到用饭的小厅,给昭昭倒了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肉干来给猫猫先吃着,随后就叫醒外面的小太监,让他去坤宁宫小厨房叫人给昭昭做猫饭。
李盛有点愧疚,哎,大半夜地把人叫起来做饭不好吧,他吃点肉干也一样的。
但是一刻钟后,朱厚熜和孙念居然起来了!
夫妻两人把昭昭放在桌子上,一边一个地仔细看了一回,确定猫没事才放心下来。
“还有一个时辰呢,皇爷再去歇一会儿吧,我看着昭昭。”
朱厚熜摆摆手:“朕早就说给了黄锦,朕受惊伤神,明日先不视朝,只在内阁议事便是。”
李盛啃着肉干撇他一眼,笑眯眯地说自己“受惊伤神”,当皇帝的果然脸皮都厚啊。
没一会儿李盛的猫饭就来了,自从他住进了宫,朱厚熜就从猫狗房叫了两个人来专门伺候,当年宣宗皇帝朱瞻基也爱猫,宫中便有这类太监。
李盛今天的饭是鸡肉丁、一颗蛋黄,还有羊奶,另外有新进上来的手掌大小的小鱼,鱼鳞都很细嫩,只三根大刺,放一点油煎一下就是皮脆肉嫩,美味得很。
这鱼进上来后各宫分了些,朱厚熜还给他的宝贝猫分了一份,后来看着昭昭实在很爱吃,又派人出去采买。
可惜这鱼虽好,却只有暮春时节才有,这两条估计也就是最后的存货了。
李盛一只前爪按住鱼头,另一只前爪从鱼的脊背处挠了挠,然后伸出爪勾,把这根大刺勾出来,然后张嘴叼住鱼尾巴前爪一推,把鱼翻了个面,跟刚才一样把下面的两根软刺挑出来,这才舔舔嘴巴开动。
朱厚熜两夫妻就在旁边看着猫吃东西,李盛吃鱼肉的时候不好咬,得先用爪子按住撕开,小朱还亲自上手给他把鱼肉撕开,还试图亲近一下昭昭,亲自投喂一下,把鱼肉放在手上让昭昭过来吃,嗯,没成功,昭昭没给这个面子。
李盛要是心情好兴许还配合一下铲屎官,但是这会儿他很饿,嘴里塞得满满的,忙着吃呢,就看见眼前的肉被拿起来了,他一边往下咽一边抬头瞪了朱厚熜一眼,很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把鱼肉扒拉出来自己吃——在你手里一点点吃,多费劲啊,跟影视剧里一碗药拿小勺子喂半天一样,不够啰嗦的!
大猫猫吃完一条鱼,打算开动第二条,一爪子把皇帝的手扒拉开了,挡光了你,都看不清鱼刺在哪了,限制本猫猫发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朱厚熜被嫌弃了也不说话,默默地接过黄锦递过来的手巾擦擦手,又继续围观,直到李盛吃完把盘子往前一推跑过去喝奶了,这才放下心来,能吃就没事,他昨日过来看昭昭,睡得那么沉,连鱼干放在鼻子前面都不醒,他可担心了,晚上一直睡不好。
李盛干完两条小鱼一碗肉羹半颗鸡蛋黄,最后在喝羊奶的时候朱厚熜都有点担心自家猫吃撑了,李盛才喝了小半碗就被拿走了,孙念过来摸摸猫肚肚,帮他揉揉:“昭昭吃太多了。”
李盛吃饱了,感觉整只猫猫脾气都缓和了,很好脾气地任摸,甩了甩尾巴自己跳下去。
朱厚熜收拾收拾吃早饭,等吃完一看,昭昭又趴在桌子下面睡着了,他还是有些担心,以前昭昭没这么嗜睡啊。
李盛是前阵子为了攒积分睡得太少了,如今左顺门之事已经化解,他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放松了,就开始补觉。
孙念把猫猫抱起来带到坤宁宫后殿去,她白日里起居的屋子是一明两暗的偏厅,昭昭被安置在临窗的榻上,隔着一个小桌子,她就在另一边看账本做针线。
至于前朝事,皇帝都“受惊伤神”了,不管你杨慎是何等心思,在左顺门哭丧这就是大不敬,何况,昔日杨廷和以辞官相胁,如今他这个儿子又聚集官员在朝中哭求相逼,父子相继的执拗乖张藐视君王,朱厚熜对他的厌恶更深。
原本杨家父子二人,一人在内阁首辅,三朝老臣宰执天下,一人是经筵官,为新君讲书,关系亲近,多么好的局面,谁曾想不过一二年间竟落得如今这个下场,更是令朝中诸位大臣心中警醒。
那场大雨后,杨慎等人被看管起来,司礼监与锦衣卫勘察问询,杨慎、王元正等七人拖着病体被发往永昌卫戍边,其余人等各有惩戒。
而后,在朱厚熜的示意下,锦衣卫军校开始查证左顺门之事始末,声势浩大,颇有要办成一桩大案的样子。
杨一清已然还朝,便有人去拜见这位老大人,请求他去劝谏皇帝,如今朝中人心惶惶,他们都是听过洪武年间大案的,若是事情闹大了,这些人便回胡乱攀咬,届时朝中大乱啊。
杨一清笑眯眯地把人劝走,心里知道皇帝这不过是吓唬人的,只看着官宦们被叫去审查问话,但是如今哪个人家遭灾了?
大张旗鼓地闹过这一场,,六日后,恭上圣母章圣皇太后册宝的礼仪照常进行,朝中百官皆分列金水桥南侧,表情恭敬秩序井然,内金水桥另一边,就是左顺门。
十日后,皇帝下令改称孝宗皇帝为皇伯考,昭圣皇太后为皇伯母。
集议之时,上疏支持此事的队伍壮大了,就连张太后的弟弟寿宁侯,竟然也公然支持皇帝,与当日群情激愤的样子,已经是两样局面。
亲弟弟竟然这样软骨头,自己才是孝宗皇帝的皇后,是小皇帝名义上的母亲才对!就算是如今形势所迫,哪怕是不说话,也不能公然上议支持皇帝尊兴献帝为皇考啊!
但寿宁侯张家也是有苦说不出,去年大火,皇帝就阴阳怪气地当众问他们家,后来年节下赏赐皇亲,他们家明明是皇太后的母家,却没有任何加封,想比当年孝宗武宗在时,显得寥落许多,后来杨廷和及一众老臣被迫离朝,更是让张家警惕起来,这小皇帝别看年纪小,愣是冷心冷肺手腕狠着呢。
现在皇帝眼看着是要抬举自己亲爹亲娘了,要是不识趣儿,谁知道这小皇帝还能干出什么事儿来,锦衣卫的马还在街上跑着呢。
张太后命好,当皇后荣宠一辈子,习惯了别人都捧着哄着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待,在宫中为此伤心苦痛,甚至大病一场,朱厚熜只是礼节性地去看过两次,令太医好生照管便是了。
李盛站在宫墙上,看着有些冷清的宁寿宫,当日朱厚熜带着母亲来拜见,张太后是何等地威风尊贵,蒋太后跪下去她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谁能想到今日呢?
这件事平息过后,朱厚熜把朝中官员好生调整一番,杨慎那一帮子人走了,又空出来不少位置,正好张璁等人回京,这不正好嘛。
张璁回京后,也联系亲友诉说这一年来的辛苦,当年他好好的一个新科进士,被杨廷和一脚踹到南京去,大家都同情他,谁能想到人家被皇帝起用,风风光光地回京了。
同僚们都知道这肯定是皇帝信重的人了,自然都肯奉承他,张璁吃了几杯酒,谈兴上来便把怀里的金发晶珠子拿出来给大家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那日他是何等绝望,皇爷的猫像是带着霞光一样从林间跃出,把珠子珍而重之地交给他,他是如何感动,发誓要粉身碎骨以报君恩云云。
又有当时被一起贬斥的其他人也拿出来那珠子看,围观的大家就很羡慕,谁不想当皇帝心腹爱臣?早知道皇帝刚来京城一年多就能干脆利索地踹了杨廷和,当日礼仪之辨,他们也往上冲了,贬到南京怕什么,只要皇帝心里有你,就算是被贬到琼崖岛翻沙子也不怕啊!
第133章
这件事过后,李盛开始心无挂碍地睡觉,正是春夏之交,阳光好温度适宜,不睡觉简直浪费这样的大好时光啊!
于是这几天宫里的人们经常能在各个地方看到睡觉的昭昭,在外面树上宫墙上他还收敛一点,在乾清宫、文华殿、坤宁宫这种熟悉的自家地盘,那简直是睡得昏天黑地四仰八叉地丝毫不顾形象。
在前往御花园的路边上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桂花树,长得枝干粗壮,最妙的是有两根树杈交叠在一起,和主干一起形成了一个很适合趴着的位置,上面有阳光疏疏落落地映下来,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视线被树叶遮住也看不到他,因此就算是睡得翻肚皮也没事。
李盛自从发现了这个睡觉圣地,就经常过来待着一待就是一上午。
这天朱厚熜下朝回来,就看见昭昭正蹲在坤宁宫的窗台上盯着旁边小库房的一个墙角看,这墙角有什么稀奇的吗?
李盛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他就是看见一只老鼠尾巴溜进去了,嗯,要不要去干活儿呢?
金黄的的大猫咪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记得那个小库房是放笨重的大家具的,老鼠就算是咬的话应该也咬不动,这 美好的上午还是先去睡觉,等他晚上再过来捉老鼠吧。
他甩甩尾巴,扭过头来就看见后面朱厚熜正一边用热手巾擦手一边瞅着他看,于是大猫咪也走过去两只后爪支撑起身体,把前爪往前伸,递给朱厚熜给他擦擦——要吃早饭了!
不得不说老朱家这餐食一向是过于厚重的,没皇后之前朱厚熜自己吃,大早上的就一桌子肉,不过也是,当年太祖爷打天下,不吃点顶饿的怎么行,开国后的几位皇帝也都是上马打过仗的,这饮食习惯可能就这么保留下来了,但是后来的皇帝们已经没有那么大的运动量了,吃这些就有些过于肥腻。
不过孙念进宫后朱厚熜经常在坤宁宫用饭,这边的饮食因为是孙念安排,相比之下就清淡很多了,起码早上的餐食不再是那么油腻,在猫猫的督促下,朱厚熜也会出去遛弯,天气好的时候会跟着侍卫们打拳,一开始还要猫猫陪着,现在已经形成习惯了。
想到那些天自己起得比皇帝还要早把他折腾起来跑步,自己还要当负重让皇帝抱回来,李盛觉得,本猫猫真是太辛苦了!
于是他三两口把嘴边的蒸肉饼吃完,并用肉垫拍拍旁边大盘子示意再来一块!
吃过早饭后,孙念送丈夫出去前往文华殿办公,自己去到另外一边屋子,碧枝带着人收拾这边的堂屋,今早上有一碟子鱼肉干,是给昭昭吃的,还剩半盘子,她正要收起来,手就被按住了——一只毛茸茸的金黄色毛爪爪按在她的手背上。
昭昭的两只大眼睛看过来,一会儿看看鱼干,一会儿看看她,还舔舔嘴巴。
“昭昭还想吃吗?碧枝笑眯眯地伸手摸摸毛肚皮,已经吃得很饱了,“昭昭乖,中午再吃好不好?”
李盛摇摇尾巴然后一爪子按住鱼干,不好,他要打包带走——今天的阳光太棒了,他打算去那棵大桂花树上睡一天,中午不回来了,他要把午饭带走!
碧枝懵懵地看着昭昭跑到娘娘和皇爷的卧房里叼出一只绣着猫爪的小荷包来,跳到桌子上蹲好,猫猫一脸严肃地拍拍鱼干又拍拍荷包,然后用眼神示意她装起来,赶紧的!
碧枝明白了,但是自己没敢做主,过去跟孙念一说,于是李盛的午饭就变成了一个大荷包,装了鱼干、奶酪干还有他平时拿来磨牙的小玩具,塞点这个塞点那个,最后这个荷包有李盛的猫猫头那么大,原本打算叼着走的计划彻底破产。
最后是碧枝拿着荷包,跟着昭昭过去,看着猫猫走到桂花树下很费劲地叼着荷包的带子把它的夜餐包裹拖行到了树杈上。
碧枝仰着头看,听见一声喵呜叫声,她顺着叫声的方向看过去,荷包被挂在一个小树枝上,旁边冒出来一个猫猫头,还有一只毛爪爪,毛爪爪的肉垫粉嫩嫩,还是她前天帮昭昭洗的澡。
猫猫头转了转耳朵,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举起毛爪爪冲着她挥了挥,碧枝笑了笑,放心地走开了。
李盛在树上睡到半下午才醒来,是被树下面经过的人吵醒的。
第一拨是宫里面新进的宫女,前阵子前朝后宫都换了一批人,很多宫女都被放出去了,因此人不大够,各尚宫都又去挑了些宫女,这些小宫女是先在大嬷嬷手里学规矩的,先前宫里事情多,没有分派到各处去,现下局势平定,这才开始择选分派。
李盛打眼一看就知道下面最前面的那个有些威严的大宫女是膳房张尚宫新收的徒弟,张尚宫是当年从安陆跟随来的,在兴献王府中时就伺候朱厚熜这位小主子的饮食,如今皇宫大内更是忠心不二;这位大宫女则是另一位女官的妹妹,在宫中许多年,宫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这对新师徒,从一定程度上也反应了兴献王府旧人与皇宫旧人的接纳与融合——朱厚熜不可能把皇宫大换血,只能是一面清洗异心之人,一面怀柔拉拢。
想起荷包里面的鱼干还是这位张女官在安陆时候琢磨着做来给猫猫吃的,李盛伸了个懒腰,从树上慢慢爬下来,离着地面还有两米的时候瞅准了地方往下一跳,轻巧敏捷地落地了。
正走着,树上掉下一只大毛团子来,倒是把在场的众人吓了一跳,待看清了是昭昭,张尚宫迎上来笑眯眯地蹲下摸一摸猫猫头,还揉了揉李盛肉乎乎的胖腮帮子,李盛也很热情,张尚宫,掌管猫咪小零食的神!
待大猫咪又爬回树上去玩了,这一行人才离开。
那边的小宫女有些疑惑地问带着走的宫女姐姐,不是说咱们膳房最爱洁净,就连平时都要把头发收好不能让这些毛发沾带上贵人的饮食吗?怎么张女官这么亲近这只猫,她亲眼看见张尚宫的衣裙上有好几根猫毛。
旁边的宫女姐姐往前面看了看,张尚宫在和守门的侍卫说话,她轻轻把头凑过去,悄声道:“这猫不一样,这是咱们皇爷的心肝宝贝,满宫里的小祖宗,洗澡都是皇后娘娘给洗的,你见着可小心着些。”
说完,她忍不住又往前边探头看一看,又多说了一句:“今天你来的时候看见的张佐张公公,是皇爷身边得用的大太监,他的袍子角你注意到没?那就是给昭昭蹬破的,送到针工房,张公公还特地嘱咐补成猫爪的样子,你猜,张公公干嘛不换一件穿呢?他可没必要穿这件破掉的。”
李盛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他只知道现在有点烦,刚睡着又被吵醒了!
大猫猫很不开心地从树上爬起来甩甩耳朵,打算听听下边人在说什么,谁知道低头就看见了一队穿着道家服饰的小道士,前面还有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李盛的毛都乍起来了,他也顾不得树上还挂着荷包,爬下树就开始玩命地往文华殿追。
他到了文华殿后那老道还没来,朱厚熜正在殿里面批奏折,就听见外面一声巨响,他手里还拿着笔出来,就看见炸毛炸成了一只金黄色河豚的昭昭一爪子把崔文踹倒在地上,崔文不敢跟这位小祖宗动手,被猫爪子蹬在脸上,仪容散乱,神情可怜,衬得旁边的昭昭像是个恶霸。
要说崔文是谁?崔文是朱厚熜的暖殿太监,上疏为皇爷康健祈祷祝祀,举荐道士。
李盛这几天心神放松忘了这桩事,就有人钻空子了。
朱厚熜上面的伯父父亲堂兄都不长寿,寿元之殇像是个魔咒一样折磨着他,虽说皇后进宫以来督促劝诫着,他的身体也好了不少,但是听着身边的太监描述那道士“鹤发童颜,疾病不侵,寒暑不惧”,他还是动心。
这会儿看着昭昭为难崔元,他赶紧把手里的笔一扔,过去把猫抱起来,又赶紧逼问崔元:“你何时招惹着昭昭了?”
崔元觉得自己简直是委屈大发了,满宫里谁不知道昭昭是皇爷的心肝,他讨好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去招惹这位祖宗?
崔元跪下赌咒发誓地解释自己真不敢也真没有招惹昭昭,朱厚熜也是纳闷了,眼看着怀里的昭昭还是憋着劲儿要去挠崔元,那爪子都伸出来晃了阳光下看着闪亮亮的晃眼,崔元都要吓死了,这要是真给挠个满脸花,他也甭想在圣驾前伺候了,看着皇爷摆手叫他下去,他赶紧磕头跑了。
过了一会儿那道士过来拜见,朱厚熜才明白昭昭是为什么——方才见了崔元只是愤怒,这会儿一见那道士要敬献上丹药,简直是要疯了,四只爪子跟风火轮一样挣扎着出去要去挠人家。
朱厚熜叫人都下去,留下那丹药,又把猫猫抱在怀里好生说话:“昭昭你不懂,这老神仙可是真有本事的,你看这丹药,色沉味轻”
后面没说完,因为丹药被猫爪子打翻了,他低头,一双愤怒的猫眼盯着他看,朱厚熜一脸无奈,叫人把丹药捡起来,又抱过猫猫来哄。
李盛听着他啰嗦这丹药巴拉巴拉,心里烦得要死,这一个月他先是忙着攒积分后来忙着睡觉,在文华殿少,就生出这桩事来!
他一尾巴呼在朱厚熜嘴上让他闭嘴,一脚蹬开他的怀抱跑了——不是说丹药是好东西吗?老子这就去抓只老鼠把丹药喂了,让你看着这老鼠死得多惨!
他想到今天在坤宁宫库房看到的那只小老鼠,没办法,这里没有小白鼠,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老鼠了,就算这老鼠生命力太顽强一颗丹药嘎不了,他兑积分也得让它嘎!
本来还想晚上再去捉老鼠,谁知道有这档子事呢?鼠鼠你可能命不好,要是怨,就去怨崔文吧!
第134章
坤宁宫后面的院子里,碧枝正看着底下小宫女们晒书,忽然就听见门边传来一阵惊呼声,她扭头定睛一看,一只大毛团子像是个炮弹一样冲过来,因为速度太快来不及刹车,还撞翻了院子里用来晒花瓣的小架子。
那架子也有一人高,上面是个纱布绷子,这会儿架子被撞得散架,那纱布绷子跟个大锅盖一样把毛团子扣在了下面。
碧枝哭笑不得地走过去解救昭昭,纱布虽然轻巧,但是外面那一圈箍子是好竹子做的,轻易翻转不开,李盛用头拱了两下,头上的大锅盖就被掀开了,大猫咪看起来又气又委屈,纱布上被挠出了两条长长的爪痕,算是废掉了。
碧枝抱着猫打算哄哄,但是昭昭好像很忙的样子要扑腾着下去,刚跳下去就跑到小库房那边拍拍门,还扭过头来一边看她一边喵喵叫。
要进去玩吗?碧枝叫了个小宫女去找青莲拿钥匙,自己再者里等着,看着昭昭今天情绪不大正常,这会儿很不耐烦地用爪子踩地面,尾巴垂在地上扫来扫去很急躁。
进了小库房,李盛反手就把碧枝推出去了,他在外面折腾这一会儿,老鼠早就被惊地躲起来了,他得好好等一会儿才行,但是两脚兽可不能像猫咪那样收敛气息脚步声音,连缓冲静音的肉垫都没有,只会妨碍他。
昭昭在宫里一向是霸道得很,连皇上都敢踹,谁敢拦着它?
等人都退出去了,大猫咪动了动鼻子,在一架绣架旁边趴下不动了。黑暗中只有两只明黄色的猫瞳闪着光,一瞬不瞬地盯住角落里的小黑洞。
碧枝在外面守着,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听见小库房里面传来笃笃的拍门声,把门拉开,和正举着爪子的昭昭对上,她就明白了为什么猫猫是拍门而不是喵呜叫人——大猫咪的嘴里咬着一只硕大的老鼠,这老鼠长得很是肥壮,都有她的手掌那么大了,这会儿被叼着还在扑腾。
大猫咪见了她,动了动耳朵,回过身一脚把一个东西踹了出来——是个圆滚滚的鸟笼子。
李盛把嘴里的老鼠放下,一只爪子按住它的脖颈,尖锐的爪勾就按在老鼠脖子的毛皮上,感受到死亡威胁的大老鼠不动了。
李盛一只爪子按住老鼠,一只爪子朝着碧枝挥了挥,示意她去把鸟笼拿过来把老鼠装进去。
碧枝是跟着她们家姑娘进的宫,之前也是体面的大丫鬟,哪里干过这捉老鼠的活儿?最后还是一个小太监把笼子打开,李盛把老鼠一爪子拍进了笼子。
看见笼子门被关上,李盛转过头开始“呸呸”,真是,那老鼠太脏了!都在紫金城给皇帝当猫了还要受这个罪,当人的时候就很嫌弃老鼠的李盛恶心坏了,在心里又给崔文和那个老道记了一笔。
李盛跑到前殿去漱口干饭了,碧枝让人把老鼠看好,别死了,也别跑了——昭昭又不缺吃的,没准是拿来玩的呢。
小厨房的豆蔻跑过来送点心,听说了这件事还过来看了一下,小姑娘气愤填膺地说起来,她师傅上个月做好的熏鱼前几天被啃得乱七八糟,看着也不像是昭昭下的嘴——昭昭吃东西很讲究的,会带着人去给它拿,才不会这样乱啃糟蹋东西,这下子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怪不得这老鼠这样肥壮,真是可恨!
众人围观了一会儿昭昭逮住的大老鼠,能进宫的小宫女小太监,很多都是家里获罪或是穷困人家才进来伺候人,自己家温饱都难,也少见这么肥的老鼠。
等李盛再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朱厚熜——他怕昭昭再捣乱,等猫走了就把丹药好生收起来了,谁知道刚才昭昭进了文华殿动了动鼻子就把丹药小盒子找出来,叼着上面的丝绳一路来了坤宁宫,难不成是要找皇后劝她?
皇后也一脸懵地在后面跟着,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看着昭昭把那造价不菲的丹药一爪勾一爪勾又挠又按地弄成了碎块,不得不说这丹药还是挺硬实的。
然后他带着碧枝跑到内殿把刚才小厨房给他炖好的一碗肉羹端出来。
大猫咪抬头冲着朱厚熜叫了一声,拍拍碎末丹药,又拍拍肉羹的碗——你懂我意思吧?
朱厚熜沉默地一挥手,让人把碎末掺和到肉羹里,放到了大老鼠的笼子里。
事情办完了,等着实验结果就行了,大猫猫放松下来,摇摇尾巴把爪爪伸出来示意让人给擦洗。
那只笼子被朱厚熜吩咐人好生看着,他心里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丹药这东西,能进到他面前来,说明崔文已经着人试过了,但凡有一点不好,也到不了他跟前。
但是昭昭那样生气,他从见昭昭第一面,从来没见过昭昭的毛炸得那么厉害,像是个大刺猬。
今晚上朱厚熜歇息在坤宁宫,半夜里正睡得香就被一只带着烧鸡味道的爪子扒拉醒了,他迷蒙着睁眼一看,昭昭的爪垫上还带着油光,正一边舔嘴巴一边扒拉他,旁边的黄锦乍着两只手紧张无措。
没办法,太无聊了,李盛一晚上没睡守着那只老鼠,后面饿了就去小厨房找吃的,一只鸡腿刚啃了一半就发现那老鼠在抽搐,赶紧来叫人。
孙念也醒了,小夫妻蹲在笼子旁边看着里面那老鼠抽搐着,口鼻眼睛都流出血来。
当然,按正常情况,老鼠是不会死得这么惨的,但是架不住李盛氪金啊,积分砸下去,这老鼠是真正意义上的七窍流血死的。
场景有些过于惨烈了,李盛在旁边看得不忍心,老鼠又做错了什么呢?就算死也罪不至此,他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又贷款积分给老鼠上了麻醉消了痛感保留了躯体反应,这两笔积分花下去,心疼得大猫猫连胡须都颤了颤。
但是效果很棒——朱厚熜两夫妻被吓得面色青白,大晚上地披着厚衣服激起一身的冷汗来,差点蹲不住跌坐在地上。
朱厚熜中间看不下去了,想离开,但是昭昭不让,大猫猫蹲在他的鞋子上,他一动就感觉猫爪勾很有威胁性地在他鞋子上动了动——李盛表示自己费劲巴拉地给你折腾这一回,因为叼老鼠这会儿嘴里还膈应得慌,必须让你印象深刻,这辈子都不敢再有修道炼丹的心思!
看完后,俩人一晚上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挂着两个黑眼圈起床上朝去了,孙念也是眼睛肿胀,这会儿歪在贵妃榻上撑着头,吩咐让太医去文华殿候着等皇爷下了朝就去诊脉,转过头又吩咐碧枝,让小厨房炖上当归猪心汤,这汤安心定神,眼下正合适。
而罪魁祸首,昭昭,正躺在屋里的大床上睡得四脚朝天,还打着小呼噜,毛肚皮一起一伏的。
李盛一觉睡到了下午,等下午朱厚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昭昭正蹲在前厅啃肉干,旁边就摆着那只死老鼠,看得他心里一激灵,那老鼠满脸都是干掉的血迹,再次提醒了他昨晚上那件事的真实性。
他扭过头就开始骂人:“这老鼠怎么还不扔?不知道这种虫鼠最容易生疫病吗?”
正在跟一块蹄筋较劲的大猫猫抬头瞥他一眼,又低头开始啃,他的两笔积分砸下去,这老鼠绝对没一点病菌了。
朱厚熜这一发火院子里跪了一大片,皇爷今天一整天都不高兴,谁敢在这气头上作死啊?黄锦的一张脸都快要成苦瓜了:“主子,昭昭不让咱们扔啊。”
一扔就对着他们哈气,还要挠人。
朱厚熜哑火,转过头来运气,心里知道昭昭是想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但是他发誓,昨晚上那个场景已经足够让他终生警醒了!
他让人都下去,屋子里只有皇后了,他蹲下摸摸猫猫头:“昭昭乖,这老鼠都带着疫病,咱们扔了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动心思用丹药了。”
李盛咽下嘴里的肉,抖了抖掌心里的碎屑,大眼睛盯住他看了几眼,甩着尾巴叼了一幅皮纸来放在他面前,他正迷惑时,昭昭又跑了好几趟,好辛苦地给他把笔、墨条也叼了过来,还拽着青莲去把砚台也端过来放好。
李盛怕历史惯性太大,得留下个保证书,最好是下旨不允许宫中斋祀供奉,设坛祝祷,不光他这一朝不许,后世子孙也不许!
大猫猫很严肃地蹲在他面前,拍拍他的手,又拍拍纸——嘴上说说谁不会啊?你立字据!
第135章
朱厚熜面对着笔墨纸砚,昭昭看过来有些威胁的目光,还有正在爪垫之间闪烁着锋锐冷光的爪勾,看了看面前妻子惶然担忧的神色,又想了想那老鼠抽搐流血的惨状,最终还是写下了这道旨意。
明发中旨后,朝中自然是一片称赞之声,就连之前有所担忧的杨一清等老臣,也不由得松一口气:从前面几位,老朱家的皇帝们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爱好,这也不足为奇,但是崇道炼丹这事儿,一个不好就要修建道观炼丹求药,劳民伤财毁谤圣听,好容易朝中安定了些日子,可别再起风波了,如今不知道是哪位大神劝动了皇帝,真是好事啊。
真正的大神——昭昭,深藏功与名,完成这件大事后又开始了自己吃喝玩乐睡觉捣乱的快乐生活,他最近很喜欢去蒋太后宫里玩,原因只有一个——凉快啊!
如今已经进了六月,今年的天热起来地很快,才不过六月份就已经是暑气蒸腾了,昭昭是长毛猫,本来就怕热,最近没怎么出去玩又睡胖了一些,更怕热了,蒋太后岁数大了,朱厚熜生怕热着他老娘,清宁宫里的用冰用水都是最好的一份,比文华殿都更凉快。
孙念过来给太后看她最近做的点心,陪着婆婆看了一会儿花样子,就听见外面的宫女笑吟吟地掀开帘子:“昭昭来了。”
细竹编的门帘打开,一股热气便冲进来,跟着热气一块进来的,还有一只看起来就很热的大毛团子,昭昭一看就是热得很烦燥了,耳朵在脑后压着,尾巴也垂到地上,不像是以前高兴的时候高高地竖起来。
进了门,大猫咪连叫都懒得叫,就跑到屋子中央的冰盆旁边甩了甩耳朵,还伸爪子把旁边一个拿着扇子的宫女勾过来,瞪着圆溜溜的猫眼拍拍人家手里拿着的扇子。
那宫女是太后宫里伺候的,往这边看了一看,看着两位主子都是满面笑意,便也顺着这小祖宗的意思走到冰盆的另一侧往这边扇风,冰凉的水汽随着风吹过来,大猫猫舒服地摆了摆尾巴,把两只毛爪子按到冰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盛在冰盆那儿待了一会儿才跳开,这古代也没啥抗生素,要是太过贪凉生病了,他又没法说话,还不是活受罪。
毛茸茸的一大只走到西边屋子里,跳到桌子上,有些好奇地看着桌上放着的三张纸——都是男子肖像,下面有详细说明该男子姓氏、年岁、家境如何,是否功名等信息。
李盛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在给永福长公主选驸马啊!
当年朱厚熜即位后,随着母亲蒋氏来京的,还有两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永福长公主和永淳长公主。
嘉靖初年,新君与老臣之争不断,今天这位尚书辞职了,明天那位郎官遭贬了,后来朝野初定,又是皇帝大婚事宜,一遭事情轮下来,是以如今方才有空操办公主的婚事。
明朝皇子公主的婚配与国家政治局面的变化息息相关,建国之初,为了笼络功臣维持君臣局面,朱元璋的儿女们多数是要与公候旧勋联姻,随着时间推移,过多的皇亲藩属已经成了拖累,因此,后来的公主选驸马都尉多数都是下意识地选任平民之家了。
选驸马的程序很明白:奉旨张榜晓谕天下,在京官员人等有子年岁相当、容貌整齐、行止端庄、素有家教者可报名,而后礼部初选,司礼监会选三人,最后御前钦定驸马一人,至于那陪跑落选的两位,则给一个官学读书的名额。
李盛心说这跟后世征婚也差不多了,只是,人选要在礼部和司礼监过两手,只怕其中有不少猫腻呢,说不得便有人收受贿赂在其中捣鬼。
这倒真不是李盛危言耸听,后面永淳长公主的驸马谢诏,竟是年纪轻轻就秃顶了——“谢秃少发,几不能绾髻”,以至于当时京师中传唱歌谣,有“十好笑”,最末一则就是“十好笑,驸马换个现世报”。
简直是岂有此理,过了两道筛子,竟放了个秃头进来!难不成礼部和司礼监的人竟是瞎子?!
李盛站在那想事情,让系统查资料,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冷不防被撸了一把耳朵,蒋太后笑眯眯地揉揉昭昭的头:“昭昭仿佛呆住一样。”
李盛甩甩头,哎,蒋太后还笑呢,她最后选定的这个邬景和可不是啥好人啊!
邬景和多次上疏请求皇帝赐予土地,还“多蓄无赖,罔利剥民,纵容家人开张店面,刻害商民,干犯国法”。
除了这些事情,还有一件事很耐人寻味,在邬景和有一次上书求赐地后,朱厚熜不耐烦了,下诏责备他,然而就在这个月的二十四号,永福长公主猝尔离世,死因未知。
这么巧,李盛不得不阴谋论一下,是不是这个邬景和尹受到责骂心中不乐,将这份愤懑转到了公主身上呢?毕竟,公主不过十七岁的年级,在北京城待了好几年都健健康康的,怎么就突然去世了?
当然了,这只是李盛自己胡思乱想,历史上,朱厚熜对这位姐夫倒是很不错,但是他自己却是很有几分呆气,多次惹得朱厚熜不快,最后竟是被削去职位发回原籍。
无论是哪种原因,在李盛看来,这个邬景和着实不是个良配,他又看向旁边的两个选择。
“这个人也不行,父族中有麻风病史。”系统出声了。
大猫猫气得炸毛,怪不得后世说文臣权柄到了明朝已经发展到了巅峰,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蒋太后转过头去和孙皇后说着话,正要拿过那几张纸来看,就瞥见昭昭一爪子挠在其中一张纸上,都给画上的人脸挠烂了,孙念赶忙过去抱住猫,但是也晚了。
蒋太后愣了愣,刚要说话,就被孙念使眼色,于是咽下话头让人下去了。
“母后,昭昭向来不是那等淘气的,今日之事,只怕也不简单。”
孙念凑过去把前几日皇帝求道得老道敬献丹药结果被昭昭拦住的事情说了,都过去好几天了,现在想到半夜里看着一只大老鼠七窍流血抽搐着失去呼吸,她还是浑身难受。
蒋太后听说儿子竟经历了这样凶险了一回,也是惊得心头巨震,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
“这样说来,这邬景和也并非良人了,既然这样,你回去跟皇帝说,令他叫人好生查一查这些事,万万不可耽误了我儿的终生大事啊。”
孙念领命而去,走出来却不见了昭昭,旁边的青莲上来扶住自己家娘娘:“昭昭方才跑出去了。”
李盛去哪儿了呢?他去了礼部。
如今的礼部尚书是袁宗皋,年岁已高,精力不济,这些事自有下边的礼部侍郎、员外郎去做,且他平生中的大部分时光都在兴王府中度过,兴王府中人口简单事务清闲,王爷也是个省事的,府里也少见阴私,何况,递上来的人选看起来确实是不错,面上花团锦簇,因此,他实在不知,天家贵女,皇帝亲姐的大事,也有人在其中趁乱牟利。
李盛去了礼部办公的大堂,气势汹汹的进门,刚进门就满屋子人吓了一跳,这祖宗怎么来这儿了?
袁宗皋被叫出来,笑眯眯地正要摸摸猫,就被昭昭眼里的冷厉惊了一下。
李盛斜着眼瞥他一下——老袁,你手底下人不老实啊。
金黄色的大猫咪谁也不理,直接进了里间找人——李盛不知道怎么去核实驸马人选是否合适,但是,现在的负责人肯定有问题!
袁宗皋正发闷不知道谁惹着了这位祖宗,就听见里间惨叫一声,一个员外郎捂着左手出来,手背上三条长长的抓痕正在流血。
后面是慢悠悠踱步出来的昭昭,看见这一屋子人,回身扭头一脚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踹出来,那荷包被踹得松了口,露出里面的银锭子来。
袁宗皋的脸一沉,他在安陆的时候就知道昭昭不是一般的猫猫,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捣乱,如今进了京城,有时候出去玩累了去袁家府上厨房里找吃的,也从来不祸害别的吃食,连杯盘碗盏都不会碰到,它不会毫无缘由地为难一个小官。
这其中必然是有些阴私事。
他回神看猫,昭昭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身意味深长地定睛看了他一眼,在阴凉的屋子里,两只明黄的瞳孔闪闪发亮。
行凶完毕的大猫猫很潇洒地跃上墙头跑了,走之前还很嫌弃地把挠过人的爪子在外面的太平缸里涮了涮,袁宗皋看着猫跑了,回过头来黑着脸叫人来查,给老子往死里查!
第二天,李盛正窝在文华殿的冰盆旁边被黄锦梳毛,就听见传报,袁宗皋带着人来了。
它也不梳毛了,站起来摇着尾巴出去看戏。
朱厚熜气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真是胆大妄为,欺君罔上!”
他亲妹妹的婚事 ,竟成了这些人谋利的手段!
最后,驸马重新择选,负责此事的礼部侍郎刘龙被罚俸降职,底下受到牵连的人就更多了。
从重新选驸马开始,李盛就蹲在礼部大堂了,跟打卡上班一样天天去,小姑娘一辈子的大事,他看不得这些人弄些肮脏手段,这些人的下限之低,他算是见识了。
朱厚熜得知后,心疼他的宝贝猫跑来跑去,天气这么热,于是大手一挥,把自己份例里的冰挪了一半去礼部,专给昭昭用。
永福长公主知道这件事后,还特地送了一件礼物给昭昭,是一件磨得光润的竹编小凉席,卧上去冰凉舒爽,李盛拽着黄锦帮他拿到了礼部大堂,整天卧在上面盯着人干活儿。
礼部众人对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