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提拔他的弟弟卫青,有意为卫氏改换门楣,她内心感念,也盼着卫青能争气,为陛下分忧,去病也渐渐长大了,将来必然也是要当差的,无论是行走宫城办事,还是跟着他舅舅出去打仗,胆气要足,何况阿曜一向慎重,底下又铺了那么厚的干草,不会有事的。
“去病也来了!”刘彻在下面张开手臂,李盛叫了两声,慢慢落下来,把霍去病放在他的怀里。
“陛下,这桂花给您!”霍去病手里还捏着一支金桂递给刘彻,另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天子的肩膀。
“好啊,金桂,是个好兆头。”刘彻颠一颠怀里的胖娃娃,满眼喜爱,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跟去病一样活泼健壮的儿子。
晚上用过晚饭,卫子夫照顾着孩子们去休息,李盛被刘彻抱在怀里,回了未央宫正殿,马邑之战后,他打算去祭祀雍五畤。
其实,在汉朝之前,并没有雍五畤,而只是雍四畤,畤,即祭坛,是战国时代秦人几百年间在雍地建立起来的,雍地,是秦人的都城,这四畤分别祭祀白帝、青帝、黄帝和赤帝这四位天帝。
楚汉相争时,刘邦曾经好奇问左右道:“为何是四畤,而不是五畤呢?”
旁边的谋臣们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这问得就很没道理啊,人家秦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祭拜的。
就算是他们主公,那也不能胡乱解释,毕竟当时大家对这些神灵还是很尊敬的,连治理洪水都要在旁边修建一座龙渊宫祈求上苍保佑,这种敬畏已经深入人心。
但是只能说,刘邦不愧是刘邦,没人回答,人家也不尴尬,恍然大悟一般道:“想来,必然是还有一畤,等着我成就大业后去补齐了!”
于是,在他建立汉朝,登临皇位后,便又在雍四畤之旁,建立了北畤。是为黑帝。
——果然不愧是你啊刘邦。
李盛很怀疑,刘彻的过度自信,有很大的遗传因素。
这一年的十月,刘彻完成了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对雍五畤的祭拜。
也是从这次祭拜开始,李盛发现,刘彻似乎很迷信这种鬼神之论。
有一位楚地巫师,叫谬忌的,在天子祭拜雍五畤后,向刘彻建议祭拜太一之神,为了提高太一神的地位,他说太一神才是神灵中最贵者,连五帝都只是太一神的辅佐之臣罢了。
这就纯属胡说,楚简《太一生水》中,考证认为太一神可能也与当地祈雨风俗有关,应该是古楚神系中的主神“太”,又称“蚀太”。
而汉代此时祭拜的五帝,是太微五帝,即五色帝: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先纪。
这根本都不是一个神话系统里的,何来主臣之别?
但是刘彻他信了!
历史上,也就是从汉武帝时期起,西汉以太一神为最高神。
那个巫师在旁边说的时候,刘彻很认真地点头认可,李盛在旁边看得都呆了,不是,怎么一提起这个,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啊?你那多思多疑的谨慎呢?你那聪睿冷厉的城府呢?啊?
“太一神最尊,其所居星辰也最为明亮,中宫天极星即是太一居所,是北方最亮的星辰,陛下可建太一祠,方便祭祀敬拜。”
刘彻点点头,似乎要答应下来。
然后就被大金雕呼了一翅膀。
刘彻抬头看,阿曜似乎很生气,拍拍翅膀冲着他啾啾叫,还很凶地要冲上去打那个巫师。
然后被刘彻抱住了拢在怀里,让那巫师赶紧下去,这两天别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人家怎么得罪了金雕,但是阿曜记仇,那是真打啊。
“阿曜,你为什么生气啊?”
李盛气得用翅膀拍桌子:那人都是乱说的啊你个傻瓜还信,现在这个时代,最亮的星星根本就不是天极星,而是北辰星,也就是帝星,紫微星,你都拜错了星君了!
还要建祭祠,花钱是你这么花的啊?有个不知所谓的人跑来跟你说一通,你就信,然后就花钱?你的钱要攒着留着以后打匈奴你不知道啊?历史上打到后面你连给战士的封赏都给不出来了!
大金雕气呼呼地飞走了。
李盛飞出去,落在宫墙上让系统给他查资料,越看越心累,他知道的,跟着皇帝混,有很大的可能性要打击封建迷信,走了两次流程了,这个副本李盛自觉已经很熟了。
而且,汉代时期,对鬼神尤为敬畏,他也有心理准备,什么祥瑞动物啊,魂灵上身啦,号称通神啊,无奇不有,他理解,毕竟科学发展之路很漫长,这会儿还有巫医呢,尊重时代特色嘛。
但是刘彻未免也太好骗一点吧?你可是汉武帝啊!
李盛看着资料上后人对刘彻的评价——“对鬼神的敬畏,对神仙的向往,对长生的追求,贯穿了汉武帝漫长的一生”。
他眼前一黑。
难道这一次,这个副本不但开始得早,还是个持久战?!!!
第236章
李盛虽然对这个时代人们对鬼神之说的迷信程度有一点心理准备,但是看着刘彻这么轻易就上当受骗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破防——次次都上当,当当不一样啊。
李盛在宫里呆烦了,去上林苑找卫青玩儿,就看到有一处宫室中住了一个女子,卫青说那是宛若神君,很灵验的,是陛下特意请到上林苑中。
见大金雕很感兴趣的样子,卫青把它抱在膝盖上帮着梳理羽毛,一边说起来。
长安城中有一位女子,居住在长陵邑,她的孩子早年夭折,她哀痛过甚,不久后也病痛而死。
这样听来,似乎只是人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伤心事罢了,毕竟,这世上的生离死别、伤痛悲哀有那么多。
但是这位早逝女子有一个很会搞事的妯娌,声称早逝女子的魂灵已然成了神君,但毕竟肉身已死,神君会降临在她身上,以此显圣。
在汉代,民间确实是有个说法,人若是不到寿命而暴死,死者便回显灵作祟。
这位妯娌,名叫宛若,便借此说法包装宣传,又“显灵”了几次,从此名闻乡里,人称宛若神君,纷纷前去祭拜祷告,以求神灵庇佑。
而这位宛若神君也确是有点运气,刘彻的外祖母,也就是王太后的母亲平原君也曾经去祷告过,而后,王太后果然母仪天下,儿子也做了皇帝。
其实,去拜过宛若的人多了,这也不过是凑巧而已,平原君就是为了让女儿显贵才把女儿送进当时的太子宫,为了谋求富贵显达,她当初拜过的神君庙宇也多了去了,谁能说清楚到底是那位神仙保佑的呢?
——可其他神仙也没法儿张口说话啊。
但是宛若可以,有了这个例子,自然是要大肆宣传,宛若神君的名号也就更响亮了。
李盛越听越觉得:啊,你们汉朝老百姓这么容易相信人的吗?这听起来就很荒唐啊!
可是,这位宛若神君的事迹甚至在后世的《史记》、《太平广记》中都有记载,还有个很离谱的事。
“初霍去病微时,数自祷神。神君乃见其形,自修饰,欲与去病交接”——宛若见了霍去病后,春心萌动,想与这位年少俊逸的小将军亲近一番。
霍去病当然不肯了。
后来霍去病身患重病,这个宛若神君还说,当初她与霍将军亲近,就是见他精气不足,欲以太一之精气为他救治,可惜将军不肯,以至于如今病重难治。
——你们古代人真能扯啊,到底是谁说你们古代人庄重含蓄的?!
后事不提,现在这会儿,刘彻还是很信这位宛若神君的,把人接进宫中敬祷求福,想要建立一座柏梁台来供她居住。
李盛一听就不干了:干啥呀,又要花钱?有钱攒着不行吗?修桥建路兴修水利不行吗?非得搞这个!
李盛也不听八卦了,当即飞回宫中批评刘彻去了:整天就会糟蹋钱!
谁能想到呢?这会儿宫里正热闹,未央宫正殿上,还有一个“神仙”等着他呢。
这个神仙叫李少君,自称七十多岁,但曾经在田蚡的宴席上突然对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提起曾经和老人的祖父一起出游,说起旧时事来句句属实,每一件都被老人证明是真的。
于是满座皆惊,大家一算,您这也不是七十岁,起码得一百多岁了啊!您是老神仙啊!
李少君笑而不语。
从此,他的神仙之名就传得更邪乎了。
这位李少君还会一些本领,比如招致鬼神,炼金术,能把丹砂化为黄金,凭着这些把戏在诸侯王公之间游走,获得了不少财产土地,信徒众多。
李盛飞进未央宫的时候,刘彻正拿着一个年代久远的青铜器交给李少君让他辨认上面的铭文。
那李少君煞有介事地看了一会儿,便道:“启禀陛下,这是昔年齐桓公所有。”
刘彻将信将疑,便叫了专业人士来辨认,证明果然是齐桓公的东西。
果然灵验!
见天子信了,李少君便开始胡说了,说自己炼出来的金子带着仙气,若用这种金子做成餐具装膳食,吃下去便可延年益寿,还说他曾经在东海上见过神仙,吃过甜瓜那么大的仙枣云云。
李盛:你这老头儿挺能扯啊!
又鄙视了一回刘彻,你小子真是鬼迷心窍一般,一听“长寿”、“神仙”,智商自动减半,跟个大傻子一样被人家骗得团团转。
什么齐桓公的青铜器,分明就是提前造假说好的啊!他一个没经过系统学习的老家伙,怎么能立刻分辨出来?
还是让睿智的鹰鹰来戳穿他吧!
李盛从卫子夫那里找了两块玉玦,叼着放在那个李少君前面:喏,老头儿,辨认吧。
李少君敢进宫,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知道这只鹰是陛下爱宠,见此慌了一瞬,也不敢直接多说,只道此物上的花纹颇为玄妙,他要仔细安静着想一想,明日便可告知陛下。
此话一出,刘彻的脸色就不对劲儿了——那块玉玦上的花纹,根本什么意思都没有!
当时他吩咐少府制作,阿曜跑去用爪子在花样上踩了几下,他见着有趣,便让少府按着这个做就是了。
但刘彻还是不死心,见李少君请求,便许他明日再觐见。
谁知道阿曜又从外面拽进来两个医者引着人到了李少君跟前——历史上的李少君在这一年不久之后就病死了,他的弟子们说是羽化登仙。
哼,明明就是病死的!
李盛方才让系统查看过了,这人的胃病很严重,估计是为了装神仙,平时吃饭也不自由吧。
刘彻有些不解,但无条件相信鹰鹰,见此便顺势道自己关心李君身体,不如让医者诊治一番。
这两位都是资历很深的医者,一见李少君的面色就皱了眉头,虽然李少君一直说自己很健康,“体轻步健,气足神清”,但是医者还是断言,他应当有“胃心痛”之症,且已经无法再食用油腻之物,应当是常年食用冷食所致。
在此之前,李少君确是不吃油腻荤腥,只说自己修仙之人不可沾染此等浊物。
其实是吃不了而已。
说自己通神仙之术,可连自己的病都治不了!
刘彻的脸已经黑了,他被人愚弄了!
李少君被拖出去赶出宫外,李盛去安慰饲养员了。
刘彻见他过来,有点挂不住脸,但是很快就把大金雕抱在怀里有点委屈地抱怨起来:“阿曜你也是,私下里跟朕说就是了,当着这么多人在正殿,朕多没面子啊!”
李盛伸出翅膀尖尖戳戳他:你就欠治啊!
这还没完,第二天,李盛又带着刘彻去了上林苑见宛若,当着刘彻的面把人抓起来带上天飞了一圈,成功把人吓晕,形容狼狈面色凄惨。
神君的滤镜算是彻底破碎了——若真是神君,应当是来去无形,飞天跃云不在话下,这可好,被大金雕带起来飞了十米高就吓晕了。
宛若醒来后还分辨说是神君被冲撞,因此暂时离开她的躯体了。
刘彻已经失望了,不太相信,但鉴于王太后真的很信“宛若神君”,他给人留了个面子,只是把人送出宫了。
李盛把目光移向了最后一个——巫师谬忌,这个比较难搞,因为他没说自己是神仙,只是宣称太一神最尊,北极中天极星最亮。
又等了二十天,等系统报告说今天夜空清朗视野正好,李盛就拉着刘彻去看星星了,北辰星高悬天上,熠熠生辉,大金雕用翅膀尖尖指给刘彻看。
“阿曜,那颗最亮的就是天极星吗?”
被呼了一翅膀。
于是郁闷的刘彻半夜摇人,把负责天象的太史令叫来了。
得知此星被称为北辰而非天极星,刘彻还挣扎了一下:“会不会是这颗星星今日格外亮一些呢?”
太史令:“平日不好观察到,但若是出现,便一向如此明亮。”
刘彻沉默了。
李盛也有些沉默——谬忌骗人之前都不先看一下天象的吗?这么不走心?还是说他没有系统,找不到最佳观测时机,所以在他看来,确实是天极星比较亮
但就算是这颗星星的确很亮,太一神最尊这件事,也是他凭空捏造毫无根据啊!
而最尴尬的是,这么不走心的骗子,刘彻还信了。
太史令在旁边觉得气氛不对,有些瑟瑟发抖,被李盛叼了一块玉佩送给他当加班费,把人送走了。
第二天一早,正在兴致勃勃规划太一祠的谬忌也一脸懵地被赶出宫了,刘彻终究不想太丢脸,也没有太过为难他——若是问罪,还要说理由,难道要说自己被骗了吗?太一祠连位置都选好了。
大金雕站在宫门的旗杆上,看着被赶出宫狼狈离开的谬忌,呼出一口气来——被连续打击三次,现阶段的刘彻应该会emo几天,暂时没心思搞什么鬼神灵异的事儿了。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要刘彻不死心,早晚还会有这种人出现的,迎合天子喜好以谋求显贵,对于这些方士来说,是一条通天大道啊。
李盛已经意识到了刘彻的难搞:别的铲屎官搞迷信,都是只迷信一种学派,刘彻是全都信啊!
但是李盛会坚持下去的!
祝祷、祭祀、巫师这种就算了,历史悠长深入人心,从夏商时代到先秦时代,都有系统的传承了,这种意识和观念几乎已经成了全民常识,一时间难以扭转,只能说随机应变。
但是修仙炼丹建祠出海,这些事儿,大金雕绝对是严防死守,谁要是敢糊弄着刘彻修仙,来一个打一个,露头就秒!
第237章
被打击后,刘彻求仙问神的心淡了些,为了散心,带着大金雕出门打猎了。
大金雕出门,鹰扬卫自然也要派人跟着,不出长安城的话,一般就是出动一只小队,大概五十人,小队长会跟着去,但张次公不一定,他毕竟也是有官职的人了,刘彻时常派他去带兵演练或是办事出差。
自从有了专属亲卫,李盛出门的装备都比以前更齐全了。
梳理羽毛的一套细布毛刷,防着金雕受伤的全套药丸药粉,扎伤口的白布,甚至连伤了翅膀可能会用到的固定骨头的木板木条都有,除了这些,还有肉干肉条、专用水壶、软毯等等,每个鹰扬卫手里还有一个专门制作的骨哨,这是防止跟金雕走散,用来发出声响吸引注意的。
说起来,鹰扬卫的选拔完全就是按照刘彻亲军的标准来的,要出身清白,往上三代可查的汉家儿郎,以六郡良家子最佳。
什么叫六郡良家子呢?
六郡,指的是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处,这六处地方都迫近匈奴边戎,常有匈奴寇边掳掠,当地百姓为了保卫家乡,常年备战练武,当地的年轻子弟也是自小便修习武备、武德充沛,骑马射箭都是童子功。
再加上当地百姓多多少少都与匈奴有仇恨,不是被伤过家人,就是被抢过财产夺过粮食,这六郡出身的子弟对匈奴可以说是恨意深重,相应地,对当今这位意欲攻打匈奴的天子也就更加支持,在政治站位上很可靠,最大程度地降低了被匈奴拉拢或是战时投敌的可能性。
西汉时,皇帝亲军也多从这六处选拔——“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
至于“良家子”,指的是世代忠良,自己及家族均无历史问题的人,最起码,不能在七科谪内,至于家中是务农还是地主豪强,这倒是没关系。
汉制有七科谪:罪吏、亡命逃犯、赘婿、贾人、自己没有户籍的人、父母没有户籍的人、祖父母没有户籍的人。
这些人是不允许从军的,更别说选为宫廷禁军了。
李盛得知此事的时候,不由得感叹,老祖宗们原来从汉代就开始搞政审了啊,而且如果是选天子的贴身禁军,不光要看直系亲属三代,家族内的情况都要查清的,更严格。
这会儿都已经冬天了,刘彻披上了狐狸皮披风,瞥见旁边张次公手上的臂缚,墨狐皮的,一看就是上次阿曜亲自去猎的那一批。
那一批的狐狸皮中只有一只墨狐,两只白狐,剩下的那些花色都不纯了,阿曜特别操心地指挥着把墨狐给了张次公,做了一对臂缚,剩下的部分则是给张次公的制服上添了个大毛领,张次公这会儿就穿着那件衣服,顺滑光亮的墨狐毛毛领衬得人都更贵气三分。
阿曜对自己认可亲近的人是真好,刘彻感叹一声,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他的手套和靴子也是阿曜带回来的羊皮做的呢。
敞开了在上林苑中玩乐一日,刘彻心情好了点,走的时候看到那边的一片被划出来的地方,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处是做什么的?”
后边的韩嫣上来小声道:“陛下,您之前说要给宛若神君造一座柏梁台,就是这儿。”
刘彻脸僵了一下,然后就明确地感受到阿曜很不高兴地在他肩膀上抓了下,还用翅膀尖尖戳他的头。
刘彻无奈地把大金雕抱下来安抚地顺顺羽毛:“此事不必再提。”
很快,刘彻也没心思想这些事儿了,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鹰扬卫快马来报,金雕飞往顿丘县,在瓠子堤大坝上盘旋,长鸣不止。
刘彻很快召集大臣们商议,派人前往查看勘探,最后得出结论:今年,也就是元光三年冬日雨雪多,开春后,黄河上游气温升高、冰雪融化后,黄河可能有决口的危险。
既然金雕在顿丘县上空盘旋,那么,说不定黄河会在顿丘县决口泛滥。
果不其然,就在这一年的春天,水势浩大的黄河在上游便开始奔涌狂流,但上游多为高山峡谷,河流活动受限,河道还算稳定,但到了下游平原地带,黄河开始奔涌出河道,肆虐成灾,在顿丘决口,下游河道完全失序。
而到了夏天,河水暴涨,本来该从顿丘县西北面流向北上赵地的黄河,直接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冲破了濮阳河段的瓠子堤咆哮汹涌着向东南方向肆虐,奔涌数百里,淹没了梁楚之地。
要知道,在金雕预警后,刘彻已经派人查看河岸堤坝,并加固加高了瓠子堤,但还是没能拦住。
黄河改道导致的洪水祸害了十六郡,要知道,汉朝也不过才有七十郡,将近四分之一的地方受灾。
天下震动。
刘彻迅速作出决定,发动了十万役夫前往救灾,又派了汲黯和郑当时两人前往修复大坝,堵住缺口。
这两人都是耿介强硬的直臣,且都在郡县中担任过地方长官,有基层经验,到了地方后迅速开始行动。
但久在治河治得正忙的时候,刘彻却在考虑要不要停止治河。
这是田蚡的建言,还有几个大臣也这样建议,他们说治河已有数月,但仍毫无成效,可见黄河改道乃是天意,以人力强行扭转,是逆天而行,事不可成。
还带了两个民间很有名的占卜、望气、观星者来附和劝说。
刘彻这人,一碰上这些人就好像被加了个智商debuff,再加上田蚡他们劝解,他居然真的犹豫了!
气得李盛连夜从顿丘飞回来,飞得羽毛蓬乱灰沙遍身,进了未央宫连口水都没喝上,上去就给了田蚡一爪子,把人的头发都抓散了,然后殿内的几个人挨个一人一爪子。
他进来之前,那个占卜者正口口声声说“黄河改道乃是天意,不如放任自流,形成新的河道”,这人被打得最惨,衣服都被金雕撕了,还被追着啄了两下,吓得嗷嗷叫。
无差别全扫射地打完一圈人后,他转过头来盯住刘彻,也没放过他,上去扇了刘彻一翅膀:你疯了啊?!
历史上刘彻的确是放弃了治河,期望黄河能形成新的河道,但是实际上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从元光三年到元封二年的这二十多年中,黄河的河道一直都没有固定下来,没有了瓠子堤坝的保护,黄河泛滥导致了很大一片黄泛区,这一片土地频繁被淹,土地盐碱化严重,粮食连年歉收。
——“自河决瓠后二十余年,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
而也是在这二十年间,刘彻连年征战,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没有再修瓠子堤坝,直到元封二年,才重新开始治河。
这二十年里,黄泛区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年年被淹,年年歉收,每逢春夏河道涨潮,便心惊胆战不能安寝,多下一场雨,他们的房子就有被冲垮的危险。
而且,十六郡连年歉收,对国家财政赋税也是很大的伤害啊。
被打了,田蚡有些愤怒,再怎么说,他也是天子的亲舅舅,王太后的亲弟弟,连天子都对他一向客气尊重,这只扁毛畜生居然敢打他!
李盛打完人就跑了,蹲在未央宫到长乐宫的半路上,要是田蚡敢去找太后告状,他不介意再把人打一顿,打昏过去就不会告状啦。
但是田蚡应该是被刘彻劝住了,没行动,只是气呼呼地回了家。
李盛当晚就跑去他府上蹲点了。
然后就听到田蚡说,这次黄河改道,正好避过了他的食邑,他的食邑本在黄河旧道的北面,若是按着原来的路线走,被淹没的就是他的食邑所在地。
所幸黄河改道,他的食邑不受影响,说不定今年还能丰收呢,那样他就发财了!
——怪不得田蚡一力主张不再治理黄河,什么顺应天意,原来顺的是他田蚡的意!
又听得他跟一个女人说话:“那只金雕,如此狂悖野性,怎能放养在宫中?过几日你去给太后请安,求些金疮药来,就说我被抓伤了。”
李盛蹲坐在他们家的房顶上,闻言在心里冷笑一声,只求金疮药吗?那可能不够呢。
“系统,我的积分有多少了?”
是夜子时,夜空中忽有惊雷震响轰鸣,雷电击中了田蚡正院中的那颗大树,合抱粗的大树被一道耀目的白光击中,随即应声劈裂燃起大火。
倒下的树冠砸到了田蚡卧室的廊下,火势凶猛,迅速吞没了田蚡院子的正房,木头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夜空中,田蚡的喊叫声显得格外惊恐。
第238章
田蚡家的房子建得足够坚固,他被烧了半边头发,在奴仆的救援下,还是逃了一条命出来。
汉代时期封建观念深重,这导致了民间与皇廷中对鬼神之说的敬畏向往,田蚡就是找了望气者和占卜者来说服刘彻放弃治理黄河。
但是也正因如此,在田蚡家宅被劈了个响雷后,大家第一反应也是神灵有感,这是老天在惩戒田蚡呢,不然的话,明明昨日可没下雨,这雷是当空一响就砸在了田蚡的宅院上,还正好是他下榻的居所院内,怎么就这么准呢。
如此大事,刘彻自然知道,一大早上,王太后便派了宫内的医者去给弟弟看诊,又送了不少珍奇药材,听闻田蚡惊厥昏迷,她心焦不已,甚至打算出宫亲自看望。
田蚡府上早乱套了,家主被雷劈了啊,这会儿还病倒床上起不来,眼看着气息微弱,这要是人死了,他们怎么办啊?
可惜了,祸害一向命硬,太医们被太后催着下了狠药,第二天,田蚡就清醒过来了。
田蚡不久前刚娶了燕王刘定国的女儿为夫人,新婚不久,丈夫就遭此横祸,新夫人心里委屈得不得了,特别昨日太后来了,见她不曾在旁边侍奉汤药,还明里暗里地说了几句,又特地传她来教导几句,走的时候还轻声叹息道,说她弟弟平安富贵了这么多年,怎么刚娶了新妇,就这样倒霉。
刘氏气得心口疼,要这么说,她是皇族郡主,出生富贵之家,长于高门王府,从小到大一向是顺风顺水荣华安乐,从来不曾遭此恶事,她还觉得是田蚡带累了她呢!
被雷劈了,这多晦气啊!
田蚡倒在床上装死,但刘彻却是心乱如麻,昨日他跟大臣们商议要停了治河,阿曜就进了把人都打了一圈,很生气地飞走了,到夜里也没回来,连鹰扬卫都没追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到了晚上,田蚡就被雷劈了,他人都麻了!
而且,其实朝中有很多大臣们都觉得应该继续治河的,今日便都上了折子奏明此事,陈说利害晓以大义。
刘彻正头疼间,瞥见了大金雕飞进来的身影。
阿曜跟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一脸的不耐烦,也不像以前一样冲他啾啾叫,进来喝了水就想走。
刘彻赶紧过去把鹰鹰捉住抓下来。
这一近看,他才发现,大金雕身上满是泥灰,羽毛也乱蓬蓬的。
“阿曜?你这是去哪儿了啊?”
李盛冲他翻了个白眼,自从今年夏天黄河决口后汲黯他们去修堤坝,他就时不时过去看看,偶尔有哪个郡县被水患波及,他都示意鹰扬卫去传信救灾的。
他是连夜飞回来的,又去追着田蚡搞事,这两天一夜没好好休息了!
刘彻被大金雕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想起来这件事,赶紧给阿曜顺顺毛,亲自拿了布巾给他的大宝贝擦洗,又投喂了肉条,把洗涮干净的大鹰放在阳光底下晒着,感觉阿曜的目光这才稍微和善了一点。
李盛摊开翅膀晒太阳,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啊,出差好辛苦,还是家里舒服啊!
身体舒服了,心情也好了一点,他蹭蹭刘彻的手心,哎,没办法,从小把他养大的饲养员,凑活过吧。
田蚡虽说是太后的亲弟弟,但架不住朝中大臣们多啊,有不少官员们的封邑都在黄河东南方向,也有不少人在被淹的十六郡有亲朋故友,听闻田蚡建言停修黄河,都气得不得了,眼下田蚡都遭雷劈了,不趁着这时候上奏还等什么?!
很快,“田蚡权压人主,君臣失序,以至上天以黄河决口示警”、“田蚡建言停修黄河,坐视万民失所,十郡蒙灾,方才招致天雷惩戒”之类的流言就传遍朝野。
田蚡刚清醒没两天,很快又被气晕了。
刘彻果断下令,加派人手去修建堤坝疏浚河流,务必要在入冬冰冻之前把河道修好。
尘埃落定,李盛又过去看了一回,河道上的工事办得很像样,他终于放下心,跑回来给自己休假,顺道给鹰扬卫也喘口气歇一歇,这阵子他们跟着自己不分白天黑夜地跑动,再身强体壮也撑不住啊。
刘彻这几天就看见阿曜整天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吃东西,也不肯去上林苑玩耍了,懒得不得了,短短几天,感觉鹰鹰都吃胖了,抱起来很敦实的一大只。
就在李盛觉得自己可以安生一阵子的时候,田蚡跟窦婴怼上了。
这俩人其实不睦已久。
窦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魏其侯窦婴掌权,田蚡很是巴结讨好窦婴,“往来其家,陪侍酒宴,时跪时起,如晚辈一般”。
但随着刘彻即位称帝,窦太后病逝,作为王太后的亲弟弟,田蚡就起势了,他受封武安侯,位登丞相,位高权重,已非昔年之景。
与此同时,因为没了窦太后这个大靠山,窦婴因第一次尊儒失败被牵连免职后,却一直没能再有官位,只留爵位,渐渐被天子疏远,失权失意。
两人的位置倒是换了个颠倒。
田蚡这人肚量也不大,见窦婴失势,想起往日自己在他面前伏小作低的屈辱,便总是想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当时窦婴与一个叫灌夫的人交好,灌夫这人,读书少,也没啥文化涵养,性格刚硬,脾气比较暴,一点就炸,而且喜欢饮酒,喝醉后,酒劲儿一上头,还没个分寸,但因为比较直爽义气,且待人真诚,因此窦婴和他关系很不错。
两人都因事免官在长安闲居,平时经常一起出门游猎,“其游如父子然”,可见交情深厚。
窦婴是个识时务懂分寸的人,如果只有他自己,就算田蚡稍微过分一些,可能也就忍了,但是加上这个灌夫,很多事情就小事变大事,大事成矛盾了。
有一次,田蚡遇到灌夫,便道他打算和灌夫一起去窦婴家中小聚一番,灌夫听闻此事,那当然好啊,他整天闲着,是因为不被起用,其实心里还是想有个官位的,要是田蚡能在天子面前建言一二,这不就有希望了?
于是灌夫赶紧去找窦婴,两人一起安排着设下筵席,请了陪客,张灯结彩,非常重视——但是田蚡爽约了,俩人等到大中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灌夫就去田蚡府上询问,亲自请人。
田蚡找了个非常不走心的理由——他说自己忘了。
等坐上马车往窦婴家去,他路上又说自己头晕,让慢慢走,就故意让窦婴等着呗。
好不容易人全了,开了席,按照当时的礼节,灌夫在酒过三巡后起舞,并邀请田蚡,田蚡却纹丝不动——这就是明摆着不给主家面子了。
灌夫彻底火了,借着酒意对田蚡破口大骂起来,窦婴赶紧上前劝解,又对田蚡道歉,但心里也知道是田蚡刻意折辱,内心很愤怒。
没多久,田蚡又向窦婴索要一块城南的土地,对,直接要,就是这么霸道。
窦婴不给,他就算没有官位,好歹也是列侯,怎能任由田蚡这样欺辱?
当时灌夫也在,当即大骂使者,把人赶了出去。
田蚡被人捧着习惯了,听说窦婴竟敢不识趣,当即大怒,当年他捧着窦婴的时候,那是予取予求无所不可,现在地位调转,他不应该也像当年我讨好他那样,来讨好我吗?
何况窦婴的儿子曾犯罪下狱,是田蚡曲法容情,把人救下,他自认对窦婴是有恩情的,倒是窦婴,丝毫不念恩情,不过是一块地而已,居然就舍不得了?!
从这,两人就开始对着干。
田蚡参奏灌夫家族在颍川郡横行乡里,灌夫就上书称田蚡勾结诸侯私受贿赂;田蚡借着权力为难窦婴家的奴仆商人,窦婴就在私下讽刺田蚡得志猖狂小人模样
直到金雕在顿丘县示警,朝廷把目光集中到了水患上来,这才算是暂且停战。
有了这件事打岔,本来发生在田蚡婚宴上的大范围争吵混乱也躲了过去,后面又有雷劈这件事,李盛以为田蚡就此萎靡不振安分下来,窦婴也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两人能借此冷静一阵子。
但是灌夫忍不了啊。
他们前阵子跟田蚡对着干,因为田蚡掌权,到底是落了下风,田蚡娶亲筵席,王太后下令让列侯和皇族都去祝贺,他和窦婴还得憋着气去给仇人陪笑脸,灌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了,眼见着田蚡遭了大祸,他简直是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主动上门探望,对着田蚡就是一通阴阳怪气地嘲讽,朝中本就有传言,灌夫又添油加醋地一说,把田蚡气了个仰倒,他最近本来就心烦意乱暴躁不安,就算眼下失意,好歹还在丞相之位,当即就要让人把灌夫捆起来治罪。
窦婴听闻此事,立刻前来搭救,说话间不免又有摩擦,这下好了,彻底没余地了。
现在已经闹到了太后那里。
刘彻赶过去说情,王太后却执意要杀灌夫。
“现在我还活着,就有人敢这样作践我的亲弟弟,将来我若是早死,他岂不是任人宰割?当年窦家的人是何等风光肆意?怎么轮到我的家人,就要这样委曲求全?”
刘彻见窦婴苦苦哀求,甚至要以自己的爵位换取灌夫的性命,想起当年祖母对自己扶助之恩,心里不由得软了下;那边的田蚡却是一脸的得色,两相对比,叫他不由得内心厌恶,这些年来,田蚡骄纵横行,他已经容忍了很久了,不过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罢了。
刘彻早就对田蚡不满,他觉得,丞相的权利未免太大了,天下之权,就带集中在天子手里,怎能受丞相掣肘呢?
他听了朝中说田蚡惹怒神灵因此得祸的流言后,已经决意要借此机会收回丞相手中的权利,又怎么会让田蚡把窦婴打压下去?
于是刘彻让人都下去,对王太后慢慢说道:“舅舅见罪于天,若是再牵连无辜性命,只怕罪孽深重又有灾殃,不如就此放手,只当是赎罪积德。”
王太后能对宛若神君深信不疑,对鬼神之事也颇为敬畏,听了儿子说这话,也沉默下来,弟弟好好地就被雷劈了,她也很不安,还特地请了人去田蚡府上祝祷一番。
安抚住了王太后,刘彻便回到前殿,让窦婴田蚡灌夫几人都回去。
田蚡一脸阴郁地走了。
夜里,刘彻抱着胖金雕看地图,一边看一边发愁,他想把田蚡从丞相的位子上撤下来,可眼下王太后势必不能同意,可田蚡在这儿戳着,实在是碍眼啊。
听着刘彻念叨,李盛蹭蹭他的下巴:这还不简单?
李盛当晚就又跑去田蚡院子上面抓着乌鸦叫了,一晚上叫三回,叫了三晚上,第四天田蚡就撑不住了,跑到宫里去找王太后哭诉,李盛还去看热闹,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田蚡相貌还很一般,大金雕蹲在树上幸灾乐祸,哎,哭得真丑啊。
刘彻把大金雕爪子上的黑色羽毛摘下来,摸摸熟睡的鹰鹰,他大概知道那些乌鸦是哪里来的了,阿曜真辛苦,为了他晚上还要出去。
“春陀,把今日才到的乳鸽给阿曜多留几只,补补身体。”
下午,刘彻跟金雕一起晒太阳,一边小声说话。
“阿曜,田蚡不肯在京中居住了,可去了地方上,他这性子,朕也不放心啊,你说我怎么安置他好呢?”
李盛用翅膀尖尖指了指地图上的顿丘县:当然是把他派去修黄河堤坝赎罪了!
他又用爪子把旁边的一只金摆件挪过来,指了指奏书上田蚡的名字:让他自己出钱!田蚡有钱得很呢,用之于民,多好!国库的钱都省下来留着以后发军费。
刘彻看了半晌,看懂了,犹豫了下:“只怕田蚡不肯。”
那毕竟是他多年积累的财富。
李盛眨眨眼:我办事,你放心,会让他心甘情愿的。
只有一个问题,附近的乌鸦们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最近不太好抓了,得跑远一点。
第239章
田蚡最终还是去修河道了,没办法,心理压力太大,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着觉,精神衰弱气血亏虚,人都快疯了。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报复,但是一百多个仆从举着火把在外面看了一晚上,愣是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他答应了刘彻去顿丘的那天晚上,一夜安静无事,田蚡果断第二天就上了路——鬼神也好,人祸也罢,反正看这意思,天子已经厌弃了他,再继续在长安待着也是无趣,现在出门,他老是觉得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心烦得很。
没想到的是,他刚到顿丘,就看见那只大金雕蹲在树杈上盯着他,后面几天,他去河道上监工视察,那死鸟还老是跟着他看,真是惹人讨厌!
田蚡忍了几天,忍不住了,跑去问汲黯:“那只大鹰是不是针对我?!”
汲黯这人是个直脾气,耿介得过了头,连刘彻都敢怼,对曾经谏言停修河道的田蚡那是没一点好脸色。
“自从我来修河道,金雕便一直在这里,也常常跟着我一起去视察,河道上的进度便由鹰扬卫送回宫中,有时候金雕发现了什么水流湍急之处,或是发现了木材石料,也会回来报信,不愧是陛下的鹰,聪敏灵秀得很,武安侯怕是多心了。”
——在被金雕示警过几次后,汲黯早就已经对这只大鹰黑转粉了,还是铁粉那种,他以前觉得天子怎能豢养凶兽,现在他觉得自己之前有眼无珠,这只大鹰可太灵了!
通人性,什么都懂,那日他下了河道去看桩子打得怎么样,脚底下一扭摔倒在水里受了寒,那大鹰还专程抓了只野山羊来给他炖羊汤驱寒补身。
前阵子下了一场大雨,大家连夜忙碌,大金雕还专门带着人去山上,有一只摔断腿的大野猪,他们抬下来煮了肉汤,给役夫们一人分了一碗呢。
这会儿听田蚡说金雕针对他,汲黯也很不客气:你算哪根葱啊?人家是视察河道呢,跟你走样的路就是跟着你啊?有毛病吧你?被雷劈傻了?
田蚡气得脑袋发昏:“那大雕看我的眼神就很凶狠!”
一直觉得大鹰很温柔很乖很懂事的汲黯根本无法跟他共情,闻言冷笑一声:“武安侯若是神志不清,不如还是回都城养病吧。”
田蚡觉得自己心里好苦啊。
李盛主要是对田蚡不放心,就他那个在京中横行霸道巧取豪夺的性子,李盛怕他在河道上胡来。
不过看起来,田蚡是真被天雷和乌鸦叫这一系列的事儿吓住了,对河工之事还是很上心的。
李盛放下心来,飞回长安轮休。
刘彻这阵子正在烦心丞相的事,上一任丞相田蚡被打发去修河道了,按说该是现任御史大夫韩安国接任,但是刘彻心里却不是很乐意——这么多年来,田蚡在丞相之位上越位擅权,多番逾矩,因为王太后,他也不得忍着,现在田蚡滚蛋了,他不想再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丞相来牵掣自己。
比如韩安国,就很有能力,也有志向,但正因为如此,刘彻反而并不满意,他无法废掉这个官位,那么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花瓶摆设一样的,对他绝对顺服的丞相。
那这样一来,韩安国戳在这儿,就很难处理,任用韩安国?刘彻自己不乐意,跳过韩安国任用别人为丞相?那韩安国当了这么多年的二把手,眼见着的预备丞相,让他如何自处?虽说巴结过田蚡,但韩安国也是老臣了。
刘彻也是无法,只能先拖着装死。
韩安国也是聪明人,这一拖,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天子是并不属意于他了。
韩安国在官途上几番波折,最开始少年得志,扬名于吴楚七国之时,而后又落罪入狱,以士子之身受狱吏之辱,起用后不久又犯法免官,后来投靠田蚡才慢慢爬上来。
眼看着就要登上丞相之位了,他是日夜都盼着那份下令诏书,可陛下他不乐意啊!
君心如日月,谁能相抗呢?也许是他命中就欠缺这一点运气吧。
眼下他若是不识趣,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倒不如他自己给陛下递上这个台阶。
韩安国长叹一声认了命,第二天就上奏称自己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腿脚受伤严重,已经无法行走了。
刘彻还派了人去看望,回报道韩大夫果然无法行走,只能在家中卧床将养,自然也担不得丞相的位子了。
既如此,刘彻便顺水推舟,赏赐了不少药材珍品,令韩安国好生养病,转头就提拔了新丞相——薛泽。
薛泽,是高祖时期一位功臣的后代——说起来历,最能提起来的族人还是高祖时代的,可见这个薛泽,或者说薛家,这些年来混得都很一般,既无名声也无甚才能。
薛泽本人,可圈可点的特质也无非就是廉洁、谨慎,仅此而已,他也非常识时务地遵照刘彻的心思,“无所能发明功名于当世者”,无所作为。
但刘彻很满意,这就够了。
天光五年的十月,河间王刘德去世,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李盛正蹲在漪澜殿的廊下晒太阳,旁边刘珺小姑娘正带着妹妹串珠络,从盒子里挑选合适颜色的玉珠金珠,还时不时放到金雕脖颈处比一比,看一看颜色衬不衬。
“姐姐!放这个!这个葫芦!”
刘郡接过来看了看:“这个太重了,耽误阿曜起飞,要挑一些细小的。”
李盛甩甩头,看看刘珺小公主手里已经串了三圈的珠串,心说这一堆怕不是有一斤重了,就算加上那只小葫芦也没多大影响。
再细小的珠子也禁不住她串得多啊!
“河间王叔不是上个月才来了吗?还给我送了一块很大的玉佩,怎么好好地就生病去世了?”刘珺抬头问母亲。
卫子夫摸摸她的头没说话,她一向谨慎,外朝的事儿,她不知道多少,也从来没打听过,天子的脾性她很清楚,被窦太皇太后和王太后明里暗里地影响了这么多年,他绝对不会乐见一个后妃熟知朝政。
“串好啦!”刘珺满意地打上结子,作势要给大金雕戴上,玉珠珊瑚珠琥珀石核桃木珠串了一大堆,她还分了颜色对称排列,这样一看,很像是后世冬天的那种毛衣链,超豪华版本。
李盛无奈地看了一眼,乖乖歪头凑过来给她戴。
珠串太长,在金雕的脖子上绕了三圈,李盛戴着珠串小心翼翼地飞了一圈,歪头让卫子夫拿下来,用翅膀尖尖拍拍刘珺小公主的手:你这番好意,鹰鹰心领了,但是鹰鹰戴起来真的很不合适,还是珍藏吧。
在漪澜殿蹭了一顿晚饭,李盛跑去找刘彻了。
刘彻正在看礼官给河间王拟定的谥号,最终定了“献”字,“聪明睿知曰献”,这是个美谥。
说来可笑,这河间王,还是不少儒生心目中的理想君主呢。
河间王是栗姬之子,酷爱儒学,爱好藏书,有不少儒生学者,都投奔河间王,他都礼重有加。
刘彻明面上尊儒,但实际上是外儒内法,根本目的是为了集权统治,把儒学当成手段。
但河间王刘德不同,他是真正地尊奉儒学,向往先哲往圣的太平盛世,追求仁义大道。
也因此,后世有不少儒生觉得刘德比刘彻更适合当皇帝,比如司马光、朱熹等人就曾经畅想过,若汉景帝不取刘彻,而是以刘德为太子,那么礼乐制度一定会在汉朝复兴,国家可省去祭祀求仙之费,刘德一定不会大肆兴兵,百姓也可免除战争劳役之苦。
这就有点太偏激了,李盛就很为铲屎官不平,求仙祭祀他没什么可分辩的,刘彻在这方面就是个纯傻瓜,无条件被骗的那种;
但是所谓“战争劳役之苦”,难道是不打仗不建工,国家就能兴盛吗?所谓的“天下太平”,不过是以边民百姓的血泪作牺牲罢了。
在匈奴控弦之士三十万,强敌列边,危机四伏的西汉时期,不说谋国强兵,却一心追求圣贤大道?
对于这些无脑吹捧仁义大道,妄想退一步就和平安顺的人,李盛只想把他们扔到边境六郡,让他们感受一下被匈奴时常劫掠日夜不安的痛苦。
第240章
天光五年十一月,夜色黑沉,未央宫中沉寂一片,刘彻端坐高台,手中慢悠悠地转着一只墨玉莲台,沉眸听着下面侍者的禀告。
“皇后数度传召巫女楚服,行巫蛊祠祭祝祷,多有诅咒之词。”
“当真?”
“臣不敢妄言。”
“朕登基以来,皇后骄横霸道,嫉恨失度,更有数次戕害宫人之举,如今更是以皇后之身,惑于巫祝,事已至此,朕断不容忍。”
墨玉莲台被刘彻随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来人,传张汤。”
在一个阴沉寒冷的冬日夜晚,张汤受命查案,椒房殿被团团围住。
火光照亮了这片天空,整个汉宫一夜无眠。
李盛叹一口气,望向椒房殿的方向,那里,张汤正在把皇后宫里的所有人控制住,然后大肆搜查,连地砖都撬起来一块块看,院子里,连廊边,树下,花瓶里,梳妆柜抽屉、被褥夹层,到处都有人在绷着一张脸,把手边的东西拆开,举着火把一寸寸地查验过去。
通过系统,他能看到陈皇后满目仓惶,无助地站在一边看着,大红色的裙边沾上污泥。
陈皇后可怜吗?可怜,儿时的金屋藏娇,变成了今夜的满宫血泪。
但是,她也并不是全然无辜。
在得知卫子夫得幸有孕的时候,她在椒房殿大发脾气,“几死者数人”,折磨宫人泄愤;
她的母亲馆陶公主,更是公然把卫青抓走意欲杀害,堂而皇之地不给皇帝脸面,敢直接从建章宫把皇帝的人抓走,可见其狂妄大胆;
堂邑侯府中因为有馆陶公主与皇后,更是横行长安肆意妄为;
然而,使陈皇后落到今时今日处境的最大原因,还是她的不作为,甚至对皇帝无形中的逼迫。
她是皇后,她是刘彻最天然的盟友和亲人,在刘彻初登帝位身后无人势力单薄的时候,最需要人才亲信和政治力量的时候,她身为窦太后最宠爱信任的外孙女,不但没有在窦太后面前说一点情,反而每每仗着外祖母的偏袒逼得刘彻低头。
李盛现在都还能想到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刘彻刚登基两年,第一次尊儒失败后,亲信大臣赵绾和王臧被杀,军权也摸不着一点边,三公九卿,几乎都没有他的人,他是皇帝,却连自己最亲近的大臣都保不住,刘彻每每想到此处,夜里便在灯下枯坐,窦太后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知道陛下心情不好,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陈皇后,连一碗热汤都没送来过,还要在窦太后跟前抱怨刘彻待她不似以往温柔耐心。
窦太后越老越护短,生怕自己的心肝受委屈,不免就要在刘彻跟前说几句。
刘彻是皇帝,又是这样刚烈的心性,记仇记得比谁都准,陈皇后既然令他伤心失望,待他掌权后,身边又有了温柔可心的卫夫人,又怎么会再去委屈自己主动亲近皇后?
而刘彻近乎无视的冷处理,也使陈皇后彻底走火入魔。
其实,陈皇后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求仙问卜了,自从窦太后没了,她就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卫子夫荣宠不断,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她却成了个空壳的皇后,一无子嗣,二无宠爱,就连之前引以为傲的家世,在刘彻亲政掌权后,也没了丝毫用处。
她开始近乎疯狂地让巫师作法求子,只要有个儿子,有个儿子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卫子夫这么多年独宠,也只能生女儿不是吗?这就是她的机会!陛下登基十年还没有儿子,只要她在卫氏之前生下长子,陛下一定会很开心,他会回到椒房殿守着她,守着她的孩子,她是皇后 ,她的儿子会被封为太子,她一样可以翻盘的!皇帝会像以前那样宠着她,护着她,就像他们刚大婚时那样。
她想要生儿子,可皇帝不来椒房殿,她怎么怀孕生子?
于是,她命女巫楚服作法给皇帝下咒,想让刘彻回心转意只宠幸自己,她已经调养好身体,准备好了方子,哪怕是几天也好,只有皇帝来了椒房殿,她才能有孕啊!
可是现在,事情败露了。
李盛收回目光,看向旁边,他感觉刘彻好像在发呆。
少年结发,十载夫妻,或许刘彻也心有不忍吧。
但是这点不忍,在看到张汤呈上来的写着自己名字的布条后,就像是薄冰见日一样,迅速消解了。
刘彻既然求仙信神,一心只想长生用寿,又怎能容忍旁人给自己下咒!
若是陈皇后诅咒的是卫子夫,或许刘彻还没这么愤怒,可她作法下咒的对象,是自己!
刘彻对这位表妹最后的一点温情,也被消磨干净了。
——天光五年,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
刘彻下令传诏内外:“皇后失序,惑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刘彻五岁的时候,两人缔结婚约,三年后,刘彻封为太子,十年后,两人大婚,陈阿娇以太子妃的身份嫁入宫门。
又过了十年,她坐着马车离开了汉宫。
刘彻消沉了两日,很快振作起来继续处理政务。
刘彻打算开始征收车船税了,主要针对的是商人,一来,是承继战国以来重农抑商的理念,而二来,也是为了增加财政收入。
这些年花钱确实不少。
兴建上林苑,操练军队,马邑之战出动三十万人,去年更有黄河改道,十六个郡的税收全都收不上来,国库还要出钱治水建堤坝,赈灾放粮,除了这些,河东郡在开发河东郡天,印黄河水灌溉滩地,长安到华阴的漕渠需要修建,朔方的水渠也也很有修建的必要,这都是钱啊。
虽然家底厚,但是刘彻觉得自己要打匈奴,这是个很花钱的事儿,还是得多攒点儿钱。
从征收车船税开始,刘彻一朝,还开创了不少增加中央财政的举措,比如盐铁私营,均输平准,酒类专卖等等,
除了这些,刘彻的眼睛还瞄上了诸侯们的钱,历史上,他曾经以恢复加强周礼为名,从诸侯们的兜里掏钱。
刘彻规定,王侯宗室来朝见天子献礼时,要用一种白鹿皮垫着才行,那这白鹿皮怎么买呢?简单,从朝廷手里买,一张四十万钱,不买不行哦!
那自己养白鹿不行吗?咳咳,还真不行,这种鹿,只有皇帝的园林上林苑才有养哦,别的白鹿皮,都是盗版,朝廷不认的。
简直是强买强卖的无耻强盗行为,果然再次验证了那句话,当皇帝的人,脸皮都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