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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何宝生翘首以望屈学政能妥善解决谢彦的“偷盗案”, 结果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这件事情的任何回音。

他知道赵学正的野心,想“利用谢彦”,在云林县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年龄最小的举子或者秀才。

他轻哼了一声, 这老家伙年纪这般大了,还想要沽名钓誉!

何宝生的成绩也是非常不错, 基本上每次月考都能稳定在前五名。

在这天字班, 别的人他都超越过, 唯独谢彦,他是一次都没超越。

谢彦次次稳居第一,这就让他很是嫉恨。

上次县试的时候, 余延只是“出主意”让他夹带小抄, 是他的嫉恨心作祟, 临时起意想要栽赃谢彦夹带,败坏谢彦名声,才会从故意从谢彦身上搜出小抄……

上次的县试的时候, 他排名第三。

如果谢彦能够坐实了“偷盗罪”, 将无法参加府试,永远与科场无缘了。

把“神童”谢彦干倒, 他成为府试案首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他在心中腹诽赵学正, “这老家伙想要包庇!哼,休想!”

“喂!傻子!你的传家宝都被人家偷了, 你还能坐在这看书啊!?”

何宝生一边说一边夺过了柴成手中的书, 扔到了一旁。

柴成摇了摇头,一双青蛙眼觑着何宝生, “赵学正已经过问了此事, 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真是书呆子!你没看出来赵学正一直包庇他吗?这么长时间了都没给交代,我看这事是不了了之了!”何宝生道。

柴成看着何宝生, 有些不知所措。

何宝生拉着他的手,“呆子,跟我来!赵学正会包庇他,屈学政正义凛然,定然不会包庇一个‘偷盗犯’,你想要为自己伸张正义,只有趁屈学政在这里的时间了,一旦屈学政走了,你就哭吧!”

屈学政是来例行检查云林县生员的学业情况的。

此刻县学所有的学正、教谕、训导都集中到了赵学正的办公室接受屈学政的询问。

屈学政坐在赵学正平时坐的位置上翻看文档,看到有疑问的地方便问出来。

学正、教谕以及训导站在一旁被问的,个个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液……

“我记得谢典史也是生员,这上面怎么没有对他的登记?”

因为云林县县试的“科场喧哗案”涉及到了谢典史家的大姨子以及嫡子,屈学政对谢典史记忆深刻,特地查了一下他的“履历”,得知谢典史是一个秀才,还在自己的管辖之内。

大家面面相觑,事实上,他们认为谢怀安已经是做了官,他们就没有登记……

但这么“老实”地说出去,于理不合。

一时之间,众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片刻之后,赵学正想了一个“踢皮球”的说辞。

“他原是南栖县的人,也是在南栖县考的秀才,应该在南栖县登记,所以我们这里…就没登记,这两处登记,重合起来也不好啊……”

屈学政拍了一下桌子,“荒谬!”

大家受惊后,身体跟着跳了跳。

屈学政继续道:“这个登记的材料不应该跟着户籍走吗?如今他的户籍在云林县,就应该是你们负责登记和考察!”

赵学正见屈学政说的有理有据,连忙“认怂”。

“您说的是,这是我们的工作疏忽了,我们一定补上……”

……

“学政大人,县案首偷盗贫苦学子家的救命钱,这事情您一定得替他做主啊!”何宝生拉着柴成走了进来,把柴成推到了屈学政的面前。

接着,两人跪在屈学政的面前陈情。

柴成嘴笨,说的“不得要领”,何宝生便替他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诉说了一遍。

之前他曾经调侃过“柴成是个不孝子”,如今在屈学政的面前,他把柴成说成了一个“坚持卖传家宝,为母亲看病的大孝子”,把谢彦说成了一个猥琐的“偷盗贼”。

赵学正见他在屈学政面前夸大其词,气的脸都白了。

屈学政听完后,转头看向赵学正:“可有此事?”

赵学正答道:“此事可能另有蹊跷,尚待查明。”

何宝生见赵学正“明目张胆”地包庇谢彦,心中很是不痛快,便把赵学正的“野心”跟屈学政说了。

“学政大人,圣人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不能因为谢彦是‘神童’,学业好,便不追究他偷盗的事情……”

何宝生的眼睛不自觉地瞟着赵学正,意思再明显不过,赵学正在包庇谢彦。

“不讲道理!”赵学正正式道,“这事情还没弄清楚,你怎么能下此定论?!”

屈学政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

他转头让身边的一个训导去叫谢彦过来。

与此同时,隔壁的谢复壮已经知道“柴成冤枉谢彦”的事情,他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冲刺班想要找柴成理论,恰逢训导来给谢彦传话,说“屈学政有请”。

他便怒气冲冲地跟谢彦一起去见屈学政了。

一进门,他见柴成一脸无辜地跪在屈学政的面前,气不打一处出,上前就想打他,被谢彦拉住了。

当着屈学政面前“行凶”,可不是个理智的选择。

果真谢复壮的冲动遭到了屈学政的呵斥,还记下了“谢复壮”的名头。

谢复壮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很快调整了心态,他上前朝屈学政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学政大人,方才是我一时气急,失了理智,还请大人大量,不计较学生的过错。”

屈学政见谢复壮主动认错,很是满意,点头道,“能过及时自省,意识到错误,知错能改,很好,我不再追究。”

屈学政长的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

脸大,眼睛小,面皮子还黑……

此刻,他把头转向谢彦,谢彦朝他行了个礼,刚想说话,被谢复壮大声打断了。

“方才学生的鲁莽是事出有因,还请学政大人听我慢慢道来。”

屈学政点了点头,“你说。”

谢复壮转头对柴成道,“你还记得你每天中午吃的那一道荤菜吗?”

柴成的青蛙眼翻了翻:“怎么啦?”

谢复壮:“你只知道吃吗?那你知道这是谁给你添的吗?”

柴成:“食堂的人说,是赵学正体恤我家庭困难,特地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谢复壮:“在这学堂中,家庭困难的人多呢,为什么赵学正单单体恤你!?”

一旁的赵学正听到这,连忙摇手,“这…不是我做的。”

谢复壮:“告诉你们吧,是谢彦拿了自己的压祟钱给厨房师傅,让他为柴成添的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叫厨房的王师傅过来问一问,便知道真假。”

谢复壮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柴成,“彦哥儿不想让你有任何的思想负担,你竟然恩将仇报,污蔑他,你还有良心吗!”

柴成眨巴着青蛙眼,有些难以置信。

那厢已经有人去叫王师傅来对质了。

谢复壮接着道:“我听人说,你现在每次考试的成绩都很好,对不对啊?”

柴成:“对啊,我天天用功到深夜,头悬梁锥刺股,不进步都难啊。”

谢复壮大笑了几声,道:“你不是年年都头悬梁锥刺股吗?也没见你进步多少啊。”

柴成以为谢复壮奚落自己,没有理会他。

谢复壮继续道:“我知道原因,你是得益于一本图文并茂的手册,那本手册里的东西是专门针对你的薄弱点的,对不对?”

柴成挺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

谢复壮:“我当然知道,彦哥儿仔细研究了你的薄弱点,夜夜挑灯为你写这本册子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我当时还调侃他,没有人会感激你,做这种不求回报的‘无名英雄’干什么!?”

“那本册子不可能是谢彦写的!”柴成涨红了脸,激动地站了起来。

谢复壮:“为什么不可能?我在地字班,从不去你们天字班,能知道你这么私密的事情,还不能说明这本册子是彦哥儿写的吗?你们若是不信,也是可以比对笔迹的,对,谁都会写正楷,但每个人写的总是有区别的。”

柴成的脸一下子又变白了,喃喃道:“他那么讨厌我,见到我都离的远远的,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讲一句话,会有这么好心……”

谢复壮呵呵了几声:“我可从未听他说过他讨厌你!他离你远远的,还不是你…经常对着他…他是不想你的不当行为影响你的学业!”

谢复壮的“犯花痴”三个字没有说出口,但柴成是心知肚明的。

柴成不想接受这个事实,连忙叫道,“你撒谎!”

“撒谎的人是你吧。”谢复壮道。

此刻王师傅被叫了过来,在屈学政面前印证了谢复壮说的都是实情。

那本册子也被拿了过来交到了屈学政的手上。

屈学政一页一页地翻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些画,画的倒是挺有意思的,像是连环画,但比连环画还好看……”

屈学政对谢彦招了招手,谢彦来到他身边后,他问了谢彦画中的几个问题后,确认了这画就是谢彦画的。

一旁的何宝生见屈学政的眉目舒展开了,知道谢彦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开始改变了。

“学政大人,那个玉佩的的确确就是在谢彦的抽屉里找到的!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大家都看到了。”何宝生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几个看热闹的学子,“你们倒是一起来做个证啊!”

那几个人一起为何宝生做了证。

屈学政看向了谢彦:“你怎么说?”这事是你干的吗?

谢彦朝屈学政行了个书生礼。

“学政大人,您是见过世面的人,可以仔细瞧一下我‘偷盗’的东西,再做定论。”

赵学正听谢彦这么一说,想起了谢彦之前跟他说的话——这玉佩很有可能是宫里的。

他连忙把怀中的玉佩拿了出来,呈送给了屈学政:“您仔细瞧瞧,就是这件物什。”

屈学政反复看了之后,“的确是上好的宝玉做的,价值不菲。”

屈学政也看到了麒麟底部小小的“宫”字。

“这‘宫’字…是什么意思?皇宫里的东西都雕刻着‘周’或者‘张’…这刻法倒像是前朝的东西……难道说,这是前朝皇宫里的东西?”

谢彦笑了笑,“如果我猜的不错,这是我母亲南宫家的东西,您看,这玉佩的这里有个凹槽,很有可能不是一个,而是有一对。这上面写的是“宫”,另外一个是“南”,合起来便是“南宫”。那个‘南’字很有可能在我大舅身上。”

屈学政知道谢彦的大舅是南宫瑾,便用眼睛觑着他:“你的意思是让我派人去京城,跟你大舅核对一下?”

谢彦摇了摇头,“不用走那么远,只需去问一下柴家妈妈,她家有没有这个传家宝,便能证明我的清白。”

柴成的眼睛慌乱地转着,最终定了下来。

“这传家宝是我祖父给我的,我娘她……并不知道有这个……”

柴成的话,很明显是心虚了。

屈学政的眼睛盯了柴成片刻后,拍着桌子让他说实话。

柴成一口咬定这“传家宝”是他祖父留给他的,但他祖父和他父亲都已经去世了,这就“死无对证”了。

谢复壮气的脸色发紫:“柴成,说到你娘!”

谢复壮咬着牙齿冷静了片刻后方才继续说出话来:“前几日,彦哥儿知道你娘病了,亲自上门请了县里最好的杨郎中去了你家,为你娘看病,应该还让那郎中留了六两银子给你家罢……”

柴成倏地站了起来,魂不守舍地道:“这事是彦哥儿做的……哈哈哈,是彦哥儿做的……”

柴成似乎进入了一个人的癫狂状态,自言自语的大声道:“她说,只要我帮她栽赃了谢彦,她就能帮我解决我家所有的难题……原来,原来都是假的!一直,一直都是彦哥儿在帮我……”

他说完,发狂般冲了出去。

第42章

屈学政连忙让周围的人去把柴成抓回来。

柴成被抓回来的时候, 低眉垂目,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交代了整件事情的全部过程。

他母亲原本就有咳疾,年后咳疾日渐加重, 为了给儿子凑府试的钱,她省吃俭用, 更是瞒着柴成不看病。

病越拖越重, 最近竟然卧床不起了。

柴成帮她找了城西的郎中, 郎中说耽误的太久,他也无能为力,让他另请县城的郎中看看。

柴成便用板车把他娘拉到县城求医, 没拉多少路, 他娘便被颠簸的吐个不停。

他本想把他娘背到县城求医, 可惜他这副瘦弱的小身板根本不顶用,没走几步便坚持不住了。

他只好咬紧牙关把他娘慢慢背回家,拿了家里仅剩的一两银子来到县城跪求郎中上门为他母亲看病, 但是没有一个郎中愿意为了一两银子专门去十几里路的城西为他母亲看病。

他绝望了, 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遇到了方氏。

方氏有心, 知道他是谢彦的同窗, 便问了他“为何如此沮丧?”

柴成认识方氏,去岁的时候, 谢子瑜得了县案首, 方氏亲自扶着自己的儿子坐上了高头大马……

这让隐藏在人群中的柴成看了羡慕不已。

柴成见方氏询问,便把自己的“难处”一五一十地跟方氏说了。

方氏听后, 眼珠转了转, 跟他做了笔“交易”。

——让他栽赃谢彦偷盗,便会答应帮他找县城中最好的郎中为他母亲看病。

柴成犹豫后没有答应, 回家看到母亲咳出了血,心中不忍,便回头主动找到了方氏……

县城中最好的郎中非“杨郎中”莫属。

当他看到杨郎中亲自来为自己母亲看病的时候,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方氏让他来的。

谢彦特地关照杨郎中,柴成不问便罢,若是柴成提起,只说是郎中自己的一片心意。

但柴成以为是方氏让杨郎中来的,那六两银子也是方氏给的。

柴成以为只是一场理所当然的交易,提都没提,拿了银子便离开了。

其实,如今方氏的手头非常的紧张。

她赖以依存的那些房产和地产的租金已经被衙门冻结,她收不到一个铜板。

她习惯了大手大脚,如今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非常不适应。

她本想把这麒麟玉佩卖了或者当了换些钱来花,没想到会遇到柴成。

听完柴成“悲惨的经历”后,她先是表示了同情,接着在柴成面前说了一大堆谢彦的坏话,把谢彦说成了“不孝不悌,目无尊长”的坏人。

“这种倨傲不逊的人,就应该给他点教训……”

方氏摸了摸兜里那块麒麟玉佩,有些犹豫,这是她身上比较值钱的东西了。

她想用它来栽赃谢彦,万一柴成拿了不给她,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最终,还是对谢彦的恨占了上风。

她咬牙拿出了麒麟玉佩,嘱咐了柴成一些栽赃的细节。

没想到这胆小的柴成听完后,竟然跑了!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当这块玉,而是卖了一只金凤钗。

柴成再次找到她的时候,便入了她的网……

她仔细盘算过了,那桂香手中有自己暗算谢彦的证据,如果自己明着伤害谢彦,她怕那女人发起风来,不顾及瑜哥儿的前途,把那“证据”上交。

她不怕自己被牵连,但不得不顾及自己儿子的前程——老娘的名声不好,会连累儿子的科举以及今后的仕途的。

如今她让柴成去陷害谢彦偷盗就不一样了。

柴成能成功,她皆大欢喜,柴成不能成功,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证据,桂香怨不到她头上。

若是桂香一意孤行地想要毁掉瑜哥儿,谢怀安和金氏都不会饶了她。

她在谢府还怎么立足?

所以,如果柴成不成功,她只要赖掉就行。

那样的话,只是可惜了那块麒麟玉珏……

说句非常现实的话,如今她自己的钱都不够花,哪里舍得为柴成他娘找什么郎中?!

事情还没成功,就为别人花钱,脑子坏掉了吧……

***

柴成说完,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接着他用手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巴掌,骂自己混蛋……

由于过于用力,脸颊肿的老高。

屈学政让人制止了他,他才没有继续抽打,只是一个劲地低头哭泣。

屈学政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觑着柴成,“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柴成轻声道:“好多了……”

接着屈学政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他认为“柴成陷害同窗违背了做人的基本准则,理应远离科举场,念在他孝顺的份上,给他一次机会,若是以后再犯,便永不得科举取仕。”

接着屈学政把推波助澜的何宝生痛骂了一顿,让他回去写一篇千字以上的“自省书”交给他,合格之后才能参加府试。

屈学政遣散了众学子之后,让赵学正调来了谢彦和谢子瑜的县试试卷。

他对传说中的谢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去年谢家长子县案首,坊间传闻谢家长子的县案首是靠“通关节”得来的……

今年谢家嫡子又是县案首,他倒要好好欣赏一下两位谢家案首的县试试卷!

科场喧哗案,涉及到谢家嫡子和继母的姐姐。

如今曾经的继母被休后,卑鄙无耻地想要陷害嫡子偷盗。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试卷被调过来了。

他缓缓地翻阅,眉头越皱越深。

看完后,他重重地把试卷拍在了桌上。

两份试卷的水平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如果让他来判,谢彦仍然是案首,谢子瑜最多只能是合格。

他的脸色变的很难看,去年的那场县试涉及到通关节的科场舞弊,性质非常恶劣。

周文帝信任他才让他来到周南监督两个省的科举,这事他得尽快跟周文帝汇报。

他拍了拍脑袋,去年负责这场科考的云林县县令孙道敏好像被调到国子监做了司业……

他回到了驿馆,越想这云林县的水越深,尤其是这个谢家……

他决定在云林县多呆一段时间,把有些事情给弄清楚了。

尚县令和谢典史知道屈学政住进了驿馆,一起来驿馆邀请他住到县令府上。

他们两个人原本只是想做一下姿态,心里笃定了屈学政定然不会答应他们的“邀请”。

没想到,屈学政不仅答应了,还主动要求住到“谢典史”家!

这让谢怀安“受宠若惊”的同时,有些不知所措。

就这样,屈学政带着两个门生住进了典史府。

谢怀安把原本芍药住的“正屋”让人仔细打扫过,给屈学政住,两个门生住进了后院原本秦路住的屋子……

女主人不在家,谢典史忙前忙后地亲自负责了屈学政的饮食起居。

只两天的功夫,屈学政的两个门生便把“谢府的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了!

随即他们又住回了驿馆。

两个门生一五一十地跟屈学政汇报了“方氏多次设计谋杀谢彦”的所作所为,屈学政听后刷新了对“恶毒继母”的认知。

不用向圣上汇报,这事他已经能做出决断!

于是,他大笔一挥,取消了谢子瑜科举考试的资格……

接着他让赵学正把谢彦“助人不留名”的事迹写出来交给自己,他会亲自把此事上报朝廷,让礼部写在官家邸报上面宣扬正能量。

赵学正听后呆了呆,官家邸报是大周皇朝用于传输朝政、官员任命、军事以及重大事件的文书,只在朝堂和官员之间传阅。

“那上面能写这种事情吗?”赵学正有些不可思议,他觉得谢彦的这种小事不能跟朝堂之事相提并论。

“照你这么说,我一个学政,想要在邸报上发表些东西,只能写一些科场舞弊案喽?”屈学政的斜乜了他一眼。

当今圣上让他带着“先斩后奏”的权力来宜省和运省监督科举考试,就是想要让他从中选出德才兼备的学子。

谢彦的这件“小事”如果能上达天听,在朝中流传,圣上一定会高兴,他屈学政的脸上也会有光。

“写的时候,一定要突出谢彦的德才兼备……”屈学政帮赵学正做了些指导后,赵学正领会后,按照屈学政的意思去写了。

谢怀安没想到屈学政住到他家来的目的就是想要收集“方氏的罪证”,然后严惩谢子瑜……

他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讲什么虚礼,引狼入室了!

他再一次动用了家法,把那些嚼舌根的下人每人打了二十板子……

可惜,只能泄愤,却是于事无补的。

方氏得知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儿子的前程,跪到了驿馆门口,请求屈学政的原谅。

她愿意承担所有的罪名和惩罚,只希望“屈学政给他儿子一条生路”。

屈学政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坐上了马车去南栖县视察了。

第43章

谢子瑜被剥夺了科考的权力, 经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摔东西,谢府的人体谅他的心情,认为发泄出来就会好了。

方如玉来看过他几次, 被他砸的近不了身。

儿子心中苦闷,她心中又何尝好受?

“士农工商”, 以后儿子就只能种一辈子地了!

如今她为谢子瑜买的所有财产都被冻结, 她知道桂香为了此事去了京城活动,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财产都会归到谢彦名下。

即便谢子瑜想要种地,也只有去南栖县谢家村那个穷山沟里了!

他们母子怎能甘心?!

她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人消瘦了一圈不说, 精神和身体极度疲乏之下又遇到了儿子的崩溃, 她真的受不了了!

此刻的她真的很想把谢彦千刀万剐了!

只是谢家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谢怀安更是从西衙安排了两个衙役专门保护谢彦,方氏根本近不了谢彦的身。

宿天府的府试安排在了四月十六。

宿天府离云林县有半天的车程, 来返的话, 在路上便是一天。

为了方便谢彦考试,金氏早早地租了个一进带院子的房子, 给谢彦府试期间居住。

金氏选了四月十二的黄道节日, 带着谢彦、吴氏以及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住进了这间房子。

谢府拢共就四个小厮六个丫鬟,一共十个伺候的人。

桂香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小厮一个丫鬟, 如今又抽了两个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 谢府的人一下少了许多。

谢复壮想要同去,碍于学业和那边的住房紧张, 便留在家里了。

金氏临走前没忘瑜哥儿, 她吩咐谢怀安和留守的小厮一定要把瑜哥儿照看好了。

在宿天府租住的房屋类似于现代的农舍,有四间朝南的正屋, 东边有两间厢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用餐的地方,西边也有两间厢房,一间是柴房,一间是储藏室。

早在来之前,金氏和吴氏便算计好了,两个小厮住最西边的一间,两个丫鬟住最东边的一间,谢彦的房间靠着两个小厮,金氏和吴氏合住一间房,靠着两个丫鬟。

虽然在这里住的时间不会长,但这许多人的日常用品都得齐全了。

除了载人的两辆马车外,金氏又租了两辆马车专门用于“拉东西”。

其实那些书都被谢彦装进了云空间,为了不让大家看他“太另类”,他还是带了好些书过来“充门面”。

有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的细心打点,他们很快安顿了下来。

这里的屋子比谢府的屋子要小许多,只是临时居住,也不能计较太多。

他们家能自己租房子住,还有这么多人在背后伺候着,算是条件好的了。

柴成以及何宝生他们只能挤府里安排的“公租房”,几个人挤一间屋子,更没有人伺候。

转眼来到了四月十六,所有的流程跟县试差不多,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考试,主考官变成了知府。

应试的童生一早便在考棚的辕门前集合,各县结成一对陆续入场。点名发卷的时候,各县的禀保和教官都得到场确认童生是其本人。【注1】

考试的范围跟县试是一样的,只是出题更灵活了一些。

谢彦完全理解了四书,无论题目怎么出,总是万变不离其中,跟县试一样,最要动脑筋的便是诗赋。

他先审题,然后根据题目的意思开始立意,最后把贮存在云空间的诗赋点开,在草稿纸上仿照写了几版后不甚满意,最终还是自己临场发挥。

他终于到了“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的境界了。

考完试后,他来到考场外,金氏、吴氏以及小厮丫鬟们迎了过来。

接着,每个人拿了一个象征吉祥的红包递给了他。

谢彦“笑纳”了,他知道丫鬟、小厮以及吴氏的红包都是金氏给他们过一下手的。

首场结束后,他们没有回谢府,而是在这里呆着等待府试的结果。

没过几天,府试结果出来了。

谢彦仍然是第一幅圆圈正上方的第一个。

府试成绩的发布与县试不同的是,它的名次是按照顺时针方向排列的。

正场过后,接着便是覆试。

首场覆试跟正场考试的内容差不多,比正场还容易一些,谢彦有云空间的加持,毫无疑问地又得了第一。

第二轮覆试依旧是默写《文帝广训》。

考到这场,谢彦的心态便是“练字”,他的字是越练越好了。

在四月二十八公布府试结果。

这天他辰时起床,刚洗漱完毕,走到小院里想要吃早饭,便看到一群人涌了进来朝他道贺。

他定睛一看,全是云林县的同窗。

柴成走在最前面,上来便握住了谢彦的手,青蛙眼中放出了光亮,“彦哥儿,你得了案首,好样的!”

“你们都通过了吗?”谢彦问。

大家点头。

柴成:“我们来的人都过了,没过的正在准备打包回家呢……”

谢彦扫了一眼,没发现何宝生。

柴成心有灵犀地知道他在找何宝生。

“何宝生啊,他也过了…考了第十名,他觉得丢脸,没来!”

金氏、吴氏以及丫鬟小厮们见这么多同窗来跟谢彦道贺,非常高兴,连忙准备了红包,一人一个塞到了他们手里。

接着小厮便在门口噼里啪啦地放爆竹以示庆贺。

两个丫鬟招呼那些没吃早饭的学子跟“府案首”一起共进早餐。

谢彦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他们都考的不错,尤其是柴成,去年名落孙山,今年竟然考了第四十六名,进入了第一幅图!

他娘被谢彦请的杨郎中治好了,谢彦留的银子足够他来府里参加考试。他没有后顾之忧,便超常发挥了。

跟县试一样,知府也得为通过府试的学子举行终场酒。

谢彦心情好,破天荒地跟知府觥筹交错起来。

前世的他,应酬在各种名利场,可以说是“千杯不醉”。

可能是这个小身板还不耐酒精,几杯酒下肚,竟然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的。

酒精的功效,让他面若桃花。

眼波流传,五官精致。

身边的知府看的呆了呆,这府案首若是个女子,便是倾城之貌……

守在门外的两小厮见谢彦喝高了,连忙进来,想要扶谢彦回去。

知府连忙唤来了抬轿小厮,吩咐他们务必把谢彦安全地抬回去……

知府在用自己专用的轿子送谢彦回家!

众学子们看的眼睛都发亮了,羡慕、嫉妒、有的甚至是恨……

府试结束后,谢彦特地带上了柴成一同回云林县,把他送到了柴家村口,然后回到了谢府。

他们打老远便看到谢怀安站在谢府门口。

他们以为谢怀安定然是得到了“谢彦是府案首”的消息,在门口迎接他们呢。

下了马车后,大家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前,却见谢怀安失魂落魄、满眼不聚焦地看着他们的后方。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瑜哥儿…瑜哥儿……”谢怀安有些语无伦次。

金氏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瑜哥儿怎么了?”

谢怀安:“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金氏往后退了几步,眼见着就要倒,吴氏从后面扶住了她。

第44章

按照谢怀安的做派, 嫡子得了府试案首,定然会大肆宣扬。

因为谢子瑜的失踪,如今谢家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炫耀。

外界传言越来越多。

因为谢子瑜和他娘同时失踪了, 传的最多的一种说法是,谢子瑜发疯了, 方如玉失去了“精神支柱”, 精神崩溃, 她带着谢子瑜一同寻死去了……

种种说法皆有,但离不开“死”和“疯”。

金氏急的茶饭不思,很快便卧床不起了。

谢怀安变的神神叨叨, 一听到哪里发生了命案, 定然立即赶到现场。

谢怀安动用西衙的资源, 到处寻找谢子瑜和方氏的踪影,一个多月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

整个谢府都处于一种压抑状态。

方氏和谢子瑜的凭空消失, 一度让谢彦有些茫然, 他总觉得事情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简单,但一时又想不通究竟复杂在哪里。

既然想不通, 他就不想了。

无论他们疯了还是死了, 对自己都是个利好的消息。

没有了方氏,他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以及防不胜防的各种暗算。

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活在阳光下了!

故而与谢府的压抑状态相反, 他的心境如同碧空般明朗, 走路都昂首挺胸、霍霍生风。

如今他在学堂里,到处都是艳羡的目光, 连学政、教谕以及训导都对他客气的不像话。

“县试案首, 府试案首”,在学堂里的人看来, 他已经不是凡人了!

这种特殊的待遇让他非常地不适应,回到“死气沉沉”的家,反而能让他感到舒适自在。

在家里,他除了看书便是想办法逗金氏开心,让她从失去谢子瑜的阴影中走出来。

说实在的,他还真的不擅长逗人开心。

倒是谢复壮真的能逗,在金氏面前动不动学个猫叫狗叫、扮猪吃老虎的模样,倒是能逗的金氏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老人芯子”的谢彦只能做老人的事情——喂饭给金氏吃。

窈姐儿更是亲自下厨,依照金氏的口味,变着法地烧各种小菜给金氏吃。

吴氏每日睡在金氏房中,形影不离地照拂……

儿孙们的拳拳心意,金氏怎会不知。

没过多久,她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正常饮食了。

天气日渐变暖,金氏逐渐走出了失孙的烦恼,但谢府依旧笼罩在一股沉闷之中。

这种沉闷终于在一天被天大的喜事给打破了。

——周文帝接到屈学政表扬谢彦的奏折后,特赐了“品学兼优”四个大字,让大内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云林县衙,给了尚县令,还附带了圣旨,让尚县令好好地表彰谢彦。

能得圣上亲自赐字,在云林县可是前无古人的。

尚县令拿到周文帝亲赐的四个字,手不停的颤抖。

他立即着最好的工匠把这四个字用金框裱了起来,用八抬大轿抬着裱好的四个字,敲锣打鼓、一路鞭炮轰鸣地送到了谢府上。

谢怀安早就知道尚县令今日会来送御赐的字,早早地带着全家老少跪在门口恭迎……

他把字请进来之后,放在堂屋的最高处,明镜高悬的供奉着,让全家人每天膜拜。

这不是祖坟冒青烟能解释的了,是他老谢家集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受到圣上如此看重!

能受到圣上的嘉奖,谢怀安和金氏愈发地觉得谢彦人品贵重,没几天便把只会害人的方氏以及她的“孽子”抛到九霄云外了。

云林县本不富裕,圣上说让尚县令嘉奖谢彦,他不敢怠慢,咬着牙齿从库银里拿出了一百两银子,当着全县人民的面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颁银仪式”,以示嘉奖。

不久桂香回来了。

在京城的时候,她一直住在南宫府上,南宫瑾以及南宫夫人以“妹妹之礼”待她。

大周的官家邸报最先在京城发布,上面已经有关于谢彦“关爱同窗,做好事不留名”的报道。

桂香早于谢家知道这件事情,只是没想到圣上会亲自题字送给谢彦。

“你大舅和你舅母送了好些礼物让我带给你。”桂香一挥手,两个小厮抬了一个大箱子进了谢彦的书房。

谢彦打开看了,除了上好的笔墨纸砚、金银玉石、以及一些京城流行的衣饰外,他竟然从中找到了彩绘的小人书。

桂香见谢彦对别的东西无所动,却拿了一本小人书在翻,笑道:“这是你堂姐给你的,她把小人书塞进箱子的时候就说过你定然会喜欢,她倒是说对了……”

谢怀安见桂香回来也是非常的高兴,特地在宴仙楼定了一桌酒席替桂香洗尘接风。

席上,桂香把自己在京城的遭遇跟大家说了。

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所有的一切都是南宫夫妇着人帮她办的。

京城的那套“豪宅”,当铺原本只肯抵押一万两银子,南宫瑾亲自出面后,当铺老板才肯抵押一万三千两银子。

付了京城房子和京郊一百亩地的“过户费”后,只剩下一千多两银子了。

“吃菜,吃菜。”谢怀安笑着为桂香夹了块肉放到了她的嘴里。

夫君当着众人的面秀恩爱,桂香羞的满脸通红。

吃完肉后,她转头对谢怀安道:“云林县郊外的地就在县衙过户,宜城的房子要到省城去…我,我是不能够去省城了,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说完,她低下了头。

谢怀安调侃道:“你这么强悍,什么事情都是一把抓的,怎么就不去了呢?”

桂香这才道出了缘由,原来她怀孕了!

谢怀安高兴地当着众人的面,在她的脸颊上啵唧了一口。

桂香怀孕的消息让全家人都很兴奋。

谢家彻底走出了失去谢子瑜的阴霾。

方氏和谢子瑜犹如浮灰一般在众人的心中慢慢吹散。

对于方氏以及谢子瑜的失踪,桂香一点都不在意。

她从来都是视方氏为死敌的,无论是为了南宫蔷还是谢怀安。

回到了家后,谢怀安仔细地盘算了一下,他熟悉大周律法,脑筋情不自禁地转动了一下。

——若是谢子瑜去世了,可以省一半的“过户费”。

谢子瑜失踪了一月有余……

谢怀安仔细问了一下桂香京城房子过户的时间,得知过户时间只比谢子瑜失踪的时间早了三天后,他楞楞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次日,他去了县衙,为谢子瑜打了个“死亡证明”,死亡时间定在了谢子瑜失踪的前十天!

这个世界交通不便捷,信息不畅通,消息滞后是常有的事情。

他知道,根据大周律法,有了谢子瑜的死亡证明,完全可以退还一半的手续费用。

于是,他写了好几份这样的“死亡证明”,盖上了县衙的公章,从此世间便无谢子瑜了!

曾经的父爱如山?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变的一文不值!

可以少交六千多两银子,这么多银子是他穷其一生都无法挣到的!

这次,他亲自带上了谢子瑜的死亡证明去了京城,很是顺利地退还了六千多两银子。

接着他带着这些银子直接去了省城宜城,把那房子过户到了谢彦名下。

最后,他来到了云林县,过户了二十亩地的地产给谢彦。

他心里是有些愤愤不平的,按照道理来说,这些田地和房子应该是他的,凭什么都给了谢彦那小子?

他只是在腹诽发牢骚而已,因为有南宫瑾这层关系,他压根不敢把财产过到自己的名下。

但不妨碍他贪墨一些这种“送来的银子”。

当的一万三千两银子,只用了五千多两,还剩下七千二百两。

他直接扣了七百两银子,只上交了六千五百两银子给桂香。

这些银子已经折合成了银票,桂香拿着这些钱来到谢彦的书房,让谢彦写信给南宫瑾,想把这钱还给当铺,然后重新签个契约,只借六千五百两银子。

“契约上写的是一万三千两银子分二十年还清,每年还八百两银子。

这利钱太高了!把六千两银子还给当铺,重新签订契约吧!”桂香建议道。

谢彦从桂香手中拿过银票看后楞了楞,按照他的算法,至少应该有七千两银子,怎么只有六千五百两?

谢彦的眼珠转了转,从谢怀安最近的“豪气”,便知道是他拿了这些银子!

算了,就算是给他的劳务费吧。

“这些银子我来分配吧。”谢彦拿过了银票。

桂香有些不高兴,“你一个小孩子家,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回头被人家骗了怎么办?”

但谢彦坚持要,桂香也无可奈何。

没过几天,谢彦便从十里长街上用一千两银子盘下了四个旺铺。

两个旺铺给桂香肚子里的孩子当“见面礼”,另外两个旺铺送给了谢怀恩一家。

谢怀安没时间理铺子,便把旺铺租给了别人收租金。

谢怀恩则非常高兴,到了云林县后,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无用武之地,总是仰仗自己的弟弟过活,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怕吃苦,有了这两个铺子后,他就可以养活自家人了!

说干就干,他开始跟谢怀安讨论做什么生意好……

没有网络的冲击,这个世界的生意非常好做。

丝绸,茶叶,药材都是不错的选择。

谢怀恩最终选择了做布料和茶叶生意。

桂香见谢彦比他爹还“大手大脚”,连忙把剩下的五千五百两银子强行地拿过来,捂的严严实实。

——这些银子可是能还好多年的利钱呢!

第45章

没有方氏作妖的日子, 谢彦过上了太平日子,感到非常惬意。

跟县试和府试不同的是,院试的正场之前要加试解经、史论以及诗赋。

所以府试结束后, 赵学正专门为通过府试的学子开设了一个班,用来强化经史以及诗赋的学习。

谢怀安想着谢彦毕竟还是个孩子, 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 从文盲成为县试案首以及府试案首, 实属不易。

人心总是贪婪的,他从内心深处想要谢彦再拿一个院试案首回家……

故而府试一结束,他便提议让张举人来家帮谢彦一对一的辅导, 没曾想被谢彦断然拒绝了。

理由是, 学堂里的赵学正教的不错, 那里的人多,大家讨论一下更容易悟道。

谢怀安见他如此说,只有随他, 但心中却有些不甘, 院试毕竟不同于县试和府试,考试范围虽然差不多, 但题目却是难了许多的。

“你必须给我拿个院试案首回来!”谢怀安见他“犟”, 故意撂下狠话刺他一下。

他满以为谢彦会因为他“有些”蛮横的话气的跳脚,结果人家只是轻轻瞟了他一眼, 云淡风轻地道:“能不能拿案首是我的事情, 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彦说完便站了起来往外走,给了他一个背影……

见谢彦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 谢怀安随手拿了东西就想砸过去, 看着他比去岁高了许多挺|拔的背影,忍了又忍, 最终咬牙切齿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其实早在年前,谢彦便把四书全部理解并且储存到了大脑的云空间,随时都可以调阅。

年后他便开始专心研究经史和诗赋了。

白天读过的经史晚上会以梦的形式在脑海中像播放电视剧一般直观地播放。完全理解后,那些经史便会自动储存到大脑云空间,便于随时翻阅。

诗赋也是这般,完全理解后存档于大脑云空间。

但仅限于理解,想要做出自己的诗赋,还真得好好下一番苦功夫。

他已经把经史理解的差不多了,空闲的时候便开始图文并茂地画一些小人书,配上一些说明的文字,让经史更浅显易懂。

画完后的“图解经史”,在县学流传开了,逐渐有了第二代、第三代手抄本……

那些嫉恨他的人见他这么“无私”,对他的印象改善了。

嫉妒还是嫉妒的,只是恨少了许多。

日月如梭,转眼便到了院试的时间。

考场依旧设在宿天府原来府试地方,不同的是,主考官由知府变成了屈学政。

跟县试以及府试一样,院试也需要认保和结保。

这些赵学正在县里的时候便已经帮他们安排的妥妥帖帖。

几月前为府试租的那套房子一直租着,为的便是院试还需要居住。

金氏、吴氏带着谢彦以及下人又来到了租屋。

院试的那天,天还没亮,院试大门外便挤满了隶属于宿天府管的各县学子。

谢彦在谢家人的护送下来到院试大门外,找到了尚县令带领的一队后,“淹没”在人群中等待着大门开启。

第三声号炮后,院试大门开启,衙役举着“照准牌”,以县为单位,引导童生进入大门,并在第二道门前继续排队等候。【注1】

此时,外搜检官到场,对每个学子进行搜身。若是这些外搜检官能从学子身上搜出金银、夹带或者参考书,他们会获得奖赏,所以格外地费心。【注2】

每场考试都有想要作弊的人,这次院试还真有几个不怕死的,外搜检官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不应该带的东西后,立即论罪。

谢彦顺利地通过了搜检的仪门后,进入了考场。

接着进入考场的人每二十人分成一组,站在知府面前,再次由内搜检官进行搜身。【注3】

经过外搜检官的搜身后,内搜检官几乎搜不出什么了。

层层的搜查,让院试看起来比县试和府试更为正式和严格。

接下来便是确认身份。

考生们一个个来到屈学政面前,由站在旁边的禀保确认身份,向办事员提交结单后,换取答题用纸。

考生拿到答题纸后,需要立即坐到指定的位置上。

谢彦被分到了“西宇字第二座”。

“西”表示方位,在考场的西侧;“宇”是按照千字文的排列顺序,“第二座”则是座位号。

县试和府试都会在答卷上写自己的名字。

院试则不同,只在答卷上写座位号,不写自己的名字。

谢彦答卷上写的是:“西宇字第二座”。

但是答卷上有个盖三个印章的浮票,那个上面需要填写姓名和座位号。

考生在浮票上写好姓名和座位号后,揭下浮票自己保管,只提交写有座位号的答卷,以后成绩发布了,合格者提交浮票来证明是合格者本人。【注4】

考生纷纷入席后,天也亮了。

接着便是考试。

考试的题目跟县试府试差不多,关于四书的题目,他直接从大脑云空间中调阅发挥,经过多次训练后,他的诗词也大有长进,虽做不出诗圣诗仙的味道,应付这种呆板的考试却是绰绰有余了。

正场结束后,他拿了第一。

接着便是两场覆试。

覆试的目的是确认此前参加考试的是学子本人,题目并不难。

院试结束后的几天,开始合格者名单的发布。

宿天府知府身着庄严的朝服,带着仪从走出衙门,一路乐章到达文庙。鸣放三声号炮后,知府在纸上写下合格者的姓名,展示在明伦堂上。【注5】

结果谢彦拿到了院试案首!

何宝生也通过了院试,只不过名次靠后了好多,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柴成的名次也很靠后,但毕竟是通过了院试,凸出的青蛙眼不停地眨着,脸颊上泛着幸福的笑意。

几天之后,屈学政在知府衙门召集合格者,教官全部身着朝服参加,通过院试的学子第一次穿上标示生员资格的正装——蓝底黑边的蓝衫以及雀顶顶戴。

他们逐一拜见学政,学政赐予他们金花的帽饰。

一一拜见完之后,新生员跪谢学政恩典……【注6】

回到县学后,他们跟着尚县令以及各教官来到县文庙拜谒孔子排位……

谢彦连中小三元,让谢怀安的面子倍增,一拨一拨地请客吃饭宣扬自家嫡子的聪慧,这次专门请了宿天府的有名戏子来到云林县城唱一个月的戏……

最终的效果是,云林县上到八十岁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垂髫小儿,没有人不知道谢家有个小三元的神童嫡子!

院试及第者被分配到府县学中,姓名记入学册,获得生员资格。按照规定,生员需在所属府县学教官的指导下研习学问,但实际上生员不必到校上课,只在家中自学。

所以如今的谢彦算是“失学在家”了。

如今他已然成为了云林县的“名人”,走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

这让他想到了现代的明星人物,走到哪里都不方便。

谢怀安几次想让他参加一些“卖弄诗文”的社交活动,在谢彦看来,那些活动是在沽名钓誉,便拒绝了。

谢怀安只好自己参加那些活动,每天生活在一群人的吹捧之中,让他容光焕发。

一个多月后,谢怀安终于消停了。

他开始为谢彦考虑两年之后的乡试……

云林县除了极少数为官致仕后的老进士,根本就没有能教生员的进士!

谢怀安觉得只有让进士去教谢彦,才不至于埋没了天才的好苗子。

他想到了京城的南宫瑾……

他修书一封寄给了南宫瑾,让他在京城为谢彦找一个好老师。

还没等到南宫瑾的回信,谢彦便接到了一道圣旨——让他去京城国子监陪世子们读书!

乍一看是好事,谢怀安冷静下来后觉得“有百害而无一利”。

在他看来,那些世子们养尊处优,定然是个个骄纵,不好伺候。

再说了,如今只有那些学习成绩很一般、觉得自己考不上举人和进士的生员才想要进太学,学几年后,参加国子监的考试,授予县以及县以下的官职。

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是一条做官的捷径,但对于“天才谢彦”来说,最好的途径便是“举人进士一路考上去”,然后入翰林,进内阁……

在谢怀安的“解释”下,全家人都知道了“国子监不是个好去处”。

府上所有关心谢彦的人都非常着急。

谢怀安和金氏更是急的不知所措地团团转。

“有什么好急的?圣上下旨能不去么?”谢彦道,“难道还能抗旨不尊?”

的确是这个道理,急也没用!

但有几个人能用平常心去对待无法选择的选择呢?

几天之后,谢家收到了南宫瑾的回信。

南宫瑾在信中说,圣上知道谢彦是他的外甥后,非常高兴,亲自下旨让谢彦去国子监陪世子们读书……

谢怀安看了信之后,把信搓成了一团恨恨地扔到了门外。

“南宫瑾你这个老匹夫!原来是你在背后捣鬼!”

谢怀安气的咬牙切齿,胸口不停地浮动,在他看来,是南宫瑾把谢彦推荐给了圣上,去陪世子们读书的!

第46章

谢彦走出门, 拾起了被搓揉成一团的信件,慢慢展开看了起来。

他眉眼微蹙,信中南宫瑾的确是有“把谢彦推荐给圣上陪世子读书”的意思, 但不是决定性因素,而是“圣上本有此意”。

说到底, 是屈学政的那份表扬奏折“起到了作用”。

这世间有这么个“品学兼优”的人存在, 当然要成为世子们的伴读了!

南宫瑾的信中还说, 为了确保谢彦绝对的安全,他会亲自安排护卫到云林县来接谢彦去大周京城。

这许多年来,谢彦一直在金氏身边, 突然间要离开, 金氏是万般地舍不得。

“要不然…, 我厚着脸皮跟你一起住进南宫府……”金氏用手帕擦着眼角道。

如此不合理且无脑的要求很快遭受到大家的驳回。

——短时间居住尚可,这长年累月的寄人篱下,于己于人皆不利。

再说了, 金氏年近花甲, 到了去亲戚家窜门都不宜留宿的年纪。

从云林县到京城,马车要走二十天左右。

谢彦此去, 可谓是千里迢迢, 以后再想见就难了。

吴氏、窈姐儿整日眼睛都是又红又肿,她俩日以继夜地赶时间为谢彦做衣服和鞋子。

桂香怀孕, 熬不得夜, 便让县城最好的裁缝为谢彦做衣服。

北方的冬季很冷,他们为谢彦准备了好些厚实的棉袍。

衣服做了一套又一套, 这几个女人恨不得把他长大后的衣服全部做全了。

光衣物便做了有三大箱子……

最悠闲自在的当属谢复壮。

他一点都不悲伤, 恰恰相反,他认为谢彦能去京城“见大世面”是件好事。

能跟世子级别的人交往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当今圣上无子, 以后的君王定然是这些世子级别的人…你得擦亮眼睛,站好队伍…以后有说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候别忘了你哥!”

四周无人的时候,谢复壮调侃道。

谢彦笑回道:“若是我站错队伍了,是不是也应该不要忘记你啊?跟着我一起下狱,一起砍头?嗯?”

谢复壮:“……那就不用了!见面就当不认识即可……”

不久,南宫瑾派的接送人员到了谢府。

二个骑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着一辆豪华双马马车来到谢府门口……

一家人开始依依惜别。

桂香和金氏把谢彦拉到了里屋,偷偷塞给谢彦几张银票。

桂香:“这是三千两银子,是把你娘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兑换的,两张五百两的,两张一千两的…你省着点花…我这要生娃了,来往京城不方便,以后的几年中,每年我都会让你爹去京城帮你交当铺的费用,顺便去看看你……”

“桂姨,这一去一回,得花两个多月时间,不说多,三年下来,花在路上的时间便是半年,这许多的时间,不如让他陪着您…您把那五千五百两银票给我罢,我到了京城就把这银子给大舅,让大舅帮我还……”

谢彦如此道。

其实,他这么说,一是不想见到谢怀安,二是想要借机把流动资金拿到手里。

若是他直接说,这些钱都自己保管着,她们定然是不让的,故而,他说把这些钱给“大人”南宫瑾保管,只是想让她们放心而已。

他到了京城后,给不给南宫瑾这些钱,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金氏和桂香低声商量了片刻后,终于“妥协”了。

她俩再三强调,到南宫府后,一定第一时间把这钱给大舅。

谢彦眯着眼睛直点头,心里却是一万个“抱歉”。

他骗了她们,辜负了她们对自己的信任。

话说回头,他不知道南宫瑾是什么样的人,若是跟谢怀安差不多的货色,这钱还不如放自己这里呢。

再说了,当年他可是管整个集团的总经理,每天都会有几亿甚至几十亿的流动资金从自己手上经过,区区几千两银子算的了什么?

但几千两银子对于金氏和桂香这般的内宅妇人来说,却是个天文数字。

尤其是金氏,是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走出来的,多花一文钱都会心疼的人,对于她来说,手上拿着几千两银子逛街都会手抖……

桂香心生一计,她让谢彦脱下外袍,用剪刀在外袍后背的衬里处挑开了缝线,把五千五百两的银票缝进了外袍后背的夹层里……

接着她又拆了外袍前胸的一处内衬,把三千两银票塞了进去,然后缝合如初。

金氏亲自帮谢彦穿好了“贵重”的外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路上时时穿着它,即便是睡觉也不要脱下来……

谢彦嘴上答应,心中腹诽:这么反常反而会让人怀疑袍子里有什么。

只要自己不说自己身上有这么多钱,那些护卫又怎么知道他一个“小孩子”身上会有这么多钱?还不如随意一些,别人反而不疑有它。

谢彦的行礼主要是衣物和书籍,衣物三大箱,一箱书籍。

二个马夫,一人拎了两个箱子放到了马车上。

辞别谢家人之后,谢彦坐上了马车,跟着两个骑马护卫的身后一路颠簸、马蹄嘚嘚往北走。

南方山林阻碍,视线不够开阔,往北走后,便是一片平原,天地宽广,视线也越来越远。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谢彦忍不住想起杜甫的《旅夜书怀》。

此刻,他的心境如同平野般开阔——他终于脱离了云林县,脱离了表面上留恋的谢家。

此去,他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