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世子读书”一事,的确不是什么好差事。正如谢复壮所说,当今圣上无所出,想要从哥哥和弟弟的孩子中选拔一个“未来的继承人”,他若是跟对了人,前程无可限量,他若是跟错了人,牢狱之灾算是轻的。
他不知道会有几个这样的人选,只知道人选越多,命中的可能性便越小……
不过,他喜欢那种不确定性,他的老人芯子已经很久没有心跳的感觉了,也许这次经历会让他心跳加速?
前世的公司遭遇大时代的经济危机,效益很不好,他整天周旋于各种融资贷款以及项目之中,日程排的满满当当。
好几次银行贷款迟迟不下,眼看着公司就要因为资金链的断裂而破产,他硬是跟时间赛跑熬了过来,长年生死时速的锻炼,练就了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一年来,他困于内宅的阴私斗争,虽说最终他是“胜利者”,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为自己感到羞愧和悲哀。
内宅争斗——没有任何自我价值的体现!
那些内耗产生不了一点人生价值和社会价值。
此去便不一样了,他接触到的可是这个国家的“未来”。他很有可能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左右圣上选谁做储君……
若是储君是个贤明的人,对国家和天下百姓都是幸事,若储君不好…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来陪这些世子读书的!希望能从中找到好的接班人。
他的嘴角勾了勾,马儿在平原上跑的很快,他听到了马车旁风声潇潇。
越往北跑,天气越冷。
到了京郊的时候,谢彦已然穿上了谢府女眷为他做的棉袍了。
他是十月初从云林县出发的,那个时候云林县还处于初秋季节,不冷不热,非常舒服的季节。
如今只是十月末,依据去年的天气,云林县只需要多穿一件夹衣。
没想到在这边穿了厚厚的棉袍还是感觉冷。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越多,马车走的越慢。
“闻伯,我纵一下马,去前面等你!”马车后清亮活泼少年的声音让谢彦心中一动。
那个叫闻伯的老者道:“这边人多,你别撞着人。还是不要纵马的好。”
“你看,那条小道没有人,我从那边绕过去,在城门前等你。”少年的声音明净清澈。
接着一声清越嘹亮的埙声响了起来……声音弥漫在空气中,跟这里的夕阳和寒冷融为了一体。
直觉告诉谢彦,这埙声定然是那想要纵马的少年所吹。
谢彦忍不住拉开了马车旁的小窗帘,探出头去用目光寻找那吹埙的少年。
风一般的青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待谢彦的双眼能聚焦的时候,发现一个身穿青衣头戴小帽,宽肩窄腰,身姿挺|拔的少年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朝前飞奔而去。
他右手拽着马缰,左手用绳子牵着两条并排飞奔的鬣狗,转了一个弯后纵入了一条无人的小道。
原来那埙声是指挥鬣狗行走方向的……
少年渐行渐远,成了纤陌上的一个点后,谢彦才放下了窗帘。
他笑了笑,想起了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中的诗句: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眼前的少年孤身一人,没有锦帽貂裘,但那飞奔的背影,扬起的衣角,透露着他张扬的性格。
谢彦笑了笑,年轻人就该这样!
其实,他也很想借着这年幼的躯体“张狂”一下,但他做不到,总觉得“一个老人” 强行去轻狂,定然是不伦不类的!
“无需刻意勉强,还是遵从本心吧。”最终他妥协了,认为此生跟张狂无缘了。
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外面的护卫告诉他,再走一刻钟便会到城门,进城门的时候会有城头兵的盘查,让谢彦做好心里准备。
伴随着前面的喧嚣声,马车停了下来。
谢彦知道这是到了大周城门口了。
他打开了马车前的帘子,探出头仰视着大周的青石城楼。
虽没有现代的高楼大厦那么高,但那成片的气势却是那些高楼大厦无法企及的。
门楼上写着“南门”两个字,表明他们是从南门进来的。
“闻伯,我在这里!”
谢彦循声望去,见那青衣少年骑着马站在城墙旁的高处朝自己身后招手。
很显然他招手的对象是那个“闻伯”。
谢彦看的呆了呆,他这个位置正好看的是少年绝对完美的侧颜。
西斜的阳光像是年代已久的照相机,把他的影子照到了城墙上,而时间像是被夕阳定格在了那一个瞬间。
谢彦笑了笑,心中感叹:好一个英俊的少年!
前世的时候,他从不“追星”,这次却鬼使神差的,让大脑云空间记录下了少年英俊的容颜。
挂在嘴角的笑容未殓,一转眸,他跟少年的目光对视上了。
少年的正颜更是英俊,剑眉星目,如雨后晴朗夜空上的月亮。
谢彦朝他点了点头。
少年愣了愣,在马上对谢彦还了一个礼。
谢彦轻轻放下了车帘,顺利的通过了南门。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身后马蹄嘚嘚,便撩开马车的窗帘,探头朝外看去。
他看到了少年策马来到了他的马车旁。
“小哥,您是京城哪家府上的公子哥?有空了,我去找你玩。”少年笑看着谢彦。
谢彦朝他礼貌的笑了笑:“你我萍水相逢……若是有缘,后会有期。”
谢彦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只是一面之缘,用不着深交。
谢彦说完便放下了车窗的帘子,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少年的心性都是喜欢“结交好友”的,而他却是个老人芯子,一开口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心中隐隐担心那少年会“恨”自己,有些后悔方才的“出言不慎”,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如何能收的回来?
“我叫奕禛,是首辅古钰的孙子!你有啥困难,记得到首辅府上来找我啊……”
谢彦听到少年明朗的声音,知道自己“想多了”,眉眼柔和的弯了起来。
紧接着,谢彦听到了闻伯的声音:“人家坐这么好的车,又有专门的护卫护送,怎么会有困难?”
第47章
马车进了城之后, 谢彦便打开了马车旁的窗帘,一路观看大周京城的街景。
这条是大周的南北走向的鸿门大街,很是宽敞。
谢彦目测大概有十几米的宽度, 三辆大型马车并辔而行完全绰绰有余。
地上铺着大理石,街面很是干净。
街道两边的铺子也是整齐划一, 不会像小县城里随便占用街道上的公共面积。
行人走在街道旁, 街道中间行驶车马, 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
一眼看过去,便能让人感受到京城的市民看起来要比小县城有“素质”。
天子脚下,一切都变的正规严肃。
马车转了一个弯后, 来到了一个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出的弄堂。
这条狭窄的弄堂很短。行不久后, 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出现了一片长方形的空地,空地上整齐地铺着跟鸿门大街同一色系的大理石。
马车越行越慢,逐渐停了下来。
谢彦抬头一看, 原来已经到了“南宫府”的大门口, 那片开阔的长方形空地是南宫府门口的出场。
门楼上“南宫府”的金色大字,紧闭的朱红对开大门, 以及大门旁的石头狮子, 让谢彦忍不住想到了《红楼梦》中的贾府。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像极了那个可怜的林妹妹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林妹妹走的是角门。
他不由自主地转眼看向了角门……
守门的小厮见到自家的马车以及护卫, 便知道是表公子来了,连忙进去通报。
日头已落, 天色微暗。
谢彦在马车里能清楚地看到外面, 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马车里的人。
不久,朱红大门大开, 一个身穿玄色氅衣头戴东坡巾的男子带着好些人迎了出来。
谢彦皱了眉,领头的男子身穿“便服”,长相普通,一看就不像南宫瑾——他听好些人说过原身的母亲长相非常好看,从基因上类推,她的哥哥定然也是俊美级别的人物,不大可能长相普通的。
所以,他猜测眼前领头的人是个管家级别的人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跟林黛玉的待遇差不多——都是不受重视的存在。
“听说我的小外甥长的跟我妹妹一般的好看……”
那个长相普通的中年油腻男子一边说一边迎了过来。
这人居然是南宫瑾?!谢彦楞了楞,也许…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罢。
他不再纠结长相,人家大开大门,还亲自迎了出来,说明对妹妹的孩子还是相当重视的。
跟林黛玉比起来,自己的待遇好像要好许多?
他从马车厢里走了出去,早有人在马车旁放好了踏脚的杌扎。南宫瑾亲自扶着他下了马车。
人家这般以礼相待,他不得不尊称人家一声“大舅”。
“彦哥儿…你就是彦哥儿……”
南宫瑾身后的一个妇人快步走上前来握住了谢彦的手。她见谢彦的手冰冷,连忙从怀中拿出了手暖塞到谢彦的怀里。
谢彦打量着眼前的妇人,身穿紫红棉袍,头上挽着平常妇人发髻,簪着得体的金花,长相很是周正。
妇人见谢彦打量自己,提醒道,“我是你舅母啊。”
谢彦规规矩矩地叫了声“舅母”。
他早已知道南宫瑾的结发妻子姓赵,是老家南栖县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
“啧啧,跟你娘一个模子出来的可人儿。”赵氏转头看了一眼南宫瑾笑道,“长的像极了你爹……”
南宫瑾尴尬地咳了两声。
谢彦:“……”这意思很明显,南宫瑾长的像他娘,不大好看。
谢彦看向了他们身后的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
没等谢彦开口,赵氏便介绍了起来,“这是昀哥儿,你表哥;这是羽姐儿,你表姐。”
谢彦听说过他们,这南宫昀和南宫羽都是赵氏生的……
他上前朝他们见过礼。
南宫昀的五官一般,但肤色白净,说起话来有些腼腆。
可能是传承到了祖父南宫徽的基因,南宫羽长的要好看许多。凭着直觉,谢彦感受到她跟自己有几分相像。
南宫羽调皮地朝谢彦挤了一下眼睛,“那本彩绘小人书好看吗?”
“好看。”谢彦朝她道谢了一声。
“我那还有,等你安顿下来,我再送你几本。”南宫羽道。
“门口冷,别老站在门口说话,进去罢。”赵氏提醒。
跟着南宫瑾和赵氏出来的那些小厮丫鬟早就把谢彦的行礼搬了进去。
众人进了大门后,门被关了起来。
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在南宫瑾耳边耳语了几句,南宫瑾便去处理事情了。南宫羽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氏和南宫昀带着谢彦去他的房间。
古人信奉风水,可能是考虑到风水的原因,南宫府的路都是弯弯曲曲的。
谢彦跟着他们走了两道弯曲的长廊,绕过一个假山后,来到自己的卧室。
进门后是个斗室。
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守着他的三个大行礼箱子站在里面。
赵氏告诉谢彦,这几个人是她亲自挑选了伺候他的。
谢彦连忙摇手,“谢谢舅母,侄儿不需要人伺候。”
前世的时候,他那么多金都没找一个保姆,就是不习惯身边有陌生的眼睛观察自己。
他跟赵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想要一个专门属于自己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打搅的休息和看书的场所。
赵氏理解了谢彦,没有再坚持。她考虑到谢彦还小,总得有人为他做些杂事,便把一个叫思罔的小厮留了下来,让他睡在谢彦门外的斗室里,没有谢彦的吩咐不得进谢彦的房间。
接着,赵氏和南宫昀亲自帮谢彦把箱子提进了房间,赵氏更是亲自为谢彦整理衣物。
谢彦注意到屋子里的床和家具都是用原木打造的,上面雕刻着各种精细花纹,一看就比谢府的家具上档次。
赵氏一边帮他整理衣物,一边跟他解释说,一时腾不开屋子,让他卧室和书房在一个房间,委屈谢彦了……
站在一旁的南宫昀轻声嘀咕道,“还不是爹新纳了一房小妾……”
谢彦:“……”这南宫瑾跟谢怀安一个德行!
谢彦感叹的同时,觉得不正常的是自己。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哪个男人不是有钱有权之后便“变坏”的?
今生的年代,那些有钱和有权的男人可以明目张胆的纳妾找通房,前世的时候,虽然是一夫一妻制度,但只有极少的“成功男人”会守住一个妻子的底线……
而他便是那个极少中的极少之人——一个成功男人,竟然从来没有谈过一场正式的恋爱,没有妻子更没有情人。
不是他不想找,而是他的“条件太高”,没有遇到过真正让他心动的女人。
而他又总是那么的“清醒”,视画皮美人如无物……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自己好像还真的是一个不正常的男人!
赵氏帮谢彦理好东西后,带着南宫昀离开了,她让谢彦稍稍休整一下,过一会儿吃晚餐。
房间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谢彦躺到了床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睁开眼睛之后才知道是思罔在门外叫他吃晚饭了。
他笑了笑,这人还真的很守规矩,不让他进来便不进来。
吃晚餐的时候,正桌上坐的是南宫瑾、赵氏、南宫昀、南宫羽和谢彦。
南宫瑾的几房小妾都没有上桌。
菜肴很是丰盛,铺满了整整一桌,好多是谢彦看不出食材的。
谢彦想,也许只有吃到嘴里才知道是什么做的。
可是有的菜吃到嘴里,他只觉得好吃,还是分辨不出是什么做的。他不好意思问,只好闷头吃。
赵氏察言观色,见他动筷子多的,便会帮他再夹一些。
席间,南宫瑾和赵氏问侯了金氏和谢怀安。
接着,南宫瑾从怀中拿出了两个玉佩递给了谢彦。
谢彦接了过来,看的呆了呆,这是两个麒麟玉佩,一个上面雕刻着“南”字,一个上面雕刻着“宫”字。
而那个“宫”字麒麟就是柴成说成自家“传家宝”的那一块。
南宫瑾:“这是屈学政专门让人带给我辨认的。我是后来才知道,你被方氏陷害偷盗,差点毁了前程……”
南宫瑾和赵氏得知方氏和谢子瑜无缘无故地失踪,先是错愕,接着便认为他俩是“活该,现世报”,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
南宫瑾把“宫”字的麒麟玉珏给了谢彦:“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是前朝我们南宫家的首辅大人亲自让人打造的,算是我们南宫家的传家之物了,当年我们南宫家把你娘当男子一般看待,这个‘宫’字便是传给她的,你拿着吧。”
谢彦长途跋涉,很是累人,在南宫府好好睡了两天之后,才缓过来。
这天吃过晚饭后,南宫瑾把他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南宫瑾的书房很大,分三个区域,休憩区、品茗区以及看书区。
南宫瑾让谢彦坐到了品茗区,让谢彦坐下后,亲自为他泡了一杯茶。
接着,他坐到了谢彦的对面。
一双深邃悠长的眼睛跟谢彦对视了一会儿。
“你知道圣意吗?”南宫瑾问。
谢彦:“圣意难测,我一个小孩子怎么知道?”
南宫瑾见他如此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秦路的信件以及谢彦写给他的书信中,他便知道了谢彦是个“沉稳有心机的孩子”,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这里只有我俩,你无需担心,我们不妨大胆猜测一下圣上的意图……”南宫瑾道。
谢彦只是喝了一口茶,没有做声。
南宫瑾故意等了好一会儿,谢彦还是一声不吭,他在等南宫瑾开口。
南宫瑾心中赞叹“谢彦是个好苗子,能沉的住气”。
既然这孩子不说,就由他来说吧。
他把他请到此处的本意不就是想要提点他吗?
“当今圣上无子,想要从他的兄弟的孩子中挑选一位作为储君。我个人认为,宁王的儿子张若琛最有可能成为储君,所以你去了国子监后,千万不要得罪他。”
谢彦喝了一口水,“你怎么知道会是他,而不是别人?”
南宫瑾:“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武帝的皇后,早就去世了;如今的太后是宁王的亲生母亲……”
“当年圣上居嫡,宁王居长,武帝立嫡没立长,把皇位给了圣上,如今圣上无子,董太后又居后宫高位,这位置…迟早是宁王的儿子若琛的。”
谢彦:“那倒不一定!若是圣上一心想要把这皇位给他,直接把他立为储君就好了,又何必多此一举?让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来陪王子们读书?圣上此举不就是想要多多观察一下哪个王子最堪重任吗?立谁为储君,以后谁能做得了圣上,这关系到国计民生,不是儿戏,圣上此举也算是明智之举。”
南宫瑾叹了一口气,“宫中的一些事情,你是不知道的…本来是要立张若琛为太子的,只是后来不知道谁到圣上那里嚼舌根,说张若琛养了一头狮子,喜欢看狮子扑食活人……不过,那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情了,张若琛早就把这陋习给改了。我琢磨着,圣上的那些侄子之中,除了张若琛有些胆魄之外,也没人能担重任的。”
“圣上让几个世子一起来读书,一是想要敲打一下若琛,二是想让几个世子多读些圣贤之书……”
谢彦问:“除了张若琛,还有谁一起去?”
南宫瑾:“康王和成王的嫡子,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不学无术的人物,尤其是那成王的儿子,小小年纪,一天到晚混在女人堆里脂粉气十足,整天遛遛狗逗逗鸟,圣上定然不会考虑这般的人的!”
“那张若琛再不堪,也是去过西域打过胜仗立过军功的……”
听了南宫瑾的话,谢彦心中好像有了点“底”,这个宁王的儿子张若琛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帝,是千外得罪不起的!
最后,南宫瑾说到了几个“陪读人员”,基本上都是民间的“读书高手”。
“哦,对了!古大人的孙子,有个叫……”南宫瑾一时想不出名字。
谢彦补充道:“奕禛?”
南宫瑾:“对对对,不过,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谢彦:“来京的路上认得的。”
南宫瑾警惕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破落户,没有哪个夫子愿意教他,古大人为了让他受教化,在圣上寝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把个老骨头都跪散了,圣上才允许他进的国子监读书。”
“圣上考虑到他跟那些不学无术的侄子们差不多,给了古大人天大的面子,才让那个奕禛跟王子们一起读书。”
“他是古大人之子外室…生的儿子……总之,你记住了,他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一定要远离他!”
谢彦眯了眯眼睛,从大脑的云空间中调出了那张“偷拍的照片”,这般的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没有任何前途?
第48章
谢彦在南宫府休整了几天, 却是一天都不得清净。
先是宁王派人到南宫府来,送了好些金银珠宝给南宫瑾和谢彦。
派来的人传达了宁王的口信,都是一些场面话。
大大赞扬了南宫瑾有这么好的一个外甥, 又赞扬了谢彦“品学兼优”的精神是小辈们的楷模。
接着康王也不甘落后,也让人送来了好多礼物。跟宁王不一样的是, 他送的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真的礼物。
他送了好些珍贵的药材, 如千年人参,深山雪莲,阿胶膏等等, 送了谢彦很多上好的笺纸, 印刷版的四书五经……
谢彦了解到,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印刷术,只是成本过于昂贵,只在京城皇宫以及贵族中流行。
所以这印刷版的四书五经便显得很是珍贵。
醉翁之意不在酒。
南宫瑾和谢彦都知道这两个身居高位的人主动送礼物的含义——拉拢谢彦, 让他支持自己的儿子。
若是不收礼物, 便表示不想支持他们。若是只收一个而拒绝另外一个,则更不妥, 那就是很明显的“站队”。
所以, 老奸巨猾的南宫瑾照单全收了,他把礼物登记在册后, 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自家仓库中。
他已经想过了, 这储君只能是一个。
而他只能支持能做储君的王爷家的儿子。
日后那个没坐上储君的必然会跟他翻脸清算,到时候, 他会主动地把那些送的东西交给周文帝, 让他来决断。
这样做的目的既讨好了储君,又能让自己洗脱“受贿罪”。
南宫瑾原想着成王会来的, 没想到等了好些天也没等到成王。
他笑了笑,成王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他的那个嫡子太不争气了……
进入十一月份后,京城的气温又下降了,初三之后,开始下起鹅毛大雪来,只一夜的功夫,地面上便结了厚厚的一层雪。
但雪还在下,似乎更大了些。
南宫府中的黄管家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天,便预言这雪还得再下两天。
南宫昀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如今还没到数九寒天,不会下这么大的雪。
黄管家便跟他开了个小玩笑,赌了十文钱。
结果,黄管家赢了,这雪又下了两天才停。
南宫昀拿了十文钱给黄管家,黄管家没要。
“只是说的玩笑话,别当真。”
但南宫昀认为君子要讲诚信,“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从不玩笑!”
他硬是把十文钱塞给了黄管家才作罢。
谢彦得知此事后,叹了口气,读四书五经又读呆了一个人。
南宫昀木讷不苟言笑,南宫瑾专门为他找了一个举子帮他一对一地辅导。
跟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他读书很是用心,期待能跟祖父和父亲一样取得进士,为朝廷效力。
但他读书却没有他祖父和父亲的天分,先后两次都没考上秀才。
如今他十六岁,还只是一个童生。
在这个时代,十六岁的童生岁数并不大。
但跟他武帝时期的探花祖父南宫徽,自己的父亲南宫瑾便差了许多。更不用说跟七岁便成为秀才的谢彦去比了。
但很多时候,人会在潜意识里“做比较”,尤其是在南宫府这样的人多口杂的地方。
谢彦只不过呆了几天,便看到南宫昀的小脸越来越紧绷,他能感受到他的不开心。
后来,思罔告诉他,府中的好些丫鬟和小厮在背后嚼舌根,把南宫昀和他做对比,所以南宫昀才会整天摆个臭脸给他看。
这些都是思罔的道听途说,谢彦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他敏锐地知道,这些话是“有心人”从背后故意放出来的。
看来这南宫府的“后院”也不简单。
谢彦前世是个南方人,即便偶尔去过北方,也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雪。
南宫府中的好多花草和树木都被暴雪摧残了,唯有梅花隐藏在白雪之中暗暗地发散着幽微的香味,给这雪天的空气增添了些许动人。
外面天气太冷,滴水成冰,有地龙的室内倒是温暖如春,谢彦怕冷,便窝在屋里看南宫羽送给他的彩绘小人书。
跟现代彩绘相比,这个时代小人书的彩绘很是粗糙,但已经是代表了最先进的技术了。
小人书的内容也是很简单的小故事,简单的神话故事,简单的才子佳人故事,简单的奇闻以及鬼怪故事……
雪住之后,天便放晴了。
这天一大早,黄管家便开始指挥南宫府的丫鬟和小厮打扫庭院……
谢彦穿了厚厚的棉服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抬眼对上了耀眼的日光,不禁眯起了眼睛。
“侄少爷的这相貌绝了,长开后绝对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我们家那个的颜值可差的太远了!你说同是一个祖父,怎么相差那么远呢?”
“哦,还有…我们家那位整整大了九岁呢,读书的条件又那么好,请的都是才高八斗的夫子,怎么就读不过一个七岁的娃呢……”
谢彦循着声音转眸看向了两个一边扫雪一边嚼舌根的丫鬟。
那两丫鬟见他看向自己,连忙闭上嘴,继续打扫。
谢彦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悄悄地记住她俩的样貌特征。
他默默思考了一下,觉得不能任由这些人背地里把南宫昀跟自己做这种比较了。
南宫昀十六岁,正是“懵懂的叛逆少年时期”,这么说下去的话,对他的心理会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于是,他转身去找了赵氏,把这两丫鬟的话告诉了她。
赵氏听后非常震惊,作为母亲,她能感受到了自己儿子的不开心,也私下询问过他,可惜儿子不说,她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如今她终于知道缘由了,又怎会放过那些背后乱嚼舌根的人?
在封建社会,奴才私下议论主子长短,可是很严重的事情。
赵氏立即让贴身丫鬟叫来了“家法小厮”,一起来到院子里。
谢彦为她亲自指认了那两个丫鬟……
赵氏怒极了,她让“家法小厮”把那两个丫鬟拖到凳子上,每人打了二十大板!
两丫鬟被打的鬼哭狼嚎,不想惊动了南宫府上的两个小妾。
原来这两个丫鬟,一个是韩姓小妾的丫鬟,一个是尤姓小妾的丫鬟。
她俩来后,责问赵氏为什么打她们的丫鬟?
赵氏说明了缘由。
两个小妾万分地不服气,问那两个丫鬟,“你们说这话了吗?”
两个丫鬟一味地摇头,她们见自家主子为自己做主,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背后说主子的坏话。
谢彦说自己亲耳听到的,那两个丫鬟只一味地否认……
陷入僵局后,赵氏也很是为难。
她知道谢彦说的是实情,如今的问题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谢彦说的是真的。
此刻,她方才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她作为一府的当家人,如果不能给这些妾室一个“公正”交代的话,以后还怎么管理她们?
“思罔,思罔,你出来!”谢彦对着自己屋子里喊道。
他清楚地记得,那两个丫鬟嚼舌根的时候,思罔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相信思罔也是听到这话的,如今只是想做缩头乌龟而已。
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让他出来作证了。
思罔抖抖缩缩地走了出来,“彦哥儿…,你叫我出来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这两个丫鬟嚼舌根的时候,你就站在那个位置,你不会不听到她俩说话的内容吧?”谢彦指了指路边的一棵梅花树。
所有的眼睛看向了思罔,思罔抖的更厉害了。
不过,他说出了实情——这两个丫鬟的确在背后妄议主子。
赵氏对两个小妾翻了翻眼睛,头仰的更高了些。
但两小妾还是不服气,傍晚时分,南宫瑾回来后,便在背地里跟南宫瑾告了状。
与谢怀安喜欢“偏爱小妾”不一样的是,南宫瑾有种“特殊的能力”——他能做到让妻子和小妾都满意的能力。
谢彦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很快便摆平了此事。
反正吃晚饭的时候,妻妾都是和乐融融的,最起码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谢彦前世的时候,见到好些“老板”“董事长”“总经理”都是家中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可能就是拥有像南宫瑾一般的本领。
没想到,妻妾们不说,南宫瑾却把此事主动提了出来。
“昀儿,你读书是真的不行啊!”
屋子里的人都呆了呆,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正在吃饭的南宫昀听完后,脸上很是囧迫。
他已经知道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他认为谢彦就是故意小题大做,让大家都看了他的笑话,心中很是不得劲。
如今自己的亲爹又来“羞辱”自己,一时间,他不知道如何自处。
赵氏见南宫瑾如此不顾儿子的体面,便想帮儿子说话。
南宫瑾暗戳戳地按住了她的腿,在她腿上轻轻扣了一下。
这是他俩的暗号,南宫瑾此举便是让她不要说话,她只得咽了下口水,吞下了想要说的话。
南宫瑾看着南宫昀,继续道,“我十四岁考上秀才,你祖父十二岁考上秀才,都比你强,这是不争的事实,对不对?”
南宫昀红着脸点了点头。
“但我跟你祖父都比不上彦哥儿七岁就考上了秀才,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啊。”
在南宫瑾的“关注”下,南宫昀迫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南宫瑾没有再说下去,但南宫昀明白,这是间接在说自己比不上谢彦。
“你读书虽不及我,但你有你的优点,你勤奋诚信,这是好多优秀学子都不具备的品质……”南宫瑾说了一大堆的南宫昀的优点,让南宫昀的眼睛越来越亮。
南宫瑾知道自己儿子喜欢“圣人之言”,又说了一大堆诸如“三人行,必有我师”“人贵有自知之明”等等的话,算是彻底打开了南宫昀的心结。
谢彦不得不佩服南宫瑾“做思想工作”的能力。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南宫瑾算是个“好父亲”了。
南宫瑾说完,对谢彦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谢彦从那幽深的眼眸中知道,南宫瑾的城府。他虽不太过问内宅之事,但对内宅的事情还是了如指掌,游刃有余的。
此事算是揭过,几天之后,谢彦收到了南宫昀的一套皮影礼物。
谢彦虽不喜欢这样的东西,却知道这是南宫昀的心意,对自己之前的“怠慢”表达的歉意。
南宫羽的性子活泼一些,她是个女流之辈,不便亲自带谢彦出去吃饭,便经常让家中小厮到京中有名的饭店带“特色菜”回来,让谢彦尝鲜。
转眼到了十一月十八——入学国子监的日子。
谢怀安和南宫瑾都跟谢彦说过有关国子监的构成。
大周的国子监设有祭酒一名,类似于现代学校的校长,全方面管理整个国子监。
现任祭酒叫胡景文,曾经担任过内阁大学士。
设有司业一名,相当于现代学校的副校长,协同祭酒管理整个国子监。谢彦认得这个孙司业,他是曾经担任过云林县县令的孙道敏,靠着顺康王的关系晋升到了国子监任司业一职。
接着就是著名的“四厅六堂”了。
国子监的四厅是指绳愆厅、博士厅、典簿厅以及典籍厅。
绳愆厅是负责管理整个国子监的地方,相当于现代学校的“教导处”,监内所有博士以下的教学人员以及学子都受到它的约束。
绳愆厅的监丞叫薛正义,这个职位仅次于祭酒和司业。
博士厅里的人都是一些“老师”,有主管教学的主任以及教学老师。
典簿厅是管总务的地方,典籍厅是管理图书的地方。
大周的典簿厅和典籍厅设置在国子监后院的墙外,也就是说,这两个部门跟国子监隔着后院的一道墙。
若是要到典簿厅和典籍厅去,没有直接的门到达,得从国子监的侧门绕过后院才能进去。
六堂指的是“正意堂”、“崇志堂”、“光业堂”、“诚信堂”、“修道堂”以及“率性堂”。
前三个属于“初级班”,学制一年半。
“诚信堂”和“修道堂”属于“中级班”,学制还是一年半。
“率性堂”属于高级班,学制为一年。
这个“王子班”是周文帝临时加进去的一个班,不属于六堂中的任何一个堂。
周文帝为了不影响在学监生的学习,把这个班设置在了典籍厅旁边的一个教室里,并亲自赐字“大学堂”。
国子监早就为各位要就读的学子做好了监生吉服。
不论是王子还是普通庶民,都是一视同仁——一袭蓝色监生服以及束冠素银顶。
南宫瑾本想送谢彦去国子监,临时改变了主意——他料定宁王和康王也会送自家的嫡子去国子监,他怕同时遇上他们俩,一个说不好便会得罪人。
于是他让黄管家和思罔送谢彦去国子监。
黄管家是老京城人,对国子监算是熟悉的了;让思罔去则是为了让他为谢彦背书。
其实谢彦根本就用不着别人帮自己背书,但南宫瑾坚持,再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了。
三人一起坐上了马车来到了国子监门口。
黄管家被守门的人拦在了门外,理由是“圣上吩咐了,跟学习无关的人员不得进国子监”。
来送学的宁王和康王都没能进得去,更不用说是黄管家了。
帮谢彦背书的思罔却可以进门,但谢彦不准备让他进去。
他亲自背上了书笈进了国子监。
按照流程,他得先到东讲堂拜见国子监的祭酒和司业,然后跟着教导他们的博士去拜孔子像。
因为他不识路,一个看守的门子便亲自带了他去东讲堂。
走到半路上,他发现了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奕禛。
穿着蓝衫戴着素银顶的奕禛更加的风姿俊朗,光风霁月。
他身边没有带小厮,背上也没有书笈。
此刻他的前面有一群人正拦着他,不让他通过……
有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岔开了双腿,挑衅道:“想要过吗?从这里爬过去!”
奕禛潇洒地做了一个“你爱咋地就咋地,我不跟你杠”的动作,然后甩了甩头,便往回走。
只是一回头,他便看到了谢彦。
霎时间,脸上闪现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这丝惊讶很快被惊喜的笑容所代替。
他走上前来拉住了谢彦的手,非常真诚的道:“真没想到…我们还是可以再相见的……”
谢彦对他回了一笑,“你是来陪世子爷读书的?”
初次见面,还真“无话可说”,谢彦明知故问的“找话头”。
奕禛:“什么世子爷,几个酒囊饭袋而已。”
奕禛说完看了看谢彦身上的装扮,蹙起了眉头:“你不会是来自民间的陪读吧?”
谢彦点了点头,朝他行了个礼,做了个自我介绍:“对,我来自周南云林,姓谢名彦,字归远。”
“好名字。”奕禛抓了抓头,“昨儿个我已经介绍了我自己……就不重复了。”
“你介绍啊!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有胆量介绍自己吗?”
谢彦看到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成年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奕禛笑着拍了拍手,迎上了张若琛的目光。
“我原打算如你所愿,不想在这读书了,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想留下来陪你一起读书,你拍手欢迎吧!”
第49章
张若琛听到奕禛如此说, 威风的岔开了腿,“我当然欢迎啊!你从我这里爬过去就行了!”
张若琛说完仰头大笑了起来,有“不可一世”的气势。
奕禛低头在谢彦耳边轻声道:“你这么小的一个人儿, 来这里就是进了狼屋,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呢?”
谢彦笑了笑:“这么说, 你留下的原因是想陪我?”
“当然!”奕禛点了点头, “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同窗吗?”
“当然愿意。”谢彦点了点头, 他不想再犯初次见面时的错误。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少年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 便让这个任性的少年失掉读书的机会。
“我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你却不可以。若是我离开了, 你呀,得被他们欺负死!所以你得感谢我陪你读书,放心, 我会保护好你的。”奕禛道。
谢彦:“…………”敢情, 他还多了一个“保镖”了。
不过,谢彦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谢彦一来的时候, 的确看到奕禛想要走,只是看到自己之后, 才停留了下来。
谢彦看向了前方堵路的几个人。
岔腿的那个人及冠年纪, 皮肤略黑,细长眼, 八字胡, 身材高大健壮,穿着蓝衫服, 戴着素银顶。
谢彦问奕禛:“他是谁?”
奕禛:“还能是谁,宁王之子张若琛!”
此时,张若琛见谢彦和奕禛“搅合在了一起”,便想“拆散”他们。
“谢彦啊!我知道你,圣上嘉奖过你的…你‘品学兼优’犯不着跟那种垃圾搅合在一起,有损你的名声。”
谢彦对张若琛抱了抱拳,“世子爷乃皇亲贵胄、天子门生,定然不会跟我们普通百姓一般见识,还望世子爷能高台贵手,让我们过去。”
谢彦的话,既捧了张若琛,也没跟奕禛决裂,听起来不卑不亢。
奕禛偷偷的为他竖起了大拇指。
张若琛却不干了。
——他想要孤立奕禛的目的没有达到。
张若琛摇了摇头,“既然你一定要跟他厮混在一起,休怪我无情了,若是你想要通过这里,从我□□过去罢。”
谢彦听到张若琛如此不讲理,本能的想要求助于带他来的门子,只是身后哪里还有那门子的身影?
求助无望之后,他开始观察起地形,分析“敌我形势”。
身边的奕禛告诉他,要去东讲堂,这里是“必经之路”。
只是这个必经之路是个三米多宽的弄堂,如今张若琛带着四个小厮堵住了去路。要从这里经过,只有受“胯下之辱”了。
“这学堂中怎么会有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在叫唤?”奕禛扯了扯嘴角,“我们迟到,你也迟到,那我们就耗着吧。”
张若琛低头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让圣上亲点的“品学兼优”之人受胯下之辱,若是这等事传到圣上耳朵里,有损自己的声誉。
于是他改变了策略。
他让谢彦朝他行“跪拜之礼”,便放谢彦过去。
——一个平民百姓向他这个世子爷,行跪拜之礼,是不为过的。
“君子拜天地、拜父母、拜君王、拜师圣,你跟我同为大学堂的学子,我为何要拜你?”
谢彦眼眸清澈、说的慷慨,一旁的奕禛忍不住拍手称好。
奕禛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的小哥儿不仅外表好看,更是不卑不亢,不谄不媚,很是对他“胃口”。
他不禁对谢彦如何得到圣上亲赐的“品学兼优”产生了兴趣。
张若琛见谢彦教训自己,气的鼻眼都歪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今日里你们都得在□□经过,否则给我滚回去!”
谢彦皱了皱眉:“圣上赐我们进学‘大学堂’,何为大学?圣人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也就是说,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无论进学也好,做事也罢,都得修心正身,你这般的行为跟大街上的泼皮无赖有何区别?闪开,让我们过去!不要有负圣上的一片栽培之意。”
张若琛见谢彦如此维护奕禛,还骂自己“泼皮无赖”,八字眉倒竖,恨的牙痒痒的,真想把谢彦痛打一顿。
但“品学兼优”之人,是打不得的。
于是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行按捺住了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
他的眼珠转了转,谢彦之所以维护奕禛,肯定是不知道奕禛的种种不堪,若是他知道了奕禛的“身世”,恐怕会避之不及。
“品学兼优”的谢彦打不得骂不得,那个娼妓之子却是人人可以得而诛之的。
张若琛开始带头数落奕禛。
此时恰逢监生们下课堂,好些监生出来“透气”了,见到山尖有人斗嘴,看热闹的人便越围越多……
张若琛跟身边的小厮耳语了一会儿之后,那些小厮便开始当着众人的面竖着眼睛开揭奕禛的老底,为自己的主子打头阵。
“你们可以问问,他姓什么?哈哈哈!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告诉你们吧,他就是首辅府上的一个大笑话!他的娘是曲意楼的娼妓,不知道跟谁苟合生下了他这个野种,最后赖上了偶尔逛楼的镇北大将军……”
“他来历不明,古家不让他姓古,更不会让他的名字进古家祠堂……”
那个小厮越骂越得劲,周围的人开始对奕禛指指点点。
小厮的“科普”,成功地让大家知道了奕禛是个没有姓氏的娼妓之子。
奕禛气的浑身抖动,每个人都有不足以被外人道的“逆鳞”,奕禛的身世便是他心中的痛。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一层一层地把他的心给剥开了,他仰头朝天空长吁了几口气后又闭上了眼睛。
谢彦无法阻止小厮毫无素质的口不择言,只能抱住全身抖动的奕禛,让他不要生气。
几声钟响,学子们回归课堂。
张若琛非常解气的朝天长吁了一口气,白了一眼全身抖动的奕禛,“前两日你纵狗行凶,不是很威风吗?今日只是说了你几句,你就怂了?哦,对了,你的狗呢?当心我把它们做下酒菜啊!哈哈哈哈哈……”
此刻谢彦感受到奕禛不抖了,以为他“彻悟”了,便放开了手。
张若琛得意地笑了笑,他终于为自己的表弟和姑姑出了口气!
“我去东讲堂了,你们拦着他,不要让他俩去拜见祭酒。”张若琛吩咐完便想走开。
奕禛从怀中拿出了埙放到了嘴边吹了起来。
谢彦楞了楞,这是真的要召唤那两条鬣狗吗?
当初他与他初相遇的时候,他便是看到了他用这埙指挥鬣狗的方向的……
这国子监中,多余的人都放不进来,这狗能进来吗?
谢彦是来自文明社会的人,他并不想一言不合便用暴力解决问题。
“我可以进去,我进去后把这事告诉祭酒和司业,让他们过来放你进去。”谢彦一边说,一边踮着脚想要拿开奕禛手中的埙。
奕禛甩开了他,这不是进去的事情,他们的毒舌触及到了他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他饶不了他们!
不一会儿,两条黑色鬣狗像是从天而降,堵住了张若琛的去路。
张若琛回头嘲笑道:“哇哦,还会养狗?你还嫩着呢,你可知道你爷爷我可是养狮子的!当年可是有好多人都死在狮子嘴里!”
奕禛不理会他,只是吹着埙。
鬣狗像狼一般扑向了张若琛,张若琛往回跑,几个小厮连忙上前护住了他们的世子爷……
埙声一转,两条鬣狗同时扑向了挡在张若琛面前的那个损人的小厮。
一声凄厉的惨叫,小厮的大腿被咬下了一块肉,接着便是手臂……
小小的弄堂变的血腥起来。
被众人护住的张若琛朝奕禛扑了过来。
奕禛把谢彦护在了身后,朝张若琛冲了过去……
奕禛年龄小,整整比张若琛矮了一截,但他非常灵活,打斗起来很有章法,反倒是人高马大的张若琛落了下风。
之前谢彦看过秦路练功,他一看便知道奕禛是“练家子”。
毕竟是搏斗,奕禛也有“失手”的时候。
张若琛凭着身高优势朝奕禛挥了一拳,打到了奕禛的脸……
在一旁看的谢彦“啊!”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奕禛和张若琛同时住手看向了捂着眼睛的谢彦。
奕禛:“……”被打的好像是我……
张若琛:“……”我被打了那么多拳,也不见你叫的这么惨!
楞了半响后,他俩又开始打了起来……
少了埙的指挥,鬣狗的攻击弱了许多,几个小厮勉强才能应付。
“世子爷,快撤!我们挡不住了!”小厮大叫。
张若琛审时度势,像丧家之犬一样带头跑开了。三个小厮快速抬起重伤在地的小厮,也跟着跑开了。
奕禛拿起埙便想吹,想让鬣狗追上去……
谢彦连忙把埙夺开了,“穷寇勿追!”
奕禛点了点头,埙声一转,鬣狗乖巧地退出。
两人携手朝后面走去,一路走一路寻找东讲堂。
东讲堂在一片小树林中,左边是涓涓细流,右边是一片小竹林。
他俩进去后发现,讲堂的正中间坐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两边各站着一个人,堂下站着好些跟他俩穿同样服饰的学子,站的齐齐整整,个个噤若寒蝉。
站在老者左边的人,谢彦是认识的,那就是曾经担任过云林县县令的孙道敏,如今担任国子监的司业;站在老者右边的人,长相普通、面相严厉,是国子监的监丞薛正义。
谢彦推测,坐着正中间精神矍铄的老者应该就是祭酒胡景文了。
他带头上前朝祭酒行礼。
奕禛从未正式拜过师行过礼,他跟在谢彦后面依葫芦画瓢行了礼。
拜见完后,孙道敏指挥他俩站到了最后面。
刚站定,他俩便听到背后的门外有人吹口哨。
俏皮的口哨跟庄严肃穆的堂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堂内所有的人都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男子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进来了。
“肃静!”薛监丞厉声道。
白白胖胖的男子收起了哨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看的出来,他在尽力使自己显得庄重一些,但那弯弯的眉眼以及走路的步态让他根本庄重不起来。
他上前跟祭酒、司业以及监丞见过礼后,大家才知道他就是成王之子张若杲。
——人们嘴里的那个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世子爷。
此刻,张若琛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跟祭酒司业以及监丞见过礼后,开始控诉奕禛纵狗行凶的事情。
第50章
国子监的安全是由绳愆厅的薛正义负责。
听完张若琛的控诉后, 他第一个发话:“早就听说过首辅大人家的这个孽畜桀骜不驯难以教导,没想到竟残忍如斯,纵狗把人咬的半死不活!”
他转过头对胡祭酒道:“祭酒大人, 我们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尤其是大学堂的学子, 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爷, 即便是来自民间的学子, 也都是些谦谦君子,他们若是被狗咬,有个三长两短的, 圣上只会问责你我, 说我们教导无方……”
接着薛正义在胡祭酒耳边轻声道, “我们可承担不了这样的责任啊,不如我们一开始就用这件事情拒绝收他,防患于未然……”还是头上的顶戴重要啊。
谢彦看着胡祭酒微微点头, 便知道“大事不好”。
他一转头, 恰好对上了奕禛清澈透明的目光,以后只是跟这么一群奇葩世子爷在一起读书, 没有他在身边……该有多无聊啊。
他闭了闭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他豁出去了, 上前朝祭酒行了个礼, “祭酒大人,张若琛在撒谎!奕禛根本没有纵狗行凶, 反倒是张若琛仗着自己的身份‘高贵’当众辱骂奕琛, 除了我可以作证,监中的好多学子都看到他骂奕禛了,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问诚信堂和修道堂的学子……”
他之所以敢这么硬气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有好多监生看到张若琛等人辱骂奕禛;但除了他,却没有任何“局外人”可以证明是奕禛纵狗行凶。
奕禛:“……”他看了看谢彦,轻轻叹了口气,他才不屑来这个鬼地方读书呢,若不是有谢彦在,他早就回去了!
既然谢彦如此维护他,他倒不能随意地撂开手了。
看到眼前的人为了自己睁眼说瞎话,倒是让他来了兴趣,于是他饶有兴致地负手在一旁观看。
张若琛则被谢彦抢白的一时语塞,醒悟过来后,知道谢彦在一力护着奕禛,大叫道:“我的小厮就是被他的狗咬的奄奄一息……”
谢彦:“证据呢?我一直跟他在一起,没看到什么狗啊!再说了,这里可是国子监,文明读书的地方,王爷们都不能进门,狗是能随意进出的吗?”
张若琛词穷之下,拳头越拽越紧,咬牙切齿之下忍不住朝谢彦一拳挥了过去。
奕禛上前一步,用手臂隔开了张若琛的拳头,反手一掌打在了张若琛的胸口,张若琛偌大的身躯竟然经受不住,朝后退了几步,若不是站在一旁的张若杲及时扶住了他的大哥,张若琛得当场蹲屁股出洋相。
谢彦趁机把奕禛往身边拉了拉,指着奕禛发青的脸对大家道:“你们看,他的脸便是被世子爷以及他家的小厮打的!”
众人沉默……
这个张若琛的确有暴力倾向。
此时东讲堂外传来了两声狗吠声。
被谢彦压制住的张若琛干笑了几声,指着奕琛道:“他把狗藏在了这片树林中!”
张若琛甩了甩头,他终于找到了“证据”,带头走了出去……
结果走到门外后,发现张若杲的两个小厮牵着两条小狗站在门外。
张若琛的脸抽了抽,怏怏地走了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张若杲。
张若杲满是委屈,五官皱到了一起。
“大哥,那是我的两条哈巴狗,北方黎国进献给太后的,我瞧着可爱就把它们要来了…它们可乖了,从不咬人的……”
东讲堂的人面面相觑,这张若杲竟然带着两条狗来上学堂!
不过,这狗是怎么进来的?说明国子监的管理还真的不像表面上看的那般“严格”。
这些纪律问题都在薛监丞的管辖范围之内。
胡祭酒转头看了一眼薛监丞,面色不豫,显然对他的工作有些不满。
他让张若杲把那两条狗唤了进来,张若杲走出门,亲自把两条小狗牵了进来。
两条奶油色的小狗只比张若杲的脚踝高一点,进门后看到里面这么多人,有些“认生”,只是围在张若杲脚边转悠,用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
坐在上首的胡祭酒半倾着身子觑着两条小狗,好些时间后,他终于确认了这两条小狗根本没有能力把人咬的半死不活后,便不咸不淡地批评了一下张若杲,也没有惩罚他,而是让张若杲的两小厮即刻把狗带回去。
胡祭酒转头对薛正义慢吞吞地道:“这狗是怎么进来的?”
薛正义接过话头,“这个…我好好调查一下。”
谢彦怕薛正义和张若琛继续找奕禛的茬,便自曝“家门”,有意无意地炫耀了“圣上送给了他‘品学兼优’的匾额”。
他从来都是个低调的人,今日如此炫耀只是因为圣上亲赐“品学兼优”,实际上是个护身符。
——圣上都说他这个人品德好、学习好,谁又敢跟圣上唱反调呢?
谢彦炫耀的目的,就是想对众人说,“我是个品德好的人,不会说谎,我的话完全可以当成证据,你们质疑我就是质疑当今圣上,如今既然我帮奕禛作证,我说他没有犯错,就是没有犯错,你们就不能处罚他!”
谢彦这话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奕琛朝他眨了眨了眼睛,暗戳戳地用手朝他抱了抱拳,表示感谢。
两个寒门学子面露羡慕的神色,高门世子们却不以为意,尤其是张若琛,他觉得圣上一定是“眼瞎了”,才会赐谢彦这四个字,但嘴上不敢说出来,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瞪着谢彦和奕禛。
胡祭酒“顺势”作了结束语,亲自把这件事情翻了篇,说时间到了,让大家跟着他一起祭拜了孔子像。
拜完孔子像后,胡祭酒和薛监丞以及司业孙道敏一起带了他们去大学堂。
大学堂设置在典籍厅旁的一个教室内,而典籍厅和典簿厅不在国子监内,在国子监后院的墙外。
一行人出了国子监后,又绕了一个圈才到大学堂。
一路上,谢彦注意到除了张若琛和张若杲外,还有一个世子叫张若煦,是康王的儿子。
他长相周正,倒是平易近人,主动介绍自己,还跟谢彦搭讪套近乎,但奕禛看起来不怎么喜欢他,他来套近乎的时候,奕禛总是拿话来呛他。
另外还有两个来自民间的“寒门学子”,一个叫郁嘉一个叫郑哲,他俩低头垂目,很少说话。
张若琛主动跟他俩答话,张若琛问一句,他们说一句,绝对不会多说。
从他们一问一答中,谢彦知道了郁嘉来自周南的运省,跟谢彦所在的宜省相邻,谢彦记得运省也是由屈学政主管的……
“你是屈学政推荐来的?”谢彦忍不住插嘴问。
郁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一个字。
郑哲则是周北的人,他的周北口音很重,说的话大家有些听不懂,便不大问他问题。
大学堂在典籍厅旁,是特地为世子们读书新建的建筑。
青砖雕栏,暗红的门楼设计跟典籍厅以及典簿厅自成一体。
大学堂有三层楼。
底层是他们读书的地方,朱门大窗,很是宽敞,最前面是夫子的讲堂桌椅,墙壁上镶嵌着一块特制的白色石头,类似于现代的“白板”。
夫子讲堂的对面摆放着七张桌椅,三个桌椅一排,分成三排,最后一排只有一个座位。
谢彦一眼便看到最后一排上写着奕禛的名字,奕禛的前面是郁嘉,郁嘉的前面是张若杲。
他自己的座位在第二排的中间,前面是张若琛,左边是郁嘉,右边是郑哲。
——也就是说三个世子爷坐在头排,三个民间案首坐在第二排,奕禛这个“插班生”坐在最后。
胡祭酒让大家按照名字坐了下来,然后跟薛监丞站到了一边看着这些学子们就坐。
孙司业则站到了讲台上开始“分配工作”。
原来座位不是随意设定的,这样的安排是有意义的。
——三名民间案首跟三个世子爷结对帮扶,比世子的成绩,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若是哪位世子考得周第一名,相帮扶的民间案首则可得五两银子,若是哪位世子爷得了月第一名,相帮扶的民间案首则可得一百两银子。
张若琛回头瞄了下身后的谢彦,当场便提出了抗议,“本世子不要跟这种…人结对!”
他本来想说“小人”,结果硬生生地把“小”字给去掉了,他可不敢随意辱骂圣上赞扬过的人。
他右边的张若煦笑道:“那我俩换一下啊!彦哥儿太顺眼了,看着就赏心悦目,我跟他结对吧。”
奕禛瞪了一眼轻佻的张若煦,朝他挥了挥拳头。
张若杲则懒洋洋地趴到了身后郁嘉的案桌上,在郁嘉耳边轻声道:“你倒霉了,因为我永远得不到第一名!”
郁嘉沉默了半响,站起来走到谢彦的身边:“我俩换一下。”
谢彦麻溜地站了起来,跟郁嘉换了位置……
张若杲趴在身后谢彦的桌上,朝奕禛挤了挤眼睛,轻声道:“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奕禛问:“什么忙?”
张若杲:“告诉我你是怎么把狗驯的那么好的。”
谢彦楞了楞,张若杲什么时候看到奕禛唤狗的?
奕禛点了点头,回了个“好”字。