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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李盛在长安待了一个月,陪着刘彻玩了几天,出去打猎的时候,他还非常正式地向刘彻展示了他和韩嫣、张次公等人在云中郡的磨合排练结果。

自从那次配合着大金雕猎了野猪,李盛见他计划可行,就在他们练习骑射的时候,或者出门的路上频繁地做出一些动作向韩嫣等人示意,他现在已经尽量避免发出叫声,只是用动作来传递消息。

比如在半空中转圈,就是地上有猎物但是自己打不过,需要人射箭援助——比如满身泥甲的打野猪、很大一只的黑熊、野骆驼等等;

等他们搭弓上箭,大金雕原地转一个小圈随即迅速往上飞,射手们即刻发箭;

遇到群居动物的时候,大金雕会螺旋向上转圈,转圈越大,说明动物越多越凶猛,比如成群的野狗、鹿、狍子等;

如果金雕在空中不停地上下直线飞行,就说明遇到了非常珍贵的或者金雕自己非常感兴趣的动物,一般是有药用价值,或者阿曜觉得皮毛好要带回去给陛下,一般是麝、雪兔、赤狐、蒙古兔等等。

刘彻看着阿曜在半空起落了两下,旁边的韩嫣立马示意:“陛下,前面有好东西!”

他们赶过去看,又是爬山坡又是走灌木,走了将近一里地才到了一处非常隐蔽的地方,果然是好东西,但不是猎物,而是一大株野山参。

韩嫣带着人下去小心把山参挖出来,怪不得这山参长到这么大也没被人发现,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是用佩剑把那一片灌木丛砍断才过来的,就这样,也是泥泞湿滑,这山参还是夹在两个小土坡中间轻易看不到。

刘彻带着一群人出了灌木林,吹口哨把阿曜叫回来:“阿曜,你刚才也没下去啊,怎么发现的那野山参?难道你平时自己出来玩儿的时候又去灌木林里了?”

李盛:都是靠外挂啊!

大金雕不出声,只是用翅膀尖尖碰碰他被树枝挂到散落下来的的几缕鬓发,又用头顶顶他的手掌心,然后就窝进他怀里闭上眼不动了。

这就是当动物的好处了——可以随时装傻。

刘彻养了大金雕五六年,也习惯了阿曜时不时就装傻拒绝交流,见此就只是一笑,吩咐人把山参收好带回宫赐给卫夫人——卫子夫又有孕了。

李盛觉得,如果用古代封建帝王的眼光去评判,其实刘彻算不上特别花心,如今宫中的女人也不多,他会阶段性宠爱某个女人,刚开始是陈皇后,后来是卫子夫独占君心十数年,再往后,就是李夫人和钩弋夫人。

当年窦太后还在的时候,刘彻还给皇后点面子,如今太皇太后崩逝已久,馆陶公主在皇帝侄子面前也不像以前一样硬气,除了有事儿去椒房殿,平日里刘彻都是在自己的未央宫或者漪澜殿歇息的。

宫中人都说,如今的汉宫,倒是卫夫人宠眷最深福气最厚,李盛有时候蹲在宫墙上晒太阳,就能听见下面的小宫女们艳羡:“卫夫人可真是好福气呢。”

大金雕眨了眨眼睛:卫子夫真正的福气,你们还没见识到呢。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转凉,最近刘彻挺忙的,李盛经常看着他在正殿一坐就是半天。

看来饲养员生活很充实啊,那他出去玩几天应该也没事儿吧。

趁着天气还没有太冷,李盛又想跑了,他想去雁门郡找程不识。

刘彻看着大金雕一爪子按在地图上的雁门郡,叹息一声,有点委屈地抱住阿曜:“阿曜你现在跟韩嫣他们都更能心意相通,如今竟是连陪着我都不肯了。”

哎哎哎收起这幅怨妇脸啊!你可是汉武帝,不要崩人设啊!

李盛轻飘飘地呼了刘彻一翅膀,被拽住摸摸翅膀根部的绒羽,大金雕蹭蹭他的手背:哎呀,我跟他们都是随便玩儿一玩儿,谁让你没法儿带我出去呢?咱俩还是最好啊!

刘彻还是把韩嫣和张次公派了去跟着。

李盛到了雁门郡玩了没几天,就发现了匈奴人的身影,如今正值深秋,中原草谷丰熟,匈奴人又开始意图抢夺粮食侵扰边民。

不过,匈奴和中原不同,中原的统治体系决定了军队的统一意识,只要是出兵行动,必然是计划有规矩的,但是匈奴不同,虽说有单于作为大统领,但是下面的部族各有族长首领,除了全国统一的大行动,平时各部落之间是不会互相干扰的。

这一支匈奴军队,大概六百人,人不多,应该是某个小部族自己的单独行动。

李盛蹲在灌木丛里,听着这些人密谋,他们的目的是抢粮食,计划从中陵县侵袭,先烧城门,再夺粮草,夜晚出行,速战速决。

李盛眯了眯眼睛,他刚好缺个机会实战呢,正好,就用你们来练练手吧!

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了,等这群匈奴人离开,李盛立刻飞回营地找韩嫣。

但是韩嫣一时之间没体会清楚阿曜的意图,只是像往常出门打猎一样带了一队骑兵而已。

李盛冲着韩嫣摇摇头,飞到半空螺旋上行示意。

“阿曜,你要打多少猎物啊?还是又发现了野猪群?”

不是野猪群,是野人群!

你个笨蛋啊!

最近只要是出门就是打猎,韩嫣已经思维定式了,沟通不畅,李盛拍拍翅膀,去找程不识了。

程不识的大帐里有一副羊皮的简略地图,就铺在矮桌上,李盛飞进帐篷的时候,程不识正在跟一个身穿黑色棉袍的人交流,面色很严肃。

都知道是陛下的爱宠,守门的士兵痛痛快快地给他掀开了门帘,大金雕飞进来,倒是吓了那人一跳。

程不识一挥手:“此事干系重大,你先回去,待我好好想想,若是可行,我必然为你表功。”

那人态度谦卑,行礼退下,临走前看见那只大金雕很亲热地蹭了蹭程将军的手臂,难道是程将军养的大鹰吗?真是威风啊!

李盛跟程不识已经很熟了——不是他吹牛,只要大金雕想跟武将亲近,目前还没有人能抵挡住猛禽的诱惑,都是被大金雕一个贴贴就勾搭成功了。

李盛跟程不识打了招呼,用翅膀尖尖点在地图上中陵县的位置,又拍拍他桌上代表身份的将军印。

程不识被大金雕拽着往外走,一直走到军营后面,看着大鹰在空中绕了圈,这一圈,就圈了大概六支队伍,有将近一千人进去。

程不识站在那愣了一会儿,又想起方才大金雕一直盯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冒了出来。

双指一并放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大金雕落在他的小臂上,程不识摸摸金雕背上那一圈漂亮的金黄色颈羽:“阿曜,你发现了匈奴人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难道金雕有这么聪明吗?能分辨敌军,还能回来报信,甚至,还知道那是地图?

“噍——!”终于有一个懂事儿的了!

程不识看着金雕褐色的明瞳,咬了咬牙:“传我的命令,带一千人跟我出营!”

就算是假的,他也认了,不过就是空跑一趟,但若是真有匈奴人侵边,那损失就大了,匈奴人不光抢东西,还会烧毁房屋,杀害百姓,更甚者,如果带不走太多东西,他们还会防火烧粮仓!

有了程不识作保,李盛很快带着大军与韩嫣、张次公汇合,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中陵县的方向去。

但是走着走着,程不识发现,阿曜带的路不对啊,怎么是小路,看样子是要绕远从镇子的后边进去?

当然是为了跟匈奴人避开,不惊动他们了。

李盛带着人进了县城,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他花积分查看了一下匈奴人的位置,还在远处一个树林里躲着等天黑。

可惜,他们注定等不到天黑了。

为首的匈奴将领叫丛生,生得很高大,他是族长的侄子,族长的儿子出去游猎,伤了一个小少年,那是大单于一个最近很宠爱的小妾的弟弟,为了平息单于的怒火,被抽调了不少牲畜走,他们部族本来就小,财产也有限,为了冬天好过一点,他们只能出来打草谷。

丛生出生的时候,当时正值部落迁徙,他被母亲在路上生在草丛边,故有此名。

丛生盘腿坐在地上,把肉干裹在饼子里咬了一口,跟手底下的人小声说着话。

“这饼子也不多了,连一人一个都分不到,等抢了粮食回去,让人多做些,下雪之前再去旁边的县抢一次。”

“可是,我听说汉朝派了将军在马邑驻守啊,头儿,咱们能顺利把粮食带回去吗?”

丛生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饼顺着冷水咽下去,一抹嘴,道:“要么咱们选在晚上呢,我已经看过了,他们的营地建得偏,从得了信调兵过来,少说要半个时辰,等人来了,咱们早就走了,中陵防守的士兵也不多,咱们速战速决,我已经让人混进了城,待天黑透了,里应外合,杀了城门的人,咱们一路往粮仓去,一路放火烧了县衙吸引兵力,路都摸透了,放心。”

“那就好,这种事儿,咱们熟得很,哈哈!”

“可惜晚上没什么人出来,若是白日,还能顺道抢两个女人回去,最近天气冷了,冻死了好几个女奴,真是晦气。”

“怎么我听着外面有响动啊?”

“不对,这听着像马蹄声!”

丛生正要派人出去看看,忽而听着一声清越的鹰鸣声,似乎就在他们上方。

大金雕在空中盘旋而上,韩嫣屏住呼吸,冲着前方狠狠地一挥臂。

不等匈奴人抬头看,伴随着箭矢的破空声,一片箭雨像是长了眼一样冲着他们落下来。

连射三箭后,程不识收了大弓,抽出长戟,拍马往林中冲去。

“儿郎们,给我杀啊!”

程不识一马当先,长戟在手,眨眼间就刺死了两个匈奴人。

韩嫣也是热血沸腾,抽出长剑来跟在后面冲上去,来边境这么久,他这还是第一次正面杀敌呢!

毕竟是在林中,影响了箭雨的杀伤力,很多箭都被树挡下了,有些匈奴人被射中了,但还有很大一部分匈奴人毫发无伤,丛生喊着让大家赶紧分散开往林中躲,这会儿慌忙上马就要往后逃窜。

“往哪儿去?”

张次公跨在马上,泛着冷光的箭头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他的身后,是二百骑兵,已经把这群匈奴人围住了,披坚执锐,手持长戟,正凶狠地瞪着他们——这都是活生生的军功啊!

第232章

六百匈奴敌军,被程不识带着汉军包围全歼,当送信的使者还在路上骑着马狂奔的时候,李盛已经飞进了未央宫。

“噍————!”这一声鹰鸣格外响亮悠长,在正殿站岗的士兵们都不由得抬头看,是陛下的大金雕回来了啊!

刘彻的贴身太监春陀亲自带人大开殿门,李盛直接飞进了正殿,在半空低旋两圈,落在了刘彻的小臂上。

刘彻不知道阿曜回返长安,见它进来就直冲着自己过来,赶忙把旁边的一块狐狸皮毯子盖在了手臂上,稳稳地接住了大鹰。

这块狐狸皮还是阿曜打回来给他的呢,从云中郡拉回来的,是墨狐皮,一丝杂色也没有的上等珍品。

李盛落下后,亲热地低头蹭蹭刘彻的脸颊,啾啾叫了两声,翅膀尖尖点了点他面前矮桌上的茶碗,他好渴啊。

“这是茶水,阿曜等一等。”

说着等,可谁敢让皇帝等着?话音刚落,春陀就奉上了一盏白水,刘彻亲自递到宝贝金雕面前,李盛低头喝了一会儿,用翅膀往外推了推不要了。

刘彻抱着大金雕查看,给它把翅膀上的灰尘草叶抹去,忽然感觉手臂被一只爪子推了推。

低头一看,阿曜正伸出一只左脚来,上面绑着一只小竹筒,大概拇指大小。

“你一只金雕,倒是屈尊当起信使了?”

刘彻笑着,把竹筒解下来,从里面把信帛拿出来展开看。

“好,好啊!”刘彻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结果忘记了阿曜还在他怀里,大金雕摔到了地上。

李盛瞪了饲养员一眼,跑了,他还没去看卫青和霍去病呢,还有漪澜殿刚降生的小公主。

刘彻见金雕眨眼间就没影儿了,也没办法。

“陛下这样高兴,可是边军有所斩获?”

刘彻把信帛递给旁边的韩安国,连说话的声音里都透着喜意:“程不识围歼六百人,无一逃脱,虽说不算大胜,可也是保了一城的百姓安宁。”

更让人高兴的是,这次的防御战打得实在是漂亮极了。

历来匈奴侵边劫掠,汉军都是被动防御,只因匈奴人神出鬼没,机动性太强,根本无法预知,可这次,是先下手把敌兵都打杀了,程不识在布帛上说是大金雕出去玩儿的时候看到了匈奴人,才回营地报信带着他去的,阿曜可真是聪明啊!

一直到晚上,刘彻还是很高兴,他进了漪澜殿,就看见阿曜正蹲在廊下被投喂肉干,看起来懒懒的,听见他的声音,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连叫都懒得叫了。

刘彻有点心疼,一路飞回来,阿曜一定是累坏了,最近还下了两场雨,路上那么冷,千里迢迢跑回来,多辛苦啊。

“给偏殿的小屋暖上熏炉,把阿曜的窝先暖好了,晚上让人好生看护着点。”

卫子夫呆了一下,但立刻答应下来——这会儿才不过十月中旬,满宫里也就只有刚出生的小公主的屋子里才暖着熏炉。

不过陛下宠着阿曜,谁能说什么?

李盛在外面吃饱喝足去了小屋,卧进了自己的窝,这窝是刘彻让少府照着野外大鹰的窝做的,用的是晾干修好的各色树枝,上面铺的是李盛上次带回来的獭兔皮,已经被熏炉烤得暖融融,李盛舒服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把头埋进翅膀里,睡觉了。

李盛回来的当天夜里,报信的使者就到了长安信上说得就更详细,刘彻把信看了两遍,还不等他吩咐人查定军功分发赏赐,程不识的第二封信就到了——“匈奴军臣单于出现在雁门附近”。

与此同时,大行令王恢也求见天子,有要事相商。

——雁门郡马邑豪强聂壹提出了一条可以围歼单于的计谋。

聂壹称,他与匈奴一向有往来通商,他可以诈降跑到单于那里,称汉朝压迫他们这些商人,他们再也无法忍耐,决定投靠匈奴,投名状就是马邑整座城,骗匈奴说要里应外合,让匈奴人来马邑。

另一边,让汉军早早埋伏,便可伏击匈奴,若是能杀了单于,更是一劳永逸。

“那人有把握吗?匈奴人也不是傻子。”刘彻沉吟片刻,沉声问道。

这个计划听起来太让人心动了,但是,军臣单于会信吗?

“陛下,马邑是胡汉边境,自来关市交易频繁,马邑豪强与匈奴人消息往来更密切,也更容易取得匈奴人的信任,且程将军也来信,军臣单于确实现身了啊!”王恢的声音非常恳切,甚至还有些急切。

“陛下您想,平日里匈奴仗着骑马之便,来去如风,居无定所,不知所踪,就算咱们要打,都找不着,如今呢,他们单于竟送上门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刘彻皱了皱眉头:“那聂壹打算如何取信于匈奴?”

“聂壹是马邑豪强,与县丞、县令也多有往来,此事,匈奴那边也知道,聂壹会假称杀了县丞,届时给匈奴人开城门,以此骗匈奴人进来。”

见刘彻只是沉思不说话,王恢有些着急:“陛下,只要作戏作得好,匈奴人会信的!昔年秦末项梁、项羽叔侄,不就是这样杀了会稽郡守吗?聂壹也有交好的匈奴人,他会买通那人,在单于面前陈情,力求说动匈奴入套。”

——秦末各地起义,会稽郡守殷通意欲用项梁为将军,顺应大势,起兵反秦,但项梁却不想屈居人下,于是先假装答应取得殷通的信任,假称去找人,令项羽靠近郡守,借机杀了郡守,随后占了会稽郡,有了起家的八千吴中子弟兵。

可见,在古代,当地豪强与地方长官之间,关系是很密切的,从客观事实推断,聂壹对军臣单于说自己杀了县丞,也并非是无稽之谈,这件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只要军臣单于动了心,一切都好说了。

刘彻让人先下去,他要好好想一想。

王恢行礼告退,李盛在院子里看着,觉得王恢有点急躁不安啊。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若是此事能成,那他王恢便是首倡大功,将来论功行赏,封爵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实际上?

李盛望着王恢的背影,世事无常,事与愿违啊。

历史上的王恢不但没能借此机会封爵,反而丢了性命。

在真正的历史上,聂壹确实说动了军臣单于来马邑,刘彻也安排好了伏兵,但是,单于在进入关隘之前,却看见牛羊遍布原野却无人看管,这显然不正常,于是他心生警惕,捉了一名尉史,这尉史便把汉国计划托盘而出,军臣单于即刻回返。

当时的王恢被安排负责袭击匈奴辎重,在最后方,当匈奴潜逃的时候,他应该是离着匈奴大军最近的。

按照常理,王恢完全可以就近率军迎战,拖住匈奴,只要能拖到汉军主力追来,不说大胜,但也能跟匈奴打个有来有回。

再退一步,就算留不下匈奴,也能留下他们的辎重粮草。

然而,王恢没有,他认为自己的职责不包括追击,且当时他的只有三万人,根本抵挡不住匈奴的十万大军,于是,他什么都没做,眼睁睁地看着十万匈奴人跑了。

李盛都觉得纳闷,十万人啊,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最少也得跑一刻钟吧,哪怕你最后截断后方打一会儿呢,也算是有点儿作为,手里好歹握着三万人呢。

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了,若是卫青,应该会谨慎计算,要么从中位截断,要么从侧方射箭,总之,一定会尽量给匈奴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若是霍去病,就更莽了。

本来就够烦了,王恢的消极态度更是彻底惹恼了刘彻。

当时的刘彻,是踌躇满志,带了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这是什么概念?汉武帝一朝,对匈奴用兵不到二十次,兵力也都在十万人左右,三十万人,刘彻这是把家底儿都压上,打算一把梭哈了,满心都是想着一场大胜,但是结果呢?

三十万人啊!人吃马嚼,调兵遣将、兵甲武器,白折腾了一回,就这么看着匈奴人从眼皮子底下逃了。

刘彻简直气到爆炸,他是多要面子的人啊!

愤怒的天子不肯接受王恢的辩驳,他认为,王恢首倡此议,却在匈奴人潜逃时如此畏首畏尾不肯追赶,以至于到了如此局面!

“马邑之谋”的破产,以王恢自杀结局,自此,汗匈两国之间虚假的和平也维持不下去了,开始了数年的争斗杀伐。

李盛扇动翅膀回了正殿,刘彻正在看着地图出神,大金雕飞过来,他条件反射一般伸出左臂接住。

“阿曜,你看,马邑周边三面环山,南、西、北三面分别被黑陀山、句注山、神头山、契吴山围住,东南面又有一条大河,若是匈奴人入套,确实可以提前埋伏大军,待匈奴入城,即可迅速成包围之势。”

刘彻纠结得不得了,抱住大金雕摸摸他的尾羽。

李盛也在想,其实他认为,马邑之谋的失败,也并非只因为那些破绽,三十万大军进驻马邑周边,难道周边的林木河流、山坡小径都毫无痕迹?军臣单于难道真的毫无察觉吗?他们可是马背上的民族,在草原上是依靠天时地形来迁徙求生的啊。

他猜测,军臣单于应该是在来马邑的路上就有所怀疑,到最后看见了那些无人看管的牛羊,彻底反应过来了。

但即便如此,这仍然值得再去试一次。

就算匈奴不入城,大单于率领着远少于汉军的兵力进入了马邑周围,这场谋略就已经胜了大半,只要汉军把战线拉长,埋伏地更近,让后方兵力更多,或者在山谷两侧埋伏上足够多的弓箭手火箭手,这场仗,也能留下至少一半匈奴人的命。

刘彻不像李盛一样知道历史,他更焦虑,若要放过这个机会,他只怕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好时机,可若是出兵,真的能按照计划进行吗?这其中,变数太大了。

焦虑的刘彻半夜睡不着,披着衣服出来在灯下自己研究地图。

贴身太监春陀赶紧拿了一件裘衣给他披上,这件裘衣也是大金雕带回来的,就是那只大青羊的毛皮。

李盛就在隔着一堵墙的小屋睡觉,被这边的长吁短叹吵醒了,迷迷瞪瞪地从窝里爬起来,脑袋还迷糊着,他也不敢飞,歪歪扭扭地走进来,看着灯下正在发愁的刘彻。

“阿曜?你来陪我吗?”刘彻把大金雕抱过来放在怀里,怕它冷,还往里面裹了裹,也幸亏这件氅衣做得宽大,不然,还裹不住呢,现在阿曜也是巨大一只了。

李盛从他的胸口出露出一个头来,打了个哈欠,无奈地闭上眼睛:啊,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无论跟着谁,都少不了陪着熬夜啊!

第233章

李盛陪着刘彻在地图前坐着,到了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被刘彻亲自抱回了暖呼呼的窝里。

刘彻把阿曜放进窝,看着大金雕把头埋进翅膀里,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摸摸它背上那圈最漂亮的金色颈部羽,内心焦躁不已。

阿曜可以把头埋起来呼呼大睡,但是他不行,他是天子,是一国之君,他要为数万边民负责,他必须做出决定。

刘彻在未央宫后殿枯坐一晚,心里似乎有了决断,第二天开始,就把韩嫣又派往马邑,随行的有数十位画师和擅长相地术的先生,他们奉天子之命,前往绘制更详细的地形图,了解当地气候风水。

眼下天气越来越冷,实在不是开战的好时候,大军前行、运送物资、后勤储备,冬衣棉被、战马粮草,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和筹谋,古代资源有限,物流和信息传送都效率很低,说要打仗,也不是一下令就能立马让大军开拔的,何况,汉朝已经许久没有打仗了,武器也不是一时间就能齐全的。

元光二年春,刘彻已经决意下令攻打匈奴,但是流程还是要走一走,他在一次朝会上,把这件事摆上了台面:“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重,单于慢待怠日,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悯,今欲攻之,何如?”

汉朝和亲,一向是奉送财物金宝无数,但匈奴收了财物,却依旧侵犯边境谋财害命,刘彻是忍不了了!

王恢自然是很支持的,但是另一位重臣韩安国却很不同意。

他的理由主要是三方面。

“一来,与匈奴和亲是汉国旧例,自高祖到文帝景帝,如今大汉五世和平,都是受此所惠,天下以和为贵,如今百姓安居乐业,陛下轻动兵事,岂不是劳民之举?”

“二来,匈奴地处边疆,就算是把他们打赢了,那些贫瘠苦寒之地也毫无用处,岂不是白费力气?”

“三来,兵不可轻举,匈奴一向凶悍猛烈,以战立国,难以真正制服,若汉军伐匈,行久兵疲,人困马乏,难以战胜。”

李盛蹲在架子上,心说怪不得大家都想给皇帝当宠臣近臣,韩安国很明显就被排除在领导的小圈子之外,明显不大了解刘彻的心思啊。

而且思想也太保守了,跟刘彻这霸王一样的脾气明显不对路,又是田蚡的人,也怪不得刘彻不太喜欢他。

都不用刘彻开口,愤怒的王恢就一条条地怼上去了——只要这场仗打赢了,加官进爵就在眼前,谁要是意图阻止这一战,谁就是他王恢的仇人!

历代先帝都不打仗以和为贵?——那是不想打吗?明明是开国之初国弱民贫打不起!什么以和为贵,低头上贡财物换来的,根本不是和平!且这和平局面也是岌岌可危,边境安危与否,全在匈奴一念之间,他们水草丰饶牛羊肥壮,中原就安稳平静;他们风雨不顺,就要侵犯边境强夺粮草,这是和平吗?匈奴,就是把大汉边境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予取予夺!若要长和久安,就只能打!

匈奴的地就算打了也没用?——昔年秦国只有三百里的地盘,秦穆公因势利导吞并数国,才有如今并入中原版图的陇西和北地诸郡,有了千里之地,而后更是派蒙恬进击匈奴,黄河为界,才有如今中原之辽阔,这天下,没有一块地盘是没用的!

匈奴凶猛打不下来?——哈哈哈哈你韩安国知道啥啊,陛下所言,并非是千里奔袭,而是诱敌前来,十面埋伏完全之策,岂有失败之理?

刘彻高坐御台,看着下面的两方唇枪舌战,他要发兵,首先就是要说服众人,朝廷万众一心,胜算才大。

李盛飞到他腿上蹲着,心说看这阵势,也怪不得马邑之战失败后刘彻那么生气,这可是顶着国内的压力,说服众人才发的兵啊,结果却那么丢脸。

下面的争吵告一段落,刘彻拍板定下:以马邑富商聂壹之谋,引诱匈奴前来,务必要一战得胜!

诏书是春天下达,但到了这一年的六月,汉军才真正动身前往马邑。

刘彻亲自带兵前往,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埋伏在马邑附近山谷;李广、李息、王恢各带三万偏师侧翼包抄切断退路,韩嫣和张次公也被带了出来,跟着李广带小股军队机动应急。

——但是这一计划在大军到达马邑后就迅速被重新调整了,因为大金雕阿曜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就去找刘彻了。

李盛觉得,就算没有那个被俘虏的尉史把计划说出来,估计匈奴人也会心生怀疑——三十万大军埋伏在这里,鸟兽被惊动,草木被踩踏,他在半空飞了一圈,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些变动是非常明显的。

既然如此,就要早作打算,李盛在外面飞了一大圈,发现了两处峡谷,上面有很大一片灌木丛,连绵近二百米,高度完全可以遮挡住士兵,且地势高陡,简直是射箭的绝佳好地方。

而且他和韩嫣、张次公都有了默契,完全可以配合打伏击!

“唉唉唉,阿曜,我跟你走,跟你走,别拽我这衣裳了!这要是在长安,你拽坏一百件我也没一个不字儿,可这会儿在战场上,你拽坏了我就没得穿了啊!”

啰啰嗦嗦!

李盛一翅膀呼在韩嫣的嘴上:闭嘴!跟我走!

后面的张次公本来张了张口想说话,见此也不敢说了,大金雕这脾气真是见涨啊!跟人混熟了就更没耐心了,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很乖很萌地蹭蹭他的。

刘彻正在看地图。

“阿曜?”

大金雕飞到他的肩膀上站好,翅膀尖尖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地方,又指了指他身后站着的韩嫣张次公两人,随后,两只眼睛就盯着他桌上的虎符不动了。

——意图很明显了:给这俩人调兵,让他们带人去这俩地方。

刘彻懵了一下就明白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地图,又打开自己之前派人专门画的详细地图:这两处地方地势很高啊!

“来人!”

门口立马就有甲士进来行礼:“陛下!”

“派人去句注山西北侧看一看,不,备马,朕亲自去看!”

刘彻朝着韩嫣两人抬抬下巴:“你们两个,跟着朕一起去!”

“噍——!”灰褐色的大鸟在空中盘旋。

跟着阿曜的指示,刘彻到达了目的地,站在灌木丛后面试着射了几箭,刘彻立马拍板:“传令给韩安国,让他分出两万人来,交给韩嫣和张次公,备足羽箭,现在开始准备巨石和滚木,就在这里设伏!”

大金雕又出去“考察”了几次,回来后“忧心忡忡”地拍了拍刘彻,又总是盯着王恢看,很不放心的样子。

搞得王恢心态都炸了——不是,陛下这只金雕看他不顺眼吗?他也没得罪过这大鹰啊!这么重要的一场战役,难道要出意外?

暗示了好几次后,刘彻看出来了,阿曜觉得王恢,不行!

只是,此战是王恢首倡,把人临时换了也不好啊,

但是神鹰有灵,刘彻真的很少看见阿曜这么明显的暗示!

纠结了好久,刘彻顺着阿曜的意思把李广和王恢调换了一下位置,让李广去负责匈奴辎重,又给王恢配了个经验丰富的偏将,让他负责侧翼包抄了。

换完后,大金雕正常了。

刘彻安慰王恢:“也许是那处地方与你命格不合吧,阿曜很灵的,大战当前,谨慎些是应该的。”

王恢没意见,包抄敌军比负责辎重更容易立功。

第二天,李盛又跑去拽着李广找刘彻,大金雕盯着虎符看,又用翅膀拍拍李广的肩膀:给他加点人啊!

匈奴后撤的时候,负责辎重的李广才是首当其冲的主力!

刘彻将信将疑,但看看阿曜那笃定的眼神,心一横,一咬牙,还是给李广又分了一万人。

等李广出了门,李盛用翅膀尖尖拍拍他的头:小李啊,这机会可是给你争取了,要是再不行,那就是你命里没这个侯爵运啊!

——后人有诗“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说起来,李广也是劳苦功高,沙场戎马一生,但每次总是差一点,终其一生不能如愿。

但这回都给开挂了,要是还攒不够军功封不了,那就真没法子了,在家门口打人的机会都把握不住,将来去沙漠里带兵,以李广这个总是迷路的路痴属性,就更没机会了!

但就客观现实而言,李广确实比王恢更适合这个位置,王恢不敢出击,但李广的胆气可是很足的!他本来就更擅长灵活机变。

以防万一,李盛还专门盯着刘彻派人把守门的都换了一个遍。

万事俱备,只等匈奴人入瓮了。

安排妥当后,聂壹依计奔入匈奴,上报单于,说汉朝压迫愈重,不给他们这些边境走商活路,自己已经聚集了一批同心的商人,准备杀了县令,把马邑一城献给单于,只求单于能善待他们。

军臣单于果然心动,于是聂壹回去立刻从牢房里找了几个死囚杀掉,把人头悬挂在城墙上,以此作为信物,告知匈奴使者,可以入城了!

这一次的安排已经足够小心,原野上的牛羊有人正常放牧,但一路走来,军臣单于仍然心生疑窦:这路上未免太安静了,他们大军一路走来,竟然没什么鸟叫声,按说总该有鸟兽受惊跑动啊,且这路面比平日要压实一些。

不对劲。

单于拉住马,令人去就近攻打一处岗哨,抓几个人来审问。

可不等他说完,只听得头顶一声响亮的鹰鸣,他抬头去看,一只灰褐色的金雕往天空更远处盘旋飞去。

韩嫣带兵埋伏在两侧的山谷处,眼睁睁地看着匈奴人走过,他感觉心跳都快了,他头一回跟着出来打仗,没想到就被派了领兵。

旁边的亲兵是他从弓高侯府里带出来的,陪着他长大的亲近人,就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们这些亲兵,最好的出路就是跟着主人家打仗,这一战,若是主家有战功,他们这些亲兵,也能有封赏。

另一边的张次公早就拉开了弓,箭头对准了为首的匈奴头领,手心里都冒出汗来,眼见着离得越来越远,那人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了。

但信号还没来。

他眼见着为首的人拉住马,皱着眉头派了一队骑兵出去,那人则是在亲兵的掩护下往后撤,他心下便知不好,这是生了疑心了!

“噍——!”

仿佛是什么信号,随着一声长鸣,铺天盖地的箭雨倏然而下。

“中计了!后撤!”

军臣单于满面怒意,该死的汉商,竟敢蒙骗他!

但眼下还是撤退要紧,在身边人的掩护下,军臣单于当即调转马头往后走。

现在的情况是:张次公和韩嫣的伏兵正好处在匈奴人的前三分之一处,箭雨截断了匈奴大军,后面还没过来的三分之二可以立刻后撤,但是已经进了包围圈的这一小半人,要出去,就困难多了。

就在这时,起风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哪怕是先知先闻,也不能完全掌握局面。

风一吹,就影响了准头,也把箭的冲劲儿卸了力。

见此,韩嫣收起大弓,拔出长剑,率先带人从山坡上冲下来:“杀啊!”

另一边,李广面对奔忙后撤的匈奴人,只犹豫了两息:“传令下去,迎击敌兵!”

旁边的副将有些犹豫:“将军,按照部署,我们是负责攻击辎重的啊!而且我们只有四万人!”

如今匈奴反向撤退,辎重在前,大军在后,若是迎战,四万对十万,岂不是少数对多数,生生地送死吗?

李广已经站起来了:“放心,陛下安排了射手,他们这一批人,绝对没有十万。”

而且,大金雕阿曜已经飞向了李息和王恢两位将军的方向。

李广带人打得很辛苦,匈奴人要逃命,自然是竭尽全力,且匈奴人的马似乎更适应这种战争场面,人马配合很默契,李广的人,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眼看着,就拦不住了。

“冲上去!追上去打!”

李息的兵到了。

随着援军加入战场,后方的压力少了些,但前面的李广军却彻底撑不住了:后边有追兵,匈奴人逃得更凶了。

但就算是截杀后面一段,汉军也颇多斩获。

这一场,打了将近一个时辰。

都快打完了,王恢才来,李盛简直不想说,他在那又是暗示又是拽人,王恢就是不受教,有什么办法?

匈奴人还是很猛的,硬是在汉军主力追来之前跑走了大半。

但是这一战,依然收获颇丰,李盛报信早,就在匈奴人愣怔那一刻,汉军抢占了先机,士气这个东西,很玄妙,但绝对重要。

此一战,汉军伤亡六千,杀伤俘虏匈奴军两万三千人,这还是因为匈奴人一心要逃,无心恋战,追赶不及。

其实,历史记载匈奴是带兵十万,李盛看着,也就不到七万人而已,损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刘彻心情挺复杂,怎么说呢,没有按照计划进行,他本来是想引单于入套,然后全歼敌军的。

但是事情的发展也不算太坏,杀敌两万余人,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了。

巡视完战场往回走,在营帐前面,刘彻看见大金雕正站在营门的柱子上等着他,看见他过来了,高兴地拍拍翅膀,啾啾叫了两声,飞过来落在他的小臂上,抬头蹭蹭他的手心,很神气很骄傲的样子,灰褐色的眼瞳映着夕阳的光,格外漂亮。

刘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摸摸上天赐予他的金雕大宝贝。

这一战后,匈奴人应当也会知道阿曜了。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设鹰扬卫,擢选目力高远,射术卓越者,属天子亲军,为金雕元曜亲卫,随侍左右护佑安全,鹰扬卫首定五百人,首领封鹰扬将军。”

第234章

自汉朝立国以来,与匈奴之间的和亲政策持续了数十年,马邑之战,可以说是第一场大胜。

而这一场胜利,对刘彻而言更是意义非凡,登基八年来,他首次主持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就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战功是最有用的强心剂,打赢了匈奴,少年天子的君权威信都更强了。

打完了仗,也不能立刻班师回长安,要打扫战场,要统计人数,要安抚伤员安葬死者,还要归拢粮草辎重。

因为匈奴人逃跑的时候被李广带着四万人堵住去路,后面又被赶过来的李息追击截杀,被追得连命都没了,哪里还顾得上粮草,因而这一次,倒是截获了不少匈奴的粮草辎重,武器皮具马鞍也有不少。

韩安国后面带着一群小吏来归拢数量,低下身子抓起一把粮食来看了看,笑叹了一声:“匈奴人历来横行,不知道抢了咱们中原多少粮草财物,这场仗打得痛快,倒是叫咱们得了他们的东西了。”

“这些马鞍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了,叫个人来看一看还能不能修补,先收拾起来,这天眼看着就阴下来了。”吩咐了一声,韩安国继续往前走,眼角瞥见了那边正行色匆匆的王恢,他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一声。

有些人啊,真是嘴上说得豪气干云,在未央宫跟他打嘴仗多么威风。

可放到战场上,却缩手缩脚畏首畏尾地叫人看不上。

陛下安排他伏击,他就真在自己的地盘上等着伏击,李广都敢动兵把人截住了,李息也过去了,他硬是犹犹豫豫到最后才带着人过去,不说远的,就是早过去一刻钟,说不得就能再多留下一两千匈奴人。

想到这,韩安国心里叹息一声,当时陛下看重他,让他带着十几万主力军埋伏在马邑城后边的山谷,他满以为这次能立下大功,可天不遂人愿,终究是功亏一篑,那单于竟半路上就生了疑心,到底也没进城,倒是让李广、韩嫣、张次公几个人立下头功。

自己白忙活一场,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没看着,真是想起来就郁闷。

他是天命使然,可王恢,就是自己不争气了,这两日连陛下都没传召他,眼看着是对他不满意了。

想想王恢,韩安国心里就又好受了点儿。

李盛正在刘彻的中军大帐桌案上睡觉,睡得非常霸道——他一开始是蹲在旁边看刘彻写公文的,后来困了就原地趴下睡,占了刘彻桌案的最中间位置,谁知道刘彻看金雕睡得沉,舍不得动,就让阿曜在这儿睡了,连传召将领们来议事,也没挪动。

在帐篷里的人们就这么看着大金雕霸占了陛下的桌子,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大家都知道,要不是阿曜之前带着陛下去看那两处高地,又把韩嫣和张次公弄过去埋伏,这场仗,绝对没有这么顺,就在军臣单于疑心后撤的那一瞬,箭雨彻底打乱了匈奴的军心,军心一散,阵势就乱了。

李盛也确实累了,他从跟着大军从长安过来就一直悬心,现在打完了,他终于可以放心休息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李盛醒来的时候,刘彻正在旁边一边看公文一边守着他,手边的托盘上是准备好的清水和各色新鲜肉条。

“醒了?喏,吃点东西吧,这都是底下的小将们送来贿赂你的。”刘彻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见阿曜醒了,放下手里的东西,顺顺金雕的羽毛。

贿赂?贿赂他一只金雕干嘛?

刘彻用筷子挟着肉条亲自投喂阿曜,看着刚睡醒的大金雕有点懵懵的,头上还翘着一根草叶,看起来有点傻:“你这次帮了韩嫣和张次公,底下的年轻将领们羡慕得不得了呢,朕要设鹰扬卫,还没选定首领,他们倒是急得很。”

——天子亲军向来是最容易立功的。

汉代选拔人才的途径非常有限,在没有科举制的年代,要么是天子下诏征辟英才,要么就是直接起用身边最信任的人才。

而在汉代,后一种方法是很常见的,从汉武帝时期的武将就能看出来,卫青、霍去病、李广利都是外戚,李广、李息、程不识等人则是从汉文帝、景帝时期就是皇族信臣,他们的忠诚不用怀疑,天子对于这些熟悉亲近的武将有天然的信任。

刘彻刚登基的时候,曾有期门军,当初的期门军,已经是天子亲军,深受信重。

如今天子又要设鹰扬卫,大家都很激动啊。

就算不冲着陛下,冲着大金雕也很值啊,这次的韩嫣和张次公,不就是因为和金雕配合默契,这才被选中去听信号打伏击,立下大功吗?

大家都很想进步,但是又不敢去问陛下,只能讨好讨好大金雕了。

李盛这几天的伙食都很不错。

韩嫣和张次公那里也经常被问,大金雕喜欢吃什么肉啊?鸽子肉?肥一点的还是瘦一点的?野鸡肉吃吗?羊肉呢?

韩嫣来找阿曜,摸摸他的翅膀:“阿曜啊,你现在可是风头得不得了啊!”

大金雕得意地抬头冲着他眨眨眼。

回京之后,京中的年轻子弟们就更多了,听说陛下要选鹰扬卫,都想试一试。

刘彻选来选去,还是更倾向于从亲近人中选。

圈了四个人让大金雕自己挑:韩嫣、卫青、张次公、李敢,都是他最信得过的一批年轻人,李敢是李广的儿子,和韩嫣一起,也是他少年时期的玩伴。

李盛最后选了张次公。

卫青将来是要当主帅的人,不可能一直跟着他,而他需要和鹰扬卫长期相处,培养出默契;

李敢应该也很勇猛,曾经带着四千人和匈奴四万人死战,最后带着十几人冲出重围,但是吧,李盛跟他不熟啊,且历史上李敢因为一些原因,曾怨恨卫青,不知道性格如何,还是算了;

韩嫣和张次公两人,韩嫣性格更跳脱些,张次公更细心敏锐,箭术也更胜一筹,鹰扬卫选拔的都是射术超群的士兵,他也更能服众。

大金雕在他肩上落下那一刻,张次公只觉得太激动了,头脑都晕眩了一瞬,卫青是卫夫人兄弟,韩嫣和李敢都是名门之后,他都觉得自己没机会了的。

张次公定了定神,稳稳地跪下去:“臣谢陛下赏识恩遇,必定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忠!”

出了未央宫,韩嫣就把大金雕抓住了:“阿曜,你个小没良心的!”

虽然这样说,但是韩嫣心里也知道,他射术比不上张次公,骑术也差点,这次的人选还是很公允的。

李盛过去蹭蹭他的手:哎呀不要这么小气嘛!大家还是好朋友!

然后就被抱过去rua了一会儿——李盛合理怀疑,韩嫣根本没生气,他只是想找个理由rua鹰鹰而已。

鹰扬卫人还没招满,眼下只选出来二百人左右,但鹰扬卫的制服却很快就做出来了,李盛围着张次公转了两圈,这也太帅了吧!

刘彻觉得他得给阿曜把面子做足了,亲自传少府的人仔细吩咐过,这衣服做的漂亮极了:胡服的制式,但上衣比一般的短衣要更长更宽大一些,大概到了小腿处,下身倒是没什么不同,一样是长裤和革靴。

黑色的胡服上绣了翅羽纹样,从前胸两侧一直到大臂手肘部,就是金雕展翅的形态,腰带和胸前的纹边,都是飞鸟纹路,后背处也有绣样,是金雕飞翔时的侧身剪影。

还有鹰扬卫的令牌,做的就是大金雕展翅飞起来的样子,正面是上好的木头雕刻纹路,反面是铁画银钩的“鹰扬”二字。

鹰扬卫设首领一,副手二,队长十。

副手的衣服更简单一些,首领背后的绣样是满绣,副手就只有一圈轮廓。

队长的衣服就没了后背的纹样,只有前胸臂膀处的两只大翅膀;

一般兵士就更简单了,连翅膀都没了,只有腰带、纹边和束袖处有简单的飞羽纹样而已。

——毕竟也要考虑成本支出嘛。

但就算衣服简单,料子和版型在这摆着,鹰扬卫里都是选出来的身高腿长腰细肩宽的好苗子,制服一穿,照样是威风赫赫英武不凡。

李盛很满意,到时候一群大帅哥骑马出动,风驰电掣,这跟着出去,多拉风啊!

可惜这会儿没有手机,不然拍照一定出片。

大金雕想了想,明面上这可都是自己的人了啊,第一次见面,得给点见面礼。

李盛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很快就知道送什么了——以后一起行动的话,他肯定会随即落下来,新衣服这么好看,他总不能直接抓上去吧,他的爪勾可是很尖锐有力的,再说了,人的胳膊也受不了啊,得垫上点什么,绑臂得备全。

于是刘彻就发现,阿曜这阵子好勤快啊,一直出去打猎,目标还很专一,只要狐狸皮。

一开始他还以为阿曜是给他猎的,还专门过去跟鹰鹰说了一回,表示自己的皮子还很够用,连小公主她们的都不缺,阿曜你不用这么辛苦云云。

但是大金雕看了他一眼,还是继续每天出去打猎,还是专猎狐狸皮,太差的还挑出来不要,只要中间最完整的那一块。

刘彻吩咐少府把皮子都好生处理好,心里纳闷得很,那一眼,阿曜好像有点点心虚啊,是他的错觉吗?

大概过了十几天,狐狸皮也堆了一架子,他知道阿曜是要干什么了——大金雕拽着少府的绣工们,还让人家拿着工具,去找了鹰扬卫,挨个给他们量手臂尺寸,还把他的臂缚拿走示意给绣工看——阿曜要用那些狐狸皮,给鹰扬卫每个人都做一副臂缚!

第235章

“阿曜待他们倒是好。”刘彻在未央宫正殿,听说少府来人请示陛下关于鹰扬卫臂缚的事,扭过头冲着韩嫣抱怨一句。

韩嫣笑一笑不说话,陛下也就嘴上抱怨两句罢了。

他最近也是心情很不错,马邑之战中,因带兵伏击有功,他靠着积攒的军功也有了爵位,是为“少上造”。

汉代的军功爵制承袭自秦代的“二十等军功爵制度”,从最低等的一级公士,到最高的二十级列侯,都是通过军功来衡量赐予的。

最高的两级,也就是二十级列侯和十九级关内侯,是侯爵级别,为贵族爵,子孙后代可以原位承袭,李广心心念念不能封侯,不是他没有爵位,而是军功一直没有积攒到侯爵的级别。

再往下,第十八到第九级,是卿爵级别,也就是“官吏爵”,韩嫣、张次公这次获封的爵位就属于这一类中的第十五级。

从第八级往下,就是民爵了,价值就低很多,从第八级到第三级,继承的话要降两等,第一级第二级的“公士”、“上造”根本无法继承。

这些低等爵位被称为“民爵”是因为,民爵实在是太普通了,汉代皇帝会在一些大日子,比如新帝登基、立皇后、皇太子或者改元、出现祥瑞的时候,普遍为吏民赐爵,赐爵对象有时候是天下所有男子,有时候则是户主,或者是每户的继承人。

自汉朝建立一来,从高祖刘邦开始,到汉景帝,就已经累计赐爵十六次,也就是说,只要是汉朝公民,就会获得这种全民福利性质的爵位,如果一个汉朝人,没有战功,只靠身体好长寿,也能攒下很不错的爵位,当然了,这种爵位最高也只能累计至第八级。

但是,民爵只是听起来好听,其实没有什么价值,有爵之人越多,民爵就越贬值,要想获得真正的官吏爵,还是得上战场。

见少府的人来了,刘彻把手里的公文一放,兴致勃勃地叫人拿了绣样来看,翻来翻去,最后定了云卷纹的封边:“鹰翔长空,这云纹倒是称意。”

还特地吩咐人在里面多垫上几层粗布,连着护腕的皮带也都做好。

“阿曜亲自去打的狐狸皮,让他们好好用心做,东西就从府库里出。”

韩嫣低头喝了口蜜水:他就知道是这样。

“阿曜就是爱操心。”刘彻说了一句,又想起这几年来阿曜给他打的各种猎物,有的是皮子好,有的是肉好吃,前几日跟着卫青随上林苑期门军出门演练,还专门抓了一只巨大的野鸡带回来给他看,当时他在漪澜殿,阿曜还专门抓着大野鸡去漪澜殿找他。

那野鸡的羽毛尤其漂亮,炫彩流光,最长的一支尾羽有将近一臂长,从翅端的灰褐色过渡到羽毛尖上耀眼的橙红,华丽无比。

刘彻本来就喜欢这种华丽奢靡的调调,于是就跟开心地让少府把这只大野鸡的羽毛全都专门制好,缀以金玉琳琅,做成一把大羽扇放在未央宫正殿。

看着饲养员这么喜欢,李盛就也没好意思说——其实他把这只大野鸡直接带去漪澜殿,是想用上面的羽毛给刘珺小公主做毽子玩儿的,可惜,被老爹截胡了。

这种漂亮羽毛可遇不可求,那就等下次再有机会吧。

李盛这会儿正在卫府的院子里逗霍去病,小时候一见他就哭,觉得这么大一只怪鸟好可怕,但是吧,所有的事情都能脱敏,李盛只要在长安城里带着,一个月肯定最少过来一次,有时候比较闲,还过来住两晚,小霍同学吓着吓着,就没那么害怕了,到现在,九岁的霍去病已经能跟大鹰玩儿得非常融洽了。

“就要这一支!”霍去病被仆从抱着,指着树上的一支开得正好的金桂。

李盛落在旁边粗壮的树杈上,伸出翅膀尖尖指了指那支半开半含苞的:确定这支了?

小霍点点头:“阿曜!你帮我摘下来!送去给姨母!”

他前几天才进宫见了卫子夫,刘彻没有儿子,霍去病是他看着长大的,又一向聪明活泼,也颇为喜爱,小孩子出入宫禁没有顾忌,因此霍去病偶尔会被带进宫小住,与卫子夫这个姨母向来亲厚。

李盛用尖锐的鸟喙一折,这只金桂就折枝而落,他叼着桂花放到霍去病手里,看着小霍在地上跑来跑去,有点想把小孩儿抓起来玩飞飞。

在宫里的时候,他就跟刘珺这么玩儿过,之前抓不起青羊,那次后李盛专门练力气,现在能抓起百斤以下的东西了。

刘珺小公主穿着特制的背带,被李盛带起来在低空中飞一圈,快乐得不得了,欢叫声能穿透整个漪澜殿。

刘彻有次看到后还有点小小的羡慕,但是他也知道,阿曜绝抓不起他的,就算能勉强戴起来,他也舍不得,那得多辛苦啊,伤了翅膀就不好了。

李盛蹲在树上看着下面的小霍,霍去病应该也能玩儿吧,他现在蠢蠢欲动啊,这可是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骠骑将军哎!

不趁着小孩儿小时候玩儿,长大后肯定就不肯了。

可是在这儿也没设备啊,也不能直接抓胳膊,会受伤的。

李盛又折了几支桂花,冲着卫宅外面的鹰扬卫眨眨眼,带着霍去病回了宫。

霍去病倒是很自在,他经常进宫,熟悉得很了,进了漪澜殿就抓着一把桂花冲进去:“姨母!我来看你了!”

刘彻看完奏折过来用晚饭的时候,李盛正抓着霍去病肩背上的背带在半空飞飞,下面铺了厚厚的干草生怕背带断了,夜空中小孩子的叫嚷声格外响亮。

“阿曜!再高一点!高一点啊!”

“不行!该我了!阿兄,你下来!”旁边的刘珺晃晃母亲的衣服:“娘,你叫阿兄下来嘛!”

卫子夫在旁边满脸笑意,身后的宫女倒是有些担心:“夫人,这飞得好高了,平日里金雕带咱们公主也才一丈高,别吓着小公子。”

卫子夫冲她笑笑:“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