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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李盛觉得,胤禛最近实在是太闲了,甚至闲得有点发癫。

他居然开始给大臣们看八字了!

第一个得此等殊荣的,是回了西北镇守边疆的年羹尧。

年羹尧的长子叫年熙,在康熙五十年的时候便中了举人,但没能在功名上再有进益,随后家里直接给他安排捐官,倒也是年少有为,还曾经上书建议免除山西、陕西两省乐户的贱籍,自己没什么短板,家里也有背景肯出力,可以说官途一路平安顺遂,到雍正元年的时候,已经官至浙江道监察御史了,在同辈的子弟中,也算是出息的。

但是这位年熙,投胎好,命格好,可运气不好,雍正二年时,他就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到了秋日里,又生了一场重病,迟迟不好。

年家递了折子进宫向贵妃求御医,年贵妃一向谨慎,万事没有瞒着皇帝的,因此胤禛也就知道了,他既然看重年羹尧,那爱屋及乌,自然也看重他的长子,不光派了人去诊治,还要了年羹尧和年熙的八字来测算,试图从玄学角度来解决这件事。

胤禛测算八字的结果是什么呢?

年羹尧的命格与他儿子相克,容易把他大儿子给克死。

自信的雍正皇帝对于自己亲自测出来的结果无比笃定,一丝怀疑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叫钦天监的专业人士来看一下,他针对这个情形,开始苦思冥想解决的办法。

——那就把年熙过继出去不就好了?没了父子名分,自然就不会相克啦!

那过继给谁呢?

正常人的脑回路,应该是过继给年家叔伯,就算是外姓人,那也应该是托付给与年家交好的亲朋好友。

但胤禛不愧是能当皇帝的人,他的脑回路就很神奇,他想把年熙过继给隆科多!!!

理由如下:隆科多与年羹尧都是他倚重的好臣子,两人之间有些许误会,如今正好有这个契机,把年羹尧的儿子过继给隆科多,两人正好能借着这个机会解除误会,修好关系,而且年家父子相克的困局一亦可解除了!

天啊,朕真是聪明,居然能有这么天才的主意!

——历史上的雍正谁也没商量,又或者商量了但没接受任何建议,反正他就这么直接下旨把年熙过继给佟家了。

隆科多接受得很愉快,当即表示“臣命中当有三子,今得皇上加恩赏赐,直如上天所赐。”

年熙就是我未曾谋面的第三个亲亲儿子啊!

还表示自己会领会领导精神,一定与年羹尧和好——“我二人(指他自己和年羹尧)若少作两个人看,便是负皇上矣!”

保证他会和年羹尧好成一个人,心神相通。

但估计私底下佟家的房顶都会被隆科多笑破了吧。

政敌死对头的儿子以后得管我叫爹,天啦,爽呆了!

年羹尧估计就得气出内伤来了,哪怕过继给年家旁枝呢。

然而天命不可违,历史上的年熙就算是被过继出去,也没活多久,在雍正二年的十一月便病逝了——用生命证明了,雍正皇帝的八字测算就是个笑话。

李盛觉得,年熙的死,雍正有很大一部分不可推卸的责任,讲道理,人家都病了,还把人家挪出自己熟悉的院子,安置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不到亲人朋友,身体不好加心情郁结,能好就怪了。

因此,在这个时空,当胤禛像历史上那样打定了主意,乐呵呵地跑过来找元福分享这个好办法时,皇帝陛下就被他的心肝大狗子一只爪垫猛地摁上来,把嘴堵得严严实实。

胤禛赶紧伸手把元福的爪子挪开,就看到了元福一脸的嫌弃,对,就是嫌弃,元福都在冲他翻白眼了!

“元福,你觉得这个主意不好吗?”

元福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呵呵。

李盛现在一听自己愚蠢的铲屎官说话就觉得头疼,但前爪被握住了,狗子为了保持平衡,没办法把另一只前爪也举起来堵胤禛的嘴,于是,狗狗一甩尾巴,再次把胤禛的话堵在了嘴里。

胤禛用另一只手把元福的尾巴拿开,呸呸吐掉嘴里的毛,然后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大狗。

他只有两只手,但是元福有四只爪子一个尾巴!

哦对了,元福还会铁头功来着,他曾经就见过元福一个头杵把弘昞身边偷东西的嬷嬷顶了个四脚朝天。

不过元福应该不会顶他吧?

胤禛没再说话,一人一狗僵持了一会儿,元福转了转耳朵,拽了两下,把自己的爪子拽出去了,胤禛接收到了这个休战的信号,于是坐上塌把狗子揽过来在怀里开始撸,一边撸一边想。

元福一向会示警,当年他进宫见先帝,元福就曾经示警几次,从无不准。

难道说,他测算得不准吗?还是说此举不合适?

秉持着对宝贝狗子的绝对信任,胤禛心说那就算了吧,他多派些太医去诊治,再赐下些好药材也就是了。

见着胤禛终于打消了这个见鬼的糟糕想法,去继续批奏折了,李盛松了一口气,蹲在临窗的塌上看着外面的桂花树,觉得自己的烦恼就像这满树的细碎桂花一样纷纷扬扬。

主要是胤禛这个决定真的很离谱啊!

不过细细想想,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皇帝们好像有时候都会间歇性发癫。

顺治就不用说了,为了心爱的女人,是皇位也不要了,亲娘也不要了,闹着要去侍奉佛祖,而且还很残酷地把当年在承乾宫侍奉过董鄂妃的大小太监宫女三十余人全部赐死殉葬,简直是胡闹;

康熙总体比较正常,但是晚年一些操作也很一言难尽,当年还曾经不顾皇帝体面,当众“殴打大学士马齐”。

是的,堂堂皇帝陛下,亲自动手殴打大臣,这大标题要是搁在后世,少说是个热搜头条啊!

当年康熙想复立太子胤礽,但马齐就是梗着脖子不同意,还举荐老八胤禩,还暗戳戳地阴阳皇帝,康熙就怒了啊,据说康熙是“从御座上跳下去,当众殴打拉过”,这场面,真是想想就刺激。

到了胤禛这呢,居然要背着人家亲爹把人家儿子过继给政敌了!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搞事。

哦对了,他儿子弘昼也挺癫的,后世出名的荒唐亲王,能给自己出活丧的神奇人物。

李盛忧愁地叹了口气,觉得老爱家这一家子也真是奇奇怪怪。

他从旁边的盘子上叼了块肉干出来,用两只前爪抱住,一边啃着磨牙,一边趴下看着外面忙碌的小太监们。

隔着窗户,正好能看见胤禩正带着两个人进来汇报工作。

胤禩今天的心情还挺好的,理藩院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那些来恭贺新帝登基的使臣们都被打发走了,今天他跟皇帝报告完手里的事儿,就能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了!

然而,他亲爱的四哥给了他一波精神暴击,什么叫“把年羹尧的嫡长子过继给隆科多”?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到一起就让他失语。

李盛蹲在窗台那,就看见风度翩翩的端亲王面带笑容地进来,走的时候精神都有些恍惚,表情惊愕又无语。

如果用后世的表情包来形容的话,李盛觉得某聊天软件上的“裂开”这个表情很适合。

胤禛没能实现自己的想法,还专门给年羹尧去了书信表示遗憾,言语中甚是可惜。

李盛为此不惜砸了一笔积分,就为了看年羹尧收到信后的表情。

嗯,果然,年羹尧也“裂开”了。

就说嘛,胤禛这事儿干得不大正常。

然而,历史上的雍正皇帝还挺迷信这些八字看相之类的,他可还不止测算了这一次八字,

雍正六年的时候,岳钟琪担任陕西巡抚,镇守边关,有一次,雍正想选拔一些预备将军干部,就命令岳钟琪将西部边军中重要将官的八字呈上来。

雍正看完这些八字后,很认真地推演测算,还给了结论评语:

“王刚八字想来是好的。冯允中看过,甚不相宜,运似已过,只可平守。袁继荫亦甚不宜,恐防寿云云。张元佐上好正旺之运,诸凡协吉。参将王廷瑞、游击陈弼,此二人命运甚旺好;若有行动,此二人可派入。”

居然以此为依据,来决定朝廷出战时候的调兵遣将,简直是太荒谬了!

李盛想到这,又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肉干,他决定了:若是以后胤禛还这么干,他就变身成:元—碎纸机—福!

怪不得皇帝会昏庸,雍正这么胡来,大臣们也由着,干啥都是好好好行行行,皇上圣明您说得对,这搁谁身上谁不迷糊啊!

正在啃肉干的李盛想到这,眼神都坚定了一下:这一世,有他在,他肯定会及时给胤禛泼凉水当头棒喝的!

雍正二年的除夕,因为有青海收复的喜事,这个年过得很热闹,到处张灯结彩,连平日里按着规矩装扮的宫女们,也都在手上系了红色丝绳编的如意结子,有的大宫女还编进去几颗玛瑙琥珀珠子,戴在手上,映着红线,更显得手腕皓白凝润。

李盛蹲在乾清宫前面的空地上,看着弘时带着弟弟们一起堆雪人,弘晖和弘昀娶妻生子成家了,自觉年岁渐长,不肯再跟着弟弟们一起闹,只在自己的宫室内堆了小的。

李盛也很理解,毕竟乾清宫前面有一条路人来人往,说不定还有王公大臣走过,看见弘晖这个隐形太子玩这种幼稚东西,弘晖面子上可能挂不住。

进宫后物资丰富,雪人元福就更大更漂亮了,充当眼睛的两颗墨色水晶更是上品,在夜里都熠熠闪光。

李盛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就有些宫女太监在旁边不远的一个拐角处聚着,一堆人都往这边看,他能听见一些压低了音调的议论声。

“这是阿哥们亲手堆的呢,他们的太监都没动手,连黄土都是六阿哥自己动手铲的。”

“真像啊,连元福头上那缕被烤焦了的毛都很像哎。”

李盛听到这,不自觉甩了甩尾巴,咳,那天弘时带着宗室的小兄弟们在阿哥所那边烧栗子吃,还架起火堆来自己动手烤鸡,李盛跟过去玩,凑得太近了,不小心被火星子燎了一点毛毛,他本来是叼着剪刀让弘时给他剪掉的,但是胤禛知道了就不让,说大过年的不吉利,等过了年再说。

于是他这几天,只能顶着这一缕烧焦的毛毛到处逛,还被胤禟笑话了一回,被元福两只前爪在他脚面上蹦跶作为报复,胤禛知道了笑了一回,作为补偿,还赏了他两瓶子药膏。

“今天我跟着去送点心,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几位爷也进宫来给贵太妃请安,端亲王他们还在这儿看了一会儿呢,喏,你看那雪雕元福上面的瓜皮帽,就是怡亲王家大阿哥给戴上的。”

“大阿哥家的小皇孙也见了,拿着一根抽陀螺的小鞭子还想过去玩,被大福晋抱住不让,说起来,这元福在咱们万岁爷心里,也是放在心尖尖上的。”

“谁说不是呢!你们知道吗?据说现在养心殿的谷公公,之前就是东华门那边东三所养狗处的小太监,跟着人去前边干活儿,我师傅还给他过一块点心呢,当年弘晖大阿哥要狗,咱们皇上去挑中了还是狗崽子的元福,谷公公就跟着回了潜邸,这再回宫来,就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啊!”

“那养狗处的管事都巴结着呢!”

“哎,人家现在是谷哥哥了啊!就算是伺候狗的,谁不讨好着敬着?”

“伺候狗怎么了?万岁爷的元福,那是一般人能伺候的?据说谷公公怕自己岁数大了照顾不好,要从养狗处选两个小徒弟,你知道去求着打点的有多少人吗?”

李盛仍蹲在暗影处,听到这不由得感慨,何止是谷哥哥啊?他都听见过有人给小谷喊谷爷爷了!

当时就给他吓了一跳,小谷是在康熙四十一年进了府,那会儿也就十几岁,到现在还没四十呢!

可见在宫里这个名利场,决定你辈分的不止有年岁,还有地位啊。

过年要写福字,尤其以皇帝御笔为最贵,这是脸面啊!

都知道今年青海打了大胜仗,宫里年贵妃又怀着孕,几个皇孙也都健康伶俐,皇上肉眼可见地心情好,于是大家都大着胆子来求福字,胤禛也都答应了。

可能是觉得只有自己干活儿,心里不平衡吧,胤禛把几个儿子,弘昼弘历弘时也薅去打下手了,让一个儿子给他裁纸铺纸,还有一个给他磨墨,最后一个负责把写好的福字拿过去晾干摆好。

这架子大的!

平时伺候笔墨的太监,王太平和焦进朝这会儿都没活儿干了,乍着两只手在旁边有些茫然无措。

被小谷塞了一把栗子,于是两人如蒙大赦,终于有活儿干了,开始专心致志地给元福大爷剥栗子。

天啊,三个阿哥爷干活儿,他们在旁边闲着,真的很难受很忐忑很不安啊!

至于弘晖弘昀,今年出去办了不少差事,还跟着胤祥去了一趟山东,胤禛说他们俩也辛苦了,放人回去看媳妇儿看孩子了。

他们父子四人在一边忙活,李盛就在旁边看着,那俩太监给他投喂栗子,喂切好的果子,小谷则拿过刷子来,让元福在太阳底下躺好,给元福刷毛毛揉耳朵。

弘昼磨了一会儿墨,停下来给自己揉揉手腕,一抬头就看见了正悠悠闲闲甩尾巴的元福。

眼珠一转,他转头跟胤禛提议道:“皇阿玛,年年都是福字,未免有些无趣,反正元福也在这闲着,不如儿臣带着元福印几张带爪垫印子的福字?大臣们贴在门上未免有些不庄重,我们兄弟几个写了,拿回去贴在阿哥所的门上。”

胤禛抬头看了看,又转转脖子,旁边的弘历赶紧很有眼力见儿地过来给老爹揉揉按按,还让人去拿暖手巾来。

“好了,不碍事,你们几个也动动,老这么僵着,不然一会儿也难受了,保养身子就得从年轻的时候开始。”

念叨了几句,胤禛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弘昼,笑道:“你从小就爱这些偏门外道的,罢了,过年高兴,若是元福乐意,你就玩吧。”

于是李盛就被哄着去一边被迫加入了干活儿的大队。

“好元福,你就配合一下嘛!”

李盛瞥了一眼弘昼,行吧,大过年的。

狗狗纡尊降贵地把爪爪按上印泥,弘历拿过一张胤禛写好的福字来,摆在地上铺平,李盛选好了右下角的位置,重重地把前爪按上去,嗯,好看!

这一开始就没停,胤禛写的福字不够,弘时他们又自己写了好多拿来给元福印,说要去送玩得好的兄弟们。

于是,李盛就在书房,当了一下午的肉体爪垫印章。

第202章

又是一年春日,李盛蹲在马车车厢里,把狗头伸到外面,看着田野中已经生出的一片脆嫩鲜绿。

登基两年后,朝局初定,胤禛也终于能安下心腾出空来,带着嫔妃孩子们去园子里松散松散了。

当年先帝在的时候,皇家园林中以皇驾常驻的畅春园为尊,但如今新帝登基,雍正皇帝显然更爱自己一手安排布置的圆明园。

李盛曾在圆明园住过将近一年,自然是轻车熟路,刚到门口,趁着马车慢下来,就立刻从马车上跳下来,抖抖毛甩甩尾巴,冲着后面骑马的弘晖几个人叫了两声,大狗狗就快乐地甩着尾巴跑进去玩了。

圆明园虽在宫外,但早先便伺候过当年的雍亲王一家,对这只大黑狗也很熟悉,知道这是皇上爱宠,门边的小太监赶紧给狗子让开地方。

主子们都进去了,小谷因为是养心殿伺候的,他们这些御前的人也有一辆马车,这会儿要进园子里了,便都从马车上下来,他手里提着一个足有十二层的八角形大食盒,都是元福的零食。

刚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立马就有一个小太监殷勤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还很有眼力见地用另一只手把食盒接过来:“谷哥哥,您慢着点。”

小谷是个好脾气的温和性情,见这小太监也不过十七八岁,堆着满脸笑,紧张得一直眨眼。

他就冲着人笑笑,把食盒递给他:“你小心着点,这沉着呢。”

见这位谷公公肯让他帮忙,那小太监当即一颗心落进肚子里,两只手使劲儿把食盒提得稳稳的,跟着小谷进了万方安和。

李盛的窝各处都有,但是这会儿狗子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他也只能先去找皇后娘娘——中宫既在,繁杂琐事自然是皇后做主。

乌拉那拉氏看着小谷进来请安,指了身边的大宫女去安置元福的物件,元福的铺盖垫子狗窝梳子,甚至连喜欢的玩具,在这里都是全的,只是很久没用了,得收拾出来。

那个小太监本来就是府里干杂活儿的,今天是主管生怕要搬搬抬抬的,要多预备些使唤的人,因为他长得还算清秀板正,就把他也要过去了。

这会儿跟着小谷进来,又很自觉地帮着人收拾东西,铺床垫窝摆放玩具,东西倒都是干净的,圆明园里就算没主子住着,各处也都有人看屋子照顾花草,元福在宫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一位了,它的东西早就有人拿出来洗过晒过。

“你叫什么?”收拾完了,小谷刚直起身子,那小太监就递了一杯水到他手边。

“谷哥哥,我叫林江生。”

“行了,我记住你了,你在西边倒座房那边是不是?先回去吧。”小谷点点头,给他拿了两块点心,把人打发走了。

他看着满屋子的藤编狗窝、拼布蹴鞠球。还有外面梧桐树下巨大的秋千架子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疲惫。

他眼见着就四十了,有时候腿脚确实比不上年轻人,之前在宫里就想找两个人调教着,可惜,送到他跟前的都是些关系户,这个主管的同乡,那个大师傅的徒弟,小谷看得烦心,谁也没要。

这个林江生,长得好,也灵秀,听着说话,应该也是读过书认识字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就沦落到这里了,他有些看中这小子,但还是想再观察一阵子。

李盛在园子里跑了个痛快,迈着轻快的步伐回来吃午饭。

他跟小谷也相处这么多年,不用多想,直接就到了万方安和,一进门就看见弘昞也在这里。

年贵妃最近月份大了,精神也短,整日嗜睡,夜里也休息不好,便把弘昞托付给了皇后。

弘昞乖得很,跟着谁都没事儿,把自己的枕头一抱就跟着过来了——按照后世的话说,这枕头有点像是弘昞的“阿贝贝”,他不介意换地儿换床,甚至换人伺候也无所谓,但是,枕头就要这样的,一模一样的料子做了新的,他还不要,说触感不对,剌脸。

这小爷一说这话,做枕头的绣娘和负责针工的大太监都要给他跪下大呼冤枉了,他们又不是不要命了,谁敢给贵妃的儿子,万岁的幼子,用剌脸的料子啊!

年氏自己试了试,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弘昞最喜欢的那个枕头都用了将近一年了,他就是不肯换,已经洗晒过很多次,很软和贴肤了,而新料子就算工艺再好,也比不上。

为此,后来但凡是做给弘昞的枕头,都得用那一种指定的绵绸料子,花色可以换,但得先让别人睡成半新不旧的,洗晒过三四次,软和舒服了,这小子才用。

胤禛倒是觉得这样不好,太娇气了,不符合他的教育宗旨。

于是就让人给儿子换枕头,想让弘昞克服这个坏习惯。

然后这小子就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刚起床就是一个大喷嚏,吓得年氏魂飞魄散,哭着就去找胤禛了,咱都是皇家了,您是天下之主,又不是没这条件,干嘛这么为难孩子啊?

看着眼下青黑的小儿子,和旁边默默垂泪的爱妃,胤禛也有些后悔,只能无奈妥协。

只要满足了他的条件,那弘昞就是最乖最佛系的天使宝宝,这会儿正坐在桌边,吃着皇后给他挟的一只鸡腿,他碗里还有一只鸡翅。

看着元福进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嘴里叼着鸡腿,伸手把鸡翅拿起来冲着元福示意:“元福,给你吃!这个好吃!”

李盛过去,前爪扒着桌边站起来,张嘴叼住鸡翅吃了,做给小皇子吃的,应该是先炸过的,鸡翅又薄,连骨头都酥了,李盛连骨头都嚼吧嚼吧吞了,有些意犹未尽,这吃着很像后世的蜜汁照烧鸡腿啊!

大狗狗舔着嘴巴凑过去,扒拉着桌边站起来,黑豆眼直勾勾看着桌上那一盘鸡肉。

于是他也获得了一个大鸡腿!喷香啊!

中午吃过饭,皇后去前厅处理事务,这么久没来圆明园,她得见见各处管事,弘昞被带去睡午觉了。

弘昞是康熙五十九年出生,现在才四周岁,中午吃米饭后,小朋友就有些晕碳,再加上今天早上也被早早叫醒赶路,这会儿都困迷糊了,被伺候着脱鞋的时候往旁边一歪,抱住元福的脖子,眼睛就闭上了。

好在现在才三月份,还不算太热,李盛被弘昞抱着睡也能睡着。

胤禛来的时候就看见弘昞小小一只,整个人都埋进了元福的毛毛里,显得更可爱了。

李盛睡得很香,醒来就发现自己前胸的毛毛湿了一小片——弘昞这一觉睡到了将近四点,口水把他的毛毛都沾湿了。

于是大狗狗板鸭趴,待在一个木盆旁边被宫女把那几缕毛毛洗干净擦干,弘昞蹲在旁边,还有模有样地拿着一个小手帕给元福擦擦。

每次这个时候,李盛就非常怀念吹风机。

在园子里的第二天,胤禛就带着儿子们去种菜了,圆明园中有一处北远山村,之前弘昀住过,现在圆明园扩建了,这一处地方就成了真正的菜地。

李盛也跟着去玩儿,别的阿哥们都是一人一块,他跟弘昞组队一起负责一块,他们分到的是茄子菜种,有个小太监来帮忙挖好坑,弘昞把菜种放下去,李盛在后面用前爪拨拉着土,把种子埋起来。

李盛当年在雍亲王府后院里就不知道挖了多少个洞了,埋土那是基操,那叫一个信爪拈来轻松随意。

但是弘昞可没咋干过活儿,四头身的小朋友认真地蹲下、数种子,放种子,再看一眼,然后才站起来去进行下一个。

干活儿效率相差太多,于是李盛都是蹲在原地等着,看着弘昞已经放好五个坑的种子了,才开始一通操作,三下五除二就好了,甚至还有闲心给旁边种丝瓜的弘历帮忙盖土。

傍晚,李盛看着茄子这一片地里的六排八列狗爪爪印,再抬起前爪看看,嗯,果然,连爪垫缝里都是泥了。

然后当晚就洗了澡,虽说他是黑色狗子,身上有土也看不太出来,但是他是要上床的啊,为了别人的安全健康,李盛还是被好好搓洗了一回。

胤禛还在园子里玩cosplay,他穿上道袍扮演道士,下面的一群儿子们则扮演成道童,李盛蹲在他旁边,听着他和画师嘱咐回头给元福画得毛毛长一点,额头上的两块黄色豆豆眉画上金色云纹,胸前的白毛毛加上银色闪光,这样比较有仙气。

雍正还得批折子,不可能坐在这好几个小时当模特,他只是摆个位置,说个大概,回头再让画师具体添加细节。

胤禛是个操心命,絮絮叨叨了两刻钟,连底下弘历小道童的衣服都让他指出来不大合气质,让人家画师改成月白色的。

还有他的浮尘,要画得长一点,身后的背景,要一棵特别大的古松

那个画师瞪着眼睛认真听着,把皇帝陛下的要求都记下来,一点不耐烦都没有,甚至还主动提及很多细节。

胤禛终于说完了,接过茶水来满足地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在画师问他什么时候要这幅画的时候,他道:“你且快着些画就是了。”

——开了项目,连个完工时间都不给准话,就让人家赶紧快着点赶工。

画师答应着,恭敬退下了。

李盛望着胤禛:亏得你是皇帝,你这种难缠又啰嗦的甲方,搁在后世那可是要被骂的!

第203章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是李盛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听到的,而如今,他在年羹尧身上,似乎看到了这行文字的具象化。

当年废太子事件后,康熙为了政治势力的平衡,强行改变了年氏一族的旗籍归属,把年家跟当时的纳兰明珠和八爷党撕扯开,又把年家女儿嫁给胤禛,已经是圣心分明,要年家一族归属皇四子了。

但是年羹尧愣是敢阳奉阴违,敢接受老三和老九的礼物并有所往来。

从这里就能看出年羹尧的性子,这位可不是什么听话的老实人。

年家几代官宦,他年少得志平步青云,又是潜邸功臣,立下大功,新帝倚重,可以说这一路走来真是顺风顺水,故而自视甚高,颇为桀骜。

这份骄傲和锐气,放在战场上,是他的士气和锋芒;但在官场中,如果还一直这样盛气凌人,终究走不长远。

何况,胤禛看一个人好,那真是往天上捧啊。

年羹尧平定青海,又在战事后收拢人心,规划边地治理有方,确实是有功,胤禛待他荣宠日隆,赏赐他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等物以表宠信。

在爵位上,胤禛也是很大方,年羹尧本人及其父年遐龄封爵,其子年斌也被封赏爵位,雍正二年十一月,又以平定卓子山叛乱之功,赏年家一个一等男的世职,由年羹尧的次子年富承袭。

财物更不用说了,雍正小气节俭是后世留名的,但是对这位心腹爱臣,他居然能令驿站六天内把荔枝从京师送至西安给年羹尧,可见是真把人放在心坎儿上了。

年羹尧行军打仗,手腕、手臂肩膀偶有病痛,雍正还专门赐药,再三询问,生怕他留下病根。

甚至在官职用人上,胤禛也很重视年羹尧的意见,在陕甘地区的官员任用上,经常在书信中与年羹尧商议讨论,经年羹尧举荐的官员,胤禛也格外留意。

可以说,雍正三年之前,这一对君臣的关系正处在蜜月期,俩人之间书信往来,那也是相当肉麻。

肉麻到什么程度呢?

李盛扒拉着桌边看的时候,苏培盛都能注意到元福一脸被腻到的神情,连狗狗鼻子都皱起来了,耳朵向后撇着,尾巴也不晃了,豆豆眉很嫌弃地抖了两下,毫不留恋地把两只前爪放下来跑掉了。

除了后世闻名的“朕亦甚想你”、“朕实不知怎么疼你,才能够上对天地神明”,还有“不但朕心倚眷嘉奖,朕世世子孙及天下臣民当共倾心感悦。若稍有负心,便非朕之子孙也;稍有异心,便非我朝臣民也”。

这话份量就太重了,对于帝王来说,都有失尊统。

年羹尧本性桀骜不逊,又被这么捧着,不出意外,他飘了。

雍正三年正月,李盛蹲在窗台上,看着胤禛气哼哼地把一封举报年羹尧的密折扔在桌子上,有些气闷地跑出去遛弯了。

为什么生气呢?因为年羹尧最近实在是太嚣张了。

李盛看着胤禛闷头往前走,身后的辫子晃悠晃悠的,昭示着主人心情不愉。

大狗狗把头搁在前爪上,一点都不同情胤禛——要他说,年羹尧这么能作,这都是胤禛惯得!

年羹尧的不驯早就显露过。

他很喜欢唐代名臣陆贽的文集,自己主编,重新刻印了一部陆贽的文集,是为《唐陆宣公集》。

胤禛得知此事后,便很感兴趣地表示朕可以给你写一篇序言,但年羹尧表示“不劳圣心”,不等领导写好,自己就写了一篇,还递上来给皇帝看。

得亏胤禛看年羹尧有滤镜,但凡换个人,这都得印象分跌到底儿了。

年羹尧对上都这么不客气,待下边的官员就更是骄横了。

赠送给属下的物件,要求人家“北向叩头谢恩”,都是同僚,竟如此无礼,偏偏他位高势大,很多人也不得不屈从——主要年将军心眼也不大,谁不照办,他就打击报复啊!这谁遭得住?

正逢十四爷定亲王风寒久久不好,回京修养,上头没了压着的人,他在西北俨然土皇帝一般。

他发给总督、将军们的文书,居然敢擅自称“上谕”;

蒙古亲王来见他,他让人家行跪拜礼;

对于朝廷派来的御前侍卫,让人家给他“执鞭坠镫”,须知,御前侍卫大多都是满军旗权贵出身,这都得被他磋磨一遍,那些出身一般的小官更别说了。

更有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侵占钱粮。

还结党营私,因为他话语权大,许多官员投靠门下,举荐官职众多,号称“年选”。

看在往日的君臣情分上,胤禛试图给过年羹尧机会,给他的书信上,一改往日的温情赞赏,转成了告诫的语气:“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

——呵呵,没用!

人家年大将军毫不收敛。

李盛在一边啃着苹果,看那边胤禛都快红温了,心说你就是欠的!

去年就有不少人举报年羹尧,你跟鬼迷心窍一样,非说年羹尧只是武人心性,粗疏大意,不是什么大过,一味地纵容忍让,这回好了,你给的自由过了火,人家连你的话都不听了!

——百因必有果,让你偏听偏信一意孤行,连胤祥的预警都不在意,宠得年羹尧无法无天,报应这不就来了?!

物极必反,胤禛也不是什么忍者神龟啊,眼看着年羹尧一次又一次嚣张,胤禛终于忍不了了。

雍正三年二月,年羹尧指使陕西巡抚胡期恒,参奏陕西驿道金南瑛,雍正不予准许,说这是年羹尧挟私报复。

年羹尧又参劾四川巡抚蔡珽,蔡珽罢官后,补任的四川巡抚就是年羹尧门下的王景灏。

这简直都毫不遮掩了。

胤禛憋着气,不但免除蔡珽的罪过,而且升任他作了左都御史,这可是监察文武的言官,朝廷喉舌。

蔡珽立马领会领导心意,走马上任后像是疯狗一样咬着年羹尧不放,开始接连参奏,就是跟年家怼上了。

随后,便是后世出名的事件,年羹尧把“朝乾夕惕”误写为“夕惕朝乾”,此事一出,胤禛也不像以前一样给年羹尧开解说他是粗心大意了,迅速把年羹尧问罪,更换四川甘肃陕西的一应官员,解除年羹尧川陕总督的职位,调任杭州。

这期间,在宫中怀孕的年贵妃更是心惊胆战,本来就是敏感脆弱爱多想的性情,又怀着孩子,听闻兄长出事,更是吃不下睡不着,精神紧张。

李盛看着年氏倚在窗前垂泪的样子,都有些心疼她了,年纪轻轻嫁给了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人,为了家族,比谁都小心谨慎,嫁给胤禛十几年,所有的信件都是过了丈夫的眼才寄出去,一点小事儿都要担忧好几天,怀着孕还要被兄长惊得日夜不安。

李盛其实也用爪子把年羹尧的名字抓破,以此来警告胤禛,但年羹尧随后便又打赢了一场大战,李盛看着胤禛兴奋的样子,便也算了——凡事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若不让胤禛跌个跟头,就算没有年羹尧,将来也有别人。

后来,他就只针对年羹尧的属下了,先后用爪子把十六名官员的名字抓烂,阻止年羹尧举荐任用,这些人,都是历史上曾经鱼肉百姓欺压官吏的刻薄贪酷之人。

胤禛是那种爱恨分明情感热诚的人,他最信任的弟弟十三胤祥,荣宠不断但毫不偏私,一心为公,胤禛在他身上投注了信任,也获得了胤祥全部的忠诚和报效。

胤禛便以为旁人也可以这样套公式,但世上也不过只有一个胤祥。

胤禛信任年羹尧,满腔热枕地希望与年羹尧成就一对青史留名的明君良将,可惜,年羹尧辜负了他,他经不起这样的厚爱。

经过年羹尧一事,胤禛才会真正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心感恩毫不托大的谦虚谨慎。

但年氏何辜?她还是孕妇呢。

李盛开始整天在她宫里守着人,生怕出事儿,胤禛虽说对年羹尧失望,但年贵妃毫无错处,他也惦记着人,亲自来跟年氏解释:“你兄长的性子实在不好,朕是要好好磨一磨他的,不过是让他沉寂一两年罢了,他改好了,朕还要用他呢,你不要担心。”

说罢,看着年氏苍白的面色,胤禛叹一口气,把着年氏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咱们还有孩子呢,为了孩子,你也要安心养胎啊。”

但年氏还是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孩子还是早产了。

听着里面细弱的哭声,胤禛愁得不得了,他孩子少,跟圣祖康熙比一比,还不到零头呢,每个孩子都无比珍贵啊。

看着小阿哥瘦弱的样子,胤禛都暂时不敢给他起名字,连小名儿都没起,按着宫里老人的说法,这孩子命格弱亲缘浅薄,起了名字,阎王爷知道了,便要收了他去呢。

七阿哥早产,贵妃大出血,险些都没了命,救回来了也是元气大伤,心神受损,且再无生育的可能。

暖融融的春日里,年氏屋里还笼着炭炉,一摸手脚冰凉,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日日吃的药比饭还多,年家夫人进宫照顾女儿,哭湿了好几条帕子,回了家哭了一夜,年遐龄当即就去信杭州,把年羹尧骂了个狗血淋头。

年羹尧随后上折子叩首认罪,自认罪责深重,愿受一切责罚,只求万岁允他进京面陈。

看在七阿哥和贵妃娘俩的份儿上,胤禛允了,革去年羹尧一切职务,许他进京,暂时紧闭在府上,等待处置。

第204章

年羹尧被宣进来在养心殿挨骂的时候,胤祥正在跟他四哥下棋,知道是年羹尧,也没走,跟他四哥打了个眼色,就一掀帘子往后面小屋去了。

李盛就跟过去,也趴在小屋的窝里,跟十三胤祥一起悄咪咪听着。

“朕以西北相托,你倒是把西北当成自己的地盘了?朝中传言你贪恋权柄,满西北都是你的人,朕还为你在满朝文武跟前辩驳,说西北是你打下来平定的,你更熟悉那边的官员,参议人事也在情理之中,朕以为你是为了朝廷,为了江山,可你呢?欺压官吏,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朕的脸皮都让你丢光了!!!”

随着胤禛的怒吼声,“啪——!”地一声,听着像是瓷器脆裂的声音。

“哎呀,万岁爷您的手!”胤禛方才情绪激动,把手边的茶碗扔出去了,可那茶碗里是刚上的热茶。

“臣万死!”随即是一连串闷响的叩头声音。

随后李盛就看见苏培盛急慌慌地进来开始翻柜子,李盛走过去,扒着多宝阁站起来,抬起一只前爪冲着他指了指上面第三排第二个格子,里面是一个手指长的白瓷葫芦,里面是烧伤烫伤药膏。

苏公公脚不沾地地飞快走了,随后御医过来,给胤禛看过伤处,上了药,又把了脉说万岁爷急火攻心,开了汤药。

“慢着,给他也看看吧。”

这个“他”还能有谁?自然是年羹尧了,胤禛刚才是用热茶碗冲着年羹尧扔过去的,他的手烫着了,但茶碗也投出去了,年羹尧的大脑门上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些细微的血色来,他又不停磕头,这一会儿的功夫,额头上已经是青紫一片血迹淋漓。

一听这话,胤祥撇撇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来:“四哥也忒抬举他,他这罪过,要是没有青海的功劳,都够砍十回脑袋了,这才伤了点油皮算什么?四哥也太宽容好性儿了,年羹尧这么欺负他,他还惦记着给这等大罪人裹伤上药,他也配?就算顾念着宫里的六阿哥七阿哥脸面,不肯杀他,那也该给他一顿棍棒,让他从养心殿走到宫门口,也让那些人看看,辜负圣恩背弃君父,是何等下场!”

胤祥对年羹尧意见那可是太大了,雍正登基之初的时候俩人就有过别扭,胤祥看不惯年羹尧,年羹尧那会儿也挺不给这位怡亲王面子的。

最著名的就是“金南瑛事件”,当年陕西驿道使出缺,胤祥向雍正举荐金南瑛,但同时,川陕总督年羹尧也向雍正举荐了人选,最后,胤禛还是选了金南瑛。

年羹尧就很不开心,多次针对金南瑛。

那是针对金南瑛吗?那不就是针对怡亲王嘛!

胤禛亲自写信来,跟他说这是怡亲王的人,你别搞事,年羹尧不听。

最后胤禛也冒火了,从此事起,开始转变对年羹尧的态度。

对此,李盛还挺感慨,要说年羹尧也是勇,居然敢跟老十三当面锣对面鼓地锵锵。

满朝里谁敢这么不要命啊?懂不懂“常务副皇帝”的含金量啊!

不过呢,胤祥说话也有些偏颇了,李盛趴回来,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刚才你是说历史有名的“抄家皇帝”雍正性格宽容好性情吗?好到被年羹尧欺负吗?你认真的?

而且,后世都说你怡亲王,脾气好性格温柔行事谨慎哎,你这么霸道,有点跟人设不符。

果然,这一对兄弟对彼此都有滤镜。

太医完成任务赶紧退下了,李盛听着外面一声叹气,胤禛的声音都沧桑了许多。

“你与朕,是潜邸的情分,朕待你,待年家,待贵妃,都已经是仁至义尽,而你待朕,却是毫无恩义!于国不忠,于家不孝,于手足兄妹,更是没有丝毫顾念,你的罪过太大,朕已经是全然失望了,看在贵妃的份儿上,朕留你一条命,你回去,闭门思过罢。”

年羹尧自从回了京,便是心焦不已,听闻宫里亲妹妹为了他的事儿母子俱伤,年贵妃至今不能起身,家里老父亲也为此病了一场,他又是担心父亲和妹妹,又是担忧皇上的处置,一直是精神紧绷的状态,吃不下睡不着,短短几天就有些精神恍惚了。

方才他一直磕头,磕得自己头昏脑涨,这会儿裹好额头后一直是以头抵地的姿势跪着,一直脑袋朝下,兼之被胤禛骂得惊惧羞愧,勉强听完圣谕,刚要抬头谢恩,竟是眼前一黑,朝地下栽倒下去。

年羹尧是被抬出宫的。

当年烜赫一时的西北大将,进京时百官相迎,那是何等的威势,可如今呢?头顶肿胀青紫,纱布浸透了血红,面色青白地被人抬出了宫。

才不过三四个月的辰光,与当初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等年羹尧走了,胤祥从后面出来,看着他四哥还发愣呢,走过来给他亲自递了一碗茶:“四哥,且宽心吧,十四也养好了,已经奔赴西北,岳钟琪也是骁勇之将,如今西北平定,也没有战事,你也该把这事儿先撂下,免得伤了心神。”

方才听着太医说他四哥急火攻心,胤祥真是把年羹尧恨得牙根痒痒,四哥待他何等宽容,他这般目无王法心无君父,真如畜生一般!

胤祥这么想,也这么骂了,满屋子里的人都把头低下去,不敢听怡亲王爆粗口。

胤禛倒是反过来劝弟弟不要生气。

“苏培盛,去看看还有谁等着求见,没什么要紧的人就让他们先回去,明日再来,四哥今日太费精神,该歇息一会儿。”

见怡亲王越过皇上交代自己,苏培盛抬起头瞥了一眼万岁爷的面色。

胤禛冲着他摆摆手:“若有急事就叫进来,若无大事就让他们先散了。”

眼下还真没什么大事,而且,眼看着年羹尧狼狈不堪地被抬出去,又听着皇上怒吼了好久,都知道领导今天心情极度糟糕了,大家都很不得赶紧跑走,谁还敢不要命地上去汇报工作啊。

因此,一听苏培盛出来传话,大家真是如遇大赦,忙不迭地溜走了。

京中消息一向传得快,不到半天,年羹尧进宫请罪被打成猪头,昏过去被抬出来的消息就都知道了。

李盛蹲在养心殿门口,看着今天来议事的隆科多似乎都有些收敛了呢,跟苏培盛都客气了两句,还给塞了一个小金锭子,不像是以前目中无人,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

这位也是个硬茬子,最近也挺飘的,历史上也被收拾得挺惨。

但将来跟沙俄谈判边境问题,还用得着隆科多。

那就趁热打铁,先把他震慑震慑,让他老实干活儿吧!

于是当晚,李盛就跑出宫去了佟府,翻墙进了隆科多的院子,砸积分开挂,轻松得很。

墙外面的一溜侍卫有些苦恼地抱住头:他们是受命保护元福,但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不能阻止元福的行动。

呃,隆科多应该还不至于胆大到对万岁爷的狗做什么吧。

但是,李盛要对隆科多做些什么了!

这两天隆科多也有些心绪不宁,今晚是独自一人在书房休息,刚泡完脚抬起头,就被灯下巨大的狗头影子吓了一跳,一抬头,他那没出息的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软倒在门边,万岁爷那个大黑狗元福不知道怎么跑来了,正瞪着一双黑豆眼幽幽地看着他。

想到当年万岁爷曾经派元福去给十三爷送信,隆科多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元福?皇上有密旨?”

李盛蹲坐在书桌上,借着身高优势睥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放在旁边架子上的寿山石私印叼出来了。

狗爪爪一推,“啪嗒——”刻着他名号的私印从桌上掉下去,摔裂了。

然后隆科多眼睁睁地看着元福又把他的官帽推到桌边,一半都掉出去了,晃晃悠悠的,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李盛停下爪子,(自认为)目光深邃地看了隆科多一眼,随后从窗户里跳走了。

留下隆科多对着自己被推到桌边的官帽沉思,不一会儿就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块私印是他最常用的,举荐人才沟通往来,都是他的名号,难道说,那些暗中往来的事儿,万岁爷已经都知道了?

官帽是戴在头上的,难道说,皇上派了元福来警告他,他若行不法事,他的头也像是这在桌边颤颤巍巍的官帽一样,难保平安?

当年的孝懿皇后待皇上,可是有养育之恩啊!

但是年贵妃也给他生了两个阿哥一个公主,万岁爷收拾年羹尧也是毫不手软啊!

想到今天的年羹尧,隆科多辗转反复,一晚上没睡着,熬夜写了奏折,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递牌子进宫求见皇上。

胤禛见着隆科多的请罪折子都惊了,面上不动声色地先让人下去,心说看来朕还是很有威严的,年羹尧论罪,也震慑了朝中不少官员啊!

在一边啃肉干的元福晃晃耳朵,深藏功与名。

第205章

隆科多的请罪折子递上来,雍正确实吃了一惊。

他知道隆科多最近颇为肆意,但还真不知道,他这个便宜舅舅在吏部已经是“众人莫敢仰视,公事唯其命是从”,相当于朝廷的人事部门被他专断揽权了。

胤禛刚处置了年羹尧,心理上正处于“最信任倚重的大臣背弃了我,我真的很伤心呜呜呜”的状态,这还没从上一个打击里缓过来呢,就又受到了新的打击——不光年羹尧得志猖狂,这隆科多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于是胤禛反手也是一个降爵去职紧闭三件套送给隆科多,先在家反省反省吧你!

但是,胤禛受到的心理打击还没完,眼见着隆科多一倒,大家嗅到了政治信号,那参奏的折子一个接一个。

当然了,能站到乾清宫的都不是笨蛋,佟家不是那等没跟脚的小家族,人家是开国从龙之功,这样的世代勋贵,荣辱不过一时,这会儿要告状,那也不能太戳佟家人的眼。

因此,除了御史言官这种需要刷kpi的,大家尽量都是秘密地告状。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清朝的密折制度了。

所谓密折,是将奏文写在折叠的白纸上,并封入特质皮匣子,这匣子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上奏官员手中,另一把由皇帝保管,密折从官员手中直送御前,不经六部不历勘察,外人无从得知,这一制度开始于康熙晚期,是为了朝政进一步黑箱化,集中皇权,且大大提高了行政效率。

康熙时期,有密折权的大臣比较少,大都是皇帝宠臣或是身负大事的要紧官员,但到了雍正这,他大手一挥,有密折权的官员数量扩大了十倍不止。

胤禛为此颇为自得:这样一来,可以广开言路,大臣们也可互相牵制,他能更好地掌控朝政。

——然而,他的工作量也翻倍了啊!

但是卷王皇帝不在乎!批折子是为了天下,为了江山,工作使我快乐!

既然皇帝都是这个态度,那大家当然是尽量多跟领导沟通了,不然,人家一个月上两封折子,你俩月就一封,领导还以为你消极怠工呢。

隆科多平时也是做得太过了,得罪人太多,这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大臣们通过密折举报的也不少。

有参奏隆科多专权跋扈的,说万岁爷您不知道啊,年羹尧有“年选”,隆科多也有“佟选”不遑多让啊,身为吏部尚书,选官却不经奏请,任意妄为,何等无礼!这是僭越!

——其实私下里,大家的愤恨更有另一层原因,他佟家有关系户,我们普通官员就没了吗?以前是大家族吃肉,我们喝汤,现在倒是好了,他隆科多把锅都端了啊!

也有参奏隆科多不敬皇家,礼数缺失的,隆科多在康熙一朝,见皇子请安都是单腿跪下请安,后来万岁您登基,皇子们都给他面子,大部分都主动说免礼,到如今,隆科多干脆连样子都不做了,见了您亲弟弟果郡王允礼,只不过站起来问好罢了,他当臣子的礼数何在?

——大家都是给爱新觉罗家打工的,在养心殿厢房里等着见驾,有皇子过来了,大家都跪下请安,就你隆科多站着,怎么地?你跟皇子们一起受我们的跪礼啊?

更有参奏他宠妾灭妻的、不孝父母的、贪污受贿的、结党营私的、

总之,胤禛看完,先是怒火,等气过后,他又一次emo了。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了,怎么自己看重的信任的大臣,老是这种人啊?!

于是,在时隔两年后,李盛又被叫起来跟铲屎官去看月亮了。

——真是烦死狗了!!!

“元福,你说,朕处置了这两人,天下人会不会觉得朕刻薄寡恩,这二人当年有推立之功,朕也颇多倚重,朝野皆知,如今就这么把两人都一股脑地废了,朕都觉得丢脸啊!”

李盛打了个哈欠,蜷在铲屎官怀里用狗头顶了顶他的下巴,爪垫拍拍他的手背:嗯,确实有点丢脸。

不过你是皇帝啊,谁敢笑你?

这就是自我意识过盛,老觉得别人暗地里笑话自己。

说到这,李盛警觉起来,胤禛还真就是这样的性格。

他不会为此再主动澄清吧?说是这俩人辜负了他,可万万不是他过河拆桥之类的话。

要知道,历史上胤禛可是为了跟曾静辩论,能自己写一本《大义迷觉录》的。

曾静案本来就是个在可控范围内的小事儿,按着后世的套路,以封建皇朝的统治力强行压热搜,了不起,就再搞个别的大事转移视线就行了。

胤禛这个愤青,非要发通稿跟人辩论,结果丢脸丢到后世几百年。

李盛把爪勾伸出来看了看,月光下的狗爪爪尖尖闪着锐利的白光。

要是胤禛干蠢事,他也只能去搞破坏了。

“元福,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朕呢?”

“汪汪呜~”因为你太纵容了啊!

要李盛说,如今年羹尧和隆科多的嚣张,胤禛这个当皇帝当领导的,还真是有一部分责任,他把这俩人捧得太高了,当初竟然把年羹尧称“恩人”,待隆科多,是在公文中都公然称过“舅舅”的。

人性都是世俗的,谁也不是圣人,被这么捧着夸着,一飘就飘到天上去,连脑子都一起飞了。

当对权势的追逐和狂热压倒了理智,那祸事就不远了。

如果刚一开始,胤禛就依法依礼相待,稍有逾矩便加以管束,这俩人就算本性狂妄桀骜,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但是李盛说不出口啊,他只能汪汪汪。

那就摇人吧,第二天,李盛出宫去把十三叫来了。

然而,事情的走向并没有按照李盛的预料进行。

苏培盛从外边端了茶水进来,打眼就看见大狗狗趴在门边蔫头耷耳的,连尾巴都不晃了,似乎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稀奇啊,元福可少有这样郁闷的时候。

李盛把尾巴让开地方,让苏公公进去,听着里面的声音,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